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六十八
資治通鑑 第252巻
【唐紀六十八】 起上章攝提格,盡柔兆涒灘,凡七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一年〈庚寅,西元八七零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號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聞蠻寇將至,爭走入成都。時成都但有子城,亦無壕,人所佔地各不過一席許,雨則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訶池泥汁,澄而飲之。將士不習武備,節度使盧耽召彭州刺史呉行魯使攝參謀,與前瀘州刺史楊慶復共修守備,選將校,分職事,立戰棚,具砲檑,造器備,嚴警邏。先是,西川將士多虚職名,亦無稟給。至是,掲榜募驍勇之士,補以實職,厚給糧賜,應募者雲集。慶復乃諭之曰:「汝曹皆軍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無由自進,今蠻寇憑陵,乃汝曹取富貴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歡呼踴躍。於是列兵械於庭,使之各試所能,兩兩角勝,察其勇怯而進退之,得選兵三千人,號曰「突將」。行魯,彭州人也。戊午,蠻至眉州,耽遣同節度副使王偃等繼書見其用事之臣杜元忠,與之約和。蠻報曰:「我輩行止,只系雅懷。」
路巖、韋保衡上言:「康承訓討龐勳時,逗橈不進,又不能盡其餘黨,又貪虜獲,不時上功。」辛酉,貶蜀王傅、分司,尋再貶恩州司馬。
南詔進軍新津,定邊之北境也。盧耽遣同節度副使譚奉祀致書於杜元忠,問其所以來之意。蠻留之不還。耽遣使告急於朝,且請遣使與和,以紓一時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館事、太僕卿支詳爲宣諭通和使。蠻以耽待之恭,亦爲之盤桓,而成都守備由是粗完。甲子,蠻長驅而北,陷雙流。庚午,耽遣節度副使柳槃往見之,杜元忠授槃書一通,曰:「此通和之後,驃信與軍府相見之儀也。」其儀以王者自處,語極驕慢。又遣人負彩幕至城南,雲欲張陳蜀王廳以居驃信。
癸酉,廢定邊軍,復以七州歸西川。
是日,蠻軍抵成都城下。前一日,盧耽遣先鋒游弈使王晝至漢州詗援軍,且趣之。時興元六千人、鳳翔四千人已至漢州,會竇滂以忠武、義成、徐宿四千人自導江奔漢州,就援軍以自存。丁丑,王晝以興元、資、簡兵三千餘人軍於毘橋,遇蠻前鋒,與戰不利,退保漢州。時成都日望援軍之至,而竇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繼陷沒以分其責。毎援軍自北至,輒説之曰:「蠻衆多於官軍數十倍,官軍遠來疲弊,未易遽前。」諸將信之,皆狐疑不進。成都十將李自孝陰與蠻通,欲焚城東倉爲内應,城中執而殺之。後數日,蠻果攻城,久之,城中無應而止。
二月,癸未朔,蠻合梯沖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鉤繯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盧耽以楊慶復、攝左都押牙李驤各帥突將出戰,殺傷蠻二千餘人,會暮,焚其攻具三千餘物而還。蜀人素怯,其突將新爲慶復所獎拔,且利於厚賞,勇氣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憤郁求奮。後數日,賊取民籬,重沓濕而屈之,以爲蓬,置人其下,舉以抵城而斸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慶復溶鐵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詳遣使與蠻約和。丁亥,蠻斂兵請和。戊子,遣使迎支詳。時顏慶復以援軍將至,詳謂蠻使曰:「受詔詣定邊約和,今雲南乃圍成都,則與向日詔旨異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晝夜相交,何謂和乎!」蠻見和使不至,庚寅,復進攻城。辛卯,城中出兵撃之,乃退。
初,韋皋招南詔以破吐蕃,既而蠻訴以無甲弩,皋使匠往教之,數歳,蠻中甲駑皆精利。又,東蠻苴那時、勿鄧、夢沖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後邊吏遇之無狀,東蠻怨唐深,自附於南詔,毎從南詔入寇,爲之盡力,得唐人,皆虐殺之。
朝廷貶竇滂爲康州司戸,以顏慶復爲東川節度使,凡援蜀諸軍,皆受慶復節制。癸巳,慶復至新都,蠻分兵往拒之。甲午,與慶復遇,慶復大破蠻軍,殺二千餘人,蜀民數千人爭操芟刀、白棓以助官軍,呼聲震野。乙未,蠻歩騎數萬復至,會右武衞上將軍宋威以忠武軍二千人至,即與諸軍會戰,蠻軍大敗,死者五千餘人,退保星宿山。威進軍沱江驛,距成都三十里。蠻遣其臣楊定保詣支詳請和,詳曰:「宜先解圍退軍。」定保還,蠻圍城如故。城中不知援軍之至,但見其數來請和,知援軍必勝矣。戊戌,蠻復請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違答之。蠻以援軍在近,攻城尤急,驃信以下親立矢石之間。庚子,官軍至城下與蠻戰,奪其陞遷橋,是夕,蠻自燒攻具遁去,比明,官軍乃覺之。
初,朝廷使顏慶復救成都,命宋威屯綿,漢爲後繼。威乘勝先至城下,破蠻軍功居多,慶復疾之。威飯士,欲追蠻軍,城中戰士亦欲與北軍合勢倶進,慶復牒威,奪其軍,勒歸漢州。蠻至雙流,阻新穿水,造橋未能成,狼狽失度。三日,橋成,乃得過,斷橋而去,甲兵服物遺棄於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嚴師本收散卒數千保邛州,蠻圍之,二日,不克,亦捨去。顏慶復始教蜀人築壅門城,穿塹引水滿之,植鹿角,分營舖。蠻知有備,自是不復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將有職無官,及拒卻南詔,四人以功授監察御史,堂帖,人輸堂例錢三百緡;貧者苦之。
三月,左僕射、同平章事曹確同平章事,充鎭海節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保衡同平章事。
徐賊餘黨猶相聚閭裡爲群盜,散居兗、鄆、靑、齊之間,詔徐州觀察使夏侯瞳招諭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呉行魯爲西川留後。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補闕楊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負冤,當訴於朝廷,置諸典刑,豈得群黨相聚,擅自斥逐,亂上下之分!此風殆不可長,宜加嚴誅,以懲來者!」
上令百官議處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膠等狀,以爲:「徐州雖屢構禍亂,未必比屋頑凶;蓋由統御失人,是致奸回乘釁。今使名雖降,兵額尚存,以爲支郡則糧餉不給,分隸別落則人心未服;或舊惡相繼,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結釁已深,宜有更張,庶爲兩便。」詔從之,徐州依舊爲觀察使,統徐、濠、宿三州,泗州爲團練使,割隸淮南。
加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殺翰林醫官韓宗劭等二十餘人,悉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系京兆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瞻召諫官使言之,諫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爲:「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軫聖慈。宗劭等診療之時,惟求疾愈,備施方術,非不盡心,而禍福難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狀,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餘人,物議沸騰。道路嗟歎。奈何以達理知命之君,渉肆暴不明之謗!蓋由安不慮危,忿不思難之故也。伏願少回聖慮,寬釋系者。」上覽疎,不悅。瞻又與京兆尹温璋力諫於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節度使何全皞年少,驕暴好殺,又減將士衣糧。將士作亂,全皞單騎走,追殺之,推大將韓君雄爲留後。成德節度使王景崇爲之請旌節。九月,庚戌,以君雄爲魏博留後。
丙辰,以劉瞻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貶温璋振州司馬。璋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仰藥卒。庚申,敕曰:「苟無蠹害,何至於斯!惡實貫盈,死有餘責。宜令三日内且於城外權瘞,俟經恩宥,方許歸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懼。」己巳,貶右諫議大夫髙湘、比部郎中知制誥楊知至、禮部郎中魏簹等於嶺南,皆坐與劉瞻親善,爲韋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簹,扶之子也。保衡又與路巖共譖劉瞻,去與醫官通謀,誤投毒藥。丙子,貶瞻康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草瞻罷相制辭曰:「安數畝之居,仍非己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巖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坐貶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孫瑝坐爲瞻所擢用,亦貶汀州刺史。路巖素與劉瞻論議多不葉,瞻既貶康州,巖猶不快,閲《十道圖》,以歡州去長安萬里,再貶歡州司戸。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後呉行魯爲節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丁卯,復以徐州爲感化軍節度。
十二月,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將軍李國昌爲振武節度使。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二年〈辛卯,西元八七一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凡服玩,毎物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爲儀衞、明器,輝煥二十餘里。賜酒百斛、餅食炎四十橐駝,以飼體夫。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歎百年曲》,其聲心妻惋,舞者數百人,發内庫雜寶爲其首飾,以絁八百匹爲地衣,舞罷,珠璣覆地。
以魏博留後韓君雄爲節度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巖與韋保衡素相表裡,勢傾天下。既而爭權,浸有隙,保衡遂短巖於上。夏,四月,癸卯,以巖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巖出城,路人以瓦礫擲之。權京兆尹薛能,巖所擢也,巖謂能曰:「臨行,煩以瓦礫相餞!」能徐舉笏對曰:「向來宰相出,府司無例發人防衞。」巖甚慚。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國寺,贈僧重謙、僧澈沉檀講座二,各髙二丈。設萬人齋。
秋,七月,以兵部尚書盧耽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劉鄴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三年〈壬庚,西元八七二年〉
春,正月,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得風疾,請委軍政就醫。許之,以其子簡會爲留後。疾甚,遣使上表納旌節。丙申,薨。允伸鎭幽州二十三年,勤儉恭謹,邊鄙無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戸部奉天趙隱爲戸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張公素,素有威望,爲幽人所服。張允伸薨,公素帥州兵來奔喪。張簡會懼,三月,奔京師,以爲諸衞將軍。
夏,四月,立皇子保爲吉王,傑爲壽王,倚爲睦王。
以張公素爲平盧留後。
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詣閣門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陰事。上大怒,杖殺殷裕,籍沒其家。乙亥,閣門使田獻銛奪紫,改橋陵使,以其受殷裕狀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應、妻從兄中書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貶嶺南官;給事中杜裔休坐與殷裕善,亦貶端州司戸。沆,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丙子,貶山南東道節度使于琮爲普王傅、分司,韋保衡譖之也。辛巳,貶尚書左承李當、吏部侍郎王渢、左散騎常侍李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張楊、前中書舍人封彦卿、左諫議大夫楊塾;癸未,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起居舍人蕭遘、李瀆、鄭彦特、李藻,皆處之湖、嶺之南,坐與琮厚善故也,貺,漢之子;遘,置之子也。甲申,貶前平盧節度使於琄爲涼王府長史、分司,前湖南觀察使於瑰袁州刺史。瑰、琄,皆琮之兄也。尋再貶琮韶州刺史。琮妻廣德公主,上之妹也,與琮皆之韶州,行則肩輿門相對,坐則執琮之帶,琮由是獲全。時諸公主多驕縱,惟廣德動遵法度,事于氏宗親尊卑無不如禮,内外稱之。
六月,以盧龍留後張公素爲節度使。
韋保衡欲以其黨裴條爲郎官,憚左丞李璋方嚴,恐其不放上,先遣人達意。璋曰:「朝廷遷除,不應見問。」秋,七月,乙未,以璋爲宣歙觀察使。八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薨,沙州長史曹義金代領軍府。制以義金爲歸義節度使。是後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鶻陷甘州,自餘諸州録歸義者多爲羌、胡所據。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謚曰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節度使李國昌,恃功恣橫,專殺長吏。朝廷不能平,徙國昌爲大同軍防禦使,國昌稱疾不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四年〈癸巳,西元八七三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詣法門寺迎佛骨,群臣諫者甚衆,至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上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廣造浮圖、寶帳、香輿、幡花、幢蓋以迎之,皆飾以金玉、錦繡、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絶。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師,導以禁軍兵仗、公私音樂,沸天燭地,綿亙數十里。儀衞之盛,過於郊祀,元和之時不及遠矣。富室夾道爲彩樓及無遮會,競爲侈靡。上御安福門,降樓膜拜,流涕沾臆,賜僧及京城耆老嘗見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國崇化寺。宰相已下競施金帛,不可勝紀。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五月,丁亥,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中書令。
南詔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經略使秦匡謀兵少不敵,棄城奔荊南。荊南節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斬匡謀,籍沒其家貲,親族應縁坐者,令有司搜捕以聞。匡謀,鳳翔人也。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時韋保衡挾恩弄權,以劉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禮於己,譖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時主文也,蕭遘,同年進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爲人,保衡皆擯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立少子普王儼。庚辰,制:「立儼爲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辛巳,上崩於咸寧殿。遺詔書韋保衡攝塚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貴妃爲皇太后,劉行深、韓文約皆封國公。
關東、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謚曰惠安。
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保衡,怨家告其陰事,貶保衡賀州刺史。樂工李可及流嶺南。可及有寵於懿宗,嘗爲子娶婦,懿宗賜之酒二銀壺,啓之無酒而中實。右軍中尉西門季玄屢以爲言,懿宗不聽。可及嘗大受賜物,載以官車。季玄謂曰:「汝它日破家,此物復應以官車載還。非爲受賜,徒煩牛足耳!」及流嶺南,籍沒其家,果如季玄言。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侍中,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中書令,魏博節度使韓君雄、盧龍節度使張公素、天平節度使髙駢並同平章事。君雄仍賜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僕射蕭倣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韋保衡再貶崖州澄邁令,尋賜自盡;又貶其弟翰林學士、兵部侍郎保乂爲賓州司戸,所親翰林學士、戸部侍郎劉承雍爲涪州司馬。承雍,禹錫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節度使路巖,喜聲色游宴,委軍府政事於親吏邊鹹、郭籌,皆先行後申,上下畏之。嘗大閲,二人議事,默書紙相示而焚之,軍中以爲有異圖,驚懼不安。朝廷聞之,十一月,戊辰,徙巖荊南節度使。鹹、籌潛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僕射蕭鄴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十二月,巳亥,詔送佛骨還法門寺。
再貶路巖爲新州刺史。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乾符元年〈甲午,西元八七四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學士盧攜上言,以爲:「陛下初臨大寶,宜深念黎元。國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則春夏滋榮。臣竊見關東去年旱災,自虢至海,麥才半收,秋稼幾無,冬菜至少,貧者磑蓬實爲面,蓄槐葉爲齏。或更衰贏,亦難採拾。常年不稔,則散之鄰境。今所在皆饑,無所依投,坐守鄕閭,待盡溝壑。其蠲免餘稅,實無可征。而州縣以有上供及三司錢,督趣甚急,動如捶撻,雖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費,未得至於府庫也。或租稅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倘不撫存,百姓實無生計。乞敕州縣,應所欠殘稅,並一切停征,以俟蠶麥。仍發所在義倉,亟加賑給。至深春之後,有菜葉木牙,繼以桑椹,漸有可食。在今數月之間,尤爲窘急,行之不可稽緩。」敕從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爲空文而己。
路巖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長流儋州。巖美姿儀,囚於江陵獄再宿,鬚髮皆白,尋賜自盡,籍沒其家。巖之爲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驗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禍,所死之處乃楊收賜死之榻也。邊鹹、郭籌捕得,皆伏誅。初,巖佐崔鉉於淮南,爲支使,鉉知其必貴,曰:「路十終須作彼一官。」既而入爲監察御史,不出長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監察入翰林也,鉉猶在淮南,聞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鉉言。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聖恭惠孝皇帝於簡陵,廟號懿宗。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隱同平章事,充鎭海節度使;以華州刺史裴坦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虢州刺史劉瞻爲刑部尚書。瞻之貶也,人無賢愚,莫不痛惜。及其還也,長安兩市人率錢雇百戲迎之。瞻聞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劉瞻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瞻南遷,劉鄴附於韋、路,共短之。及瞻還爲相,鄴内懼。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於鹽鐵院。瞻歸而遇疾,辛未,薨。時人皆以爲鄴鴆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從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從孫也,其母,彦昭之從母。凝、彦昭同舉進士,凝先及第,嘗衩衣見彦昭,且戲之曰:「君不若舉明經。」彦昭怒,遂爲深仇。及彦昭爲相,其母謂侍婢曰:「爲我多作襪履,王侍郎母子必將竄逐,吾當與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謝曰:「必不敢。」凝由是獲免。
冬,十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鄴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以吏部侍郎鄭畋爲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戸部侍郎盧攜守本官,並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號曰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節度使韓允中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簡爲留後。
南詔寇西川,作浮梁,濟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馬使、黎州刺史黃景復俟其半濟,撃之,蠻敗走,斷其浮梁。蠻以中軍多張旗幟當其前,而分兵潛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詰朝,倶濟,襲破諸城柵,夾攻景復。力戰三日,景復陽敗走,蠻盡鋭追之。景復設三伏以待之,蠻過三分之二,乃發伏撃之,蠻兵大敗,殺二千餘人,追至大渡河南而還。復修完城柵而守之。蠻歸,至之羅谷,遇國中發兵繼至,新舊相合,鉦鼓聲聞數十里。復寇大渡河,與唐夾水而軍,詐雲求和,又自上下流潛濟,與景復戰連日。西川援軍不至,而蠻衆日益,景復不能支,軍遂潰。
十二月,党項、回鶻寇天德軍。
感化軍奏群盜寇掠,州縣不能禁。敕兗、鄆等道出兵討之。
南詔乘勝陷黎州,入邛峽關,攻雅州。大渡河潰兵奔入邛州,成都驚擾,民爭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爲守備,而塹壘比向時嚴固。驃信使其坦綽遺節度使牛叢書云:「非敢爲寇也,欲入見天子,面訴數十年爲讒人離間冤抑之事。倘蒙聖恩矜恤,當還與尚書永敦鄰好。今假道貴府,欲借蜀王廳留止數日,即東上。」叢素懦怯,欲許之,楊慶復以爲不可。斬其使者,留二人,授以書,遣還,書辭極數其罪,詈辱之。蠻兵及新津而還,叢恐蠻至,豫焚城外,民居蕩盡,蜀人尤之。詔發河東、山南西道、東川兵援之,仍命天平節度使髙駢詣西川制置蠻事。
以韓簡爲魏博留後。
商州刺史王樞以軍州空窘,減折糴錢,民相帥以白梃毆之,又毆殺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誥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人,斬之。
初,回鶻屢求冊命,詔遣冊立使郗宗莒詣其國。會回鶻爲吐谷渾、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詔宗莒以玉冊、國信授靈鹽節度使唐弘夫掌之,還京師。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爲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毎與盜遇,官軍多敗。是歳,濮州人王仙芝始聚衆數千,起於長垣。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二年〈乙未,西元八七五年〉
春,正月,丙戌,以髙駢爲西川節度使。
辛已,上祀圓丘;赦天下。
髙駢至劍州,先遣使走馬開成都門。或諫曰:「蠻寇逼近成都,相公尚遠,萬一豨突,奈何?」駢曰:「吾在交趾破蠻二十萬衆,蠻聞我來,逃竄不暇,何敢輒犯成都!今春氣向暖,數十萬人蘊積城中,生死共處,汚穢郁蒸,將成癘疫,不可緩也!」使者至成都,開城縱民出,各復常業,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悅。蠻方攻雅州,聞之,遣使請和,引兵去。駢又奏:「南蠻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舊兵已多,所發長武、鄜坊、河東兵,徒有勞費,並乞勒還。」敕止河東兵而己。
上之爲普王也,小馬坊使田令孜有寵,及即位,使知樞密,遂擢爲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爲「阿父」。令孜頗讀書,多巧數,招權納賄,除官及賜緋紫皆不關白於上。毎見,常自備果食兩盤,與上相對飲啖,從容良久而退。上與内園小兒狎暱,賞賜樂工、伎兒,所費動以萬計,府藏空竭。令孜説上籍兩市商旅寶貨悉輸内庫,有陳訴者,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鉗口莫敢言。
髙駢至成都,明日,發歩騎五千追南詔,至大渡河,殺獲甚衆,擒其酋長數十人,至成都,斬之。修復邛崍關、大渡河諸城柵,又築城於戎州馬湖鎭,號平夷軍;又築城於沐源川,皆蠻入蜀之要道也,各置兵數千戍之。自是蠻不復入寇。駢召黃景復,責以大渡河失守,腰斬之。駢又奏請自將本管及天平、昭義、義成等軍共六萬人撃南詔,詔不許。先是,南詔督爽屢牒中書,辭語怨望,中書不答。盧攜奏稱:「如此,則蠻益驕,謂唐無以答,宜數其十代受恩以責之。然自中書發牒,則嫌於體敵,請賜髙駢及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詔,使録詔白,牒與之。」從之。
三月,以魏博留後韓簡爲節度使。
去歳,感化軍發兵詣靈武防秋,會南詔寇西川,敕往救援。未至成都,蠻退,遣還;至鳳翔,不肯詣靈武,欲擅歸徐州。内養王裕本、都將劉逢搜擒唱帥者胡雄等八人,斬之,衆然後定。
初,南詔圍成都,楊慶復以右職優給募突將以御之,成都由是獲全。及髙駢至,悉令納牒,又托以蜀中屢遭蠻寇,人未復業,停其稟給,突將皆忿怨。駢好妖術,毎發兵追蠻,皆夜張旗立隊,對將士焚紙畫人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軍中壯士皆恥之。又索闔境官有出於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間皆用足陌錢,陌不足者皆執之,劾以行賂,取與皆死。刑罰嚴酷,由是蜀人皆不悅。夏,四月,突將作亂,大噪突入府廷。駢走匿於廁間,突將索之,不獲。天平都將張傑帥所部數百人被甲入府撃突將,突將撤牙前儀注兵仗,無者奮梃揮拳,乘怒氣力鬥,天平軍不能敵,走歸營。突將追之,營門閉,不得入。監軍使人招諭,許以復職名稟給,久之,乃肯還營。天平軍復開門出,爲追逐之勢。至城北,時方修球塲,役者數百人,天平軍悉取其首,還,詣府,云「已誅亂者」。駢出見之,厚以金帛賞之。明日,榜謝突將,悉還其職名、衣糧。自是日令諸道將士從己來者更直府中,嚴兵自衞。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鎭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戰功,節度使趙隱賞以職名而不給衣糧,郢等論訴不獲,遂劫庫兵作亂,行收黨衆近萬人,攻陷蘇、常,乘舟往來,泛江入海,轉掠二浙,南及福建,大爲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綯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蕭倣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髙駢陰籍突將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圍其家,挑牆壞戸而入,老幼孕病,悉驅去殺之,嬰兒或撲於階,或撃於柱,流血成渠,號哭震天,死者數千人,夜,以車載屍投之於江。有一婦人,臨刑,戟手大罵曰:「髙駢!汝無故奪有功將士職名、衣糧,激成衆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詐殺無辜近萬人,天地鬼神,豈容汝如此!我必訴汝於上帝,使汝他日舉家屠滅如我今日,冤抑汚辱如我今日,驚憂惴恐如我今日!」言畢,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將有自戍役歸者,駢復欲盡族之,有元從親吏王殷諫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惡殺,此屬在外,初不同謀,若復誅之,則自危者多矣!」駢乃止。
王仙芝及其黨尚君長攻陷濮州、曹州,衆至數萬。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撃之,爲仙芝所敗。冤句人黃巣亦聚衆數千人應仙芝。巣少與仙芝皆以販私鹽爲事,巣善騎謝,喜任俠,粗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遂爲盜,與仙芝攻剽州縣,橫行山東,民之困於重斂者爭歸之,數月之間,衆至數萬。
盧龍節度使張公素,性暴戾,不爲軍士所附。大將李茂勳,本回鶻阿布思之族,回鶻敗,降於張仲武;仲武使戍邊,屢有功,賜姓名。納降軍使陳貢言者,幽之宿將,爲軍士所信服,茂勳潛殺貢言,聲雲貢言舉兵向薊;公素出戰而敗,奔京師。茂勳入城,衆乃知非貢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茂勳爲留後。
秋,七月,蝗自東而西,蔽日,所過赤地。京兆尹楊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宰相皆賀。
八月,李茂勳爲盧龍節度使。
九月,左補闕董禹諫上游畋、乘驢撃球,上賜金帛以褒之。邠寧節度使李侃奏爲假父華淸宮使道雅求贈官,禹上疎論之,語頗侵宦官。樞密使楊復恭等列訴於上,冬,十月,禹坐貶郴州司馬。復恭,欽義之養孫也。
昭義軍亂,大將劉廣逐節度使髙湜,自爲留後。以左金吾大將軍曹翔爲昭義節度使。
回鶻還至羅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羅楡祿入貢;賜拯接絹萬匹。
群盜侵淫,剽掠十餘州,至於淮南,多者千餘人,少者數百人。詔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軍節度使、監軍亟加討捕及招懷。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盧節度使宋威表請以歩騎五千別爲一使,兼帥本道兵所在討賊。乃以威爲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仍給禁兵三千、甲騎五百。因詔河南方鎭所遣討賊都頭並取威處分。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三年〈丙申,西元八七六年〉
春,正月,天平軍奏遣將士張晏等救沂州,還,至義橋,聞北境復有盜起,留使扞御。晏等不從,喧噪趣鄆州。都將張思泰、李承祐走馬出城,裂袖與盟,以俸錢備酒餚慰諭,然後定。語本軍宣慰一切,無得窮詰。
二月,敕福建、江西、湖南諸道觀察、刺史,皆訓練士卒。又令天下鄕邨各置弓刀鼓板以備群盜。賜兗海節度號泰寧軍。
三月,盧龍節度使李茂勳請以其子幽州左司馬可舉知留後,自求致仕。詔茂勳以左僕射致仕,以可舉爲盧龍留後。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罷爲太子太傅。以左僕射王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詔遣使者詣髙駢求和而盜邊不息,駢斬其使者。蠻之陷交趾也,虜安南經略判官杜驤妻李瑤。瑤,宗室之疎屬也。蠻遣瑤還,遞木夾以遺駢,稱「督爽牒西川節度使」,辭極驕慢。駢送瑤京師。甲辰,復牒南詔,數其負累聖恩德、暴犯邊境、殘賊欺詐之罪,安南、大渡覆敗之狀,折辱之。
原州刺史史懷操貪暴,夏,四月,軍亂,逐之。
賜宣武、感化節度、泗州防禦使密詔,選精兵數百人於巡内游奕,防衞綱船,五日一具上供錢米平安狀聞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盧龍留後李可舉爲節度使。
六月,撫王紘薨。
雄州地震裂,水湧,壞州城及公私戸捨倶盡。
秋,七月,以前巖州刺史髙傑爲左驍衞將軍,充縁海水軍都知兵馬使,以討王郢。
鄂王潤薨。
加魏博節度使韓簡同平章事。
宋威撃王仙芝於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縱遣諸道兵,身還靑州。百官皆入賀。居三日,州縣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時兵始休,詔復發之,士皆忿怨思亂。八月,仙芝陷陽翟、郟城,詔忠武節度使崔安潛發兵撃之。安潛,愼由之弟也。又命昭義節度使曹翔將歩騎五千及義成兵衞東都宮,以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爲招討副使,守東都,又詔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選歩騎二千守汝、鄧要路。仙芝進逼汝州,詔邠寧節度使李侃、鳳翔節度使令狐綯選歩兵一千、騎兵五百守陝州、潼關。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中書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執刺史王鐐。鐐,鐸之從父兄弟也。東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王仙芝、尚君長罪,除官,以招諭之。仙芝陷陽武,攻鄭州,昭義監軍判官雷殷符屯中牟,撃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鄧。
西川節度使髙駢築成都羅城,使僧景仙規度,週二十五里,悉召縣令庀徒賦役,吏受百錢以上皆死。蜀土疎惡,以甓甃之,還城十里内取土,皆劃丘垤平之,無得爲坎埳以害耕種;役者不過十日而代,衆樂其均,不費撲撻而功辦。自八月癸丑築之,至十一月戊子畢功。役之始作也,駢恐南詔揚聲入寇,雖不敢決來,役者必驚擾,乃奏遣景仙托遊行入南詔,説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因與議二國禮儀,久之不決。駢又聲言欲巡邊,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實不行,蠻中惴恐。由是訖於城成,邊候無風塵之警。先是,西川將吏入南詔,驃信皆坐受其拜,駢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驃信果帥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王仙芝攻郢、復二州,陷之。
王郢因温州刺史魯寔請降,寔屢爲之論奏,敕郢詣闕。郢擁兵遷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鎭使;朝廷不許,以郢爲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軍補以重職,其先所掠之財,並令給與。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廬、壽、舒、通等州。淮南節度使劉鄴奏求益兵,敕感化節度使薛能選精兵數千助之。鄭畋以言計不行,稱疾遜位,不許,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後,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瘡痍數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來,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毫州,殊無進討之意。曾元裕擁兵蘄、黃,專慾望風退縮。若使賊陷揚州,則江南亦非國有。崔安潛威望過人,張自勉驍雄良將,宮苑使李晟,西平王晟之孫,嚴而有勇。請以安潛爲行營都統,瑑爲招討使代威,自勉爲副使代元裕。」上頗采其言。
靑、滄軍士戍安南,還至桂州,逐觀察使李瓚。瓚,宗閔之子也。以右諫議大夫張禹謨爲桂州觀察使。桂管監軍李維周驕橫,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禦使才得百人,餘皆屬監軍。又預於逐帥之謀,強取兩使印,擅補知州官,奪昭州送使錢。詔禹謨並按之。禹謨,徹之子也。
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奏尚君長弟讓據査牙山,官軍退保鄧州。復光,玄價之養子也。
王仙芝攻蘄州,蘄州刺史裴渥,王鐸知舉時所擢進士也。王鐐在賊中,爲仙芝以書説渥。渥與仙芝約,斂兵不戰,許爲之奏官;鐐亦説仙芝許以如約。渥乃開城延仙芝及黃巣輩三十餘人入城,置酒,大陳貨賄以贈之,表陳其狀。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龐勳,期年卒誅之。今仙芝小賊,非龐勳之比,赦罪除官,益長奸宄。」王鐸固請,許之。乃以仙芝爲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蘄州授之。仙芝得之甚喜,鐐、渥皆賀。未退,黃巣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獨取官赴左軍,使此五千餘衆安所歸乎!」因毆仙芝,傷其首,其衆喧噪不已。仙芝畏衆怒,遂不受命。大掠蘄州,城中之人,半驅半殺,焚其廬舍。渥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鐐爲賊所拘。賊乃分其軍三千餘人從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從巣,各分道而去。
资治通鉴 第252卷
【唐纪六十八】 起上章摄提格(庚寅),尽柔兆涒滩(丙申),共七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群臣给皇帝进献尊号,称为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
西川的百姓听说蛮族贼寇将要到来,争相逃入成都城。当时成都只有子城,也没有壕沟,每个人占据的地方不过一席大小,下雨时就戴着斗笠、顶着盆瓮来遮蔽自己。又缺乏饮水,只能取摩诃池的泥水,澄清之后饮用。将士们不熟悉武备,节度使卢耽征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代理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同修整守备,选拔将校,分配职事,设立战棚,准备砲石和檑木,制造器械,加强警戒巡逻。在此之前,西川的将士大多只有虚职名号,也没有薪饷供给。到这时,张贴榜文招募骁勇之士,补授实职,优厚地供给粮食赏赐,应募的人像云一样聚集。杨庆复于是告诫他们说:"你们都是军中的子弟,年轻有勇力,平时没有途径自己上进,现在蛮寇侵犯,正是你们取得富贵的时候,能不努力吗!"众人都欢呼跳跃。于是在庭院中陈列兵器,让他们各自测试所能,两人一对互相角斗取胜,观察他们的勇敢胆怯来决定升降,最终选拔了三千士兵,号称"突将"。吴行鲁是彭州人。戊午日(初五),蛮族到达眉州,卢耽派同节度副使王偃等人带着书信去见蛮族掌权的大臣杜元忠,与他约定和谈。蛮族回答说:"我们行止如何,只取决于您的雅意。"
路岩、韦保衡上奏说:"康承训征讨庞勋时,逗留徘徊不前进,又不能彻底消灭余党,又贪图俘虏和战利品,不及时上报战功。"辛酉日(初八),贬康承训为蜀王傅、分司东都,不久又贬为恩州司马。
南诏进军新津,这是定边的北境。卢耽派同节度副使谭奉祀送信给杜元忠,询问他们前来的原因。蛮族扣留谭奉祀不让他回去。卢耽派使者向朝廷告急,并请求派使者与蛮族和谈,以缓解一时的祸患。朝廷命令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担任宣谕通和使。蛮族因为卢耽对他们恭敬,也为此徘徊停留,而成都的守备因此大致完备。甲子日(十一日),蛮族长驱向北,攻陷双流。庚午日(十七日),卢耽派节度副使柳槃前去见蛮族,杜元忠交给柳槃一封信,说:"这是通和之后,骠信(南诏王)与军府相见的礼仪。"信中礼仪以王者自居,言辞极为骄横傲慢。又派人背着彩幕到城南,说想要在蜀王厅铺设陈设,让骠信居住。
癸酉日(二十日),废除定边军,重新将七州划归西川。
这一天,蛮军抵达成都城下。前一天,卢耽派先锋游弈使王昼到汉州侦察援军,并催促他们。当时兴元六千士兵、凤翔四千士兵已经到达汉州,恰逢窦滂率领忠武、义成、徐宿的四千士兵从导江逃奔到汉州,依附援军以求自保。丁丑日(二十四日),王昼率领兴元、资州、简州的三千多士兵驻扎在毘桥,遇到蛮族前锋,交战不利,退保汉州。当时成都天天盼望援军到来,而窦滂因为自己丢失了地盘,想要西川也相继陷落来分担自己的责任。每当援军从北面到来,总是劝说他们说:"蛮军人数比官军多几十倍,官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不容易轻易前进。"诸将相信了他的话,都犹豫不决不敢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暗中与蛮族勾结,想要焚烧城东粮仓作为内应,城中将他抓获杀死。过了几天,蛮族果然攻城,很久都没有内应,于是停止。
二月,癸未朔日(初一),蛮族集合云梯和冲车四面攻打成都,城上用钩环把它们拉近,投下火把浇上油焚烧,攻城的蛮兵都烧死了。卢耽派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自率领突将出城作战,杀伤蛮军二千多人,到傍晚,焚烧了他们的攻城器械三千多件然后回城。蜀人一向胆怯,这些突将新近被杨庆复奖励提拔,又贪图厚赏,勇气倍增,那些不能出城作战的,都愤恨郁闷请求奋起。过了几天,贼寇夺取百姓的篱笆,层层重叠浸湿后弯曲它,做成蓬盖,把人放在下面,举着它靠近城墙挖掘,箭和石头都不能射入,火也不能点燃。杨庆复熔化铁水来浇灌,攻城的人又死了。
乙酉日(初三),支详派使者与蛮族约定和谈。丁亥日(初五),蛮族收兵请求和谈。戊子日(初六),派使者迎接支详。当时颜庆复因为援军将要到来,支详对蛮族使者说:"我受诏命前往定边约定和谈,现在云南(南诏)却包围成都,这与之前的诏旨不同。况且朝廷之所以要议和,是希望他们不侵犯成都。现在箭石昼夜交加,哪里称得上和谈呢!"蛮族见和谈使者不到,庚寅日(初八),再次进攻城池。辛卯日(初九),城中出兵攻击他们,蛮军才撤退。
当初,韦皋招抚南诏用来攻破吐蕃,随后蛮族诉说没有铠甲和弓弩,韦皋派工匠前去教他们制作,几年后,蛮族的铠甲和弓弩都变得精良锋利。另外,东蛮的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帮助韦皋攻破吐蕃有功。后来边境官吏对待他们很无礼,东蛮对唐朝深怀怨恨,自行归附南诏,常常跟随南诏入侵,为他们尽力,抓到唐朝人,都残酷地杀害。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任命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所有援救蜀地的各军,都受颜庆复节制。癸巳日(十一日),颜庆复到达新都,蛮族分兵前去抵抗。甲午日(十二日),与颜庆复相遇,颜庆复大破蛮军,杀死二千多人,蜀地百姓几千人争相拿着割刀、白木棍棒来帮助官军,呼喊声震动原野。乙未日(十三日),蛮族步兵骑兵几万人再次到来,恰逢右武卫上将军宋威率领忠武军二千人到达,立即与各军会合交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多人,退保星宿山。宋威进军到沱江驿,距离成都三十里。蛮族派他们的臣子杨定保到支详处请求和谈,支详说:"应该先解围退军。"杨定保回去后,蛮族围城依旧。城中不知道援军已经到来,只看到他们多次前来请求和谈,知道援军必定胜利了。戊戌日(十六日),蛮族再次请求和谈,使者往返十次,城中也是模棱两可地答复他们。蛮族因为援军就在附近,攻城更加猛烈,骠信以下将领亲自站在箭石之间。庚子日(十八日),官军到达城下与蛮族交战,夺取了他们的升迁桥,这天晚上,蛮族自己焚烧攻城器械逃走,等到天亮,官军才发觉。
当初,朝廷派颜庆复救援成都,命令宋威驻扎在绵州、汉州作为后继。宋威乘胜先到城下,攻破蛮军功劳居多,颜庆复忌恨他。宋威让士兵吃饭,想要追击蛮军,城中的战士也想与北方军队合力一同前进,颜庆复发文书给宋威,夺走他的军队,勒令他返回汉州。蛮族到达双流,被新穿水阻挡,造桥没能成功,狼狈失措。三天后,桥造好,才得以渡过,砍断桥然后离去,铠甲兵器衣服物品丢弃在路上,蜀人非常痛恨。黎州刺史严师本收集几千散兵保卫邛州,蛮族包围了邛州,两天没有攻克,也舍弃离去。颜庆复开始教蜀人修筑壅门城,挖壕沟引水灌满,设置鹿角,分设营铺。蛮族知道有防备,从此不再侵犯成都了。
在此之前,西川的牙将有职务却没有官阶,等到击退南诏后,四人因功被授予监察御史,按堂帖的规定,每人需缴纳堂例钱三百缗;贫困的人为此苦恼。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被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镇海节度使。
夏季,四月,丙午日(二十五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为同平章事。
徐州的贼寇余党仍然聚集在乡里之间成为群盗,散居在兖州、郓州、青州、齐州之间,下诏命徐州观察使夏侯曈招抚晓谕他们。
五月,丁丑日(二十六日),任命邛州刺史吴行鲁为西川留后。
光州百姓驱逐刺史李弱翁,李弱翁逃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人上奏说:"刺史不行正道,百姓蒙受冤屈,应当向朝廷申诉,交付法律制裁,怎么能成群结党,擅自驱逐,扰乱上下名分!这种风气决不可助长,应当加以严厉诛杀,以惩戒后来者!"
皇帝命令百官商议处置徐州的适宜办法。六月,丙午日(二十六日),太子少傅李胶等人上奏状,认为:"徐州虽然屡次发生祸乱,但未必家家户户都是顽劣凶恶之人;大概是因为统御不得其人,才导致奸邪之人乘机作乱。现在使名虽然降低,兵额仍然存在,作为支郡则粮饷供给不足,分隶别处则人心不服;或者旧恶相继,反而更成猖獗。只有泗州一向因为攻守,结怨已深,应当有所变更,或许对双方都有利。"下诏听从,徐州依旧设置观察使,统领徐州、濠州、宿州三州,泗州改为团练使,划归淮南道管辖。
加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任侍中。
秋季,八月,乙未日,同昌公主去世。皇上哀痛悼念不止,杀死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多人,全部逮捕他们的亲属三百多人关押在京兆府的监狱中。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集谏官让他们进言,谏官没有人敢说话,于是自己上奏,认为:“寿命长短的期限,是人的固定命运。先前公主生病,深深触动圣上的慈爱。韩宗劭等人诊治的时候,只求疾病痊愈,用尽各种方术,并非不尽心,但祸福难以改变,最终导致失误,推究他们的情状,也值得怜悯。然而用刑具拘禁老幼三百多人,众人议论沸腾,路上的人叹息。为什么以通达事理、知晓命运的君主,却要遭受肆意残暴、不明事理的诽谤!这大概是因为安逸时不考虑危险,愤怒时不顾及后果的缘故。恳请圣上稍微回转思虑,宽大释放被拘禁的人。”皇上看了奏疏,不高兴。刘瞻又和京兆尹温璋在皇上面前极力劝谏,皇上一大怒,叱责他们出去。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纪轻,骄横残暴喜好杀人,又削减将士的衣物粮食。将士作乱,何全皞单人骑马逃跑,被追上杀死,众人推举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替他请求节度使的旌节。九月,庚戌日,任命韩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日,任命刘瞻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贬谪温璋为振州司马。温璋叹息说:“生不逢时,死有什么可惜!”当晚,服毒而死。庚申日,敕令说:“如果没有祸害,何至于此!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应当命令三天内暂且在城市外临时埋葬,等经过恩赦,才允许归葬,使朝廷内外人心畅快,奸邪之人知道畏惧。”己巳日,贬谪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人到岭南,都是因为与刘瞻亲近友善,被韦保衡驱逐。杨知至,是杨汝士的儿子;魏筜,是魏扶的儿子。韦保衡又和路岩一起诬陷刘瞻,说他和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日,贬谪刘瞻为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起草刘瞻罢相的制书说:“安居数亩的住宅,仍然不是自己所有;拒绝四方的贿赂,只害怕别人知道。”路岩对郑畋说:“侍郎你这是在表荐刘相公啊!”郑畋因此被贬为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因为被刘瞻提拔任用,也被贬为汀州刺史。路岩一向和刘瞻议论多不合,刘瞻被贬到康州后,路岩还不快意,查阅《十道图》,认为欢州距离长安万里,再次贬刘瞻为欢州司户。
冬季,十月,癸卯日,任命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日,任命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铎是王起哥哥的儿子。
丁卯日,重新将徐州设置为感化军节度。
十二月,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同平章事,任命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二年(辛卯年,公元871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安葬文懿公主。韦氏家族的人争相收取庭院祭祀的灰烬,淘洗其中的金银。凡是服饰玩物,每样都有一百二十车,用锦绣、珠玉作为仪仗和明器,光辉灿烂绵延二十多里。赏赐酒一百斛、饼食四十骆驼,用来犒劳抬棺的役夫。皇上和郭淑妃思念公主不止,乐工李可及创作《叹百年曲》,声音哀怨婉转,舞蹈者有数百人,取出内库的各种珍宝作为他们的首饰,用八百匹粗绸作为地毯,舞蹈结束后,珠玉洒满地面。
任命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和韦保衡一向互相勾结,权势倾动天下。不久争权,逐渐产生嫌隙,韦保衡于是在皇上面前说路岩的短处。夏季,四月,癸卯日,任命路岩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路岩出城时,路人用瓦块石头投掷他。代理京兆尹薛能,是路岩提拔的,路岩对薛能说:“临行时,麻烦用瓦块石头为我饯行!”薛能慢慢举起笏板回答说:“向来宰相出京,府司没有先例派人防卫。”路岩很惭愧。薛能,是汾州人。
五月,皇上驾临安国寺,赐给僧重谦、僧澈沉香木讲座两座,各高两丈。设万人斋会。
秋季,七月,任命兵部尚书卢耽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任命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三年(壬辰年,公元872年)
春季,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患中风病,请求委托军政事务去就医。准许了他,任命他的儿子张简会为留后。病重时,派使者上表交还节度使旌节。丙申日,去世。张允伸镇守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境没有警报,上下都安定。
二月,丁巳日,任命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一向有威望,被幽州人信服。张允伸去世,张公素率领州兵来奔丧。张简会害怕,三月,逃奔到京城,被任命为诸卫将军。
夏季,四月,立皇子李保为吉王,李杰为寿王,李倚为睦王。
任命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到阁门告发郭淑妃的弟弟内作坊使郭敬述的隐秘之事。皇上一大怒,用杖刑打死韦殷裕,抄没他的家产。乙亥日,阁门使田献铦被剥夺紫服,改任桥陵使,因为他接受了韦殷裕诉状的原因。韦殷裕的岳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子的堂兄中书舍人崔沆、叔父韦君卿都被贬为岭南的官职;给事中杜裔休因为与韦殷裕友善,也被贬为端州司户。崔沆,是崔铉的儿子。杜裔休,是杜悰的儿子。
丙子日,贬谪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东都,这是韦保衡诬陷他的结果。辛巳日,贬谪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日,贬谪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铎、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都安置在湖广、岭南一带,因为与于琮关系深厚友善的原因。李贶,是李汉的儿子;萧遘,是萧置的儿子。甲申日,贬谪前平卢节度使于琄为凉王府长史、分司东都,前湖南观察使于瑰为袁州刺史。于瑰、于琄,都是于琮的哥哥。不久再次贬谪于琮为韶州刺史。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和于琮一起前往韶州,出行时轿子门相对,坐着时拉着于琮的腰带,于琮因此得以保全。当时各位公主大多骄纵,只有广德公主一举一动遵循法度,对待于氏宗亲尊卑没有不按照礼节的,朝廷内外都称赞她。
六月,任命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想任命他的同党裴条为郎官,畏惧左丞李璋方正严明,担心他不批准上任,先派人去表达意思。李璋说:“朝廷的升迁任命,不应该来问我。”秋季,七月,乙未日,任命李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去世,沙州长史曹义金代管军府。下制书任命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此后中原多变故,朝廷的命令达不到,回鹘攻陷甘州,其余各州隶属于归义的多数被羌、胡所占据。
冬季,十二月,追尊宣宗的谥号为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依仗功劳恣意横行,擅自杀死长吏。朝廷不能平息,调任李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声称有病不去上任。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四年(癸巳年,公元873年)
春季,三月,癸巳日,皇上派敕使到法门寺迎接佛骨,群臣劝谏的人很多,甚至有人说宪宗迎接佛骨不久就去世了。皇上说:“我活着能见到,死了也没有遗憾!”大量建造佛塔、宝帐、香车、幡花、幢盖来迎接,都用金玉、锦绣、珠翠装饰。从京城到法门寺三百里之间,道路上车辆马匹,昼夜不停。夏季,四月,壬寅日,佛骨到达京城,前面有禁军兵仗引导,公私音乐,震天动地,烛光映天,连绵数十里。仪仗的盛大,超过郊祀,元和年间远远比不上了。富贵人家在道路两旁搭建彩楼和无遮大会,竞相奢侈靡丽。皇上驾临安福门,下楼跪拜,流泪沾湿衣襟,赏赐僧人和京城曾经见过元和年间事情的老年人金帛。迎接佛骨进入宫中,三天后,送出安置在安国崇化寺。宰相以下官员竞相施舍金帛,不可胜数。于是下达德音,减免京城内外在押囚犯的刑罚。
五月,丁亥日,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中书令。
南诏侵犯西川,又侵犯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力太少不能抵抗,放弃城池逃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把他囚禁起来并上奏朝廷。六月,乙未日,皇帝下令斩杀秦匡谋,没收他的家产,他的亲族应该连带治罪的,命令有关部门搜捕上报。秦匡谋是凤翔人。
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当时韦保衡倚仗皇帝的恩宠玩弄权术,因为刘瞻、于琮先前在相位时,对自己不礼貌,就诬陷他们并将他们贬逐。王铎是韦保衡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萧遘是韦保衡同年的进士,这两人一向鄙薄韦保衡的为人,韦保衡都排斥他们。
秋季,七月,戊寅日,皇帝病情急剧恶化。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拥立皇帝的小儿子普王李俨为继承人。庚辰日,下诏:“立李俨为皇太子,暂时代理军队和国家政事。”辛巳日,皇帝在咸宁殿驾崩。遗诏命韦保衡代理冢宰。唐僖宗即位。八月,丁未日,追尊母亲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都封为国公。
关东、河南发生大水灾。
九月,有关部门给先太后上谥号为惠安。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被仇家告发他的隐秘之事,被贬为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被流放岭南。李可及曾受到唐懿宗的宠爱,曾经为儿子娶媳妇,唐懿宗赐给他两银壶酒,打开壶盖却没有酒,里面是实心的。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多次拿这事进谏,唐懿宗不听。李可及曾经大量接受赏赐的物品,用官车装载。西门季玄对他说:“你以后家破人亡时,这些东西也应当用官车运回来。这并非接受赏赐,只是白白让牛脚受累罢了!”等到李可及被流放岭南,抄没他的家产,果然像西门季玄说的那样。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侍中,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任同平章事。韩君雄同时被赐名韩允中。
冬季,十月,乙未日,任命左仆射萧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次被贬为崖州澄迈县令,不久赐他自杀;又贬他的弟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韦保乂为宾州司户参军,亲信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刘承雍是刘禹锡的儿子。
癸卯日,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好声色游宴,把军府政事委托给亲信官吏边咸、郭筹,两人都先斩后奏,上下都惧怕他们。曾经有一次大阅兵,两人商议事情,在纸上默写给对方看然后烧掉,军中以为他们有异图,惊慌恐惧不安。朝廷听说了这事,十一月,戊辰日,调路岩为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暗中知道了缘故,就逃亡了。
任命右仆射萧邺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日,下诏把佛骨送回法门寺。
再次贬路岩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干符元年(甲午年,公元874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上书,认为:“陛下刚登上帝位,应该深切顾念百姓。国家有百姓,就像草木有根柢,如果秋冬培土灌溉,那么春夏就能滋长繁荣。臣私下看到关东去年旱灾,从虢州到海边,麦子只有一半收成,秋庄稼几乎绝收,冬天蔬菜极少,贫穷的人磨蓬草的果实当面粉,储存槐树叶当腌菜。有的更加衰弱瘦弱,也难以采集拾取。常年歉收,就分散到邻境去。现在到处都饥荒,没有地方可以投靠,只能坐守家乡,等着在沟壑中死去。那些免除的剩余赋税,实在无法征收。而州县因为有上供以及三司的钱,催逼得很急,动不动就用鞭打,即使拆屋伐木,卖妻卖子,也只能供给所经手官吏的酒食费用,到不了官府仓库。有的租税之外,还有其他徭役。朝廷如果不抚恤存问,百姓实在没有活路。请求下令州县,凡是所欠的残税,全部停止征收,等到养蚕收麦时再说。仍然发放各地的义仓,迅速加以赈济。到了深春之后,有菜叶树木发芽,接着有桑葚,渐渐有可吃的东西。在这几个月之内,尤其窘迫危急,实行起来不能拖延。”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话,但有关部门竟然不能实行,只成了一纸空文罢了。
路岩走到江陵,皇帝下令削去官爵,长期流放儋州。路岩姿容仪表很美,被囚禁在江陵监狱两夜,胡须头发都变白了,不久赐他自杀,没收他的家产。路岩担任宰相时,秘密上奏:“三品以上官员赐死,都命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处进献,检验他是否必死。”到这时,自己遭了这个祸,他死的地方正是杨收被赐死时躺的床榻。边咸、郭筹被捕获,都被处死。当初,路岩在淮南辅佐崔铉,任支使,崔铉知道他日后必定显贵,说:“路十终究要当上那个官。”不久他入朝任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做到宰相。他从监察御史进入翰林院时,崔铉还在淮南,听说后,说:“路十现在已经进了翰林院,怎么能老死?”都像崔铉说的那样。任命太子少傅于琮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日,把昭圣恭惠孝皇帝安葬在简陵,庙号懿宗。
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为同平章事,充任镇海节度使;任命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刘瞻被贬时,无论贤愚,没有人不痛惜。等他回来时,长安东西两市的人凑钱雇了百戏迎接他。刘瞻听说了,改期,从别的路进城。
夏季,五月,乙未日,裴坦去世。任命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刘瞻被贬往南方,刘邺依附韦保衡、路岩,一起诋毁他。等刘瞻回来任宰相,刘邺内心恐惧。秋季,八月,丁巳朔日,刘邺邀请刘瞻,在盐铁院设酒席。刘瞻回家后生病,辛未日,去世。当时人都认为是刘邺毒死了他。
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孙,他的母亲是崔彦昭的姨母。王凝、崔彦昭一起考进士,王凝先考中,曾经穿着便服见崔彦昭,并且开玩笑说:“你不如去考明经科。”崔彦昭发怒,于是结成深仇。等到崔彦昭任宰相,他的母亲对侍婢说:“给我多做些袜子鞋子,王侍郎母子必定要被流放驱逐,我应当和妹妹一起走。”崔彦昭下拜哭泣,道歉说:“一定不敢。”王凝因此得以免祸。
冬季,十月,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任命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保留本官,并任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冬至,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年号。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韩简为留后。
南诏侵犯西川,搭建浮桥,渡过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等他们渡过一半时攻击他们,蛮军败逃,黄景复截断浮桥。蛮军用中军多张旗帜挡在前面,而分兵秘密从上下游各二十里处,夜间搭建浮桥,第二天早晨,一起渡河,攻破各个城栅,夹攻黄景复。黄景复力战三天,假装败走,蛮军出动全部精锐追击。黄景复设下三处伏兵等待他们,蛮军过了三分之二,就发动伏兵攻击,蛮军大败,杀死二千多人,追到大渡河南岸然后返回。又修整城栅守卫。蛮军回去,走到之罗谷,遇到国内派兵继续赶来,新旧兵力汇合,钲鼓声传到几十里外。又进犯大渡河,与唐军隔水驻扎,假称求和,又从上、下游秘密渡河,与黄景复连日作战。西川的援军不来,而蛮军越来越多,黄景复不能支撑,军队于是溃败。
十二月,党项、回鹘侵犯天德军。
感化军上奏说成群盗贼侵扰掠夺,州县不能禁止。皇帝下令兖州、郓州等道出兵讨伐。
南诏乘胜攻陷黎州,进入邛崃关,攻打雅州。大渡河溃败的士兵逃入邛州,成都受到惊扰,百姓争相入城,有人向北逃往其他州郡。城内大力加强守备,壕沟和壁垒比先前更加坚固严密。骠信(南诏王)派坦绰(南诏清平官)送信给节度使牛丛说:“并非敢要入侵,只是想进京觐见天子,当面申诉数十年来被谗言离间、遭受冤屈压抑的事情。倘若承蒙圣上恩典怜悯体恤,我自当回去与尚书永结友好邻邦。如今借道贵府,想借用蜀王厅停留数日,便向东进发。”牛丛一向懦弱胆怯,想要答应他,杨庆复认为不可。于是斩杀来使,扣留两人,交给他们回信,打发他们回去,信中言辞极力数落南诏的罪状,辱骂他们。蛮兵到达新津后撤回。牛丛担心蛮兵再来,预先焚烧城外民居,房屋被烧光,蜀地百姓都责怪他。皇帝下诏征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的兵力增援,并任命天平节度使高骈前往西川处理蛮事。
任命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因为军府和州府空虚窘迫,减少折征粮食的钱,百姓相互率领用棍棒殴打他,又打死官吏两人。朝廷另外任命刺史李诰到任,逮捕百姓李叔汶等三十人,斩首示众。
当初,回鹘多次请求册封,皇帝下诏派遣册立使郗宗莒前往其国。恰逢回鹘被吐谷浑、嗢末击败,逃散不知去向。皇帝下诏命郗宗莒将玉册、国信交给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管,自己返回京师。
皇帝年纪轻,政事取决于臣下,南衙(朝官)与北司(宦官)互相矛盾对立。自懿宗以来,奢侈之风日益严重,战争不停,赋税征收更加急迫。关东地区连年水旱灾害,州县不据实上报,上下互相蒙骗,百姓流离饿死,无处申诉控告。于是聚集为盗贼,到处蜂拥而起。州县兵力少,加上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们不熟习战事,每次与盗贼遭遇,官军多被打败。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开始聚集部众数千人,在长垣起事。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干符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任命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辛巳日,皇上在圆丘祭天;大赦天下。
高骈到达剑州,先派使者飞马前往打开成都城门。有人劝谏说:“蛮寇逼近成都,相公离得还远,万一蛮人像野猪般突然冲入,怎么办?”高骈说:“我在交趾击败蛮兵二十万人,蛮人听说我来,逃跑还来不及,怎么敢轻易侵犯成都!如今春天气候转暖,数十万人积聚在城中,活人与死人共处,污秽之气郁结蒸腾,将会酿成瘟疫,不能拖延!”使者到达成都,打开城门放百姓出城,各自恢复常业,登城守备的人都下城解除铠甲,百姓非常高兴。蛮人正在攻打雅州,听说此事,派使者请求和好,带领军队离去。高骈又上奏说:“南蛮是小丑,容易应付。如今西川新旧兵员已经很多,所征发的长武、鄜坊、河东兵,徒然劳师费财,请一律命令他们回去。”皇帝下诏只制止了河东兵。
皇上在做普王时,小马坊使田令孜受到宠信,等到即位后,让他掌管枢密,于是提拔为中尉。皇上当时十四岁,专门游戏玩乐,政事一概委托给田令孜,称呼他为“阿父”。田令孜颇读过一些书,多有机巧权术,揽权纳贿,任命官员及赏赐绯衣紫衣都不向皇上禀报。每次见面,常常自己准备两盘果食,与皇上相对饮酒吃东西,从容许久才退下。皇上与内园小儿亲近嬉戏,赏赐乐工、伎儿,费用动辄以万计,府库积蓄空竭。田令孜劝说皇上登记两市中商人的珍宝货物全部输送到内库,有申诉的人,交付京兆尹用棍棒打死。宰相以下官员,闭口不敢说话。
高骈到达成都,第二天,调发步兵骑兵五千人追击南诏,到达大渡河,斩杀俘虏很多,擒获其酋长数十人,送到成都斩首。修复邛崃关、大渡河各城寨,又在戎州马湖镇筑城,号称平夷军;又在沐源川筑城,都是蛮人进入蜀地的要道,各配置兵员数千人戍守。从此蛮人不再入侵。高骈召见黄景复,指责他大渡河失守,处以腰斩。高骈又上奏请求亲自率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攻打南诏,皇帝下诏不允许。先前,南诏督爽多次送文书给中书省,言辞怨恨,中书省不予答复。卢携上奏说:“如此,则蛮人更加骄横,认为唐廷无话可答,应该列举他们十代受恩的事实来责备他们。然而由中书省发文书,则嫌于地位对等,请求赐给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书,让他们抄录诏书内容,以文书形式回复南诏。”皇帝听从了。
三月,任命魏博留后韩简为节度使。
去年,感化军调发兵士前往灵武防秋,恰逢南诏侵犯西川,皇帝下敕命前往救援。军队还未到成都,蛮兵退走,被遣返;到达凤翔时,不肯前往灵武,想要擅自返回徐州。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捕擒获为首煽动的胡雄等八人,斩首,部众然后安定下来。
当初,南诏包围成都,杨庆复用优厚的职位和给养招募突将来抵御,成都因此得以保全。等到高骈到来,命令他们全部交纳委任状,又借口蜀中屡遭蛮寇,百姓未恢复本业,停发他们的粮饷,突将都愤恨怨怒。高骈喜好妖术,每次发兵追击蛮人,都在夜里张挂旗帜、列队,对着将士焚烧画有人马的纸片,撒小豆,说:“蜀兵懦弱胆怯,如今派玄女神兵先行。”军中的壮士都以此为耻。又查问全境官吏中出身胥吏的,都予以停职。命令民间都使用足陌钱,不足一百文的钱都抓起来,以行贿罪名弹劾,给予和接受都处死。刑罚严酷,因此蜀人都很不满。夏季,四月,突将作乱,大声喧哗冲入府廷。高骈逃跑躲藏在厕所里,突将搜索他,没有找到。天平都将张杰率领所部数百人披甲进入府中攻击突将,突将撤下牙门前仪仗兵器,没有兵器的就挥动木棍、挥舞拳头,乘着怒气奋力搏斗,天平军不能抵挡,逃回军营。突将追赶他们,营门关闭,不能进入。监军派人招抚劝谕,答应恢复他们的职务名号和粮饷,过了很久,突将才肯回营。天平军又开门出来,做出追击的架势。到城北时,正修筑球场,役夫数百人,天平军全部砍下他们的头,返回府廷,说“已经诛杀了作乱的人”。高骈出来接见他们,优厚地用金帛赏赐他们。第二天,张榜向突将道歉,全部归还他们的职务名号、衣服粮饷。从此每天命令跟随自己来的各道将士轮班在府中值勤,严密武装自卫。
加授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任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赐他们职务名号却不给衣服粮饷,王郢等人申诉未获解决,于是劫掠仓库兵器作乱,沿途招收党羽近万人,攻陷苏州、常州,乘船往来,沿江入海,辗转劫掠两浙,南到福建,成为大患。
五月,任命太傅、分司令狐绹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倣去世。
六月,任命御史大夫李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日,高骈暗中登记突将的名单,派人夜间突袭逮捕他们,包围其家,破墙毁门而入,老幼孕妇病者,全部驱赶出去杀掉,婴儿有的被摔在台阶上,有的被撞在柱子上,血流成渠,哭喊声震天,死者数千人,夜里,用车载着尸体投入江中。有一个妇人,临刑时,用手指着高骈大骂道:“高骈!你无故剥夺有功将士的职务名号、衣服粮饷,激起众人愤怒。侥幸得以免死,不反省自责,反而用欺诈手段杀害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能容你如此!我必定向上帝控告你,让你日后全家被屠杀像我今天一样,冤屈侮辱像我今天一样,惊恐忧惧像我今天一样!”说完,拜天,愤然就戮。过了很久,有突将从戍役地归来,高骈又想将他们全族诛灭,有个旧日随从亲信官吏王殷劝谏说:“相公信奉道教,应当好生恶杀,这些人身在外地,起初未参与同谋,如果再诛杀他们,那么自感危惧的人就多了!”高骈才停止。
王仙芝及其同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部众达到数万人。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攻打他们,被王仙芝击败。冤句人黄巢也聚集部众数千人响应王仙芝。黄巢年轻时与王仙芝都以贩卖私盐为业,黄巢善于骑马射箭,喜欢行侠仗义,粗略涉猎书籍传文,多次参加进士科考不中,于是成为盗贼,与王仙芝攻掠州县,横行山东,百姓被沉重赋敛所困的争相归附他们,几个月之间,部众达到数万人。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格暴虐凶残,不被军士们拥护。大将李茂勋,原本是回鹘阿布思部族的人,回鹘战败后,投降了张仲武;张仲武派他去戍守边境,他多次立功,被赐予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是幽州的资深将领,被军士们信任服从,李茂勋暗中杀害了陈贡言,假称是陈贡言率兵攻打蓟州;张公素出城迎战被打败,逃往京城。李茂勋进入城内,众人这才知道不是陈贡言,但迫不得已,推举他并立他为首领,朝廷于是任命李茂勋为留后。
秋季,七月,蝗虫从东向西飞,遮天蔽日,所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京兆尹杨知至上奏说:「蝗虫进入京畿地区,不吃庄稼,都抱著荆棘而死。」宰相们都祝贺。
八月,李茂勋被任命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左补阙董禹劝谏皇帝不要打猎游玩、骑驴击球,皇帝赏赐他金银布帛来表扬他。邠宁节度使李侃上奏为他的义父华清宫使道雅请求追赠官职,董禹上奏章议论这件事,言辞中侵犯了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人接连向皇帝诉说,冬季,十月,董禹因此被贬为郴州司马。杨复恭,是杨钦义的养孙。
昭义军发生叛乱,大将刘广驱逐了节度使高湜,自己担任留后。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回到罗川,十一月,派使者同罗楡禄入朝进贡;朝廷赏赐救济用的绢一万匹。
盗贼逐渐蔓延,抢掠十多个州,一直扩散到淮南,多的有千余人,少的也有数百人。皇帝下诏命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的节度使、监军迅速加以讨伐捕捉以及招安怀柔。十二月,王仙芝侵犯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上表请求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另外设立一个使职,同时率领本道军队在各地讨伐贼寇。于是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并拨给禁军三千人、铠甲骑兵五百人。于是下诏命令河南各军镇所派遣的讨贼都头都听从宋威的指挥调遣。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干符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春季,正月,天平军上奏说派遣将士张晏等人救援沂州,返回时,到达义桥,听说北部边境又有盗贼兴起,留下他们防御。张晏等人不听从,喧哗鼓噪奔向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骑马出城,撕下袖子与他们结盟,用俸禄钱准备酒菜安抚劝慰,然后才安定下来。皇帝下诏命令本军宣扬安抚一切,不得追究到底。
二月,皇帝下敕命令福建、江西、湖南各道的观察使、刺史,都训练士兵。又命令全国各乡村各自设置弓箭刀枪、鼓板以防备盗贼。赐予兖海节度使的军号为泰宁军。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求任命他的儿子幽州左司马李可掌理留后事务,自己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让李茂勋以左仆射的官职退休,任命李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被罢免为太子太傅。任命左仆射王铎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派使者到高骈那里求和,但同时侵犯边境没有停止,高骈斩杀了他们的使者。南蛮攻陷交趾时,俘虏了安南经略判官杜骧的妻子李瑶。李瑶,是皇室远房宗亲。南蛮放李瑶回来,递送木夹文书给高骈,自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言辞极其傲慢。高骈把李瑶送到京城。甲辰日,高骈又发文给南诏,列举他们辜负历代皇帝恩德、残暴侵犯边境、残害欺诈的罪行,以及安南、大渡河战败的情况,羞辱他们。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婪暴虐,夏季,四月,军队发生叛乱,驱逐了他。
皇帝赐给宣武、感化节度使、泗州防御使秘密诏书,命令挑选精兵数百人在辖区内巡逻游弋,保卫运输物资的船队,每五天一次将上供钱米平安的情况上奏报告。
五月,昭王李汭去世。
任命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李纮去世。
雄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涌出水来,毁坏了州城以及公私房屋,全部化为废墟。
秋季,七月,任命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任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来讨伐王郢。
鄂王李润去世。
加封魏博节度使韩简同平章事的官衔。
宋威在沂州城下攻击王仙芝,大败他们,王仙芝逃走。宋威上奏说王仙芝已经死了,便解散了各道军队,自己返回青州。百官都入朝祝贺。过了三天,州县上奏说王仙芝还在,抢劫掠夺和从前一样。当时军队刚刚休息,皇帝下诏再次调发他们,士兵们都愤恨不满,想要作乱。八月,王仙芝攻陷阳翟、郏城,皇帝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出兵攻击他。崔安潜,是崔慎由的弟弟。又命令昭义节度使曹翔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以及义成军保卫东都宫殿,任命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卫东都,又下诏命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挑选步兵骑兵二千人守卫汝州、邓州的交通要道。王仙芝进军逼近汝州,皇帝下诏命令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绹挑选步兵一千人、骑兵五百人守卫陕州、潼关。
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任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发生日食。
丙子日,王仙芝攻陷汝州,俘虏了刺史王镣。王镣,是王铎的堂兄弟。东都洛阳大为震动,士人百姓携家带口逃出城外。乙酉日,皇帝下敕赦免王仙芝、尚君长的罪行,授予官职,用来招安他们。王仙芝攻陷阳武,攻打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驻扎在中牟,攻击王仙芝,打败并赶走了他。冬季,十月,王仙芝向南攻打唐州、邓州。
西川节度使高骈修筑成都罗城,派僧人景仙规划测量,周长二十五里,全部征召各县县令聚集民伕分配劳役,官吏接受百钱以上贿赂的都要处死。蜀地土质疏松恶劣,用砖砌城墙,在城墙周围十里内取土,都将土丘挖平,不得挖成坑洼来妨碍耕种;服劳役的人不超过十天就更换,众人喜欢这种公平,不用鞭打惩罚而工程完成。从八月癸丑日开始修筑,到十一月戊子日完工。工程刚开始时,高骈担心南诏扬言入侵,虽然未必敢真的来,但服劳役的人一定会惊慌骚乱,于是上奏派遣景仙假托游历进入南诏,劝说骠信让他归附中原,并许诺把公主嫁给他,趁机与他商议两国的礼仪,很长时间没有决定。高骈又声称要巡视边境,早晚传递烽火信号,到达大渡河,但实际上没有去,南蛮因此惶恐不安。从这时起直到城墙修成,边境上没有战争警报。在此之前,西川将领官吏进入南诏,骠信都坐著接受他们的跪拜,高骈因为南诏习俗崇尚佛教,所以派景仙前往,骠信果然率领他的大臣迎接跪拜,听信采纳了他的话。
王仙芝攻打郢州、复州,攻陷了这两州。
王郢通过温州刺史鲁寔请求投降,鲁寔多次替他上奏论述,皇帝下敕命令王郢到朝廷来。王郢拥兵拖延,半年没有到,坚决请求担任望海镇使;朝廷不允许,任命王郢为右率府率,并命令左神策军给他补充重要职务,他先前抢夺的财物,都命令归还给他。
十二月,王仙芝攻打申州、光州、庐州、寿州、舒州、通州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上奏请求增兵,皇帝下敕命令感化节度使薛能挑选精兵数千人援助他。郑畋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借口生病辞职,皇帝不允许,于是上书说:「自从沂州奏报捷报之后,王仙芝更加猖狂,屠戮攻陷五六个州,使数千里土地满目疮痍。宋威衰老多病,自从胡乱上奏以来,各道尤其不服从他,现在他滞留在亳州,完全没有进攻讨伐的意思。曾元裕拥兵驻扎在蕲州、黄州,专门想要望风退缩。如果让贼寇攻陷扬州,那么江南也不再是国家所有。崔安潜威望超过众人,张自勉是骁勇雄健的良将,宫苑使李晟,是西平王李晟的孙子,严肃而勇敢。请求任命崔安潜为行营都统,李晟为招讨使代替宋威,张自勉为副使代替曾元裕。」皇帝采纳了他的一些建议。
青州、沧州的军士戍守安南,返回时到达桂州,驱逐了观察使李瓒。李瓒,是李宗闵的儿子。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跋扈,李瓒曲意逢迎他,逐渐无法控制。桂管有军队八百人,防御使才能指挥一百人,其余都归监军管辖。李维周又参与了驱逐主帅的阴谋,强行夺取观察使和防御使的官印,擅自补充代理知州官员,夺取昭州送给朝廷的钱。皇帝下诏命令张禹谟一并查办这些事。张禹谟,是张彻的儿子。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上奏说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占据查牙山,官军撤退保卫邓州。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
王仙芝攻打蕲州,蕲州刺史裴渥,是王铎主持科举考试时录取的进士。王镣在贼军之中,替王仙芝写信劝说裴渥。裴渥与王仙芝约定,收兵不交战,答应替他向朝廷奏请官职;王镣也劝说王仙芝答应按约定行事。裴渥于是打开城门迎接王仙芝以及黄巢等三十多人入城,设置酒宴,大量陈列财物赠送给他们,并上表陈述情况。各位宰相大多说:“先帝(唐懿宗)没有赦免庞勋,一年后最终杀了他。如今王仙芝只是个小贼,不能与庞勋相比,赦免他的罪行并授予官职,只会助长奸邪之人。”王铎坚持请求,朝廷才答应。于是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遣宦官带着委任状到蕲州授予他。王仙芝得到官职非常高兴,王镣、裴渥都来祝贺。还没等他们退下,黄巢因为官职没有轮到自己,大怒说:“当初我们共同立下大誓,横行天下,如今你独自去接受官职奔赴左神策军,让这五千多名部众到哪里去呢!”于是殴打王仙芝,打伤了他的头部,部众也喧哗不止。王仙芝害怕众人愤怒,于是不接受任命。大肆劫掠蕲州,城中的人,一半被驱赶一半被杀害,焚烧了房屋。裴渥逃往鄂州,朝廷使者逃往襄州,王镣被贼军扣押。贼军于是分兵,三千多人跟随王仙芝和尚君长,二千多人跟随黄巢,各自分道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