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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紀

唐紀六十

第 60 篇

資治通鑑 第241卷

【唐紀六十】 起屠維作噩,盡昭陽赤奮若,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三年〈己酉 西元八二九年〉

春,正月,亓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祐討誅之。

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眾五千奔鎮州。

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

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眾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州。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

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以雄為壁州剌史。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石雄既去武寧,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李祐拔德州,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李同捷與祐書請降,祐並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貶耆為循州司戶。李祐尋薨。

壬寅,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餘皆勿受。」

辛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相、衛、澶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初,李祐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又奏亓志紹自縊。

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憲誠竭府庫以治行,將士怒。甲戌,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晝夜兼行,趣淺口,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於滑台。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以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

王庭水奏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水奏及將士,復其官爵。

征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

上性儉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綾羅。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游畋未嘗留意。附馬韋處仁嘗著夾羅巾,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壬辰,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故出之。

冬,十月,丙辰,以李聽為太子少師。

路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皆奸臣,所為不足法也。」上以為然。於是裴度辭度支,上許之。

十一月,甲午,上祀圓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獻奇巧之物,其纖麗布帛皆禁之,焚其機杼。

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南詔自嵯顛謀大舉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嵯顛兵至,邊城一無備御。蠻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巂、戎二州。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兵繼之。

以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嵯顛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杜元穎帥眾保牙城以拒之,欲遁去者數四。壬子,貶元穎為邵州刺史。

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郭。郭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顛。嵯顛覆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與釗修好而退。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立堵。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屍塞江而下。嵯顛自為軍殿,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眾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修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四年〈庚戌 西元八三〇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戊子,立子永為魯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眾怒,大噪,掠庫兵,趨使牙。絳方與僚佐宴,不為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為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憶敏行具孫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恐其為變,常嚴兵迎送防衛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辟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陘北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御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執宜母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塞下舊有廢府十一,執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

溫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既勞問,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既合,唱「殺!」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屍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

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

上患宦官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為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逼。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朏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戌。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雲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向者蠻寇已逼,元穎始捕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鹹和。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五年〈辛亥 西元八三一年〉

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

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球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輔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云:「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籓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奚為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新羅王彥升卒,子景徽立。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洩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叩額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核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翊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豫結異日之知。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欲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案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即日請致仕。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系,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用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逾月不葺,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左補闕韋溫諫,以為:「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即委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

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岳觀察使。鄂岳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土多群盜,剽行舟,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沖追討,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乃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巂州,陷三縣。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六年〈壬子 西元八三二年〉

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為:「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

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為牙將。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陵節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修邛崍關及移巂州理台登城。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為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願,欲以為嗣。會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時和年豐,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籓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

珍王誠薨。

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從弟也。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七年〈癸丑 西元八三三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托,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為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

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干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謚,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

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並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讓官。丙申,復以告身並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

和王綺薨。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它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捨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浣為鄭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毘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衛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為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衛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譚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議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這初,宗室散處方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閣,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冊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閣,授緊、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閣,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衛,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衛乎!本原事跡,其實天下之大命也。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養其身,所部之兵散捨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裡,聖算神術也。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鏟,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燃,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鍵哉!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已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衛乎!近代已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繼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教,復無慷慨感概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壹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幣天下。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沖,不可它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鏟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贏,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晃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灑掃垢污,以為萬世安,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指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歷、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大歷、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乎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祿受之;覲聘不來,幾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采飾,無不備之。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項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獵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歷、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歷、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又注《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閣內奏彈註:「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奸猾無雙,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湧。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往復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它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之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歎。

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上尊號曰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會有五坊中使薛季稜自同、華還言閭閻凋弊。上歎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帶賞季稜。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上征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龐。

【唐纪六十】 从丁亥年(屠维作噩)起,到辛卯年(昭阳赤奋若)止,共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三年(己酉 公元829年)

春季,正月,亓志绍与成德节度使合兵攻掠贝州。

义成行营的士兵三千人原先驻扎在齐州,奉命调往禹城,途中溃散叛乱,横海节度使李祐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李听、史唐合兵攻打亓志绍,击败了他。亓志绍率领部众五千人逃往镇州。

李载义奏报攻克了沧州的长芦。

甲辰日,昭义奏报亓志绍剩余的部众一万五千人到本道投降,将他们安置在洛州。

二月,横海节度使李祐率领各道行营的士兵攻打李同捷,击败了他,并进攻德州。

武宁的捉生兵马使石雄,勇敢无畏,爱护士兵。王智兴残忍暴虐,军中想要驱逐王智兴而拥立石雄。王智兴得知此事,趁着石雄立功,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刺史。丙辰日,任命石雄为壁州刺史。史宪诚听说沧州、景州即将被平定而害怕,他的儿子史唐劝他入朝。丙寅日,史宪诚派史唐奉上表章请求入朝,并且请求将所管辖的地区听从朝廷命令。

石雄离开武宁后,王智兴将军中与石雄关系好的一百多人全部杀害。夏季,四月,戊午日,王智兴上奏说石雄动摇军心,请求诛杀他。皇上知道石雄无罪,免去他的死罪,长期流放白州。戊辰日,李载义奏报攻打沧州,攻破了它的外城。李祐攻克德州,城中的将领士兵三千多人逃往镇州。李同捷写信给李祐请求投降,李祐将他的信一起上奏,谏议大夫柏耆受命到行营宣慰,喜欢大张声势来威慑控制各位将领,各位将领已经很厌恶他了。等到李同捷向李祐请求投降,李祐派遣大将万洪代为守卫沧州。柏耆怀疑李同捷有诈,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飞驰进入沧州,借故诛杀了万洪,抓了李同捷和他的家属前往京城。乙亥日,到达将陵,有人说王庭凑想要用奇兵劫夺李同捷,于是斩杀了李同捷,将首级传送到京城,沧州、景州全部平定。五月,庚寅日,加封李载义为同平章事。各道军队攻打李同捷,历时三年,才勉强攻克。而柏耆直接进入城中,将功劳据为己有。各位将领憎恨他,争相上表议论。辛卯日,贬柏耆为循州司户。李祐不久去世。

壬寅日,代理魏博副使史唐上奏改名为史孝章。

六月,丙辰日,下诏说:“镇州四面行营各自返回本道休息,只须保卫边境,不要互相往来。只有王庭凑表示归顺,为他转达表章,其余的一概不接受。”

辛酉日,任命史宪诚为兼侍中、河中节度使;任命李听兼魏博节度使;分割相、卫、澶三州,任命史孝章为节度使。

当初,李祐听说柏耆杀了万洪,非常震惊,病情于是加重。皇上说:“李祐如果死了,这就是柏耆害死的!”癸酉日,赐令柏耆自杀。

河东节度使李程奏报收到王庭凑的信,请求献出景州;又奏报亓志绍上吊自杀。

皇上派遣中使赐给史宪诚旌节,癸酉日,到达魏州。当时李听从贝州回军驻扎在馆陶,拖延着没有前进,史宪诚用尽府库的钱财来整治行装,将士们很愤怒。甲戌日,军队发生动乱,杀了史宪诚,拥戴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人何进滔为留后。李听进军到魏州,何进滔抵抗他,不能进城。秋季,七月,何进滔出兵攻打李听。李听没有防备,大败,溃散逃跑,日夜赶路,奔向浅口,损失超过一半,辎重武器全部丢弃。昭义军队救援他,李听仅仅得以免死,回到滑台。河北地区长期用兵,粮饷运输供应不上,朝廷也感到厌烦和苦恼。八月,壬子日,任命何进滔为魏博节度使,又将相、卫、澶三州归还给他。

沧州经过战乱之后,尸骨遍地,城池空旷,田野荒芜,存活的人口不到十分之三四。癸丑日,任命卫尉卿殷侑为齐、德、沧、景节度使。殷侑到任后,与士兵同甘共苦,招揽安抚百姓,鼓励他们耕种养蚕,流离失散的人逐渐回到故土恢复本业。在此之前,本军三万人全部依靠朝廷度支供给,殷侑到任一年,租税收入就能自己负担一半的费用;第二年,请求全部停止度支的供给赏赐;三年之后,人口增长,仓库充盈。

王庭凑奏报通过相邻藩镇委婉地透露了请求归顺的意思。壬申日,赦免王庭凑及其将士,恢复他们的官爵。

征召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裴度推荐他担任宰相。恰逢吏部侍郎李宗闵有宦官相助,甲戌日,任命李宗闵为同平章事。

皇上生性节俭朴素。九月,辛巳日,命令中尉以下官员不得穿纱縠绫罗之类的衣服。听政之余,只以读书史自娱,对声乐游猎从不留意。驸马韦处仁曾经戴夹罗巾,皇上对他说:“朕仰慕你家门第清高素雅,所以选择你为驸马。这样的头巾服饰,听凭其他贵戚穿戴,你不必如此。”

壬辰日,任命李德裕为义成节度使。李宗闵厌恶他威胁到自己,所以把他排挤出朝廷。

冬季,十月,丙辰日,任命李听为太子少师。

路隋对皇上说:“宰相责任重大,不宜兼管钱粮等琐碎事务,像杨国忠、元载、皇甫镈都是奸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值得效法。”皇上认为说得对。于是裴度辞去度支职务,皇上答应了他。

十一月,甲午日,皇上在圆丘祭天。大赦天下。各地不得进献奇巧之物,那些纤细华丽的布帛都加以禁止,并焚毁织造这些布帛的机杼。

丙申日,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奏报南诏入侵。杜元颖凭借从前宰相的身份,以文雅自傲,不懂军事,专门致力于聚敛财富,削减士兵的衣粮。西南戍守边疆的士兵,衣食不足,都进入蛮人境内抢劫偷盗来养活自己,蛮人反而用衣食资助他们。因此蜀中的虚实动静,蛮人都知道。南诏自从嵯颠图谋大举入侵,边境州郡屡次报告,杜元颖不相信。嵯颠的军队到来时,边境城池毫无防备。蛮人用蜀地士兵做向导,偷袭攻陷了巂州、戎州。甲辰日,杜元颖派兵在邛州南边与蛮人交战,蜀兵大败,蛮人于是攻陷了邛州。

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入朝。

下诏征发东川、兴元、荆南的军队救援西川。十二月,丁未朔日,又征发鄂岳、襄邓、陈许等地的军队随后出发。

任命王智兴为忠武节度使。

己酉日,任命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兼代理东川节度事务。嵯颠从邛州率领军队直接抵达成都。庚戌日,攻陷了成都的外城。杜元颖率领部众守卫牙城抵抗,多次想要逃走。壬子日,贬杜元颖为邵州刺史。

己未日,任命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神策、诸道西川行营节度使,又征发太原、凤翔的军队赶赴西川。南诏侵犯东川,进入梓州西城。郭钊兵力薄弱不能作战,写信责备嵯颠。嵯颠回信说:“杜元颖侵扰我,所以我兴兵报复他罢了。”与郭钊修复友好关系后退兵。蛮人在成都西城停留了十天,起初安抚蜀地百姓,市场店铺照常营业。将要离开时,便大肆掳掠子女、各类工匠几万人以及珍宝货物而去。蜀人恐惧,很多人投江,尸体漂流堵塞了江面。嵯颠亲自殿后,到了大渡水,嵯颠对蜀人说:“这里向南就是我国境内了,听凭你们哭别故乡。”众人都痛哭,投水而死的有上千人。从此南诏的工艺技巧与蜀中相等。嵯颠派遣使者上表,说:“蛮人一向谨守进贡的职责,哪里敢侵犯边境,正是因为杜元颖不体恤士兵,士兵们怨恨杜元颖,争相做向导,祈求我们此行来诛杀暴虐的统帅。诛杀不成,无法抚慰蜀地士兵的心,希望陛下诛杀他。”丁卯日,再次贬杜元颖为循州司马。下诏董重质及各道军队都撤回。郭钊到达成都,与南诏订立盟约,互不侵犯骚扰。下诏派遣中使将朝廷的信物赐给嵯颠。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四年(庚戌 公元830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武昌节度使牛僧孺入朝。戊子日,立儿子李永为鲁王。

李宗闵引荐牛僧孺。辛卯日,任命牛僧孺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于是二人一起排挤李德裕的党羽,逐渐将他们驱逐出去。

南诏侵犯成都时,朝廷下诏命令山南西道出兵救援。兴元兵力不足,节度使李绛招募了一千士兵前往,但还没到达,南诏军队就已撤退返回。兴元军有固定编制,朝廷下诏将新招募的士兵全部解散。二月,乙卯日,李绛召集所有新军,宣布朝廷诏旨后遣散他们,并赐予粮食,士兵们都怏怏不乐地退下。他们前去向监军辞行,监军杨叔元素来憎恨李绛不奉承自己,便用赏赐微薄来激怒他们。士兵们大怒,大声喧哗,抢劫仓库兵器,冲向节度使衙门。李绛正与僚佐宴饮,没有防备,急忙跑上北城。有人劝他用绳子吊下城逃走,李绛说:“我是元帅,怎么能逃跑!”挥手让推官赵存约离开。赵存约说:“我受明公知遇,怎能苟且免死!”牙将王景延与乱兵力战而死,李绛、赵存约以及观察判官薛齐都被乱兵杀害,乱兵随后屠杀了李绛全家。戊午日,杨叔元上奏说李绛克扣新军招募费用导致变乱。庚申日,任命尚书右丞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这时,三省官员纷纷上疏议论李绛的冤情。谏议大夫忆敏行详细陈述了杨叔元激怒乱兵的情况,皇上这才醒悟。

三月,乙亥朔日,任命刑部尚书柳公绰为河东节度使。在此之前,回鹘进贡和互市时,所过之处担心他们作乱,常常派重兵迎送防卫。柳公绰到任后,回鹘派梅录李畅带一万匹马前来互市,柳公绰只派一名牙将单骑到边境迎接慰劳,到达后大开军门,接受他们的礼遇拜见。李畅感动流泪,告诫部下,在路上不敢纵马打猎,没有侵扰百姓。陉北的沙陀人向来骁勇,被九姓、六州胡人所畏惧佩服。柳公绰上奏请求任命其酋长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让他驻守云州、朔州塞下,防御北边。朱邪执宜与各酋长入府拜见,柳公绰设宴款待。朱邪执宜神态庄重严肃,进退有礼。柳公绰对僚佐说:“朱邪执宜外表严厉而内心宽厚,说话缓慢而道理恰当,是有福禄之人。”朱邪执宜的母亲和妻子入见,柳公绰让夫人与她们饮酒,并赠送礼物。朱邪执宜感恩,为他尽力。塞下原有十一处废弃的军府,朱邪执宜加以修缮,让他的部落三千人分别驻守,从此各杂胡不敢侵犯边塞。

温造行进到褒城,遇到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讨南蛮返回,温造秘密与他谋划诛杀乱兵,用他的八百名士兵作为牙队,五百人作为前军,进入府衙,分别把守各门。己卯日,温造到任视事,在军门犒赏将士,温造说:“我想问新军去留的意图,应该让他们全部前来。”慰劳完毕,命他们坐下,行酒。卫志忠秘密用牙兵包围他们,包围完成后,高喊“杀!”新军八百多人全部被杀。杨叔元起身,抱住温造的靴子求饶,温造命人将他囚禁。亲手杀死李绛的人,被斩成百段,其余人全部斩首,尸体投入汉水,用一百颗头颅祭奠李绛,三十颗头颅祭奠遇难将士,并将此事详细上报。己丑日,将杨叔元流放到康州。

癸卯日,加封淮南节度使段文昌为同平章事,担任荆南节度使。

奚人侵犯幽州。夏季,四月,丁未日,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击败奚人。辛酉日,擒获奚王茹羯进献。

裴度因年高多病,恳切请求辞去机要政务。六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等病情好转,三五天入一次中书省。

皇上忧虑宦官势力强盛,宪宗、敬宗被弑逆的党羽还有在身边的。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揽权纳贿,皇上无法控制。曾秘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谈及此事,宋申锡请求逐渐除去他们的威胁。皇上认为宋申锡沉稳忠厚谨慎,可以依靠办事,提升他为尚书右丞。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宋申锡为同平章事。

当初,裴度征讨淮西时,上奏举荐李宗闵为观察判官,由此逐渐得到进用。到这时,李宗闵怨恨裴度举荐李德裕,趁裴度因病辞职,九月,壬午日,任命裴度兼侍中,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郭钊因病请求派人替代。冬季,十月,戊申日,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蜀地自从南诏入侵以来,一片残破,郭钊多病,无暇修整补充。李德裕到任后,修建筹边楼,绘制蜀地地形图,南到南诏,西达吐蕃。每天召见熟悉军旅、了解边事的人,即使是走卒蛮夷也不疏远,询问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宽窄远近,不到一个月,就像亲身经历一样。

皇上命令李德裕修筑堵塞清溪关以切断南诏入侵的道路,如果没有土,就用石头垒砌。李德裕上言:“通往蛮地的小路极多,无法全部堵塞,只有用重兵镇守,才能保证无忧。只需在黎州、雅州一带得到一万人,成都得到两万人,精心训练,那么蛮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边兵也不宜太多,必须能够控制。崔旰杀郭英乂,张朏驱逐张延赏,都是镇兵所为。”当时北方军队都返回本道,只有河中、陈许的三千人在成都,有诏令说次年三月也返回,蜀人恐惧。李德裕上奏请求留下郑滑的五百人、陈许的一千人来镇守蜀地。并且说:“蜀兵脆弱,刚被蛮寇困扰,都吓破了胆,不堪征战戍守。如果北方军队全部撤回,那就与杜元颖时没有区别,蜀地难以保全。恐怕议论的人会说蜀地经历蛮寇以来,已经自己增兵,当初蛮寇逼近时,杜元颖才开始招募市民为兵,得到三千多人,徒有其数,实际不可用。郭钊招募北方军队仅得一百多人,我又招募到二百多人,此外都是杜元颖的旧兵。恐怕议论的人又听说一夫当关的说法,认为清溪关可以堵塞。我询问蜀中老将,清溪关旁边,大路有三条,其余小路无数,都是东蛮临时开辟的,如果说可以堵塞,那就是欺骗朝廷。关键是要在大渡河以北再筑一座城,蜿蜒连接黎州,用大兵防守才行。况且听说南诏将所掠的二千蜀人以及金帛贿赂吐蕃,如果让这两虏知道蜀地虚实,联合入侵,确实值得深深忧虑。那些朝中建言的人,大概因为灾祸不落在自己身上,希望每人责成他们写一份状子,留在政事堂档案中,将来事情败坏,不能让我一人承担国法。”朝廷都听从了他的请求。李德裕于是训练士卒,修缮堡垒,储备粮草以加强边防,蜀地百姓才稍稍安定。

这一年,渤海宣王仁秀去世,儿子新德早死,孙子彝震继位,改元咸和。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五年〈辛亥 公元八三一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赐沧、齐、德节度使军号义昌军。

庚申日,卢龙监军上奏说李载义与敕使在球场后院宴饮,副兵马使杨志诚与其同伙喧哗作乱,李载义与儿子李正元逃往易州。杨志诚又杀死莫州刺史张庆初。皇上召见宰相商议,牛僧孺说:“范阳从安禄山、史思明以来,就不是国家所有,刘总暂时献出此地,朝廷花费八十万缗钱却没有丝毫收获。如今杨志诚得到它,就像从前李载义得到它一样。顺势安抚他,让他抵御北狄,不必计较他的叛逆与顺从。”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李载义从易州前往京城,皇上因李载义有平定沧景的功劳,而且对朝廷恭敬顺从,二月,壬辰日,任命李载义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任命杨志诚为卢龙留后。

臣司马光说:“从前圣人顺应天理,体察人情,知道百姓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设置师长来匡正他们;知道群臣不能互相驱使,所以建立诸侯来制约他们;知道列国不能互相顺服,所以设立天子来统率他们。天子对于万国,能褒扬善行而贬斥邪恶,抑制强权而扶助弱小,安抚顺从而惩罚违逆,禁止暴虐而诛除叛乱,然后发号施令,四海之内没有不服从的。《诗经》说:‘勤勉我王,治理四方。’李载义是藩屏大臣,对国家有功,没有罪过却被杨志诚驱逐,这是天子应当处理的。如果完全不过问,就此将他的土地爵位授予杨志诚,那么将帅的废立生杀都出于士卒之手,天子虽然在上,又有什么用呢!国家有方镇,难道只是为了贪图他们的财赋吗!像牛僧孺的说法,不过是姑息偷安的权术罢了,哪里是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道理呢!”

新罗王彦升去世,儿子景徽继位。

皇上与宋申锡密谋诛杀宦官,申锡引荐吏部侍郎王璠担任京兆尹,将密旨告知他。王璠泄露了密谋,郑注、王守澄得知后,暗中做了防备。皇上的弟弟漳王李凑贤德,有声望,郑注指使神策军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阴谋拥立漳王。戊戌日,王守澄上奏此事,皇上信以为真,非常愤怒。王守澄想要立即派二百骑兵屠杀申锡全家,飞龙使马存亮坚决谏阻说:"如果这样,京城就会大乱了!应当召集其他宰相共同商议此事。"王守澄这才作罢。当天是旬休日,皇上派宦官将宰相全部召到中书省东门。宦官说:"所召的人中没有宋公的名字。"申锡知道获罪,望着延英殿,用笏板叩击额头后退下。宰相们到达延英殿,皇上将王守澄的奏章给他们看,众人相视惊愕。皇上命王守澄逮捕豆卢著所告发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以及申锡的亲事官王师文等人,在宫中审讯;王师文逃亡。三月庚子日,申锡被罢免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以下,无人敢公开申明他的冤屈,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连上疏请求将宫内审理的案件交付外廷核实,因此案件逐渐缓和。王正雅是王翊的儿子。晏敬则等人被迫认罪,称申锡派王师文向漳王传达意图,预先结交日后的知遇。案件审理完毕,壬寅日,皇上全部召见师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当面询问。午时,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人再次请求在延英殿奏对,乞求将案件交付外廷重新审察。皇上说:"我已经与大臣们商议过了。"屡次命他们退出,他们不退。崔玄亮叩头流泪说:"杀一个普通百姓,尚且不可不慎重,何况是宰相呢!"皇上的怒意稍有缓解,说:"应当再与宰相商议。"于是重新召宰相入内。牛僧孺说:"人臣的职位最高不过宰相,如今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如他所谋,他还想求得什么!申锡大概不至于此!"郑注恐怕重新审察后骗局败露,便劝王守澄请求只行贬谪。癸卯日,贬漳王李凑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马存亮当天就请求退休。崔玄亮是磁州人;王质是王通的五世孙;蒋系是蒋乂的儿子;舒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则等人因罪被处死、连坐以及流放的达数十百人,申锡最终死于贬所。

夏季四月己丑日,任命李载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志诚为幽州节度使。

五月辛丑日,皇上因太庙有两间房屋破漏,过了一个月没有修缮,罚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的俸禄;立即命宦官率领工匠,停止宫中的营建材料来修缮太庙。左补阙韦温进谏,认为:"国家设置百官,各有职责,如果荒废职守,应当罢免其人,另选贤能者代替。如今对荒废职守的人只罚俸禄,而忧虑关切的事情却委派宦官,这是将宗庙视为陛下的私产,而百官都形同虚设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立即追回宦官,命有关部门修缮。

丙辰日,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派使者前往南诏索要被掠夺的百姓,得到四千人返回。

秋季八月戊寅日,任命陕虢观察使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区群山环绕、长江贯穿,地处百越、巴、蜀、荆、汉的交会处,当地多有盗贼,抢劫行船,无论老幼必定全部杀死才罢休。崔郾到任后,训练士兵,制造蒙冲战舰追讨,一年之内,将盗贼全部诛杀。崔郾在陕虢时,以宽厚仁爱治理,有时整月不责打一人,到了鄂岳,却施行严酷的刑罚。有人问他原因,崔郾说:"陕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我安抚还来不及,尚且担心惊扰他们;鄂地地势险要、百姓混杂,蛮夷风俗剽悍狡诈、作奸犯科,不施用威严的刑罚,不能达到治理。为政贵在懂得变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地士兵中老弱病残的,从来终身不予拣选,臣下令设立五尺五寸的标准,拣选淘汰了四千四百余人,又拣选招募年轻力壮者一千人以安抚人心。所招募的北方士兵已得到一千五百人,与本地士兵混合居住,互相训练学习,日益精练。另外,蜀地工匠制作的兵器,只追求华美装饰而不堪使用。臣如今从其他道请来工匠制造,没有不坚固锋利的。"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求投降,率领全部部众投奔成都。李德裕派行维州刺史虞藏俭率兵进入占据其城。庚申日,详细上奏此事,并且说"想要派三千生羌人,烧毁十三座桥,直捣西戎腹心,可以洗刷久远的耻辱,这是韦皋至死遗憾未能实现的事!"奏章下到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都请求采纳李德裕的计策。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有一万里,失去一个维州,不能损害其势力。近来两国修好,约定撤除戍兵,中原王朝抵御戎狄,以守信为上策。他们如果前来责问:'为何失信?'在蔚茹川养马,登上平凉阪,用万骑兵牵制回中,气势汹汹、言辞强硬,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白白抛弃诚信,只有害处没有益处。这是普通百姓都不会做的事,何况是天子呢!"皇上认为说得对,下诏命李德裕将维州城归还吐蕃,将悉怛谋以及与他一同前来的人全部抓起来归还。吐蕃在边境上将这些人全部杀死,极其惨酷。李德裕从此更加怨恨牛僧孺。

冬季十月戊寅日,李德裕上奏南诏侵犯巂州,攻陷三县。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下诏因水旱灾害减轻在押囚犯的刑罚。群臣进献尊号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认为:"如今水旱成灾,恐怕不是尊崇修饰赞美称号的时候。"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推辞不接受尊号。

三月辛丑日,任命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侍中,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回鹘昭礼可汗被其部下杀害,侄子胡特勒继立。

李听此前镇守武宁时,有一个家奴担任牙将。到这时,李听先派亲信官吏到徐州慰劳将士,这个家奴不希望李听再来,鼓动军士杀死李听的亲信官吏,将其剁成肉块吃掉。李听恐惧,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辛酉日,任命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陵节度使。

夏季五月甲辰日,李德裕上奏修筑邛崃关以及将巂州治所迁到台登城。秋季七月,原王李逵去世。

冬季十月甲子日,立鲁王李永为太子。起初,皇上因为晋王李普是敬宗的长子,性格谨慎恭顺,想立他为继承人。适逢他去世,皇上痛惜,所以很久不讨论立储之事,到这时才实行。

十一月乙卯日,任命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朝掌管枢密,多次对皇上说:"捆绑押送悉怛谋以满足敌虏的心愿,断绝了后来归降者的路,这不是好计策。"皇上也后悔了,尤其责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依附李德裕的人于是说"牛僧孺与李德裕有嫌隙,所以损害他的功劳"。皇上更加疏远牛僧孺。牛僧孺心中不安,适逢皇上驾临延英殿,对宰相说:"天下何时才能太平,你们也有意于此吗?"牛僧孺回答说:"太平没有具体迹象。如今四方夷狄不至于交替侵扰,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虽然算不上至治,也可以称为小康。陛下如果另外寻求太平,就不是臣等所能做到的了。"退朝后,他对同僚说:"主上如此责难期望,我们怎能长久待在这个位置上呢!"于是多次上表请求罢免。十二月乙丑日,任命牛僧孺以同平章事衔,充任淮南节度使。

臣司马光说:君主明察、臣下忠诚,上面下令、下面服从,贤良俊才在位,奸佞邪僻被斥退远离,礼乐修明完备,刑罚清明、政治平稳,奸邪消弭潜伏,战争止息停歇,诸侯顺从归附,四方夷狄怀德归服,风调雨顺、年成丰收,家家富裕、人人充足,这是太平的景象。在这个时候,宦官专权,在宫内胁迫君主,不能疏远他们;藩镇依仗兵力,在外骄横傲慢,不能制服他们;士兵杀害驱逐主帅,违抗命令自立,不能追究他们;军队连年兴起,赋税日益紧急,尸骨纵横于原野,织机空竭于乡里,而牛僧孺却称之为太平,岂不是欺骗吗!在文宗谋求治理的时候,牛僧孺身居辅弼之位,在朝则苟且偷安、曲意逢迎以窃取官位,退朝则欺骗君主、欺瞒世人以盗取名声,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珍王李诚去世。

乙亥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丁未日,任命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当初,李宗闵与李德裕之间有矛盾,等到李德裕从西川回朝,皇上对他非常器重,早晚将要任命他为宰相,李宗闵千方百计阻挠,但都没有成功。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闵的同党,曾经去拜访李宗闵,见他面带忧色,便问:“是不是因为大戎(指李德裕)的事?”李宗闵说:“是的。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吗?”杜悰说:“我有一条计策,可以消除旧怨,只怕您不能采用。”李宗闵问:“什么计策?”杜悰说:“李德裕有文学才华,却不是科举出身,他常常因此感到遗憾。如果让他主持科举考试,他一定会高兴。”李宗闵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想想别的办法。”杜悰说:“不然就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李宗闵说:“这个可以。”杜悰再三与他约定,然后去拜访李德裕。李德裕迎上前作揖说:“您为什么来拜访我这个冷清的人?”杜悰说:“靖安相公(指李宗闵)让我转达他的意思。”于是把御史大夫的任命告诉了李德裕。李德裕又惊又喜,流着泪说:“这是大门官(指御史大夫),我哪里配得上!”并多次致谢。李宗闵又与给事中杨虞卿商议此事,事情便中止了。杨虞卿是杨汝士的堂弟。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加封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为同平章事,让他返回镇所。当初,刘从谏以忠义自任,入朝时想请求调任其他藩镇。到京城后,见朝廷政令不一,士大夫又多请托,心中轻视朝廷,所以回去后更加骄横。徐州在王智兴之后,士卒骄横悖逆,节度使高瑀无法控制,皇上对此感到忧虑。甲寅日,任命岭南节度使崔珙为武宁节度使。崔珙到镇后,宽严适度,徐人得以安定。崔珙是崔琯的弟弟。

二月,癸亥日,加封卢龙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为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到宰相那里说:“军中不懂得朝廷的制度,只知道尚书改任仆射是升迁,不知道工部改任吏部是美差,如果敕使前去,恐怕出不来。”言辞气焰非常傲慢,宰相没有在意。

丙戌日,任命兵部尚书李德裕为同平章事。李德裕入朝谢恩,皇上与他谈论朋党之事,李德裕回答说:“如今朝廷士大夫中有三分之一是朋党。”当时给事中杨虞卿与堂兄中书舍人杨汝士、弟弟户部郎中杨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澣等人善于结交,依附权贵,对上干预执政,对下干扰有关部门,为士人求取官职和科举功名,没有不如愿的,皇上听说后非常厌恶他们,所以与李德裕谈话时首先提到此事。李德裕于是得以排挤他不喜欢的人。当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曾驳斥李吉甫的谥号,等到李德裕担任宰相,张仲方便称病不出。三月,壬辰日,任命张仲方为宾客分司。

杨志诚因为没有得到仆射的官职而恼怒,扣留了官告使魏宝义以及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和契丹使尹士恭。甲午日,派遣牙将王文颖前来谢恩并辞让官职。丙申日,再次把告身和批答赐给他,王文颖不接受便离开了。

和王李绮去世。

庚戌日,任命杨虞卿为常州刺史,张元夫为汝州刺史。另一天,皇上又提到朋党之事,李宗闵说:“我向来知道此事,所以对杨虞卿等人都不给美官。”李德裕说:“给事中、中书舍人难道不是美官吗?”李宗闵脸色大变。丁巳日,任命萧浣为郑州刺史。

夏季,四月,丙戌日,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日,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载义为河东节度使。此前,回鹘每次入朝进贡,所过之处都大肆抢掠,州县不敢过问,只是加强兵力防卫而已。李载义到镇后,回鹘使者李畅入朝进贡,李载义对他说:“可汗派将军入朝进贡,是为了巩固舅甥之间的友好关系,并不是派将军来践踏上国的。将军如果不约束部下,让他们侵扰盗窃,我也可以杀了他们,不要以为中国的法律可以忽视。”于是全部撤去防卫的士兵,只派两名士兵看守大门。李畅畏惧服从,不敢违犯法令。

壬申日,任命工部尚书郑覃为御史大夫。当初,李宗闵讨厌郑覃在宫中多次谈论政事,上奏罢免了他的侍讲职务。皇上从容地对宰相说:“殷侑的经术很像郑覃。”李宗闵回答说:“郑覃、殷侑的经术确实值得推崇,但他们的议论不值得听。”李德裕说:“郑覃、殷侑的议论,别人不想听,只有陛下想听。”过了十天,诏令传出,任命郑覃为御史大夫。李宗闵对枢密使崔潭峻说:“事情全都由宫中直接宣布,还要中书省做什么!”崔潭峻说:“做了八年的天子,听任他自己行事也可以了!”李宗闵神情忧郁地停止了议论。

乙亥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秋季,七月,壬寅日,任命右仆射王涯为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宣武节度使杨元卿有病,朝廷商议任命替代人选,李德裕请求将刘从谏调任宣武,以便将他调离上党,不让他与山东地区勾结。皇上认为不可行。癸丑日,任命左仆射李程为宣武节度使。

皇上忧虑近世文士不通晓经术,李德裕请求依照杨绾的建议,进士科考试论议,不考诗赋。李德裕又说:“从前玄宗以临淄王的身份平定内乱,从此猜忌宗室,不让他们出阁。天下人都议论这是幽禁骨肉,伤害人伦。假使天宝末年、建中初年,宗室分散在地方州郡,即使不能安定王室,也还可以各自保全性命。他们之所以全部被安禄山、朱泚所宰割,正是因为聚集在一座宫殿的缘故。陛下如果趁着册立太子的时候,下诏允许那些年长且血缘疏远的宗室成员出阁,并任命他们为各州的上佐,让他们携带子女出外婚嫁。这样一来,百年的弊法,一旦被陛下废除,天下人谁不欢欣鼓舞!”皇上说:“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不可行,如今诸王中难道没有贤才吗?只是没有施展的机会罢了!”八月,庚寅日,册命太子,于是下诏:诸王从现在开始依次出阁,授予紧州、望州刺史或上佐;十六宅的县主,按时出嫁;进士科停止考试诗赋。诸王出阁的事,最终因为商议任命官职未能决定而中止。

壬寅日,加封幽州节度使杨志诚为检校右仆射,并另外派遣使者前去安抚劝谕。

杜牧对河朔三镇的桀骜不驯感到愤慨,而朝廷中议论朝政的人却一味姑息迁就,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名叫《罪言》,大致意思是:「国家自从天宝年间盗贼起事,河北一百多座城池没有能收回一尺一寸土地,人们看待那里就像看待回鹘、吐蕃一样,没有人敢窥伺。齐、梁、蔡等地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也跟着作乱。从来没有过五年不打仗的时候,这样焦头烂额地过了七十多年了。如今的上策不如先治理好自己,中策不如攻取魏地,最下策是盲目作战,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形势。」又因府兵制度被废坏而痛心,写了《原十六卫》,认为:「国家起初沿袭隋朝制度,设立十六卫,从今天来看,设置官位而说没有意义的,大概就是十六卫吧!推究它的本原事迹,这其实是天下命运的根本。贞观年间,对内用十六卫蓄养武臣,对外开设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处,来储备兵员;有战事时武臣就率兵在外,无战事时就让兵士在内地休整。他们在内地时,用富贵恩泽来供养他们自身,所统辖的兵士分散在各府。上等府兵不超过一千二百人,三季务农,一季习武,名籍藏在将府,兵士散在田间,力量分散,形势削弱,人人都爱惜自己,即使有蚩尤做统帅,也不可能让他们作乱。等到他们在外面时,所属的兵士接到檄文才来,斧钺在前,爵赏在后,飘忽急暴地交相搏击,哪里还有空暇图谋不轨!即使有蚩尤做统帅,也不可能背叛。从贞观到开元一百三十年间,武臣兵士从未有过叛逆篡位的事,这就是大圣人能够掌握轻重、控制内外、神机妙算的原因。到了开元末年,愚腐的儒生上奏章说:『天下文治已盛,请撤销府兵。』武夫上奏章说:『天下武力强盛,请征讨四方夷狄。』于是府兵在内地被铲除,边兵在外地兴起,武臣兵士像急流飞箭一样向外奔去,内地没有一个人了。尾大不掉,中间空虚,形成了燕地势力偏重,天下动荡,根源像灰烬复燃,七位圣君废寝忘食,想除掉它却不能。由此看来,武臣兵士,难道可以一天离开控制吗!然而治理国家的人不能没有军队,放在外面就会叛乱,放在里面就会篡位。要使外面不叛乱、里面不篡位,从古到今,方法中最长久的,大概就是设置府兵、建立十六卫吧!近代以来,对于将领的任命,弊端又更加严重,大都是些市井之徒,靠着多带金玉、倚仗暗中勾结、立契券、做交易所能得到的。这些人完全不懂得父兄礼义的教诲,又没有慷慨激昂的气概。百里之地、千里之域,一旦得到,那些强悍、桀骜、固执、暴戾的人就扰乱法制,不让法律束缚自己,斩杀忠良,不让别人违背自己,权力集中、形势便利,没有不做盗贼的。那些阴险、圆滑、巧诈、狡猾的人,也能在家算计、按人口搜刮,交给邪恶宠幸之人,由卿做到公,离开郡守得到都守,四处治所,被指为私宅。或者一个人不幸长寿,就宰割百姓,搜刮天下财物。因此天下兵乱不息,百姓空耗,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唉!文皇帝设立十六卫的深意,谁能推究并恢复它呢!」又写了《战论》,认为:「河北看待天下,就像看待珍珠一样;天下看待河北,就像看待四肢一样。河北风气习俗浑厚,勇于作战和耕种,加上土地繁殖健壮的马匹,便于驰骋对敌,所以出兵就能取胜,居守就能富饶,不窥伺天下的物产,自然可以富足。就像大农家,不靠珍珠然后才认为富有。国家没有河北,那么精良的铠甲、锐利的士卒、锋利的刀、好弓、健马就没有了,这是一支,兵力失去了。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全都驻扎重兵来堵塞敌人的要冲,不能移作他用,这是二支,兵力失去了。六镇的军队,人数有三亿,低头仰仗供给,拱手无所作为,那么沿淮河以北、顺着黄河以南、东到海边、西到洛阳,把地皮都刮尽,才能应付开支,这是三支,财力失去了。咸阳西北,戎夷大量屯驻,全部用吴、越、荆、楚的富饶来供养兵士戍守,这是四支,财力失去了。天下四肢全被分解,头腹孤立,难道能靠这个长久安定吗!如今果真能治理五种败症,那么一战就能平定,四肢可以再生。天下无事的时候,寄居殿廷的大臣苟且偷安、谋取私利,战士离散,兵器铠甲钝坏,这是不搜检训练的过错,这是败症之一。一百人扛着武器,靠官府供养,却挟带千人的名额,大将小将,操持剩余的利益,以敌人强壮为幸事,以军队疲惫为娱乐,这样拿武器的人常常少,消耗粮食的人常常多,这是不核实人数、计算粮食的过错,这是败症之二。打了小胜仗就夸大功劳,奔走献上战状来求取上等赏赐,有时一天赏两次,有时一月多次加封,凯歌还没唱,官品已经很高,爵位任命到了极点,田地宫室广大了,金银丝帛满溢了,子孙也当官了,哪里肯寻求奇计、拼死效力、为我勤劳呢!这是厚赏的过错,这是败症之三。损失很多兵士,颠覆了大城,就只身逃来,被任命为刺史而去。回头看刀锯,神色很安然,不满一年,又已经站在坛坫之上了,这是轻罚的过错,这是败症之四。大将的兵权不能专一,恩宠的臣子、传达诏命的使者接连来指挥,堂堂将要列阵,殷殷将要击鼓,一会儿说必须用偃月阵,一会儿说必须用鱼丽阵,三军万人,盘旋彷徨、惊惶混乱之间,敌骑乘机进攻,于是夺去了我们的鼓旗,这是不专任责成的过错,这是败症之五。如今果真想要整顿兵器,扫除污垢,来求得万世安定,却沿袭以前的错误,这是不可行的。」又写了《守论》,认为:「如今议论的人都说:那些倔强的人,我们用良将劲兵作为马衔马鞭,用高位美爵填饱他们的肚肠,让他们安定而不受干扰,在外而不受拘束,就像豢养虎狼而不触动它们的心,那么愤怒之气就不会萌生。这就是大历、贞元年间用来守国的办法,又何必急于作战,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觉得痛快呢!我说:大历、贞元年间,恰好因此造成祸害。在那时候,有几十座城、千百个兵卒,朝廷就另眼相待,用法度宽贷他们。于是他们大模大样、口出狂言,自树一家,破坏制度、削减法令,争相奢侈,天子养威而不问,官员安恬而不呵斥。王侯通爵,超越俸禄而接受;朝聘不来,就赐给几杖;叛逆的子孙,皇子娶他们为妻;装饰采绘,无不齐备。因此地盘越来越广,兵力越来越强,越分僭拟越来越厉害,奢侈之心越来越盛。于是田地名器,被分割殆尽,而贼子贪心,还没有满足,于是有僭越名号,有的称帝、有的称王,结盟立誓、自立门户,恬淡不畏,出兵四处掠夺来满足他们的野心。因此赵、魏、燕、齐突起大唱,梁、蔡、吴、蜀跟着附和;其余混乱喧嚣、想要效仿的,到处都有。时运遇到孝武皇帝(唐宪宗),宵衣旰食、不忘国事,前前后后的英杰,早晚思考议论,所以能够大的被诛灭,小的被招抚。不然,周、秦的郊野,几乎要变成猎场了!大概人生来就有很多欲望,欲望得不到就愤怒,愤怒争斗变乱就随之而来,所以在家用教鞭鞭笞,在国用刑罚,在天下用征伐,这是用来裁制欲望、阻止争斗的。大历、贞元年间,完全违反了这个道理,拿着小小的所有来堵塞无边的争斗,所以头尾四肢,几乎不能互相运转。如今不知道这个不对,反而把它当作常法。我看作乱的不止在河北而已,唉!大历、贞元守国的办法,要永远引以为戒啊!」又注释《孙子》,为它作序,认为:「用兵,就是刑罚;刑罚,就是政事;是孔夫子的门徒,实际是仲由、冉有的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代什么人分为文武两道,分开并行,因此使得士大夫不敢谈兵,有的以谈兵为耻;如果有谈兵的,世人认为他是粗暴的异类,不把他当作同类。唉!丧失根本,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了!《礼记》说:『四郊有很多壁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遍观自古,建立国家、灭亡国家,没有不是因为用兵的。主持军事的人必须是圣贤、有才能、多闻博识的人才能有功,在朝廷上议论,军事形势已经形成,然后交给将领。汉高祖说『指挥踪迹的是人,获兔的是狗』,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当宰相的人说:『军事不是我的事,我不应当知道。』君子说:『不要处在那个位置就可以了!』」

前邠宁行军司马郑注,依靠王守澄的关系,权势显赫气焰逼人,皇上非常厌恶他。九月,丙寅日,侍御史李款在阁内上奏弹劾郑注:「对内勾结传达诏令的宦官,对外勾结朝廷官员,在两边往来奔走,骗取钱财贿赂,白天潜伏夜间活动,窃取干预朝廷大权,人们不敢公开指责,只能在路上用眼神示意。请将他交付司法部门审理。」十天之内,奏章上了几十次。王守澄把郑注藏在右军中,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都厌恶郑注。左军将领李弘楚劝韦元素说:「郑注奸诈狡猾无人能比,如果不趁他还是个雏鸟的时候除掉他,等到他长成羽翼,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现在趁著御史弹劾他而藏在军中的机会,我李弘楚请用中尉您的意思,假装说您有病,召他来医治,等他来了中尉就请他入座,我李弘楚侍立在旁,等中尉您一使眼色,我就把他抓出去用杖打死。然后中尉您去面见皇上叩头请罪,详细陈述他的奸邪,杨承和、王践言一定会帮中尉您说话。何况中尉您有辅佐拥立皇上的功劳,怎么会因为除掉奸邪而获罪呢!」韦元素认为他说得对,就召见郑注。郑注来了之后,像尺蠖一样弯腰,像老鼠一样伏地,谄媚的话语如泉水般涌出。韦元素不知不觉地握住他的手,亲切交谈,专心听他说话忘了疲倦。李弘楚在一旁来回侦察暗示了好几次,韦元素都不理会,反而送给郑注丰厚的金银财帛然后送他走了。李弘楚愤怒地说:「中尉您失去了今天的果断,一定免不了将来的祸患!」于是辞去军职离开了。不久,李弘楚背上长了毒疮去世了。王涯能够当上宰相,郑注出了力,而且王涯畏惧王守澄,于是就把李款的奏章搁置下来了。王守澄在皇上面前帮郑注说话,皇上就释放了郑注,不久又上奏任命他为侍御史,充任右神策判官,朝廷内外都感到震惊和叹息。

甲寅日,任命前忠武节度使王智兴为河中节度使。

群臣因为皇上即位八年,还没有接受尊号。冬季,十二月,甲午日,群臣敬上尊号称为太和文武仁圣皇帝。恰逢有五坊的宦官薛季棱从同州、华州回来,说民间凋敝困苦。皇上感叹说:「关中地区还算小有收成,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江、淮一带连年发大水,那里的百姓会怎么样!我没有办法救济他们,怎么敢崇尚虚名呢!」于是将通天带赏赐给薛季棱。群臣总共上了四次奏表,最终皇上还是没有接受尊号。

庚子日,皇上开始得了风疾,不能说话。于是王守澄推荐昭义行军司马郑注擅长医术。皇上征召郑注到京师,服用他进献的药,颇有效验,于是郑注就得到了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