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唐紀三
資治通鑑 第274卷 【後唐紀三】 起旃蒙作噩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三月,不滿一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里亭。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丁酉,出見群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梁。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民居已為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梁,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倘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關頭;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王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為托。宗弼猶乘城為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待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辛亥,繼岌至德陽。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為!」留其物而遣之。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陞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製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知其不為吾福!」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為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餘齡。」上優詔慰諭之。 平蜀之功,李紹琛為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反呫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吾為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為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為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為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為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為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為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為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臣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征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縱火喧噪。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民陳本聚眾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此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為重也。」乃徙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為親軍,皆恿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梁之日大加賞賚。既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是歲大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唐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於野,百十為群,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時大雪,吏座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饑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為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 長和驃信鄭旻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於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即唐之南詔也。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群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為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為:「古者量入以為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裡;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襲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史書令高萬興卒,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為彰武留後。 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乃止。 辛亥,立皇弟存美為邕王,存霸為永王,存禮為薛王,存渥為申王,存又為睦王,存確為通王,存紀為雅王。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聞之,由是宦官皆切齒。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群起,佈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為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為蜀帥;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為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委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為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復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為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為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歎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水奏。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郁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郁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 吳越王鏐遣使者沈□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不受書,遣□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上
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丐無厭,遂拒不與。大軍之征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為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癸亥,繼麟入朝。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發,彼無釁端,安可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等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塗為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饒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為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為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 閩人破陳本,斬之。 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裡來修好。 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群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乂,崇韜之婿也;宦官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乂對諸將攘臂垂泣,為崇韜稱冤,言辭怨望。」庚辰,幽存乂於第,尋殺之。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乂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為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友謙二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為之慚。友謙舊將吏武等七人,時為刺史,皆坐族誅。時洛中諸軍饑窘,妄為謠言,伶官采之以聞於帝,故郭崇韜、朱友謙皆及於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為謠言所屬,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籓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廷厚戍成都。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捨。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晸,將所部兵戍瓦橋,逾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為變,敕留屯貝州。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朱友謙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又訛言云:「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楊仁晸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逾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逾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為帥,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為備。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為備未晚。」孫鐸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眾乘城,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為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即時掠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據按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座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眾推在禮為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 甲午,以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吏大夫、上柱國。 丙申,史彥瓊至洛陽。帝問可為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帝許之,令條上方略。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都招撫,亦征諸道兵,備其不服。 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乎?」璋懼,謝罪。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時紹琛將後軍魏城,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掎角以破梁,則朱公也。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同號哭於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我屬歸則與史武等同誅,決不復東矣。」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云:「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為亂。」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眾至五萬。 戊戌,李繼曮至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以符印與之,促令詣闕。 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繼岌聞之,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之。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據城自稱安國留後;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 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 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為敷奏,得免於死,敢不自新!」遂以敕遍諭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群死賊,城破萬段!」皇甫暉胃其眾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書,手壞之,守陴拒戰,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遣□類!」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由是益有寵。帝選諸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從謙為假子。及崇韜、存乂得罪,從謙數以私財饗從馬直諸校,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既負我附崇韜、存乂,又教王溫反,欲何為也?」從謙益懼。既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坑若曹。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為久計也。」由是親軍皆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 先是,帝諸弟雖領節度使,皆留京師,但食其俸。戊申,始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眾數百登城,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為留後;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帝欲自征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為勳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衛。」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久乃許之,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延州言綏、銀軍亂,剽州城。 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紹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既至成都,勸孟知祥為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延厚集其眾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衰疾畏懦,厭行陳者西!」得選兵七百人以行。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贏兵誘之,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贏兵先戰而卻。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贏,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三月,丁已朔,李紹真奏克刑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 辛酉,以威武節度副使王廷翰為威武節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帥眾大噪,殺都將,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為?」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云『克城之後,當盡坑魏博之軍』;近從馬直數卒喧競,遽欲盡誅其眾。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眾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為軍民之主。」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為,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敢不惟命是聽!」嗣源詭說在禮曰:「凡舉大事,須藉兵力,今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為公出收之。」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 漢州無城塹,樹木為柵。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雁橋,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魏王繼岌既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孟知祥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侯弘實,以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副之。蜀中群盜猶未息,知祥擇廉吏使治州縣,蠲除橫賦,安集流散,下寬大之令,與民更始。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將兵分討群盜,悉誅之。 李嗣源之為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眾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眾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由是嗣兵稍振。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籓,上章待罪,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公為元帥,不幸為凶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公若歸籓,則為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詣闕,面見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趣相州,遇馬坊使康福,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福,蔚州人也。 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習懼,復引兵而西。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 時近侍為諸道監軍者,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據城拒之;權知留後淳於晏帥諸將先殺之。晏,登州人也。 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 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軍士流言益甚。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上即欲從之,劉後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後屬耳於屏風後,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方貢獻隨以給賜,所餘止此耳,請鬻以贍軍!」宰相惶懼而退。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衛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從審至衛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請復還宿衛。」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為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大梁,天下之要會也,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如此始可自全。」突騎都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眾則生,守節必死。」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 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嗣源皆遣使召之。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侄也。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建立,遼州人也。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趣鎮州,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嗣源以李紹榮在衛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為殿,於是軍勢大盛。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軍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為留後。 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為!」甲戌,李紹榮自衛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暉、汴,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帝從之。 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為變,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繼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戳。」已印畫,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 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 吳越王鏐有疾,如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傳瓘監國。吳徐溫遣使來問疾,左右勸鏐勿見,鏐曰:「溫陰狡,此名問疾,實使之覘我也。」強出見之。溫果聚兵欲襲吳越,聞鏐疾瘳而止。鏐尋還錢塘。 吳以右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帝發汜水。辛已,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供絹數船,取以賞軍。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斬以徇,由是軍中肅然。□,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洲,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安審通亦引兵來會。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敬瑭使人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是日,帝至滎澤東,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為前軍,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它軍前驅,恐擾汝室家。」厚賜而遣之。彥溫即以其眾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為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即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帝至萬勝鎮,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歎曰:「吾不濟矣!」即命旋師,是夜復至汜水。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癸未,帝還過罌子谷,道狹,每遇衛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魏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當盡給爾曹。」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衛士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容哥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甲申,帝至石橋西,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發置地,誓以死報,因相與號泣。是日晚,入洛城。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丙戌,宰相、樞密使共奉:「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扼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资治通鉴 第274卷 【后唐纪三】 从乙酉年(旃蒙作噩)十一月开始,到丙戌年(柔兆阉茂)三月结束,不满一年。
十一月,丙申日,蜀主到达成都,百官和后宫在七里亭迎接。蜀主混入妃嫔中,像回鹘队伍一样进入宫中。丁酉日,他在文明殿出来接见群臣,泪水沾湿了衣襟,君臣相互对视,最终没有说出一句挽救国家危难的话。
戊戌日,李绍琛到达利州,修复桔柏的浮桥。昭武节度使林思谔先前弃城逃往阆州,这时派使者请求投降。甲辰日,魏王继岌到达剑州,蜀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寿率遂、合、渝、泸、昌五州投降。
王宗弼到达成都,登上大玄门,严整兵力自卫。蜀主和太后亲自去慰劳他,王宗弼骄横傲慢,不再有臣子的礼节。乙巳日,他劫持并迁移蜀主、太后、后宫及诸王到西宫,收缴他们的印玺和绶带,派亲信官吏在义兴门拦截并夺取内库的金银布帛,全部运回自己家。他的儿子王承涓持剑进入宫中,抢走蜀主的几个宠姬带回家。丙午日,王宗弼自称代理西川兵马留后。
李绍琛进军到绵州,仓库和民居已经被蜀兵烧毁,又拆断了绵江的浮桥,江水很深,没有船只可以渡河。李绍琛对李严说:“我们孤军深入,有利在于速战速决。趁蜀人吓破胆的时候,只要有一百骑兵经过鹿头关,他们连投降都来不及;如果等到修复桥梁,必定要停留几天,或许有人会教王衍坚守附近关隘,挫败我们的兵势,倘若拖延十天半月,那么胜负就难以预料了。”于是和李严骑马涉水渡江,跟随的士兵能渡过去的只有一千人,淹死的也有一千多人,于是进入鹿头关;丁未日,进军占据汉州;停留三天后,后续部队才到达。
王宗弼派使者用钱币、马匹、牛、酒慰劳军队,并且把蜀主的信交给李严说:“您来了我就投降。”有人对李严说:“您首先提出伐蜀的策略,蜀人恨您入骨,不能去。”李严不听,欣然骑马进入成都,安抚告谕官吏百姓,告诉他们大军随后就到,蜀国君臣和后宫都痛哭。蜀主带李严去见太后,把母亲和妻子托付给他。王宗弼还在登上城墙做防守准备,李严命令全部撤去城上的瞭望楼。
己酉日,魏王继岌到达绵州,蜀主命令翰林学士李昊起草降表,又命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锴起草降书,派兵部侍郎欧阳彬带着这些文书去迎接继岌和郭崇韬。
王宗弼声称蜀国君臣早就想归顺,但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迷惑了蜀主;于是将他们全部斩首,用匣子装着头颅送给继岌。又指责文思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尹韩昭谄媚奸佞,将他枭首在金马坊门前。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以及各位贵戚都惶恐不安,倾尽家中的金银布帛、歌妓、侍妾来贿赂王宗弼,才得以免死。凡是平时不讨他喜欢的人,王宗弼都杀了。
辛亥日,继岌到达德阳。王宗弼派使者送上书信;声称已经把蜀主迁到西边的宅第,安抚了军队和城池,等待王师到来。又派他的儿子王承班把蜀主的后宫以及珍宝古玩送给继岌和郭崇韬,请求担任西川节度使。继岌说:“这些都是我家东西,哪里用得着献上!”留下物品而打发他回去。
李绍琛在汉州停留了八天以等待都统,甲寅日,继岌到达汉州,王宗弼迎接拜见;乙卯日,到达成都。丙辰日,李严带领蜀主以及百官仪仗卫队在升迁桥出降。蜀主身穿白衣,口含玉璧,牵着羊,用草绳缠着头;百官穿着丧服,赤脚,抬着棺材,哭号着等待命令。继岌接受了玉璧,郭崇韬解开了捆绑的绳索,烧掉了棺材,奉皇帝诏命赦免了罪过;君臣面向东北方向拜谢。丁巳日,大军进入成都。郭崇韬禁止士兵侵扰掠夺,街市照常营业。从出兵到攻克蜀地,总共七十天。得到十个节度使辖区,六十四个州,二百四十九个县,士兵三万,铠甲、兵器、钱粮、金银、丝绸、锦缎总共用千万来计算。
高季兴听说蜀国灭亡,正在吃饭,吓得掉了筷子和勺子,说:“这是老夫的过错啊。”梁震说:“不值得忧虑。唐主得到蜀地会更加骄横,灭亡之日不远了,怎么知道这不是我们的福气呢!”楚王马殷听说蜀国灭亡,上表说:“臣已经在衡山、麓山之间营建了退休的居所,愿意上交印绶以保全余生。”皇上用优厚的诏书安慰他。
平定蜀国的功劳,李绍琛最多,他的地位在董璋之上。但董璋向来与郭崇韬关系好,郭崇韬多次召见董璋商议军事。李绍琛心中不平,对董璋说:“我有平定蜀国的功劳,你们这些人像小木桩一样跟着,反而在郭公门下嘀嘀咕咕,谋划着互相倾轧陷害。我是都将,难道不能用军法杀了你吗!”董璋向郭崇韬告状。十二月,郭崇韬上表任命董璋为东川节度使,解除了他的军职。李绍琛更加愤怒,说:“我冒着刀锋,跋涉险阻,平定两川,董璋却坐享其成吗!”于是去见郭崇韬说:“东川是重要地方,任尚书有文武才能,应该上表让他做主帅。”郭崇韬发怒说:“李绍琛要造反吗?怎么敢违背我的指挥!”李绍琛害怕而退下。
当初,庄宗派宦官李从袭等人跟随魏王继岌伐蜀;继岌虽然是都统,但军中的安排、任命全由郭崇韬一人决定。郭崇韬整天处理事务,将官、吏员、宾客奔走往来挤满庭堂,而都统府除了大将早晨来拜见外,衙门前冷冷清清。李从袭等人本来就感到羞耻。等到攻破蜀地,蜀地的贵臣大将争着把珍宝、货物、歌妓、乐器送给郭崇韬和他的儿子郭廷诲,魏王继岌得到的,不过是一匹马、一束帛、一个唾壶、一个麈尾柄而已。李从袭等人更加愤愤不平。
王宗弼自任西川留后时,贿赂郭崇韬请求做节度使,郭崇韬假装答应了他。不久很久没有得到任命,于是王宗弼率领蜀人列队来见继岌,请求留下郭崇韬镇守蜀地。李从袭等人趁机对继岌说:“郭公父子专横跋扈,现在又让蜀人请求自己做主帅,他的心思难以猜测,大王不可不防备。”继岌对郭崇韬说:“主上倚重侍中如同山岳,不能离开朝廷,怎么肯把元老重臣抛弃在蛮夷之地呢!况且这不是我敢过问的事,请诸位到朝廷自己去陈述吧。”从此继岌和郭崇韬互相猜疑。恰逢宋光葆从梓州来,控诉王宗弼诬陷杀害宋光嗣等人。另外,郭崇韬向王宗弼征收犒军钱数万缗,王宗弼吝啬不给,士兵们怨恨愤怒,夜里放火喧闹。郭崇韬想杀掉王宗弼来表明自己清白,己巳日,禀告继岌后逮捕了王宗弼以及王宗勋、王宗渥,都数落他们的不忠之罪,将他们灭族,没收了他们的家产。蜀人争着吃王宗弼的肉。
辛未日,闽忠懿王王审知去世,他的儿子王延翰自称威武留后。汀州百姓陈本聚集三万人包围汀州,王延翰派右军都监柳邕等人率兵两万讨伐他。
癸酉日,王承休、王宗汭到达成都,魏王继岌责问他们说:“身居大镇,拥有强兵,为什么不抵抗作战?”他们回答说:“害怕大王的英明神武。”继岌说:“那么为什么不投降?”回答说:“王师没有进入我们的地盘。”继岌说:“你们一起进入羌地的有多少人?”回答说:“一万两千人。”继岌说:“现在回来的有几人?”回答说:“两千人。”继岌说:“这可以抵偿那一万人的死了。”于是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一起斩首。
丙子日,任命主持北都留守事务的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催促他速往洛阳赴任。庄宗商议挑选北都留守,枢密承旨段徊等人厌恶邺都留守张宪,不想让他在朝廷,都说:“北都非张宪不可。张宪虽然有宰相的器量,但现在国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眼前,事情有对错,可以更改,比起北都独系一方安危,这不算重要。”于是调任张宪为太原尹,主持北都留守事务。任命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主持邺都留守事务。王正言年老昏聩,庄宗派武德使史彦琼为邺都监军。史彦琼,本是伶人,受到庄宗宠幸。魏、博等六州的军队、钱粮政务都由史彦琼决定,他作威作福,肆意妄为,欺凌怠慢将佐,从王正言以下都奉承侍奉他。
当初,庄宗得到魏州银枪效节都近八千人,把他们当作亲军,都凶猛强悍无敌。夹河之战,确实依靠他们,屡次立下特殊功劳,庄宗常常答应在消灭梁国那天大加赏赐。不久河南平定,虽然赏赐不止一次,但士兵们依仗功劳,骄横放纵不知满足,反而变成怨恨。这一年大饥荒,很多人流亡,租税征收不上来,道路泥泞,漕运艰难,东都粮仓空虚枯竭,无法供给士兵。租庸使孔谦每天在上东门外观望各州的漕运,运到的就随即分发下去。士兵缺乏粮食,有卖妻卖儿的,老弱的在野外采野菜,成百上千人一群,常常饿死,流言蜚语,怨声载道,而庄宗游玩打猎不停。己卯日,在白沙打猎,皇后、皇子、后宫都跟随前往。庚辰日,住宿在伊阙;辛巳日,住宿在潭泊;壬午日,住宿在龛涧;癸未日,回宫。当时大雪,官吏士兵有冻僵倒在路上的。伊水、汝水之间饥荒尤其严重,卫兵所经过的地方,责令当地供应粮饷,得不到,就毁坏他们的器具,拆掉他们的房屋当柴烧,比盗贼还厉害,县吏都逃窜躲藏到山谷中。有白龙出现在汉宫;汉主改年号为白龙,改名为龚。
长和骠信郑旻派他的布燮郑昭淳到南汉求婚,南汉主把女儿增城公主嫁给他。长和就是唐朝的南诏。
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入朝。
闰月,己丑朔日,孟知祥到达洛阳,庄宗对他非常优待厚待。
庄宗因为军需储备不足,与群臣商议,豆卢革以下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吏部尚书李琪上疏,认为:“古时候量入为出,根据农业情况调发军队,所以即使有水旱灾害也没有匮乏的忧虑。近代向农民征税来供养军队,没有农民富足而军队不足,农民贫困而军队丰衣足食的。现在即使不能减免租税,如果能够废除折纳、纽配这些法令,农民也可以稍微休养生息了。”庄宗当即命令有关部门按照李琪所说的办,然而最终没能实行。
丁酉日,下诏:蜀朝所任命的官员,四品以上的降职任用,区别对待;五品以下才能和门第没有可取之处的,全部遣散回乡;那些先投降和有功的人,委托郭崇韬根据情况奖励任用。又赐给王衍诏书,大致说:“本当分封土地给你,一定不会把人逼到险境。日月星辰在上,一句话也不欺骗你。”
庚子日,彰武、保大节度使兼中书令高万兴去世,任命他的儿子保大留后高允韬为彰武留后。
庄宗因为军需储备不充足,想去汴州,谏官上言说:“不如节俭来使费用充足,自古以来没有天子就食于外地的。现在杨氏还没有消灭,不宜向他们暴露虚实。”于是停止。
辛亥日,封皇弟李存美为邕王,李存霸为永王,李存礼为薛王,李存渥为申王,李存又为睦王,李存确为通王,李存纪为雅王。
郭崇韬向来痛恨宦官,曾经私下对魏王继岌说:“大王将来得到天下,连骟马都不能骑,更何况任用宦官!应该全部除去他们,专门任用士人。”吕知柔偷听到了这些话,从此宦官们都咬牙切齿。当时成都虽然攻下,但蜀中盗贼纷纷起事,遍布山林。郭崇韬担心大军离开后,会成为后患,命令任圜、张筠分道招抚讨伐,因此滞留没有返回。庄宗派宦官向延嗣催促他,郭崇韬不出城迎接,等到见面时,礼节又很傲慢,向延嗣很生气。李从袭对向延嗣说:“魏王是太子;主上万福安康,而郭公如此专权。郭廷诲带着随从出入,每天和军中的骁将、蜀地的土豪、俊杰亲密饮酒,指天画地,近来听说他禀告父亲请求上表让自己做蜀帅;又说‘蜀地富饶,大人应该好好为自己打算。’现在各军将校都是郭氏的同党,大王寄身在虎狼之口,一旦发生变故,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会葬身何处了。”于是相对流泪。向延嗣回去后,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刘皇后。皇后哭着向庄宗诉说,请求早日救继岌一死。在此之前,庄宗听说蜀人请求郭崇韬做主帅,已经不高兴,这时听到向延嗣的话,不能不怀疑。庄宗查看蜀地府库的账簿,说:“人说蜀中珍宝无数,为什么这么少呢?”向延嗣说:“臣听说蜀地攻破后,珍宝都落入郭崇韬父子手中。郭崇韬有黄金万两,白银四十万两,钱百万缗,名马千匹,其他物品与此相当;郭廷诲所拿的,还在这些之外;所以朝廷得到的并不多。”庄宗于是怒形于色。等到孟知祥将要出发时,庄宗对他说:“听说郭崇韬有异心,你到了那里,替我杀了他。”孟知祥说:“郭崇韬是国家的功勋旧臣,不应该如此。等臣到蜀地观察他,如果没有异心就送他回来。”庄宗答应了。
壬子日,孟知祥从洛阳出发。庄宗不久又派衣甲库使马彦珪急驰到成都观察郭崇韬的动向,如果奉诏班师回朝就算了,如果有拖延跋扈的情况,就和继岌一起图谋他。马彦珪见到皇后,劝说道:“臣听向延嗣说蜀中的形势危急在早晚之间,现在皇上应当决断却不决断,成败的关键,间不容发,怎么能等三千里外的命令来应付紧急情况呢!”皇后又对庄宗说,庄宗说:“传闻的话,不知虚实,怎么能就如此果断?”皇后请求未获准许,退下后,自己写了教令给继岌,命令他杀掉郭崇韬。孟知祥走到石壕,马彦珪夜里敲门宣读诏书,催促孟知祥前往镇所。孟知祥私下叹息说:“乱事要发生了!”于是日夜兼程赶路。
当初,楚王马殷得到湖南后,不向商旅征税,因此四方商旅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湖南地区多产铅铁,马殷采用军都判官高郁的计策,铸造铅铁钱,商旅出境后,这些钱没有用处,都换成其他货物离开,所以能够用境内多余的东西换取天下的各种货物,国家因此富饶。湖南百姓不从事种桑养蚕,高郁命令百姓交税的都用帛代替钱,不久,民间纺织业大大兴盛。
吴越王钱镠派使者沈□送信,把接受玉册、被封为吴越国王的事告知吴国。吴人因为他们的国名与自己相同,不接受书信,把沈□打发回去。并且告诫边境上不得与吴越的使者和商旅往来。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春季,正月,庚申(十七日),魏王李继岌派遣李继曮、李严部署护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数千人前往洛阳。
河中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自恃与皇帝有旧交,而且有功,皇帝待他很优厚,但苦于众多伶人宦官无休止地乞求财物,于是坚决拒绝不给。大军征伐蜀地时,李继麟检阅军队,派他的儿子李令德率领部队跟随出征。景进和宦官诬陷他说:“李继麟听说大军出征,以为是讨伐自己,所以惊恐害怕,检阅军队是为了自卫。”又说:“郭崇韬之所以敢在蜀地倔强,是因为与河中暗中勾结,内外呼应的缘故。”李继麟听说后很恐惧,想亲自入朝来表明心迹,他的亲信劝阻他,李继麟说:“郭侍中功劳比我高。如今事势危急,我如果能见到主上,当面陈述至诚之心,那么进谗言的人就要获罪了。”癸亥(二十日),李继麟入朝。
魏王李继岌准备从成都出发,命令任圜暂时代理留守事务,以等待孟知祥到来。各路军队部署已定,这一天,马彦珪到达,把皇后的教令给李继岌看,李继岌说:“大军即将出发,他(郭崇韬)没有衅端,怎么能做这种亏心事!你们不要再说了。而且主上没有敕令,仅凭皇后的教令就杀招讨使,可以吗?”李从袭等人哭着说:“既然有了这种迹象,万一郭崇韬听说后,中途发动变乱,就更无法挽救了。”于是一起巧言陈述利害,李继岌不得已听从了他们。甲子(二十一日)早晨,李从袭以李继岌的名义召郭崇韬来商议事情,李继岌登楼避开。郭崇韬刚登上台阶,李继岌的随从李环用锤击碎了他的头颅,并杀了他的儿子郭廷诲、郭廷信。外面的人还不知道。都统推官饶阳人李崧对李继岌说:“如今行军在三千里外,起初没有敕旨,擅自杀死大将,大王怎么能做这种危险的事!难道不能忍到洛阳吗?”李继岌说:“你说得对,但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崧于是召来几个书吏,登楼撤去梯子,伪造敕书,用蜡印宣布,军中才大致安定。郭崇韬的左右亲信都逃窜藏匿,只有掌书记滏阳人张砺到魏王府痛哭很久。李继岌命令任圜代替郭崇韬总管军政。
魏王通谒李廷安进献蜀地乐工二百多人,其中有个叫严旭的,王衍曾任用他为蓬州刺史,皇帝问他说:“你怎么得到刺史的官职?”回答说:“靠唱歌。”皇帝让他唱歌,认为唱得好,答应恢复他原来的官职。
戊辰(二十五日),孟知祥到达成都。当时刚杀了郭崇韬,人心还未安定,孟知祥安抚官吏百姓,犒赏赏赐将士,无论去留都安排得妥帖平静。
闽人攻破陈本,杀了他。
契丹主攻击女真和渤海,担心唐军乘虚来袭,戊寅日,派遣梅老鞋里前来修好。
马彦珪回到洛阳,于是下诏公布郭崇韬的罪状,并杀了他的儿子郭廷说、郭廷让、郭廷议,从此朝廷内外惊骇惋惜,议论纷纷,皇帝派宦官暗中察访。保大节度使睦王李存乂,是郭崇韬的女婿;宦官想全部清除郭崇韬的同党,说:“李存乂对着诸将捋起袖子流泪,为郭崇韬喊冤,言辞充满怨恨。”庚辰日,把李存乂幽禁在府第中,不久杀了他。
景进说:“河中有告发变乱的人,说李继麟与郭崇韬谋反;郭崇韬死后,又与李存乂合谋。”宦官于是一起劝皇帝尽快除掉他,皇帝于是调李继麟为义成节度使,当夜,派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带兵包围他的府第,把李继麟赶出徽安门外杀死,恢复他的姓名叫朱友谦。朱友谦的两个儿子,李令德任武信节度使,李令锡任忠武节度使;下诏命魏王李继岌在遂州诛杀李令德,郑州刺史王思同在许州诛杀李令锡,河阳节度使李绍奇在河中诛杀他的家人。李绍奇到了他家,朱友谦的妻子张氏率领家人二百多口出来见李绍奇说:“朱氏宗族该死,希望不要滥杀无辜平民。”于是分别出婢仆一百人,带着家族一百口人受刑。张氏又取出铁券给李绍奇看,说:“这是皇帝去年赐给的,我是妇人,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话。”李绍奇也为此感到惭愧。朱友谦的旧将史武等七人,当时任刺史,都受牵连被灭族。当时洛阳各军饥饿困窘,胡乱制造谣言,伶官收集这些谣言报告给皇帝,所以郭崇韬、朱友谦都遭祸。成德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也被谣言牵连,皇帝派朱守殷去察看;朱守殷私下对李嗣源说:“令公的功勋业绩震动主上,应该自己谋求回到藩镇来远离祸患。”李嗣源说:“我的心不辜负天地,祸福的到来,没有什么可躲避的,都听凭命运罢了。”当时伶人宦官当权,有功勋的旧臣自身难保,李嗣源多次处于危险境地,全靠宣徽使李绍宏在身边营救护卫,因此得以保全。
魏王李继岌留下马步都指挥使陈留人李仁罕、马军都指挥使东光人潘仁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浚仪人张业、牙内指挥使文水人武漳、骁锐指挥使平恩人李廷厚戍守成都。甲申日,李继岌从成都出发,命令李绍琛率领一万二千人作为后军,行军停驻通常比中军晚一舍(三十里)。
二月,己丑朔(初一),任命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
魏博指挥使杨仁晸,率领所部士兵戍守瓦桥,超过一年后被替换回来,到达贝州,因为邺都空虚,担心军队到达后发生变乱,敕令他们留驻贝州。当时天下人不知道郭崇韬的罪过,民间谣言说:“郭崇韬杀了李继岌,在蜀地自立为王,所以皇帝杀了他全家。”朱友谦的儿子朱建徽任澶州刺史,皇帝秘密敕令邺都监军史彦琼杀了他。守门人报告留守王正言说:“史武德(史彦琼)半夜骑马出城,没说去哪里。”又有谣言说:“皇后把李继岌的死归咎于皇帝,已经杀了皇帝,所以紧急召见史彦琼商议事情。”人心更加惊骇。杨仁晸的部兵皇甫晖和同伙夜里赌博输了,趁着人心不安,于是作乱,劫持杨仁晸说:“主上之所以能拥有天下,是我们魏军的功劳;魏军衣甲不离身,马不卸鞍十几年,如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旧劳,反而更加猜忌。远戍一年多,刚高兴被替换回来,离家咫尺,却不让我们相见。如今听说皇后弑逆,京师已经大乱,将士们愿意和您一起回去,同时上表报告朝廷。如果天子万福,发兵讨伐,凭我们魏博的兵力足以抵抗,怎知道不会再成为富贵的资本呢?”杨仁晸不听从,皇甫晖杀了他;又劫持小校,不听从,又杀了他。效节指挥使赵在礼听说叛乱,衣服来不及系带子,跳墙逃跑,皇甫晖追上他,抓住他的脚把他拉下来,给他看两个人头,赵在礼害怕而听从了。乱兵于是推举他做主帅,焚烧抢掠贝州。皇甫晖是魏州人;赵在礼是涿州人。第二天早晨,皇甫晖等人簇拥着赵在礼向南直奔临清、永济、馆陶,沿途抢掠。壬辰(初四)晚,有人从贝州来报告军队叛乱将要进犯邺都,都巡检使孙铎等人急忙去见史彦琼,请求发兵登城备战。史彦琼怀疑孙铎等人有异心,说:“报告的人说今天贼兵到达临清,按路程计算要六天晚上才能到达,备战还不晚。”孙铎说:“贼兵既然作乱,一定会乘我们没有防备,昼夜兼程,怎么会按路程行军!请仆射率领众人登城,我招募一千精兵埋伏在王莽河迎击他们,贼兵气势受挫,一定会离散,然后就可以扑灭了。如果一定要等他们到了城下,万一有奸人做内应,那么事情就危险了。”史彦琼说:“只要严兵守城,何必迎战!”当夜,贼兵前锋攻打北门,弓弩乱发。当时史彦琼率领部兵驻扎在北门楼,听到贼兵呼喊声,立刻惊慌溃散。史彦琼单骑逃往洛阳。
癸巳(初五),贼兵攻入邺都,孙铎等人抵抗不胜,逃走了。赵在礼占据宫城,任命皇甫晖和军校赵进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肆抢掠。赵进是定州人。
王正言正坐在案前召来书吏起草奏章,没有人来,王正言发怒,他的家人说:“贼兵已经入城,在街市上杀人抢掠,官吏都逃散了,您还在叫谁!”王正言吃惊地说:“我起初不知道。”又找马,找不到,于是率领僚属步行出门拜见赵在礼,两次叩拜请罪。赵在礼也回拜,说:“士兵们只是想回家罢了,尚书您德高望重,不要这样自贬身份。”安慰劝谕一番后送走他。众人推举赵在礼为魏博留后,详细上奏情况。北京留守张宪的家在邺都,赵在礼优厚地安抚他,派使者带书信引诱张宪,张宪不拆封,杀了使者上报。
甲午(初六),任命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丙申(初八),史彦琼到达洛阳。皇帝问枢密使李绍宏谁可以担任大将,李绍宏又请求任用李绍钦,皇帝同意了,让他条列呈上作战方略。李绍钦所请求的偏将裨将,都是梁朝的旧将,他自己亲善的人,皇帝怀疑他而停止了。皇后说:“这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大将,李绍荣就可以办到。”皇帝于是命令归德节度使李绍荣率领三千骑兵前往邺都招抚,也征调各道军队,防备他们不服从。
郭崇韬死后,李绍琛对董璋说:“您又想窃窃私语到谁的门下呢?”董璋害怕,认罪道歉。魏王李继岌的军队回到武连,遇到敕使,告知朱友谦已经伏法,命令董璋率兵到遂州诛杀朱令德。当时李绍琛率领后军驻扎在魏城,听说这件事,因为皇帝不委派自己杀朱令德而委派董璋,非常吃惊。不久董璋经过李绍琛的军队,没有拜见。李绍琛发怒,借着酒劲对诸将说:“国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都是郭公的谋略和我的战功;至于离开叛逆归顺效命,与国家形成犄角之势攻破梁朝,则是朱公的功劳。如今朱、郭都没有罪却被灭族,回朝之后,就要轮到我了。冤枉啊,天啊!怎么办!”李绍琛所率领的多是河中的士兵,河中将领焦武等人在军门一起号哭说:“西平王有什么罪,全家被屠杀!我们回去就会和史武等人一起被杀,决不再向东去了。”这一天,魏王李继岌到达泥溪,李绍琛到达剑州派人报告李继岌说:“河中将士号哭不止,想作乱。”丁酉(初九),李绍琛从剑州率兵西还,自称西川节度、三川制置等使,传檄文到成都,声称奉诏代替孟知祥,招抚晓谕蜀人,三天之内部众达到五万人。
戊戌(初十),李继曮到达凤翔,监军使柴重厚不把符印交给他,催促他前往朝廷。
己亥(十一日),魏王李继岌到达利州,李绍琛派人切断桔柏津。李继岌听说后,任命任圜为副招讨使,率领步兵骑兵七千人,与都指挥使梁汉颙、监军李延安追击讨伐他。
庚子(十二日),邢州左右步直兵赵太等四百人占据州城自称安国留后;下诏命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讨伐他。
辛丑(十三日),任圜先命令别将何建崇攻打剑门关,攻下了。
李绍荣到达邺都,攻打南门,派人拿敕令招抚晓谕,赵在礼用羊和酒犒劳军队,在城上拜谢说:“将士们想家擅自回来,相公如果能好好上奏陈述,使我们免于死罪,我们怎敢不改过自新!”于是把敕令普遍晓谕军士。史彦琼指着他们大骂说:“一群死贼,城破之后把你们剁成万段!”皇甫晖对他的部众说:“看史武德的话,皇上不会赦免我们了。”于是聚集鼓噪,抢过敕书,用手撕坏,据守城垛抵抗作战。李绍荣进攻不利,把情况上报,皇帝发怒说:“攻下城池那天,不要留下活口!”大规模征发各路军队讨伐。壬寅(十四日),李绍荣退兵驻扎在澶州。
甲辰(十六日)夜,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杀死军使,密谋作乱,被擒获斩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来是伶人,艺名郭门高。皇帝与梁军在得胜对峙时,招募勇士挑战,郭从谦应募,俘虏斩杀敌人后回来,因此更加得宠。皇帝挑选各军骁勇的人组成亲军,分设四指挥,号称从马直,郭从谦从军使积功升到指挥使。郭崇韬当权时,郭从谦以叔父之礼侍奉他,睦王李存乂把郭从谦收为养子。等到郭崇韬、李存乂获罪,郭从谦多次用私财犒赏从马直的各位校官,对着他们流泪,诉说郭崇韬的冤枉。等到王温作乱,皇帝开玩笑对他说:“你既然辜负我依附郭崇韬、李存乂,又教王温造反,想干什么?”郭从谦更加害怕。退下后,私下对各位校官说:“主上因为王温的缘故,等邺都平定后,要把你们都活埋。家里的财物应该全部买酒肉,不要做长远打算了。”从此亲军都心中不安。
乙巳(十七日),王衍到达长安,有诏书命令他停下来。
此前,皇帝的各位弟弟虽然兼任节度使,都留在京师,只领取俸禄。戊申(二十日),才命令护国节度使永王李存霸前往河中。
丁未(十九日),李绍荣率各道军队再次攻打邺都。庚戌(二十二日),偏将杨重霸率领几百人登城,后面没有援军,杨重霸等人都战死了。贼兵知道不会被赦免,坚守没有投降的意思。朝廷很担忧,每天派中使催促魏王李继岌东还。李继岌因为中军精兵都跟随任圜讨伐李绍琛,留在利州等待他们,不能回还。
李绍荣讨伐赵在礼很久没有成功,赵太占据邢州没有攻下。沧州军队作乱,小校王景戡讨伐平定,于是自任留后;河朔州县报告变乱的接连不断。皇帝想亲自征讨邺都,宰相、枢密使都说京师是根本,皇帝车驾不可轻动,皇帝说:“诸将中没有可派遣的人。”都说:“李嗣源是最有功勋的旧臣。”皇帝心里忌惮李嗣源,说:“我爱惜李嗣源,想留他在宫中侍卫。”都说:“别人没有可用的。”忠武节度使张全义也说:“河朔多事,时间长了祸患就会加深,应该让总管进兵讨伐;如果依靠李绍荣这些人,看不到成功的日期。”李绍宏也多次进言,皇帝因为内外所推荐,很久才答应,甲寅(二十六日),命令李嗣源率领亲军讨伐邺都。
延州报告绥州、银州军队作乱,抢劫州城。
董璋率兵二万人驻扎在绵州,正赶上任圜讨伐李绍琛。皇帝派中使崔延琛到达成都,遇到李绍琛的军队,骗他说:“我奉诏召孟郎,您如果缓兵,自然能得到蜀地。”到了成都后,劝孟知祥做作战守备。孟知祥疏浚壕沟竖立栅栏,派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率四万人,骁锐指挥使李延厚率二千人讨伐李绍琛。李延厚集合部众询问他们说:“有年轻力壮勇猛精锐,想要立功求富贵的往东去!衰老有病胆怯懦弱,厌烦战阵的往西去!”选出七百精兵出发。这一天,任圜的军队在汉州追上了李绍琛,李绍琛出兵迎战;招讨掌书记张砺请求在后方埋伏精兵,用弱兵引诱敌人,任圜听从了他,让董璋率领东川弱兵先交战然后撤退。李绍琛轻视任圜是个书生,又看到他的军队弱小,全力追击,伏兵发动,大败李绍琛,斩首数千级。从此李绍琛退入汉州,闭城不出。
三月,丁已朔(初一),李绍真奏报攻克邢州,擒获赵太等人。庚申(初四),李绍真率兵到达邺都,在城西北扎营,把赵太等人押到邺都城下示众后杀死。
辛酉(初五),任命威武节度副使王廷翰为威武节度使。
壬戌(初六),李嗣源到达邺都,在城西南扎营;甲子(初八),李嗣源下令军中,明天早晨攻城。当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作乱,率领部众大声鼓噪,杀死都将,焚烧营舍。第二天早晨,乱兵逼近中军,李嗣源率领亲军抵抗作战,不能抵挡,乱兵更加猖獗。李嗣源呵斥他们问道:“你们想干什么?”回答说:“将士们跟随主上十年,百战才得到天下。如今主上抛弃恩义滥用威权,贝州戍卒想回家,主上不赦免,说‘攻下城池后,要把魏博军队全部活埋’;近来从马直几个士兵喧闹争执,就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我们起初没有叛心,只是怕死罢了。如今大家商议想和城中联合势力击退各道军队,请主上在河南称帝,令公在河北称帝,做军民之主。”李嗣源哭着劝谕他们,不听从。李嗣源说:“你们不听我的话,任凭你们去做,我自己回京师。”乱兵拔出白刃围住他,说:“这些人如虎狼,不识尊卑,令公离开想去哪里!”于是簇拥李嗣源和李绍真等人进入城中,城中不接受城外军队,皇甫晖迎击张破败,杀了他,城外军队都溃散了。赵在礼率领各位校官迎拜李嗣源,哭着道歉说:“将士们辜负令公,怎敢不唯命是听!”李嗣源假意对赵在礼说:“凡是要做大事,必须借助兵力,如今城外军队流散无处可归,我替您出去收拢他们。”赵在礼于是听任李嗣源、李绍真一起出城,在魏县住宿,散兵逐渐有回来的。
汉州没有城壕,用树木做栅栏。乙丑(初九),任圜进攻栅栏,放火焚烧,李绍琛率兵在金雁桥出战,兵败,和十几个骑兵逃往绵竹,被迫击擒获。孟知祥亲自到汉州犒劳军队,与任圜、董璋设宴高会,把李绍琛的囚车拉到座中,孟知祥亲自斟满一大杯酒给他喝,对他说:“您已经拥有节旄,又有平定蜀地的功劳,还怕不富贵,却要进这囚车呢!”李绍琛说:“郭侍中辅佐帝业功劳第一,兵不血刃攻取两川,一旦无罪被灭族;像我李绍琛这样的人怎能保住脑袋!因此不敢回朝罢了。”
魏王李继岌擒获李绍琛后,于是率兵日夜兼程东进。孟知祥擒获陕虢都指挥使汝阴人李肇、河中都指挥使千乘人侯弘实,任命李肇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侯弘实为副职。蜀中群盗还没有平息,孟知祥挑选廉洁的官吏让他们治理州县,免除横征暴敛,安抚聚集流散百姓,下达宽大的政令,与百姓重新开始。派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张业率兵分头讨伐群盗,全部诛杀了。
李嗣源被乱兵逼迫时,李绍荣有部众一万人,在城南扎营,李嗣源派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去召他,想和他一起诛杀乱兵。李绍荣怀疑李嗣源有诈,扣留使者,关闭营垒不回应。等到李嗣源进入邺都,就率兵离开了。李嗣源在魏县时,部众不到一百人,又没有兵器;李绍真所率领的镇州兵五千人,听说李嗣源出来了,相继归附他,从此李嗣源的兵力逐渐振作。李嗣源哭着对诸将说:“我明天应当回到藩镇,上奏章待罪,听凭主上裁决。”李绍真和中门使安重诲说:“这个策略不合适。您是元帅,不幸被凶人劫持;李绍荣不战而退,回朝后一定会拿您做借口。您如果回到藩镇,就是占据地盘要挟君主,正好证实了谗佞的话。不如星夜赶往朝廷,当面见天子,或许可以自我辩白。”李嗣源说:“好!”丁卯(十一日),从魏县向南直奔相州,遇到马坊使康福,得到几千匹马,才能成军。康福是蔚州人。
平卢节度使符习率领本军攻打邺都,听说李嗣源的军队溃败,率兵返回。到达淄州,监军使杨希望派兵迎击他,符习害怕,又率兵向西。青州指挥使王公俨攻打杨希望,杀了他,于是占据州城。
当时担任各道监军的近侍,都仗着恩宠与节度使争权,等到邺都军队变乱,所在之处大多杀了他们。安义监军杨继源阴谋杀死节度使孔勍,孔勍先引诱他并杀了他。武宁监军因为李绍真跟随李嗣源,阴谋杀死他的原从,占据州城抵抗;权知留后淳于晏率领诸将先杀了他。淳于晏是登州人。
戊辰(十二日),因为军粮不足,敕令河南尹预借夏秋两税;百姓无法生活。
忠武节度使、尚书令齐王张全义听说李嗣源进入邺都,忧虑恐惧吃不下饭,辛未(十五日),在洛阳去世。
租庸使因为仓储不足,很苛刻地削减军粮,军士的流言更加厉害。宰相害怕,率领百官上表说:“如今租庸已经枯竭,内库还有余财,各军将士的家属不能自保,如果不赈济救助,恐怕会有离心。等过了灾年,财物又会聚集起来。”皇帝想立即听从,刘皇后说:“我们夫妇君临万国,虽然借助武功,也是由于天命。天命既然在,人能把我怎么样!”宰相又在便殿议论,皇后在屏风后偷听,不一会儿,拿出妆具和三个银盆、三个年幼的皇子到外面说:“人们说宫中积蓄很多,四方贡献随时赏赐,剩下的只有这些了,请卖掉来供养军队!”宰相惶恐地退下。
李绍荣从邺都退守卫州,上奏说李嗣源已经叛变,与贼兵联合。李嗣源派使者上奏章自我辩解,一天派好几批。李嗣源的长子李从审任金枪指挥使,皇帝对李从审说:“我深知你父亲忠厚,你去传达我的意思,不要让他自疑。”李从审到达卫州,李绍荣囚禁了他,想杀他。李从审说:“你们既然不信任我父亲,我也不能到父亲那里去,请让我回去担任宿卫。”于是释放了他。皇帝怜悯李从审,赐名李继璟,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此后李嗣源的奏章,都被李绍荣阻遏,不能上达,李嗣源因此疑虑恐惧。石敬瑭说:“事情成功在于果断,失败在于犹豫,哪里有上将和叛兵一起进入贼城,而他日能保证平安无事呢!大梁是天下的要冲,希望借给我三百骑兵先去夺取;如果侥幸得到,您应该率领大军迅速前进,这样才可以自保。”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说:“主上无道,军民怨恨愤怒,您顺从众人就能生存,坚守节操必定死亡。”李嗣源于是命令安重诲传檄文会合兵力。康义诚是代北胡人。
当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驻扎在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驻扎在奉化军,李嗣源都派使者去召他们。李绍英是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温;安审通是安全全的侄子。李嗣源的家在真定,虞候将王建立先杀了监军,因此得以保全。王建立是辽州人。李从珂从横水率领所部军队经盂县直奔镇州,与王建立的军队会合,日夜兼程跟随李嗣源。李嗣源因为李绍荣在卫州,计划从白皋渡河,分三百骑兵让石敬瑭率领作为前锋,李从珂殿后,于是军势大盛。李嗣源的侄子李从璋从镇州率兵向南,经过邢州,邢州人奉他为留后。
癸酉(十七日),诏令怀远指挥使白从晖率领骑兵扼守河阳桥,皇帝拿出金帛赏赐各军,枢密宣徽使及供奉内使景进等人都贡献金帛来帮助赏赐。军士背着赏赐的财物骂道:“我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得到这些有什么用!”甲戌(十八日),李绍荣从卫州到达洛阳,皇帝到鹞店慰劳他。李绍荣说:“邺都乱兵已经派他们的同党翟建白占据博州,想渡河袭击晖州、汴州,希望陛下前往关东招抚他们。”皇帝听从了他。
景进等人对皇帝说:“魏王还没到,康延孝刚刚平定,西南还不安定;王衍的宗族党羽不少,听说陛下车驾东征,恐怕他们会作乱,不如除掉他们。”皇帝于是派中使向延嗣带着敕令前往诛杀他们,敕令说:“王衍一行,全部杀掉。”已经盖印画押,枢密使张居翰复查,在殿柱上擦去“行”字,改为“家”字,因此蜀地百官及王衍的仆役得以免死的有一千多人。向延嗣到达长安,在秦川驿把王衍的宗族全部杀死。王衍的母亲徐氏临死时,呼喊道:“我儿子以一国之力迎降,仍然免不了灭族,信义都被抛弃,我知道你(皇帝)也快遭祸了!”
乙亥(十九日),皇帝从洛阳出发;丁丑(二十一日),驻扎在汜水;戊寅(二十二日),派李绍荣率领骑兵沿河东进。李嗣源的亲信党羽跟随皇帝的很多人逃走了;有人劝李继璟应该早点脱身,李继璟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皇帝多次派李继璟去李嗣源那里,李继璟坚决推辞,愿意死在皇帝面前来表明赤诚之心。皇帝听说李嗣源在黎阳,强行派李继璟渡河去召他,路上遇到李绍荣,李绍荣杀了他。
吴越王钱镠有病,前往衣锦军,命令镇海、镇东节度使留后钱传瓘监国。吴国徐温派使者来探病,左右劝钱镠不要见,钱镠说:“徐温阴险狡诈,这名义上是探病,实际上是派他来窥探我。”勉强出来见他。徐温果然聚集军队想袭击吴越,听说钱镠病好了才停止。钱镠不久回到钱塘。
吴国任命右仆射、同平章事徐知诰为侍中,右仆射严可求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二十四日),皇帝从汜水出发。辛巳(二十五日),李嗣源到达白皋,遇到山东上供的几船绢帛,取来赏赐军队。安重诲的随从争抢船只,行营马步使陶玘斩杀他们示众,从此军中肃然。陶玘是许州人。李嗣源渡过黄河,到达滑州,派人招符习,符习与李嗣源在胙城会合,安审通也率兵来会合。知汴州孔循派使者奉表向西迎接皇帝,也派使者向北向李嗣源秘密表示归顺,说:“先到的就能得到(汴州)。”此前,皇帝派骑将满城人西方邺镇守汴州;石敬瑭派偏将李琼率精兵突入封丘门,石敬瑭紧随其后,从西门进城,于是占据州城,西方邺请求投降。石敬瑭派人催促李嗣源;壬午(二十六日),李嗣源进入大梁。这一天,皇帝到达荥泽东边,命令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领三千骑兵作为前锋,说:“你们是汴州人,我进入你们境内,不想让其他军队做前锋,恐怕骚扰你们的家室。”优厚赏赐后派他们出发。姚彦温立即率领部众叛变归附李嗣源,对李嗣源说:“京师危急紧迫,主上被元行钦迷惑,事势已经离心,不能再侍奉了。”李嗣源说:“你自己不忠,怎么说出这样悖逆的话!”立即夺了他的兵权。指挥使潘环镇守王村寨,有粮草几万,皇帝派骑兵去察看,潘环也逃往大梁。皇帝到达万胜镇,听说李嗣源已经占据大梁,各军离心背叛,神色沮丧,登高叹息说:“我不行了!”立即命令回师,当夜又回到汜水。皇帝出关时,扈从兵二万五千人,等到返回,已损失一万多人,于是留下秦州都指挥使张唐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守关。
癸未(二十七日),皇帝回师经过罂子谷,道路狭窄,每次遇到手拿兵器的卫士,就用好话安抚他们说:“刚接到报告魏王又进献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城后一定全部给你们。”回答说:“陛下赏赐已经太晚了,大家也不感激圣恩!”皇帝只是流泪罢了。又要袍带赏赐给随从官员,内库使张容哥声称颁给已经用尽,卫士呵斥张容哥说:“使我们君主失去社稷的,都是这些阉竖之辈。”拔出刀追赶他;有人救他,才得免死。张容哥对同伙说:“皇后吝啬财物导致这个地步,如今却归咎于我们;如果事情有不测,我们会被剁成万段,我不忍心等待!”于是投河而死。
甲申(二十八日),皇帝到达石桥西,摆酒悲痛流泪,对李绍荣等诸将说:“你们侍奉我以来,急难富贵没有不同享的;如今使我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一策来相救吗!”诸将一百多人,都剪断头发扔在地上,发誓以死报答,于是一起号哭。这天晚上,进入洛阳城。
李嗣源命令石敬瑭率领前锋赶往汜水收抚散兵,李嗣源随后跟进;李绍虔、李绍英率兵来会合。丙戌(三十日),宰相、枢密使一起上奏:“魏王的西军将要到达,陛下应该暂且扼守汜水,收抚散兵以等待他们。”皇帝听从了,亲自从上东门出去检阅骑兵,告诫他们明天早晨向东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