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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唐紀

後唐紀一

第 1 篇

資治通鑑 第272卷 【後唐紀一】 昭陽協洽,一年。

春,二月,晉王下教置百官,於四鎮判官中選前朝士族,欲以為相。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之首,質固辭,請以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質為禮部尚書。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協等冊命吳越王鏐為吳越國王。丁卯,鏐始建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謂所居曰宮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統內曰制敕,將吏皆稱臣,惟不改元,表疏稱吳越國而不言軍。以清海節度使兼侍中傳瓘為鎮海、鎮東留後,總軍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等使。 李繼韜雖受晉王命為安義留後,終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復從而間之曰:「晉朝無人,終為梁所並耳。」會晉王置百官,三月,召監軍張居翰、節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復說繼韜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繼韜弟繼遠亦勸繼韜自托於梁,繼韜乃使繼遠詣大梁,請以澤潞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義軍曰匡義,以繼韜為節度使、同平章事。繼韜以二子為質。 安義舊將裴約戍澤州,泣諭其眾曰:「餘事故使逾二紀,見其分財享士,志滅仇讎。不幸捐館,柩猶未葬,而郎君遽背君親,吾寧死不能從也!」遂據州自守。梁主以其驍將董璋為澤州刺史,將兵攻之。 繼韜散財募士,堯山人郭威往應募。威使氣殺人,繫獄,繼韜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子郭崇韜,崇韜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為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領橫海節度使。 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后,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休為御史中丞。德林,絳之孫也。詔盧程詣晉陽冊太后、太妃。初,太妃無子,性賢,不妒忌;太后為武皇侍姬,太妃常勸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謙退,由是相得甚歡。及受冊,太妃詣太后宮賀,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於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因相向歔欷。豆盧革、盧程皆輕淺無它能,上以其衣冠之緒,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紹宏為中門使,郭崇韜副之。至是,自幽州召還,崇韜惡其舊人位在己上,乃薦張居翰為樞密使,以紹宏為宣徽使,紹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謹畏事,軍國機政皆崇韜掌之。支度務使孔謙自謂才能勤效,應為租庸使;眾議以謙人微地寒,不當遽總重任,故崇韜薦張憲,以謙副之,謙亦不悅。以魏州為興唐府,建東京。又於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不軍諸衛事。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曰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眾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讚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又遣使遺吳王書,告以已克鄆州,請同舉兵擊梁。五月,使者至吳,徐溫欲持兩端,將舟師循海而北,助其勝者。嚴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陸為援,何以拒之?」溫乃止。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炭,乘流而下。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天微雨,朱安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斬首數千級。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為筏,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鬥,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眾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巨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逕來薄我,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范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巨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魯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帝艤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趣楊劉。甲寅,游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連艦。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曷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楊劉比至圍解,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為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為彥章所殺。」相與協力傾之。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撓之,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征還大梁。使將兵會董璋攻澤州。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以私事幹興唐府,府吏不能應,鞭吏背。光祿卿兼興唐少尹任團,圜之弟,帝之從姊婿也,詣程訴之。程罵曰:「公何等蟲豸,欲倚婦力邪!」團訴於帝。帝怒曰:「朕誤相此癡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賜自盡;盧質力救之,乃貶右庶子。裴約遣間使告急於帝,帝曰:「吾兄不幸,乃生梟獍,裴約獨能知逆順。」顧謂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曰:「澤州彈丸之地,朕無所用,卿為我取裴約以來。」八月,壬申,紹斌將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約死。帝深惜之。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眾議哅哅,恐貽國家深憂。」敬翔曰:「將帥系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 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剽掠澶州諸縣,至於頓丘。 梁主又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它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梁主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制。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帝大悅。 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為狎客,陪侍游宴,與宮女雜坐,或為艷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在珣,彥朗之子也。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家,恣為威虐,務徇蜀主之欲以盜其權。宰相王鍇、庾傳素等各保寵祿,無敢規正。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語極切直;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宛,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諧笑而罷。 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郁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欲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仇恥也。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臣嘗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已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復為備。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志,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王彥章引兵逾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歸興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逾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拔槊刺之,彥章重傷,馬躓,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廷隱,開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彥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李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曏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帝又謂諸將曰:「曏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餘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於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眾,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將降。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召群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取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聽從;欲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復限水不能進。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為亂,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於別第。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並皇弟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殺之。梁主登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繼蠟詔,促段凝軍,既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材,官由幸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為功,難矣。且凝聞彥章軍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趙巖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玨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玨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漲天,趙巖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遂奔許州。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復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歎曰:「李振謬為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趙巖至許州,溫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巖所繼之貨。昭圖復名韜。 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屍,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眾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 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玨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岳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顗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征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岳,崇龜之從子;顗,萬年人;翹,敖之孫;懌,亦兆人;權,龜之孫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群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巖等並族誅於市;自餘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毀其宗廟神主。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射帝,中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鐸從眾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 梁諸籓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像先輦珍貨數十萬,遍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己丑,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 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復名全義,獻幣馬千計;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帝欲發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屍,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斫以存聖恩。」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范入見,納洪、鄂行營都統印,上本道將吏籍。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聞帝滅梁,避唐廟諱,更名季興,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嚴兵守險,猶恐不自保,況數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舊將,安知彼不以仇敵相遇乎!」季興不從。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徐溫尤嚴可求曰:「公前沮吾計,今將奈何?」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滿,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吾但當卑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稱詔,吳人不受;帝易其書,用敵國之禮,曰:「大唐皇帝致書於吳國主」,吳人復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辭禮如箋表。吳人有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市官馬者,徐知誥以吳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為壽州團練使,以泰章為饒州刺史。徐溫召至金陵,使陳彥謙詰之者三,皆不對。或問泰章:「可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揚州,十萬軍中號稱壯士;壽州去淮數里,步騎不下五千,苟有它志,豈王稔單騎能代之乎!我義不負國,雖黜為縣令亦行,況刺史乎!何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誥欲以法繩諸將,請收泰章治罪。徐溫曰:「吾非泰章,已死於張顥之手,今日富貴,安可負之!」命知誥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見輿鬼,長丈餘,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為:「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故彗星見。此乃亡國之征,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 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姓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後李紹欽因伶人景進納貨於宮掖,除泰寧節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帝失色,群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帝悅,厚賜之。帝嘗畋於中牟,踐民稼,中牟令當馬前諫曰:「陛下為民父母,奈何毀其所食,使轉死溝壑乎!」帝怒,叱去,將殺之。敬新磨追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為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奈何縱民耕種,以妨吾天子之馳聘乎!汝罪當死!」因請行刑,帝笑而釋之。諸伶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澤者,四方籓鎮爭以貨賂結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進為之首。進好采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自將相大臣皆憚之,孔巖常以兄事之。 壬寅,岐王遣使致書,賀帝滅梁,以季父自居,辭禮甚倨。 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帝與之宴,寵錫無算。 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 己巳,賜朱友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 廢北都,復為成德軍。 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沖。紹沖多繼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郭崇韜曰:「國家為唐雪恥,溫韜發唐山陵殆遍,其罪與朱溫相埒耳,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戊申,中書奏以:「國用未充,請量留三省、寺、監官,餘並停,俟見任者滿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將軍以下,令樞密院准此。」從之。人頗咨怨。 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劉陷而止,其儀物具在。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即祀南郊;從之。 丙辰,復以梁東京開封府為宣武軍汴州。梁以宋州為宣武軍,詔更名歸德軍。 詔文武官先詣洛陽。 議者以郭崇韜勳臣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當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嘗為太祖冊禮使,皆耆宿有文,宜為相。崇韜奏廷珪浮華無相業,琪傾險無士風;尚書左丞趙光胤廉潔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稱其有宰相器。豆盧革薦禮部侍郎韋說諳練朝章。丁巳,以光胤為中書侍郎,與說並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說,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輕率,喜自矜;說謹重守常而已。 趙光逢自梁朝罷相,杜門不交賓客,光胤時往見之,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 租庸副使孔謙畏張憲公正,欲專使務,言於郭崇韜曰:「東京重地,須大臣鎮之,非張公不可。」崇韜即奏以憲為東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盧革判租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謙彌失望。 己未,加張全義守尚書令,高季興守中書令。時季興入朝,上待之甚厚,從容問曰:「朕欲用兵於吳、蜀,二國何先?」季興以蜀道險難取,乃對曰:「吳地薄民貧,克之無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饒,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後,順流而下,取吳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復以永平軍大安府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發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吳越王鏐以行軍司馬杜建徽為左丞相。 壬申,詔以汴州宮苑為行宮。 以耀州為順義軍,延州為彰武軍,鄧州為威勝軍,晉州為建雄軍,安州為安遠軍;自餘籓鎮,皆復唐舊名。 庚辰,御史台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舊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偽廷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從之。 李繼韜聞上滅梁,憂懼,不知所為,欲北走契丹,會有詔征詣闕;繼韜將行,其弟繼遠曰:「兄以反為名,何地自容!往與不往等耳,不若深溝高壘,坐食積粟,猶可延歲月;入朝,立死矣。」或謂繼韜曰:「先令公有大功於國,主上於公,季父也,往必無虞。」繼韜母楊氏,善蓄財,家貲百萬,乃與楊氏偕行,繼銀四十萬兩,他貨稱是,大布賂遺。伶人宦官爭為之言曰:「繼韜初無邪謀,為奸人所惑耳。嗣昭親賢,不可無後。」楊氏復入宮見帝,泣請其死,以其先人為言;又求哀於劉夫人,劉夫人亦為之言。及繼韜入見待罪,上釋之,留月餘,屢從游畋,寵待如故。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詆訶之,繼韜心不自安,復賂左右求還鎮,上不許。繼韜潛遣人遺繼遠書,教軍士縱火,冀天子復遣己撫安之,事洩,辛巳,貶登州長史,尋斬於天津橋南,並其二子。遣使斬繼遠於上黨,以李繼達充軍城巡檢。召權知軍州事李繼儔詣闕,繼儔據有繼韜之室,料簡妓妾,搜校貨財,不時即路。繼達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時誅死者四人,大兄曾無骨肉之情,貪淫如此;吾誠羞之,無面視人,生不如死!」甲申,繼達衰服,帥麾下百騎坐戟門呼曰:「誰與吾反者?」因攻牙宅,斬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聞亂,募市人,得千餘,攻子城。繼達知事不濟,開東門,歸私第,盡殺其妻子,將奔契丹,出城數里,從騎皆散,乃自剄。 甲申,吳王復遣司農卿洛陽盧蘋來奉使,嚴可求豫料帝所問,教蘋應對,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還,言唐主荒於游畋,嗇財拒諫,內外皆怨。 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宦求貨無厭,季興忿之。帝欲留季興,郭崇韜諫曰:「陛下新得天下,諸侯不過遣子弟將佐入貢,惟高季興身自入朝,當褒賞以勸來者;乃羈留不遣,棄信虧義,沮四海之心,非計也。」乃遣之。季興倍道而去,至許州,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過襄州,節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斬關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幾不免虎口。」又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去,『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又荒於禽色,何能久長!吾無憂矣。」乃繕城積粟,招納梁舊兵,為戰守之備。

《资治通鉴》第二百七十二卷 后唐纪一 昭阳协洽,一年。

春季二月,晋王下令设置百官,从四镇判官中挑选前朝士族,想任用为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名望最高,坚决推辞,请求任用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晋王便召豆卢革、卢程为行台左、右丞相,以卢质为礼部尚书。梁主派兵部侍郎崔协等册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开始建国,仪仗和名号多仿照天子制度,把居处称为宫殿,把官署称为朝廷,向境内发布命令称制敕,将吏都称臣,只是不改年号,表章称吴越国而不称军。又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设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李继韬虽接受晋王任命为安义留后,始终不能安心,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又从旁离间说:“晋朝无人,终究会被梁吞并。”正逢晋王设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到魏州。魏琢、申蒙对李继韬说:“晋王急召这两人,心意已经很明白了。”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他托身于梁,李继韬便派李继远到大梁,请求把泽、潞之地归附梁朝。梁主大喜,改安义军为匡义军,任命李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把两个儿子送到梁朝做人质。安义旧将裴约戍守泽州,哭着对部众说:“我侍奉故主二十多年,亲眼见他分财养士,立志消灭仇敌。不幸故主去世,灵柩还没有安葬,少主就突然背弃君父,我宁死也不能跟从。”于是据州坚守。梁主派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领兵攻打他。李继韬散发财物招募士卒,尧山人郭威前去应募。郭威逞气杀人,被关入狱中,李继韬爱惜他的才勇,放他逃走。契丹进犯幽州,晋王问统帅人选于郭崇韬,郭崇韬推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卧病,己卯日,晋王调李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让他抱病赴镇,又以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领横海节度使。晋王在魏州牙城南筑坛。夏季四月己巳日,晋王登坛祭告上帝,于是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改元。同日尊母亲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都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诏令卢程到晋阳册命太后、太妃。当初太妃没有儿子,性情贤淑,不嫉妒;太后本是武皇的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她,太后也谦逊退让,因此二人相处很和睦。到受册时,太妃到太后宫中祝贺,面露喜色,太后反而不安。太妃说:“只愿我儿享国长久,我们这些人死后地下有归宿,园陵有人奉祀,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二人相对叹息流泪。豆卢革、卢程都浅薄无大才,皇帝因为他们出身衣冠旧族,又是霸府旧僚,所以任用他们。当初,李绍宏为中门使,郭崇韬为副使。到这时,李绍宏从幽州召回,郭崇韬厌恶旧人在自己之上,就推荐张居翰为枢密使,改李绍宏为宣徽使,李绍宏因此怨恨。张居翰温和谨慎,畏惧事务,军国机要都由郭崇韬掌管。支度务使孔谦自以为有才能、勤于办事,应当为租庸使;众议认为孔谦出身低微,不宜突然总管重任,所以郭崇韬推荐张宪,以孔谦为副,孔谦也不高兴。皇帝把魏州改为兴唐府,建为东京;又在太原府建西京;又把镇州改为真定府,建为北都。以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代理兴唐尹;以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以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以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当时唐国所有,不过十三个节度、五十州。闰月,追尊皇曾祖李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祖父李国昌为献祖文皇帝,父亲晋王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建立宗庙,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以及懿祖以下为七室。甲午日,契丹侵犯幽州,到易、定一带后退走。当时契丹屡次入寇,抢掠粮运,幽州粮食不足半年,卫州又被梁取得,潞州内部叛变,人心危急,都认为梁还不能讨伐,皇帝很忧虑。正逢郓州将卢顺密来归。此前,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屯驻杨村,留下卢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卢顺密对皇帝说:“郓州守兵不到一千,刘遂严、燕颙都失去众心,可以袭取。”郭崇韬等都认为:“孤军远袭,万一不利,白白丢掉几千人,卢顺密的话不可听。”皇帝秘密把李嗣源召到帐中商议说:“梁人志在吞并泽、潞,不防东方;如果取得东平,就能震动他们的心腹。东平果真可以取得吗?”李嗣源自从胡柳渡河一战有愧,一直想立奇功补过,回答说:“如今用兵年久,百姓疲敝,如果不出奇制胜,大功从哪里成就?臣愿独当此役,必有报效。”皇帝很高兴。壬寅日,派李嗣源率所部精兵五千,从德胜奔赴郓州。到杨刘时天已傍晚,阴雨路黑,将士都不愿前进。高行周说:“这是上天帮助我们,敌人必定没有防备。”夜里渡河到城下,郓州人不知道。李从珂率先登城,杀守卒,打开城门接纳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乱。癸卯日早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入城,于是攻下牙城,刘遂严、燕颙逃奔大梁。李嗣源禁止焚烧抢掠,安抚官吏百姓,把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簹、判官赵凤押送兴唐。皇帝大喜说:“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成功了!”便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梁主听说郓州失守,非常恐惧,在市中斩杀刘遂严、燕颙,罢免戴思远招讨使,降授宣化留后,派使者责问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催促他们进战。敬翔知道梁室已经危急,把绳子藏在靴中,入见梁主说:“先帝取天下,不因我不才而弃我,我所谋划没有不用的。如今敌势更强,而陛下轻弃我的话。臣身无用,不如一死!”说着拿出绳子要自缢。梁主止住他,问他想说什么。敬翔说:“事情危急了,非任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梁主听从,以王彦章代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皇帝听说后,亲自率亲军屯驻澶州,命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胜,告诫他说:“王铁枪勇猛果决,正乘愤激之气,必定前来冲击,你要谨慎防备。”朱守殷是王彦章幼时所役使的奴仆。皇帝又派使者送信给吴王,告知已经攻克郓州,请共同举兵攻梁。五月,使者到吴,徐温想两边观望,准备让水军沿海北上,帮助获胜的一方。严可求说:“如果梁人请我们登陆援助,用什么拒绝?”徐温这才作罢。梁主召王彦章问破敌期限,王彦章回答:“三天。”左右都失笑。王彦章出发后,两天就驰到滑州。辛酉日,大摆酒宴,暗中命人备船于杨村。夜里,他命六百甲士都持大斧,载着工匠,备好炭火,顺流而下。宴会尚未散,他假装起身更衣,带精兵数千沿河南岸奔向德胜。天微雨,朱守殷没有防备,船中士兵烧断锁链,又用大斧砍断浮桥,王彦章率兵猛攻南城。浮桥断后,南城便被攻破,斩首数千级,正好受命三天。朱守殷用小船载甲士渡河救援,已经来不及。王彦章又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都攻下,声势大振。皇帝派宦者焦彦宾急赴杨刘,同镇使李周固守,命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屋作筏,载兵器沿河东下,帮助杨刘守备,并把草粮薪炭迁到澶州,损失几乎一半。王彦章也拆南城屋材顺河而下,双方各走一岸,每遇河湾,就在中流交战,飞箭如雨,有的整船覆没,一天百战,互有胜负。到杨刘时,几乎损失士卒一半。己巳日,王彦章、段凝以十万军队攻杨刘,百道并进,昼夜不停,又把九艘大舰连在一起,横断渡口以断绝援兵。城池几次将陷,靠李周尽力抵御,同士卒同甘共苦,王彦章不能攻克,退屯城南,结连营相守。杨刘向皇帝告急,请求日行百里赶赴救援。皇帝领兵救援,说:“李周在城内,有什么可忧?”每日只行六十里,也不停止打猎。六月乙亥日,到杨刘。梁兵壕垒重重,很难进入,皇帝忧虑,向郭崇韬问计。郭崇韬说:“现在王彦章据守津要,自以为可以坐取东平;如果大军不南下,东平就守不住。臣请在博州东岸筑垒以巩固河津,既可接应东平,又可分散敌兵。只担心王彦章侦知后直来逼我,城垒不能筑成。愿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日挑战牵制他,只要王彦章十天不向东,城就能成。”当时李嗣源守郓州,同河北消息不通,人心渐离,朝夕难保。正逢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秘密请降于李嗣源。康延孝是太原胡人,有罪逃奔梁,隶属于段凝麾下。李嗣源派押牙临漳人范延光送康延孝蜡书到皇帝处,范延光趁机对皇帝说:“杨刘控制要害已经稳固,梁人必不能攻取。请在马家口筑垒,以打通郓州道路。”皇帝听从,派郭崇韬率万人夜发,倍道赶往博州,到马家口渡河,昼夜不停筑城。皇帝在杨刘,同梁人昼夜苦战。郭崇韬筑新城共六天,王彦章听说后,率兵数万急驰而至。戊子日,猛攻新城,又把十多艘大舰连在中流以断援路。当时筑板刚结束,城还低矮,沙土松劣,没有楼橹和守备。郭崇韬慰劳士卒,亲自带头,四面拒战,又派间使向皇帝告急。皇帝从杨刘率大军救援,列阵于新城西岸。城中望见后士气倍增,大声呵斥梁军。梁人割断缆绳收舰,皇帝停船准备渡河,王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郓州奏报这才畅通。李嗣源秘密上表请求治朱守殷覆军之罪,皇帝不听。秋季七月丁未日,皇帝领兵沿河向南,王彦章等放弃邹家口,又奔向杨刘。甲寅日,游弈将李绍兴在清丘驿南击败梁游兵。段凝以为唐兵已经从上游渡河,惊骇失色,当面责备王彦章,尤其怪他深入。乙卯日,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戊午日,皇帝派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获斥候,梁人更加恐惧,又用火筏焚烧他们的连舰。王彦章等听说皇帝已率兵到邹家口,己未日,解除杨刘之围,逃保杨村;唐兵追击,又屯驻德胜。梁兵前后猛攻诸城,士卒被矢石杀伤、溺水、饥渴而死的将近万人,遗弃粮草、铠甲、兵仗、锅幕,动以千计。杨刘到解围时,城中已经断粮三天。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乱政,等到做招讨使,对亲近的人说:“等我成功回来,必定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岩、张汉杰听说后,私下说:“我们宁可死在沙陀手中,也不能被王彦章杀。”于是合力倾陷他。段凝一向嫉妒王彦章才能,又谄附赵、张,在军中动辄同王彦章相违,百般阻挠,只怕他立功,暗中窥伺王彦章过失上报梁主。每逢捷奏到,赵、张都把功劳归于段凝,因此王彦章的功业终究不成。等他退回杨村,梁主听信谗言,又担心王彦章早晚成功后难以控制,便把他召回大梁,命他率兵会同董璋攻泽州。甲子日,皇帝到杨刘慰劳李周说:“没有你善守,我的大事就败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私事干求兴唐府,府吏不能满足,卢程鞭打府吏背部。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之弟、皇帝从姐夫,前去向卢程申诉。卢程骂道:“你是什么虫豸,想倚仗妇人之力吗?”任团向皇帝控诉。皇帝怒道:“朕误把这个痴物任为宰相,他竟敢羞辱我的九卿!”想赐他自尽,卢质极力营救,才把他贬为右庶子。裴约派间使向皇帝告急。皇帝说:“我兄不幸,生了枭獍之子,只有裴约能知道逆顺。”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弹丸之地,朕没有用处,你替我把裴约救出来。”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甲士五千救援,还未到,泽州已经陷落,裴约死。皇帝深深惋惜。甲戌日,皇帝从杨刘回兴唐。梁主命人在滑州决开黄河,使水东注曹、濮、郓一带,以阻隔唐兵。当初梁主派段凝监大军于河上,敬翔、李振屡次请求罢免他,梁主说:“段凝没有过失。”李振说:“等他有过失,社稷就危险了。”到这时,段凝厚赂赵、张,求做招讨使。敬翔、李振力争认为不可,赵、张主张任用他,最终以段凝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也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对梁主说:“臣为副元帅,虽已衰老,还足以替陛下捍御北方。段凝是晚进,功名不能服人,众议喧扰,恐怕给国家留下深忧。”敬翔也说:“将帅关系国家安危,如今国势已经如此,陛下怎能还不留意!”梁主都不听。戊子日,段凝率全军五万屯于王村,从高陵津渡河,抢掠澶州诸县,到达顿丘。梁主又命王彦章率保銮骑士及其他兵共一万人,屯于兖、郓边境,图谋收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军。庚寅日,皇帝率兵屯驻朝城。戊戌日,康延孝率百余骑来归,皇帝解下所穿锦袍和玉带赐给他,任命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博州刺史。皇帝屏退左右,问康延孝梁朝情况。康延孝说:“梁朝土地不算狭小,兵力不算少;但考察其行事,终必败亡。为什么呢?君主昏暗懦弱,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贿赂,官位高低只看贿赂多少,不择才德,不论功劳。段凝智勇俱无,一旦位在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领兵以来,只专门搜刮行伍供奉权贵。梁主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派近臣监军,进退可否都被牵制。近来又听说要分数路出兵,令董璋率陕虢、泽潞之兵从石会关奔太原,霍彦威率汝、洛之兵从相、卫、邢、洺进犯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大军当陛下,决意十月大举。臣私下看梁兵,聚在一起不少,分开就不多。愿陛下养勇蓄力,等他们分兵,率精骑五千从郓州直抵大梁,擒获伪主,十天一月之间天下就定了。”皇帝大喜。蜀主以后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同宫女杂坐,有时唱艳歌相和,有时谈笑戏谑,鄙俚轻慢,无所不至,蜀主以此为乐。顾在珣是顾彦朗之子。当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断国家,任意威虐,专门顺从蜀主欲望以窃取权柄。宰相王锴、庾传素等各自保全宠禄,不敢规正。潘在迎常劝蜀主杀进谏的人,不要让他们诽谤国家。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讽谏;贤良方正蒲禹卿对策言辞极为切直。蜀主虽不治罪,也不能采用。九月庚戌日,蜀主在宣华苑以重阳宴请近臣,酒酣时,嘉王王宗寿乘机极言社稷将危,哭泣不止。韩昭、潘在迎说:“嘉王好酒悲伤罢了。”于是以戏笑收场。皇帝在朝城,梁段凝进到临河以南,澶州西部、相州南部每日都有寇掠。自德胜失利以来,损失草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横征暴敛以供军用,百姓多流亡,租税更少,仓廪积蓄不足半年;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过瀛、涿以南,又传闻等草枯冰合将深入为寇;又听说梁人想分数路大举入侵,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宣徽使李绍宏等都认为郓州城门之外都是敌境,孤远难守,有它不如没有,请以郓州交换卫州和黎阳给梁,同梁约和,以黄河为界,休兵息民,等财力稍集,再图后举。皇帝不高兴,说:“如此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于是罢退诸将,单独召郭崇韬问计。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不梳洗、不解甲十五多年,志在洗雪家国仇耻。如今已经正尊号,河北士庶日日盼望太平,才得到郓州尺寸之地,就不能守而弃去,又怎能尽有中原?臣恐怕将士离心,将来粮尽众散,即使划河为界,又有谁替陛下守?臣曾细问康延孝河南之事,揣度梁情,日夜思量,成败之机就在今年。梁如今把精兵都交给段凝,驻在我南边,又决河自固,以为我仓促不能渡河,仗着这一点不再防备。派王彦章逼近郓州,本意不过希望城中有奸人动摇,变乱生于内部。段凝本不是将才,不能临机决策,不足畏惧。降人都说大梁无兵。陛下若留下兵守魏,固守杨刘,亲率精兵同郓州合势,长驱入汴,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若伪主授首,则诸将自降。不然,今年秋谷不熟,军粮将尽,若非陛下决志,大功从哪里成就!谚语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陛下不要疑虑。”皇帝说:“这正合朕意。丈夫成功则为王,失败则为俘虏,我决定行动了!”司天奏报说:“今年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皇帝不听。王彦章率兵越过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派李从珂率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其前锋,俘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王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日,捷报到朝城,皇帝大喜,对郭崇韬说:“郓州告捷,足以壮我军气!”己巳日,命将士全都遣家属回兴唐。冬季十月辛未朔,发生日食。皇帝派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回兴唐,同他们诀别说:“事情成败在此一决。如果不能成功,就把我家眷聚在魏宫中焚死!”又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同守东京。壬申日,皇帝率大军从杨刘渡河。癸酉日,到郓州。半夜进军越过汶水,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早晨,遇梁兵,一战击败,追到中都,围其城。城无守备,不久梁兵突围而出,唐兵追击,又破之。王彦章以数十骑逃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赶,听出他的声音,说:“这是王铁枪!”拔槊刺他,王彦章重伤,马又跌倒,于是被擒;同时擒获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余人,斩首数千级。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族子。王彦章曾对人说:“李亚子不过斗鸡小儿,有什么可怕!”到这时,皇帝对王彦章说:“你常说我是小儿,今天服了吗?”又问:“你号称善将,为什么不守兖州?中都没有壁垒,凭什么自固?”王彦章回答说:“天命已去,没有什么可说。”皇帝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任用他,赐药敷治伤口,屡次派人劝谕。王彦章说:“我本是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将,同皇帝交战十五年。如今兵败力穷,死是本分。纵然皇帝怜悯让我活,我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哪有早上为梁将,晚上做唐臣的道理!这是我不做的。”皇帝又派李嗣源亲自去劝,王彦章卧着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一向轻视李嗣源,所以呼其小名。诸将称贺,皇帝举酒嘱李嗣源说:“今日之功,是你和郭崇韬之力。先前若听李绍宏等人的话,大事就去了。”皇帝又对诸将说:“先前所忧的只有王彦章,如今已经就擒,这是天意灭梁。段凝还在河上,进退之计应向哪里?”诸将认为:“传闻虽然说大梁无备,但虚实未知。如今东方诸镇兵都在段凝麾下,所余只是空城,以陛下天威临之,没有不下的。若先扩大土地,东到大海,然后观机而动,可以万全。”康延孝坚持请求赶紧取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就擒,段凝必定还不知道;即使有人奔告,疑信之间也还要三天。假若知道我军所向,立即发救兵,直路被决河阻隔,须从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也难仓促齐备。此地离大梁很近,前面无山险,列阵横行,昼夜兼程,两夜可到。段凝还没离开河上,朱友贞已经被我们擒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陛下率大军缓进,臣愿以千骑前驱。”皇帝听从。命令一下,诸军都踊跃愿行。当夜,李嗣源率前军倍道奔大梁。乙亥日,皇帝从中都出发,抬着王彦章随行,派中使问王彦章:“我这次能攻克吗?”王彦章回答:“段凝有精兵六万,即使主将无才,也未必立即倒戈,恐怕难以攻克。”皇帝知道他终不为己用,于是斩杀。丁丑日,到曹州,梁守将投降。王彦章败卒有人先到大梁,告诉梁主说:“王彦章已经被擒,唐军长驱将至。”梁主聚族哭道:“国运尽了!”召群臣问计,都不能回答。梁主对敬翔说:“朕平日轻忽你的话,以至于此。如今事急,你不要怨恨。该怎么办?”敬翔哭着说:“臣受先帝厚恩,将近三十年,名为宰相,其实是朱氏老奴,事奉陛下如同郎君。臣前后献言,无不尽忠。陛下当初任用段凝,臣极力说不可,小人朋比,才有今日。如今唐兵将至,段凝被水阻在北面,不能来救。臣想请陛下出居避敌,陛下必不听;想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即使张良、陈平复生,谁又能替陛下谋划!臣愿先赐死,不忍看见宗庙灭亡。”于是同梁主相对痛哭。梁主派张汉伦驰骑追段凝军。张汉伦到滑州,坠马伤足,又被水阻不能前进。当时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朱珪请求率军出战。梁主不听,命开封尹王瓒驱市民登城防备。当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之子,性情聪悟,人心多归向他。有人说他诱致禁军想作乱,梁主召还,把他同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并幽禁别第。等唐师将至,梁主疑心诸兄弟乘危谋乱,连同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全都杀掉。梁主登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重赏他们,让他们穿野服、带蜡诏去催促段凝军;他们辞别后都逃匿。有人请梁主奔洛阳,收集诸军抵抗唐军,认为唐即使得到都城,也不能久留。也有人请梁主奔段凝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不是将才,官位因幸进而得。如今危窘时,指望他临机制胜、转败为功,很难。况且段凝听说王彦章军败,胆已经破,怎么知道他能始终为陛下尽节?”赵岩说:“形势如此,一下此楼,谁的心还可保!”梁主于是作罢。又召宰相谋划,郑珏请求自己怀揣传国宝诈降,以缓解国难。梁主说:“今日固然不敢爱惜宝物,但像你这个计策,最终能成吗?”郑珏低头很久,说:“只怕不能成。”左右都缩颈而笑。梁主日夜哭泣,不知所为。放在寝室内的传国宝忽然丢失,已经被左右偷走去迎唐军了。戊寅日,有人报告唐军已经过曹州,尘土蔽天。赵岩对随从说:“我待温许州很厚,他必不负我。”于是逃奔许州。梁主对皇甫麟说:“李氏是我世仇,按理难以降首,不能等他们用刀锯加身。我不能自裁,你可断我头。”皇甫麟哭着说:“臣替陛下挥剑死于唐军可以,不敢奉此诏。”梁主说:“你想卖我吗?”皇甫麟想自刎,梁主持住他说:“同你一起死!”皇甫麟于是弑杀梁主,随后自杀。梁主为人温恭俭约,没有荒淫过失;只是宠信赵、张,使他们擅权作威作福,疏弃敬翔、李振等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亡国。己卯日早晨,李嗣源军到大梁,攻封丘门,王瓒开门出降,李嗣源入城,安抚军民。当天,皇帝从梁门入城,百官迎拜马前,伏地请罪。皇帝慰劳他们,让各复其位。李嗣源迎贺,皇帝喜不自胜,亲手拉着李嗣源衣服,用头触他说:“我有天下,是你们父子的功劳,天下与你共享。”皇帝命寻找梁主。不久,有人献上梁主首级。李振对敬翔说:“有诏洗涤我们这些人,一起去朝见新君吗?”敬翔说:“我二人做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用什么话回答!”当夜未明,有人报告敬翔说:“崇政李太保已经入朝了。”敬翔叹道:“李振误作丈夫!朱氏同新君世为仇敌,如今国亡君死,即使新君不杀,有什么面目入建国门!”于是自缢而死。庚辰日,梁百官又在朝堂待罪,皇帝宣敕赦免。赵岩到许州,温昭图迎接到家,斩下赵岩首级献上,尽没他携带的财物。温昭图又复名温韬。辛巳日,诏令王瓒收殓朱友贞尸体,殡于佛寺,把他的头漆好装入匣中,藏于太社。段凝从滑州渡河入援,以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到封丘,遇李从珂,杜晏球先投降。壬午日,段凝率五万众到封丘,也解甲请降。段凝率诸大将先到宫阙待罪,皇帝慰劳赏赐,安抚士卒,让各归其所。段凝出入公卿之间,扬扬自得毫无愧色,梁旧臣见到他都想咬他的脸、剖他的心。丙戌日,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征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因为他们世受唐恩而在梁朝显贵。刘岳是刘崇龟的从子,姚顗是万年人,封翘是封敖的孙子,李怿也是京兆人,王权是王龟的孙子。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窃弄威福,残害百姓,不可不诛。”诏令:“敬翔、李振首先辅佐朱温,共同倾覆唐祚;契丹撒剌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应同赵岩等一起在市中族诛;其余文武将吏一概不问。”又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皇帝同梁在河上作战时,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善射,常在箭杆上刻自己的姓名,射中皇帝马鞍。皇帝拔箭收藏。到这时,陆思铎随众投降,皇帝拿出箭给他看,陆思铎伏地待罪,皇帝安慰释放,不久授为龙武右厢都指挥使。因豆卢革还在魏州,皇帝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梁诸藩镇渐渐入朝,或上表待罪,皇帝都安慰宽释。宋州节度使袁象先最先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其次。袁象先用车载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以及权贵、伶人、宦者,十天之间,朝内外争相称誉他,恩宠特别隆重。己丑日,诏令伪梁所任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以及诸将校,都不议改易;将校官吏先前投奔伪梁的,一概不问。庚寅日,豆卢革从魏州到来。甲午日,加郭崇韬守侍中,兼领成德节度使。郭崇韬权兼内外,谋划规益,竭忠无隐,也颇荐引人物;豆卢革只是接受成命,无所裁正。丙申日,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为李绍钦,赐耀州刺史杜晏球姓名为李绍虔。乙酉日,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复名张全义,进献币帛马匹数以千计。皇帝命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以兄礼事奉他。皇帝想掘梁太祖墓,砍棺焚尸。张全义上言:“朱温虽是国家深仇,但其人已死,刑罚无可再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请免焚斫,以存圣恩。”皇帝听从,只铲毁墓阙墓室,削平坟封树木而已。戊戌日,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李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皇帝派使者宣谕诸道,梁所任节度使五十余人都上表入贡。楚王马殷派儿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马希范入见,交纳洪、鄂行营都统印,并献上本道将吏名籍。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听说皇帝灭梁,为避唐庙讳,改名高季兴,想亲自入朝。梁震说:“唐有吞并天下之志,严兵守险还恐怕不能自保,何况数千里入朝!况且您是朱氏旧将,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以仇敌相待?”高季兴不听。皇帝派使者把灭梁之事告知吴、蜀,二国都恐惧。徐温责怪严可求说:“你以前阻挠我的计策,现在怎么办?”严可求笑道:“听说唐主刚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必有内变。我们只应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等待时机。”唐使称诏,吴人不接受;皇帝改用敌国礼书,写“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回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吴国有人告发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吞市官马,徐知诰借吴王之命派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趁机代为寿州团练使,以钟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把钟泰章召到金陵,派陈彦谦三次责问,他都不回答。有人问钟泰章:“你可以不自辩吗?”钟泰章说:“我在扬州,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距淮水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若有异志,岂是王稔单骑能替代我的!我以义不负国,即使被贬为县令也去,何况刺史!为什么要自辩以显示朝廷过失?”徐知诰想用法绳治诸将,请求收捕钟泰章治罪。徐温说:“我若没有钟泰章,早已死在张颢手中。今日富贵,怎能负他!”命徐知诰为儿子徐景通娶钟泰章之女,以和解此事。彗星出现在舆鬼,长一丈多。蜀司天监说国家有大灾。蜀主下诏在玉局化设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认为:“百姓怨气上达于天,所以彗星出现。这是亡国征兆,不是祈祷禳解可以消除的。”蜀主怒,把张云流放黎州,张云死在路上。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的只称姓名,还未授新官,恐怕他们忧疑。”十一月,才下制以新官任命他们。滑州留后李绍钦通过伶人景进向宫中进献财物,被任命为泰宁节度使。皇帝年幼时善于音律,所以伶人多受宠,常在左右。皇帝有时自己涂脂抹粉,同优人在庭中游戏,以取悦刘夫人,优名叫“李天下”。曾经扮优时自呼:“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忽然上前打他的脸。皇帝变色,群优也惊骇。敬新磨慢慢说:“治理天下的只有一人,还叫谁呢!”皇帝高兴,厚赏他。皇帝曾在中牟打猎,践踏百姓庄稼。中牟令拦马前进谏说:“陛下为民父母,为什么毁坏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使他们转死沟壑呢?”皇帝大怒,斥退他,准备杀掉。敬新磨追擒中牟令到马前,责骂说:“你做县令,难道不知道我天子好猎吗?为什么纵容百姓耕种,以妨碍我天子驰骋?你的罪该死!”于是请求行刑。皇帝笑而释放。诸伶人出入宫掖,侮弄士大夫,群臣愤恨嫉恶,却不敢出声;也反而有人依附他们以求恩泽,四方藩镇争以货赂结交。其中最害政害人的,以景进为首。景进喜欢采集民间鄙细之事上闻,皇帝也想知道外间事情,就把耳目委托给他。景进每次奏事,常屏退左右询问,因此得以施展谗邪,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都畏惧他,孔谦常以兄礼事奉。壬寅日,岐王派使者致书,祝贺皇帝灭梁,以季父自居,辞礼很傲慢。癸卯日,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皇帝同他宴饮,宠赐无数。张全义请求皇帝迁都洛阳,皇帝听从。己巳日,赐朱友谦姓名为李继麟,命李继岌以兄礼事奉他。任命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为李绍琛。废北都,恢复为成德军。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为李绍安。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为李绍冲。李绍冲大量进献金帛贿赂刘夫人以及权贵、伶人、宦者,十天后又被遣回镇所。郭崇韬说:“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几乎发掘唐诸陵殆尽,他的罪同朱温相等,怎么能再居方镇?天下义士将怎样看我们!”皇帝说:“入汴之初,已经赦免他的罪。”最终遣他回去。戊申日,中书奏称:“国家财用未充,请酌量保留三省、寺、监官,其余都停职,等现任满二十五个月后依次替代;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照此办理。”皇帝听从,人们颇多叹怨。当初梁均王准备在洛阳祭南郊,听说杨刘陷落就停止,仪物都还在。张全义请求皇帝赶紧前往洛阳,拜谒宗庙后就祭南郊,皇帝听从。丙辰日,恢复梁东京开封府为宣武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令改名归德军。诏令文武官先到洛阳。议论者认为郭崇韬虽是功臣为宰相,却不熟朝廷典故,应任用前朝名家辅佐。有人推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二人曾为太祖册礼使,都是老成有文,应为宰相。郭崇韬奏称薛廷珪浮华而无宰相事业,李琪倾险而无士人风范;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未亡时,北方人都称他有宰相器量。豆卢革推荐礼部侍郎韦说熟悉朝廷章程。丁巳日,以赵光胤为中书侍郎,与韦说并同平章事。赵光胤是赵光逢之弟,韦说是韦岫之子,薛廷珪是薛逢之子。赵光胤性情轻率,喜欢自夸;韦说只是谨慎守常而已。赵光逢自梁朝罢相后,闭门不交宾客。赵光胤时常去看他,谈到政事。有一天,赵光逢在门上题写:“请不要谈中书事。”租庸副使孔谦畏惧张宪公正,想独专使务,对郭崇韬说:“东京是重地,必须大臣镇守,非张公不可。”郭崇韬便奏请以张宪为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日,以豆卢革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孔谦更加失望。己未日,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当时高季兴入朝,皇帝待他很厚,从容问道:“朕想对吴、蜀用兵,二国先攻哪一个?”高季兴认为蜀道险难攻,却回答说:“吴地贫薄,攻克也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地富饶,君主荒怠,百姓怨恨,伐之必克。克蜀之后,顺流而下,取吴如反掌。”皇帝说:“好!”辛酉日,恢复永平军大安府为西京京兆府。甲子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十二月庚午日,到洛阳。吴越王钱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壬申日,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以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其余藩镇都恢复唐旧名。庚辰日,御史台奏称:“朱温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尽收旧本焚毁,如今台司以及刑部、大理寺所用都是伪廷之法。听说定州敕库独有本朝《律令格式》完整保存,请下令本道抄录进献。”皇帝听从。李继韬听说皇帝灭梁,忧惧不知所为,想北逃契丹,正逢诏令征召入朝。李继韬将行,他的弟弟李继远说:“兄长以反叛为名,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自容!去与不去一样。不如深沟高垒,坐食积粟,还可延数月;入朝就立刻死了。”有人对李继韬说:“先令公对国家有大功,主上对您来说是叔父,去必定无忧。”李继韬母亲杨氏善于积财,家资百万,于是同杨氏一起出发,献银四十万两,其他财物相当,到处大肆贿赂。伶人、宦官争相替他说话:“李继韬本无邪谋,是被奸人迷惑而已。李嗣昭亲贤,不可无后。”杨氏又入宫见皇帝,哭着请求代子受死,以先人为言,又向刘夫人求哀,刘夫人也替他说话。等李继韬入见待罪,皇帝赦免,留他一个多月,屡次带他游猎,宠待如故。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深深责骂他,李继韬心中不安,又贿赂左右求还镇所,皇帝不许。李继韬秘密派人给李继远送信,教军士纵火,希望天子再派自己去抚安,事情泄露。辛巳日,被贬为登州长史,不久斩于天津桥南,并杀他的两个儿子。又派使者在上党斩李继远,以李继达充军城巡检。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到朝廷,李继俦却占据李继韬家室,挑选妓妾,搜检财物,迟迟不上路。李继达怒道:“我家兄弟父子同时被杀的有四人,大兄竟无骨肉之情,贪淫到这样;我实在羞愧,无面目见人,生不如死!”甲申日,李继达穿丧服,率麾下百骑坐在戟门呼道:“谁同我反?”于是攻牙宅,斩李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听说变乱,招募市人得一千多人,攻子城。李继达知道事不可成,打开东门,回到私第,杀尽妻子,准备逃奔契丹,出城数里,从骑都散去,于是自刎。甲申日,吴王又派司农卿洛阳人卢苹来奉使。严可求预先揣度皇帝所问,教卢苹应对;到后,果然都如严可求所料。卢苹回国,说唐主荒于游猎,吝惜财物,拒绝谏言,内外都怨恨。高季兴在洛阳时,皇帝左右伶人、宦官索要财物没有满足,高季兴很愤怒。皇帝想留下高季兴,郭崇韬进谏说:“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派子弟将佐入贡,只有高季兴亲自入朝,应当褒赏以劝来者;现在却羁留不遣,弃信亏义,阻遏四海之心,不是好计。”于是遣他回去。高季兴日夜兼程离开,到许州,对左右说:“此行有两失:来朝是一失,放我走又是一失。”经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他宴饮,半夜他斩关而去。丁酉日,到江陵,握着梁震的手说:“不听你的话,几乎不能脱身虎口。”又对将佐说:“新朝百战才得河南,却对功臣举手说‘我是在十指上得到天下’,矜夸到这样,那么别人都没有功劳了,谁会不离心!又荒于禽色,怎能长久!我没有忧虑了。”于是修缮城池,积蓄粮食,招纳梁旧兵,准备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