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晉紀五
資治通鑑 第284卷 【後晉紀五】 起閼逢執徐二月,盡旃蒙大荒落七月,凡一年有奇。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守河陽。未幾,周儒引契丹將麻答自馬家口濟河,營於東岸,攻鄆州北津以應楊光遠。麻答,契丹主之從弟也。乙巳,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將兵萬人,緣河水陸俱進。守貞,河陽;漢璋,應州;懷讓,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圍高行周、符彥卿及先鋒指揮使石公霸於戚城。先是景延廣令諸將分地而守,無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廣徐白帝,帝自將救之。契丹解去,三將泣訴救兵之緩,幾不免。 戊申,李守貞等至馬家口。契丹遣步卒萬人築壘,散騎兵於其外,餘兵數萬屯河西,船數十艘渡兵,未已,晉兵薄之,契丹騎兵退走,晉兵進攻其壘,拔之。契丹大敗,乘馬赴河溺死者數千人,俘斬亦數千人。河西之兵慟哭而去,由是不敢復東。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將兵四萬自麟州濟河,侵契丹之境。壬子,以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初,契丹主得貝州、博州,皆撫尉其人,或拜官賜服章。及敗於戚城及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殺之,得軍士,燔炙之。由是晉人憤怒,戮力爭奮。 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詔劉知遠將部兵自土門出恆州擊契丹,又詔會杜威、馬全節於邢州。知遠引兵屯樂平不進。 帝居喪期年,即於宮中奏細聲女樂。及出師,常令左右奏三弦琵琶,和以羌笛,擊鼓歌舞,曰:「此非樂也。」庚申,百官表請聽樂,詔不許。 壬戌,楊光遠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擊敗之,光遠燒營走還青州。癸亥,以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將兵屯鄆州。 階、成義軍指揮使王君懷帥所部千餘人叛降蜀,請為鄉導以取階、成。甲子,蜀人攻階州。 契丹偽棄元城去,伏精騎於古頓丘城,以俟晉軍與恆、定之兵合而擊之。鄴都留守張從恩屢奏虜已遁去;大軍欲進追之,會霖雨而止。契丹設伏旬日,人馬饑疲。趙延壽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奪其浮梁,則天下定矣。」契丹主從之,三月,癸酉朔,自將兵十餘萬陳於澶州城北,東西橫掩城之兩隅,登城望之,不見其際。高行周前軍在戚城之南,與契丹戰,自午至晡,互有勝負。契丹主以精兵當中軍而來,帝亦出陳以待之。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謂左右曰:「楊光遠言晉兵半已餒死,今何其多也!」以精騎左右略陳,晉軍不動,萬弩齊發,飛矢蔽地。契丹稍卻;又攻晉陳之東偏,不克。苦戰至暮,兩軍死者不可勝數。昏後,契丹引去,營於三十里之外。乙亥,契丹主帳下小校竊其馬亡來,雲契丹已傳木書,收軍北去。景延廣疑其詐,閉壁不敢追。 漢主命中書令、都元帥越王弘昌謁烈宗陵於海曲,至昌華宮,使盜殺之。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為兩軍,一出滄、德,一出深、冀而歸。所過焚掠,方廣千里,民物殆盡。留趙延照為貝州留後。麻答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 閩拱宸都指揮使朱文進,閣門使連重遇,既弒康宗,常懼國人之討,相與結婚以自固。閩主曦果於誅殺,嘗游西園,因醉殺控鶴指揮使魏從朗。從朗,朱、連之黨也。又嘗酒酣誦白居易詩云:「惟有人心相對間,咫尺之情不能料。」因舉酒屬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不應。二人大懼。李后妒尚賢妃之寵,欲弒曦而立其子亞澄,使人告二人曰:「主人殊不平於二公,奈何?」會后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問疾。文進、重遇使拱宸馬步使錢達弒曦於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光啟閩國,今子孫淫虐,荒墜厥緒。天厭王氏,宜更擇有德者立之。」眾莫敢言。重遇乃推文進升殿,被袞冕,帥群臣北面再拜稱臣。文進自稱閩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長五十餘人,皆殺之。葬閩主曦,謚曰睿文廣武明聖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廟號景宗。以重遇總六軍。禮部尚書、判三司鄭元弼抗辭不屈,黜歸田裡,將奔建州,文進殺之。文進下令,出宮人,罷營造,以反曦之政。殷主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將兵討文進,不克。文進加樞密使鮑思潤同平章事,以羽林統軍使黃紹頗為泉州刺史,左軍使程文緯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許文稹,舉郡降之。 丁亥,詔太原、恆、定兵各還本鎮。 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 敕天下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械資一卒。 秦州兵救階州,出黃階嶺,敗蜀兵於西平。 漢以戶部侍郎陳偓同平章事。 夏,四月,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以鄉社兵復取德州。己酉,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鎮澶州。庚戌,帝發澶州;甲寅,至大梁。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既為上下所惡,帝亦憚其不遜難制;桑維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廣兼侍中,出為西京留守。以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延廣鬱鬱不得志,見契丹強盛,始憂國破身危,遂日夜縱酒。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復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財,各封劍以授之。使者多從吏卒,攜鎖械、刀仗入民家,小大驚懼,求死無地。州縣吏復因緣為奸。河南府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率三十七萬。留守判官河南盧億言於延廣曰:「公位兼將相,富貴極矣。今國家不幸,府庫空竭,不得已取於民。公何忍復因而求利,為子孫之累乎!」延廣慚而止。先是,詔以楊光遠叛,命兗州修守備。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治樓堞為名,率民財以實私藏。大理卿張仁願為括率使,至兗州,賦緡錢十萬。值審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錢一囷,已滿其數。 戊寅,命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將步騎二萬討楊光遠於青州,又遣神武統軍洛陽潘環及張彥澤等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契丹遣兵救青州,齊州防禦使堂陽薛可言邀擊,敗之。 丙戌,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時兵荒之餘,復有此擾,民不聊生。 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言:「趙延照雖據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歸,宜速進軍攻之。」詔以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諸將擊之。辛卯,從恩奏趙延照縱火大掠,棄城而遁,屯於瀛、莫,阻水自固。 朱文進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將伐之,會天暑、疾疫而止。 六月,辛酉,官軍拔淄州,斬其刺史劉翰。 太尉、侍中馮道雖為首相,依違兩可,無所操決。或謂帝曰:「馮道,承平之良相;今艱難之際,譬如使禪僧飛鷹耳。」癸卯,以道為匡國節度使,兼侍中。 乙巳,漢主幽齊王弘弼於私第。 或謂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維翰不可。」丙午,復置樞密院,以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大小,悉以委之。數月之間,朝廷差治。 滑州河決,浸汴、曹、單、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詔大發數道丁夫塞之。既塞,帝欲刻碑紀其事。中書舍人楊昭儉諫曰:「陛下刻石紀功,不若降哀痛之詔;染翰頌美,不若頒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亦北屬。契丹欲盡徙河西之民以實遼東,州人大恐,從遠因保險拒之。及帝與契丹絕,遣使諭從遠使攻契丹。從遠引兵深入,拔十餘寨。戊午,以從遠為府州團練使。從遠,雲州人也。 甲子,復置翰林學士。戊辰,以右散騎常侍李慎儀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都官郎中劉溫叟、金部郎中、知制誥武強徐台符、禮部郎中李澣、主客員外郎宗城范質,皆為學士。溫叟,岳之子也。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己丑,以太子太傅劉昫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十三節度以備契丹。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至是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時人服其膽略。朔方節度使馮暉上章自陳未老可用,而制書見遺。維翰詔禁直學士使為答詔曰:「非制書勿忘,實以朔方重地,非卿無以彈壓。比欲移卿內地,受代亦須奇才。」暉得詔,甚喜。時軍國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請輻水奏,維翰隨事裁決,初若不經思慮,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議之,亦終不能易也。然為相頗任愛憎,一飯之恩、睚眥之怨必報,人亦以此少之。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劉知遠會兵山東,皆後期不至。帝疑之,謂所親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異圖。果有分,何不速為之!」至是雖為都統,而實無臨制之權,密謀大計,皆不得預。知遠亦自知見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見知遠有憂色,謂知遠曰:「河東山河險固,風俗尚武,士多戰馬,靜則勤稼穡,動則習軍旅,此霸王之資也,何憂乎!」 朱文進自稱威武留後,權知閩國事,遣使奉表稱籓於晉。癸丑,以文進為威武節度使,知閩國事。 癸亥,置鎮寧軍於澶州,以濮州隸焉。 初,吳濠州刺史劉金卒,子仁規代之;仁規卒,子崇俊代之。唐烈祖置定遠軍於濠州,以崇俊為節度使。會清淮節度使姚景卒,崇俊厚賂權要,求兼領壽州。唐主陽為不知其意,徙崇俊為清淮節度使,以楚州刺史劉彥貞為濠州觀察使,馳往代之;崇俊悔之。彥貞,信之子也。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丙子,契丹寇遂城、樂壽,深州刺史康彥進擊卻之。 冬,十月,丙午,漢主毒殺鎮王弘澤於邕州。 殷主延政遣其將陳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盧進以兵二千屯長溪。泉州散員指揮使桃林留從效謂同列王忠順、董思安、張漢思曰:「朱文進屠滅王氏,遣腹心分據諸州。吾屬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賊,一旦富沙王克福州,吾屬死有餘愧!」眾以為然。十一月,從效等各引軍中所善壯士,夜飲於從效之家,從效給之曰:「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屬討黃紹頗。吾觀諸君狀貌,皆非久處貧賤者。從吾言,富貴可圖;不然,禍且至矣。」眾皆踴躍,操白梃,逾垣而入,執紹頗,斬之。從效持州印詣王繼勳第,請主軍府。從效自稱平賊統軍使,函紹頗首,遣副兵馬使臨淮陳洪進繼詣建州。洪進至尤溪,福州戍兵數千遮道。洪進紿之曰:「義師已誅朱福州,吾倍道嗣君於建州,爾輩尚守此何為乎?」以紹頗首示之,眾遂潰,大將數人從洪進詣建州。延政以繼勳為侍中、泉州刺史,從效、忠順、思安、洪進皆為都指揮使。漳州將程謨聞之,立殺刺史程文緯,立王繼成權州事。繼勳、繼成,皆延政之從子也,朱文進之滅王氏,二人以疏遠獲全。汀州刺史許文稹奉表請降於殷。 十二月,癸丑,加朱文進同平章事,封閩國王。 李守貞圍青州經時,城中食盡,餓死者太半。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稽首於契丹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其子承勳、承祚、承信勸光遠降,冀全其族。光遠不許,曰:「吾昔在代北,嘗以紙錢祭天池而沈,人皆言當為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勳斬勸光遠反者節度判官丘濤等,送其首於守貞,縱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納官軍。 朱文進聞黃紹頗死,大懼,以重賞募兵二萬,遣統軍使林守諒、內客省使李廷鍔將之攻泉州,鉦鼓相聞五百里。殷主延政遣大將軍杜進將兵二萬救泉州,留從效開門與福州兵戰,大破之,斬守諒,執廷鍔。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帥戰艦千艘攻福州,朱文進遣子弟為質於吳越以求救。初,唐翰林待詔臧循,與樞密副使查文徽同鄉里,循常為賈人,習福建山川,為文徽畫取建州之策。文徽表請用兵擊王延政,國人多以為不可。唐主以文徽為江西安撫使,循行境上,覘其可否;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唐主以洪州營屯都虞候邊鎬為行營招討諸軍都虞候,將兵從文徽伐殷。文徽自建陽進屯蓋竹,聞漳、泉、汀三州皆隆於殷,殷將張漢真自鏞州將兵八千將至,文徽懼,退保建陽。臧循屯邵武,邵武民導殷兵襲破循軍,執循送建州斬之。 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諸子歸命,難於顯誅,命李守貞以便宜從事。閏月,癸酉,守貞入青州,遣人拉殺光遠於別第,以病死聞。丙戌,起復楊承勳,除汝州防禦使。 殷吳成義聞有唐兵,詐使人告福州吏民曰:「唐助我討賊臣,大兵今至矣。」福人益懼。乙未,朱文進遣同平章事李光准等奉國寶於殷。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謂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賊臣,富沙王至,何面見之!」帥其徒三十人被甲趣連重遇第,重遇方嚴兵自衛,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執槊直前刺重遇,殺之,斬其首以示眾曰:「富沙王且至,汝輩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進以贖罪!」眾踴躍從之,遂斬文進,迎吳成義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契丹復大舉入寇,盧龍節度使趙延壽引兵先進。契丹前鋒至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遣使間道告急。帝欲自將拒之,會有疾,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思、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兵屯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鄴都。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於元氏。朝廷憚契丹之盛,詔從恩等引兵稍卻,於是諸軍恟懼,無復部伍,委棄器甲,所過焚掠,比至相州,不復能整。
春,正月,詔趙在禮還屯澶州,馬全節還鄴都;又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張從恩奏契丹逼邢州,詔滑州,鄴都復進軍拒之。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將兵趣邢州。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殺掠殆盡,入鄴都境。 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行營兵數萬,陳於相州安陽水之南。皇甫遇與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將數千騎前覘契丹,至鄴縣,將渡漳水,遇契丹數萬,遇等且戰且卻。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將謀曰:「吾屬今走,死無遺矣!」乃止,布陳,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相殺傷甚眾。遇馬斃,因步戰;其僕杜知敏以所乘馬授之,遇乘馬復戰。久之,稍解;顧知敏已為契丹所擒,遇曰:「知敏義士,不可棄也。」與彥超躍馬入契丹陳,取知敏而還。俄而契丹繼出新兵來戰。二將曰:「吾屬勢不可走,以死報國耳。」日且幕,安陽諸將怪覘兵不還,安審琦曰:「皇甫太師寂無聲問,必為虜所困。」語未卒,有一騎白遇等為虜數萬所圍;審琦即引騎兵出,將救之,張從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虜眾猥至,盡吾軍,恐未足以當之,公往何益!」審琦曰:「成敗,天也。萬一不濟,當共受之。借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吾屬何顏以見天下!」遂逾水而進。契丹望見塵起,即解去。遇等乃得還,與諸將俱歸相州,軍中皆服二將之勇。彥超本吐谷渾也,與劉知遠同母。 契丹亦引軍退,其眾自相驚曰:「晉軍悉至矣!」時契丹主在邯鄲,聞之,即時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是夕,張從恩等議曰:「契丹傾國而來,吾兵不多,城中糧不支一旬,萬一有奸人往告吾虛實,虜悉眾圍我,死無日矣。不若引軍就黎陽倉,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萬全。」議未決,從恩引兵先發,諸軍繼之;擾亂失亡,復如發邢州之時。從恩等留步兵五百守安陽橋,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彥倫謂將佐曰:「此夕紛紜,人無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橋!」即召入,乘城為備。至曙,望之,契丹數萬騎已陳於安陽水北,彥倫命城上揚旌鼓噪約束,契丹不測。日加辰,趙延壽與契丹惕隱帥眾逾水,環相州而南,詔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將兵趣相州。延壽等至湯陰,聞之,甲寅,引還;馬全節等擁大軍在黎陽,不敢追。延壽悉陳甲騎於相州城下,若將攻城狀,符彥倫曰:「此虜將走耳。」出甲卒五百,陳於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節度使張從恩權東京留守。 庚申,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 帝疾小愈,河北相繼告急。帝曰:「此非安寢之時。」乃部分諸將為行計。 更命武定軍曰天威軍。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據降者言,虜眾不多,宜乘其散歸種落,大舉徑襲幽州。」帝以為然,徵兵諸道。壬戌,下詔親征;乙丑,帝發大梁。 閩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請歸福州,改國號曰閩。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徙都,以從子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繼昌都督南都內外諸軍事,鎮福州;以飛捷指揮使黃仁諷為鎮遏使,將後衛之。林仁翰至福州,閩主賞之甚薄。仁翰未嘗自言其功。發南都侍衛及兩軍甲士萬五千人,詣建州以拒唐。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壬申,命安審琦屯鄴都。甲戌,帝發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馬全節等諸軍以次北上。劉知遠聞之曰:「中國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 契丹自恆州還,以羸兵驅牛羊過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擊之;契丹以精騎奪其城門,州兵不得還。趙延壽知城中無餘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城〕上,延壽語之曰:「沈使君,吾之故人,『擇禍莫若輕』,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忍帥犬羊以殘父母之邦;不自愧恥,更有驕色,何哉!沈斌弓折矢盡,寧為國家死耳,終不效公所為!」明日,城陷,斌自殺。 丙戌,詔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以本道兵會馬全節等進軍。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權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李彥韜,皆挾恩用事,惡中書令桑維翰,數毀之。帝欲罷維翰政事,李崧、劉昫固諫而止。維翰知之,請以玉為樞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以分維翰之權。彥韜少事閻寶,為僕夫,後隸高祖帳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彥韜侍帝,為腹心,由是有寵。性纖巧,與嬖倖相結,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於升黜將相,亦得預議。常謂人曰:「吾不知朝廷設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當盡去之。」 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為建州行營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軍祖全恩為應援使,姚鳳為都監,將兵數千會攻建州,自崇安進屯赤嶺。閩主延政遣僕射楊思恭、統軍使陳望將兵萬人拒之,列柵水南,旬餘不戰,唐人不敢逼。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戰。望曰:「江、淮兵精,其將習武事。國之安危,系此一舉,不可不萬全而後動。」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寢不交睫,委之將軍。今唐兵不出數千,將軍擁眾萬餘,不乘其未定而擊之,有如唐兵懼而自退,將軍何面目見陛下乎!」望不得已,引兵涉水與唐戰。全恩等以大兵當其前,使奇兵出其後,大破之。望死,思恭僅以身免。延政大懼,嬰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順,使將泉州兵五千詣建州,分守要害。 初,高祖置德清軍於故澶州城,乃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間,城戍俱陷。議者以澶州、鄴都相去五十里,宜於中塗築城以應接南北,從之。三月,戊戌,更築德清軍城,合德清、南樂之民以實之。 初,光州人李仁達,仕閩為元從指揮使,十五年不遷職。閩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閩主延政以為將。及朱文進弒曦,復叛奔福州,陳取建州之策。文進惡其反覆,黜居福清。〔先是〕浦城人陳繼珣,亦叛閩主延政奔福州,為曦畫策取建州,曦以為著作郎。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王繼昌闇弱嗜酒,不恤將士,將士多怨。仁達潛入福州,與繼珣說黃仁諷曰:「今唐兵乘勝,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況吾輩乘此機會,自圖富貴,何患不如彼乎!」仁諷然之。是夕,仁達等引甲士突入府捨,殺繼昌及吳成義。仁達欲自立,恐眾心未服,以雪峰寺僧卓巖明素為眾所重,乃言:「此僧目重瞳子,手垂過膝,真天子也。」相與迎之。己亥,立以為帝,解去衲衣,被以袞冕,帥將吏北面拜之。然猶稱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稱籓於晉。延政聞之,族黃仁諷家,命統軍使張漢真將水軍五千,會漳、泉兵討巖明。 乙巳,杜威等諸軍會於定州,以供奉官蕭處鈞權知祁州事。庚戌,諸軍攻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舉州降。甲寅,取滿城,獲契丹酋長沒剌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趙延壽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聞晉取泰州,復擁眾南向,約八萬餘騎,計來夕當至,宜速為備。」杜威等懼,丙辰,退保泰州。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晉軍南行,契丹踵之。晉軍至陽城,庚申,契丹大至。晉軍與戰,逐北十餘里,契丹逾白溝而去。 壬戌,晉軍結陳而南,胡騎四合如山,諸軍力戰拒之。是日,才行十餘里,人馬饑乏。 癸亥,晉軍至白團衛村,埋鹿角為行寨。契丹圍之數重,奇兵出寨後斷糧道。是夕,東北風大起,破屋折樹;營中掘井,方及水輒崩,士卒取其泥,帛絞而飲之,人馬俱渴。至曙,風尤甚。契丹主坐奚車中,令其眾曰:「晉軍止此耳,當盡擒之,然後南取大梁!」命鐵鷂四面下馬,拔鹿角而入,奮短兵以擊晉軍,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軍士皆憤怒,大呼曰:「都招討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待死!」諸將請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馬步都監李守貞曰:「彼眾我寡,風沙之內,莫測多少,惟力鬥者勝,此風乃助我也;若俟風止,吾屬無類矣。」即呼曰:「諸軍齊擊賊!」又謂威曰:「令公善守禦,守貞以中軍決死矣!」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諸將問計,皆曰:「虜得風勢,宜俟風回與戰。」彥澤亦以為然。諸將退,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藥元福獨留,謂彥澤曰:「今軍中飢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為虜矣。敵謂我不能逆風以戰,宜出其不意急擊之,此兵之詭道也。」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曰:「與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徇國!」乃與彥澤、元福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引精騎出西門擊之,諸將繼至。契丹卻數百步。彥卿等謂守貞曰:「且曳隊往來乎?直前奮擊,以勝為度乎?」守貞曰:「事勢如此,安可回鞚!宜長驅取勝耳!」彥卿等躍馬而去,風勢益甚,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騎橫擊契丹,呼聲動天地,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李守貞亦令步兵盡拔鹿角出鬥,步騎俱進,逐北二十餘里。鐵鷂既下馬,蒼皇不能復上,皆委棄馬及鎧仗蔽地。契丹散卒至陽城東南水上,稍復布列。杜威曰:「賊已破膽,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騎擊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車走十餘里,追兵急,獲一橐駝,乘之而走。諸將請急追之。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貞曰:「兩日人馬渴甚,今得水飲之,皆足重,難以追寇,不若全軍而還。」乃退保定州。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唯趙延壽得免。 乙丑,諸軍自定州引歸。詔以泰州隸定州。 夏,四月,辛巳,帝發澶州,甲申,還大梁。 己丑,復以鄴都為天雄軍。 閩張漢真至福州,攻其東關。黃仁諷聞其家夷滅,開門力戰,大破閩兵,執漢真,入城,斬之。卓巖明無它方略,但於殿上噀水散豆,作諸法事而已。又遣使迎其父於莆田,尊為太上皇。李仁達既立巖明,自判六軍諸衛事,使黃仁諷屯西門,陳繼珣屯北門。仁諷從容謂繼珣曰:「人之所以為人,以有忠、信、仁、義也。吾頃嘗有功於富沙,中間叛之,非忠也;人以從子托我而與人殺之,非信也;屬者與建兵戰,所殺皆鄉曲故人,非仁也;棄妻子,使人魚肉之,非義也。此身十沉九浮,死有餘愧!」因拊膺慟哭。繼珣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顧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禍。」仁達聞之,使人告仁諷、繼珣謀反,皆殺之。由是兵權盡歸仁達。 五月,丙申朔,大赦。 順國節度使杜威,久鎮恆州,性貪殘,自恃貴戚,多不法。每以備邊為名,斂吏民錢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貨或名姝、駿馬,皆虜取之;或誣以罪殺之,籍沒其家。又畏懦過甚,每契丹數十騎入境,威已閉門登陴;或數騎驅所掠華人千百過城下,威但□真目延頸望之,無意邀取。由是虜無所忌憚,屬城多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間,暴骨如莽,村落殆盡。威見所部殘弊,為眾所怨,又畏契丹之強,累表請入朝,帝不許;威不俟報,遽委鎮入朝,朝廷聞之,驚駭。桑維翰言於帝曰:「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居常憑恃勳親,邀求姑息,及疆場多事,曾無守禦之意;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後患。」帝不悅。維翰曰:「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籓。」帝曰:「威,朕之密親,必無異志;但宋國長公主切欲相見耳,公勿以為疑!」維翰自是不敢復言國事,以足疾辭位。丙辰,威至大梁。 丁巳,李仁達大閱戰士,請卓巖明臨視。仁達陰教軍士突前登階,刺殺巖明。仁達陽驚,狼狽而走。軍士共執仁達,使居巖明之坐。仁達乃自稱威武留後,用保大年號,奉表稱籓於唐,亦遣使入貢於晉;並殺巖明之父。唐以仁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賜名弘義,編之屬籍。弘義又遣使修好於吳越。 己未,杜威獻部曲步騎合四千人並鎧仗,庚申,又獻粟十萬斛、芻二十萬束,雲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獻騎兵隸扈聖,步兵隸護國,威復請以為牙隊,而稟賜皆仰縣官。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節鉞,帝許之。 唐兵圍建州,屢破泉州兵。許文稹敗唐兵於汀州,執其將時厚卿。 六月,癸酉,以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契丹連歲入寇,中國疲於奔命,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萬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謂其群下曰:「漢兒何得一向眠!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桑維翰屢勸帝復請和於契丹以紓國患,帝假開封軍將張暉供奉官,使奉表稱臣詣契丹,卑辭謝過。契丹主曰:「使景延廣、桑維翰自來,仍割鎮、定兩道隸我,則可和。」朝廷以契丹語忿,謂其無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謂李崧等曰:「曏使晉使再來,則南北不戰矣。」 秋,七月,閩人或告福州援兵謀叛,閩主延政收其鎧仗,遣還,伏兵於隘,盡殺之,死者八千餘人,脯其肉以歸為食。 唐邊鎬拔鐔州,查文徽之黨魏岑、馮延己、延魯以師出有功,皆踴躍贊成之。徵求供億,府庫為之耗竭,洪、饒、撫、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遣使奉表稱臣於吳越,請為附庸以求救。 楚王希範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懼,稱疾求歸,不許;遣醫往視疾,因毒殺之。
《资治通鉴》第284卷 【后晋纪五】 起于阏逢执徐(甲辰)二月,止于旃蒙大荒落(乙巳)七月,共一年有余。
二月,甲辰朔日(初一),任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卫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卫杨刘镇,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卫马家口,西京留守安彦威守卫河阳。不久,周儒引导契丹将领麻答从马家口渡过黄河,在东岸扎营,进攻郓州北面的渡口以接应杨光远。麻答是契丹君主的堂弟。乙巳日(初二),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率领军队一万人,沿着黄河水陆并进。李守贞是河阳人;梁汉璋是应州人;薛怀让是太原人。
丙午日(初三),契丹在戚城包围了高行周、符彦卿以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在此之前,景延广命令各位将领划分区域防守,不得互相救援。高行周等人告急,景延广慢吞吞地禀报皇帝,皇帝亲自率军救援。契丹解围离去,三位将领哭诉援军来得太慢,他们几乎不能幸免。
戊申日(初五),李守贞等人到达马家口。契丹派遣一万步兵修筑营垒,在外围散布骑兵,其余数万军队驻扎在河西,用几十艘船渡兵,还没渡完,晋军就逼近他们,契丹骑兵退走,晋军进攻他们的营垒,攻占了它。契丹大败,骑马跳入黄河淹死的有几千人,被俘虏和斩首的也有几千人。河西的军队痛哭着离去,从此不敢再向东来。辛亥日(初八),定难节度使李彝殷上奏说率领四万军队从麟州渡过黄河,入侵契丹的境内。壬子日(初九),任命李彝殷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起初,契丹君主攻占贝州、博州时,都安抚当地百姓,有的还授予官职、赐予官服印章。等到在戚城和马家口战败后,他愤怒怨恨,抓获的百姓全杀了,抓获的军士,就用火烤死。因此晋人愤怒,齐心协力奋勇作战。
杨光远率领青州军队想向西会合契丹。戊午日(十五日),下诏命石赟分兵驻扎在郓州以防备他。下诏命刘知远率领部下从土门出发,经过恒州袭击契丹,又下诏命他在邢州与杜威、马全节会合。刘知远率军驻扎在乐平,不再前进。
皇帝守丧满一年,就在宫中演奏细声女乐。等到出兵时,常常命令身边的人弹奏三弦琵琶,用羌笛伴奏,击鼓歌舞,并说:“这不是音乐。”庚申日(十七日),百官上表请求允许奏乐,下诏不准许。
壬戌日(十九日),杨光远包围棣州,刺史李琼出兵击败了他,杨光远烧毁营寨逃回青州。癸亥日(二十日),任命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为东面马步都部署,率军驻扎在郓州。
阶州、成州的义军指挥使王君怀率领他所部一千多人叛变投降蜀国,请求做向导以攻取阶州、成州。甲子日(二十一日),蜀人进攻阶州。
契丹假装放弃元城离去,在古顿丘城埋伏精锐骑兵,等待晋军与恒州、定州的军队会合后攻击他们。邺都留守张从恩多次上奏说敌人已经逃走;大军想前进追击,正逢连日大雨而停止。契丹设伏十天,人马饥饿疲惫。赵延寿说:“晋军全在黄河边上,畏惧我们的锋芒锐气,一定不敢前进,不如就到他们城下,四面合围进攻,夺取他们的浮桥,那么天下就平定了。”契丹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三月,癸酉朔日(初一),亲自率领十多万军队在澶州城北列阵,东西横跨覆盖城墙的两角,登上城墙望去,看不到边际。高行周的前锋部队在戚城的南面,与契丹交战,从午时到晡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互有胜负。契丹君主率领精锐部队直冲中军而来,皇帝也出城列阵等待他。契丹君主望见晋军声势浩大,对身边的人说:“杨光远说晋军一半已经饿死,现在怎么这么多!”他派精锐骑兵向左右两翼冲击晋军阵型,晋军岿然不动,万箭齐发,飞箭遮蔽了地面。契丹军稍稍后退;又进攻晋军阵型的东侧,没有攻克。苦战到傍晚,两军战死的人多得数不清。天黑之后,契丹军撤退,在三十里外扎营。乙亥日(初三),契丹君主帐下的小校偷了他的马逃来,说契丹已经传出木制军书,收兵向北撤离。景延广怀疑其中有诈,紧闭营垒不敢追击。
南汉君主命令中书令、都元帅越王刘弘昌在海曲拜谒烈宗的陵墓,到达昌华宫时,派刺客杀死了他。
契丹君主从澶州向北分为两路军队,一路经过沧州、德州,一路经过深州、冀州,然后返回。所过之处焚烧掠夺,方圆千里之内,百姓财物几乎被抢光。留下赵延照担任贝州留后。麻答攻陷德州,擒获刺史尹居璠。
闽国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阁门使连重遇,在弑杀康宗之后,常常害怕国人的讨伐,互相结为婚姻以巩固自己。闽主王曦果于诛杀,曾经游览西园,趁醉杀死了控鹤指挥使魏从朗。魏从朗是朱文进、连重遇的同党。又曾在酒酣时朗诵白居易的诗说:“惟有人心相对间,咫尺之情不能料。”于是举起酒杯劝二人饮酒。二人起身,流着泪一再拜谢,说:“臣子侍奉君父,怎么会有异心!”王曦没有回应。二人大为恐惧。李后嫉妒尚贤妃得宠,想弑杀王曦而立她的儿子王亚澄,派人告诉二人说:“主人对你们两位非常不满,怎么办?”正逢李后的父亲李真有病,乙酉日(十三日),王曦到李真府第探病。朱文进、连重遇派拱宸马步使钱达在马上杀死了王曦,召集百官在朝堂集会,告诉他们说:“太祖昭武皇帝,开创了闽国,如今子孙荒淫暴虐,使基业荒废。上天厌弃王氏,应该另外选择有德行的人立为君主。”众人没人敢说话。连重遇于是推举朱文进升殿,给他穿上皇帝的礼服,戴上皇冠,率领群臣面向北方一再跪拜,自称臣子。朱文进自称闽主,全部逮捕王氏宗族从王延喜以下老少五十多人,全部杀死。安葬闽主王曦,谥号为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庙号景宗。任命连重遇总领六军。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言辞不屈,被罢黜回乡,想逃奔建州,朱文进杀了他。朱文进下令,放出宫女,停止营建,以纠正王曦的弊政。殷主王延政派遣统军使吴成义率军讨伐朱文进,没有取胜。朱文进加授枢密使鲍思润同平章事,任命羽林统军使黄绍颇为泉州刺史,左军使程文纬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人许文稹,率领全郡投降了他。
丁亥日(十五日),下诏命太原、恒州、定州的军队各自返回本镇。
辛卯日(十九日),马全节进攻契丹的泰州,攻占了它。
敕令天下登记乡兵,每七户共同出兵械物资,供给一名士兵。
秦州军队救援阶州,从黄阶岭出发,在西平击败了蜀兵。
南汉任命户部侍郎陈偓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丁未日(初五),缘河巡检使梁进率领乡社兵重新攻取德州。己酉日(初七),命令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下镇守澶州。庚戌日(初八),皇帝从澶州出发;甲寅日(十二日),到达大梁。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已经被上下所厌恶,皇帝也忌惮他不恭顺、难以控制;桑维翰引述他不救援戚城的罪过,辛酉日(十九日),加授景延广兼侍中,外调担任西京留守。任命归德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郁郁不得志,看到契丹强盛,才开始担忧国破身亡,于是日夜纵酒。朝廷因为契丹入侵,国家费用更加枯竭,又派遣使者三十六人分路搜刮百姓财物,各自授予他们宝剑。使者大多带着吏卒,携带锁链、刀杖进入百姓家中,大小惊恐,求死无门。州县官吏又趁机作奸犯科。河南府要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要出三十七万。留守判官河南人卢亿对景延广说:“您身兼将相,富贵已极。如今国家不幸,府库空虚,不得已向百姓征收。您怎么忍心又趁机谋利,成为子孙的拖累呢!”景延广惭愧而停止。在此之前,下诏因为杨光远叛乱,命令兖州修整守备。泰宁节度使安审信,以修建城防为名,搜刮百姓财物来充实私人仓库。大理卿张仁愿担任括率使,到达兖州,征收缗钱十万。正逢安审信不在,拘押了他的守库官吏,指认取走一仓库钱,已经满足了数额。
戊寅日(初六),命令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泰宁节度使李守贞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在青州讨伐杨光远,又派遣神武统军洛阳人潘环以及张彦泽等人率军驻扎在澶州,以防备契丹。契丹派兵救援青州,齐州防御使堂阳人薛可言截击,击败了他们。
丙戌日(十四日),下诏命各州所登记的乡兵,号称武定军,共得七万多人。当时正值战乱饥荒之后,又有这样的骚扰,百姓无法生存。
丁亥日(十五日),邺都留守张从恩上言:“赵延照虽然占据贝州,但他部下的士兵都是长期客居在外,思念家乡,应该迅速进军攻打他。”下诏任命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率诸将攻击他。辛卯日(十九日),张从恩上奏说赵延照放火大肆掠夺,弃城逃跑,驻扎在瀛州、莫州,凭借水势固守。
朱文进派使者前往南唐,南唐君主囚禁了他的使者,将要讨伐他,正逢天气炎热、发生瘟疫而停止。
六月,辛酉日(二十日),官军攻克淄州,斩杀刺史刘翰。
太尉、侍中冯道虽然担任首相,但遇事模棱两可,没有决断。有人对皇帝说:“冯道是太平时期的良相;如今艰难之际,就好像让禅僧去放鹰一样。”癸卯日(初二),任命冯道为匡国节度使,兼侍中。
乙巳日(初四),南汉君主在私宅幽禁了齐王刘弘弼。
有人对皇帝说:“陛下想要抵御北狄,安定天下,非用桑维翰不可。”丙午日(初五),重新设置枢密院,任命桑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情无论大小,全部委托给他。几个月之间,朝廷渐渐得到治理。
滑州黄河决口,淹没了汴、曹、单、濮、郓五州的区域,环绕梁山,汇入汶水。下诏大规模征发数道的丁夫堵塞决口。堵塞之后,皇帝想刻碑记载这件事。中书舍人杨昭俭劝谏说:“陛下刻石记功,不如颁布哀痛之诏;挥毫颂美,不如颁发罪己之文。”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就停止了。
起初,高祖割让北边的土地来贿赂契丹,因此府州刺史折从远也归属了北方。契丹想全部迁徙河西的百姓来充实辽东,州人大为恐慌,折从远因此凭借险要地势抗拒他们。等到皇帝与契丹绝交,派使者晓谕折从远,让他攻打契丹。折从远率军深入,攻占了十多个营寨。戊午日(十七日),任命折从远为府州团练使。折从远是云州人。
甲子日(二十三日),重新设置翰林学士。戊辰日(二十七日),任命右散骑常侍李慎仪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都官郎中刘温叟、金部郎中、知制诰武强人徐台符、礼部郎中李澣、主客员外郎宗城人范质,都担任学士。刘温叟是刘岳的儿子。
秋季,七月,辛未朔日(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
己丑日(十九日),任命太子太傅刘昫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日(初一),任命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督率十三位节度使以防备契丹。桑维翰两次执掌朝政,把杨光远、景延广排挤出朝廷,到这时一道制书指挥,十五位节度使无人敢违抗,当时的人佩服他的胆识谋略。朔方节度使冯晖上奏章自述还不老,可以任用,但制书遗漏了他。桑维翰下诏让禁直学士替他写答诏说:“不是制书故意忘记,实在是朔方是重要之地,非您不能弹压。近来想将您移往内地,接替您的人也需要奇才。”冯晖得到诏书,非常高兴。当时军国事务繁多,各部门以及使者咨询请示的文书像车辐一样汇集,桑维翰根据事情裁决,起初好像没有经过思虑,人们怀疑他粗疏简略;退朝后仔细商议,也终究不能改变。但他担任宰相颇为凭爱憎行事,一顿饭的恩情、瞪眼之仇必定报复,人们也因此轻视他。契丹入侵时,皇帝两次命令刘知远会合军队于山东,他都延误日期不到。皇帝怀疑他,对亲信说:“太原很不帮助朕,一定有异图。如果真有天命,为何不赶快去做!”到这时虽然担任都统,但实际上没有临阵指挥的权力,密谋大计,都不能参与。刘知远也自知被疏远,只是谨慎行事、保全自己罢了。郭威看到刘知远有忧色,对刘知远说:“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崇尚武力,士多战马,平静时就勤于耕作,动乱时就熟悉军旅,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朱文进自称威武留后,暂时代理主持闽国事务,派使者奉表向晋朝称藩。癸丑日(十三日),任命朱文进为威武节度使,主持闽国事务。
癸亥日(二十三日),在澶州设置镇宁军,将濮州隶属于它。
起初,吴国濠州刺史刘金去世,他的儿子刘仁规接替他;刘仁规去世,他的儿子刘崇俊接替他。南唐烈祖在濠州设置定远军,任命刘崇俊为节度使。正逢清淮节度使姚景去世,刘崇俊用重金贿赂权要,请求兼领寿州。南唐君主假装不明白他的意图,调任刘崇俊为清淮节度使,任命楚州刺史刘彦贞为濠州观察使,急速前往接替他;刘崇俊后悔了。刘彦贞是刘信的儿子。
九月,庚午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丙子日(初七),契丹侵犯遂城、乐寿,深州刺史康彦进击退了他们。
冬季,十月,丙午日(初八),南汉君主在邕州毒死了镇王刘弘泽。
殷主王延政派他的将领陈敬佺率兵三千驻扎在尤溪和古田,卢进率兵二千驻扎在长溪。泉州散员指挥使桃林人留从效对同僚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说:“朱文进屠杀消灭王氏,派心腹分别占据各州。我们世代受王氏恩惠,却拱手事奉贼人,一旦富沙王攻克福州,我们死有余愧!”众人都认为对。十一月,留从效等人各自率领军中所交好的壮士,夜里在留从效家饮酒,留从效骗他们说:“富沙王已经平定福州,密旨命令我们讨伐黄绍颇。我看诸位的相貌,都不是长久处于贫贱的人。听从我的话,富贵可图;不然的话,祸患就要到了。”众人都踊跃起来,手持白木棍,翻墙而入,抓获黄绍颇,杀了他。留从效拿着州印到王继勋的住宅,请他主持军府。留从效自称平贼统军使,用匣子装上黄绍颇的首级,派副兵马使临淮人陈洪进急速送往建州。陈洪进到达尤溪,福州戍兵数千人拦路。陈洪进骗他们说:“义师已经诛杀了朱文进(福州),我加倍赶路去建州迎接新君,你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把黄绍颇的首级给他们看,众人于是溃散,大将数人跟随陈洪进前往建州。王延政任命王继勋为侍中、泉州刺史,留从效、王忠顺、董思安、陈洪进都担任都指挥使。漳州将领程谟听说此事,立刻杀死了刺史程文纬,拥立王继成暂时代理州事。王继勋、王继成,都是王延政的侄子,朱文进消灭王氏时,二人因为关系疏远得以保全。汀州刺史许文稹上表请求向殷国投降。
十二月,癸丑日(十五日),加授朱文进同平章事,封为闽国王。
李守贞包围青州已过了一段时间,城中粮食吃尽,饿死的人超过一半。契丹援兵不来,杨光远远远地向契丹叩头说:“皇帝,皇帝,耽误了我杨光远了!”他的儿子杨承勋、杨承祚、杨承信劝杨光远投降,希望保全家族。杨光远不同意,说:“我从前在代北时,曾经用纸钱祭祀天池而沉入水中,人们都说我应当做天子,姑且等待吧。”丁巳日(十九日),杨承勋杀死了劝杨光远反叛的节度判官丘涛等人,将他们的首级送给李守贞,放火大声喧哗,劫持他的父亲出来住在私宅,上表等待治罪,打开城门迎接官军。
朱文进听说黄绍颇死了,非常恐惧,用重赏招募了二万军队,派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率领他们进攻泉州,钲鼓之声五百里外都能听到。殷主王延政派大将军杜进率兵二万救援泉州,留从效打开城门与福州兵交战,大败他们,斩杀林守谅,生擒李廷锷。王延政派统军使吴成义率领战船一千艘进攻福州,朱文进送子弟到吴越做人质以请求救援。
起初,南唐翰林待诏臧循,与枢密副使查文徽是同乡,臧循曾经是商人,熟悉福建的山川形势,为查文徽谋划攻取建州的策略。查文徽上表请求用兵攻打王延政,国人多认为不可。南唐君主任命查文徽为江西安抚使,在边境上巡行,观察是否可行;查文徽到达信州,上奏说进攻一定能攻克。南唐君主任命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率兵跟随查文徽征伐殷国。查文徽从建阳进军驻扎在盖竹,听说漳州、泉州、汀州都归降了殷国,殷将张汉真从镛州率兵八千将到,查文徽恐惧,退保建阳。臧循驻扎在邵武,邵武百姓引导殷兵袭击并击溃了臧循的军队,生擒臧循送到建州斩首。
朝廷认为杨光远罪大,而他的几个儿子归顺听命,难以公开诛杀,命令李守贞根据情况自行处置。闰月,癸酉日(初五),李守贞进入青州,派人在别宅将杨光远打死,上报说他病死。丙戌日(十八日),起用杨承勋,授任他为汝州防御使。
殷将吴成义听说有南唐军队,假意派人告诉福州官吏百姓说:“南唐帮助我讨伐贼臣,大军现在到了。”福州人更加恐惧。乙未日(二十七日),朱文进派同平章事李光准等人向殷国进献国宝。丁酉日(二十九日),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对他的部下说:“我们世代事奉王氏,如今受制于贼臣,富沙王到来,有什么脸面见他!”率领他的部下三十人穿上铠甲直奔连重遇的住宅,连重遇正严兵自卫,那三十人望见他,渐渐逃走。林仁翰手持长矛直向前刺死连重遇,砍下他的首级给众人看,说:“富沙王就要到了,你们要被灭族了!如今连重遇已死,何不赶快捉拿朱文进以赎罪!”众人踊跃跟随,于是斩杀朱文进,迎接吴成义入城,用匣子装上二人的首级送往建州。
契丹再次大举入侵,卢龙节度使赵延寿率兵先行。契丹前锋到达邢州,顺国节度使杜威派使者从小路告急。皇帝想亲自率军抵御,正逢生病,命令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会合诸道军队驻扎在邢州,武宁节度使赵在礼驻扎在邺都。契丹君主率领大军随后到达,在元氏建立牙帐。朝廷畏惧契丹的强盛,下诏命张从恩等人率军稍稍后退,于是各军恐惧,不再有队伍,抛弃兵器盔甲,所过之处焚烧掠夺,等到达相州时,已经无法再整顿。
春季,正月,后晋下诏命赵在礼返回澶州驻防,马全节返回邺都;又派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驻防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从滑州率兵防守胡梁渡。庚子日,张从恩上奏契丹逼近邢州,后晋下诏命滑州、邺都再度进军抵御。义成节度使皇甫遇率兵赶往邢州。契丹侵犯邢州、洺州、磁州三州,几乎杀光抢光,然后进入邺都境内。
壬子日,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率领全部行营兵数万人,在相州安阳水以南布阵。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领数千骑兵向前侦察契丹军情,到达邺县,准备渡漳水时,遭遇数万契丹军,皇甫遇等人边战边退。到达榆林店时,契丹大军追到,两位将领商议说:“我们现在如果逃跑,必死无疑,一个也活不了!”于是停下脚步,布下战阵,从午时一直战到未时,奋力拼杀百余回合,双方死伤都非常惨重。皇甫遇的战马战死,他便徒步作战;他的仆人杜知敏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皇甫遇骑上马继续战斗。过了很久,战斗稍有缓和;回头一看,杜知敏已经被契丹军擒获,皇甫遇说:“知敏是义士,不能抛弃他。”便与慕容彦超跃马冲入契丹军阵,救回杜知敏。不久,契丹又派出新兵前来交战。两位将领说:“我们的形势已经无法撤退,只能以死报国了。”天色将晚,驻守安阳的各位将领奇怪侦察兵没有返回,安审琦说:“皇甫太师毫无音讯,必定是被敌人围困了。”话没说完,有一名骑兵来报告皇甫遇等人被数万敌军包围;安审琦立即率领骑兵出发,准备去救援,张从恩说:“这话不一定可信。假如敌军果真大批涌来,就算出动我们全部军队,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您去了有什么用!”安审琦说:“成败是天意。万一不成功,我们应当共同承担。假使契丹不向南进攻,却白白丢失了皇甫太师,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于是渡过安阳水前进。契丹军望见尘土飞扬,立即解除包围离去。皇甫遇等人才得以返回,与各位将领一同回到相州,军中上下都佩服两位将领的勇敢。慕容彦超本是吐谷浑人,与刘知远同母。
契丹也领军撤退,其部众互相惊扰说:“晋军全部来了!”当时契丹主正在邯郸,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向北逃跑,不到两天,就逃到了鼓城。
当晚,张从恩等人商议说:“契丹倾全国之力而来,我们的兵力不多,城中的粮食支撑不了十天,万一有奸细去报告我们的虚实,敌人集中全部兵力包围我们,我们死期就到了。不如率领军队前往黎阳粮仓,南靠黄河来抵御他们,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商议未决,张从恩率军先行出发,各军随后跟上;队伍混乱,丢失人员,又像从邢州出发时那样。张从恩等人留下五百步兵防守安阳桥,当夜四更时分,知相州事符彦伦对将佐们说:“今晚情况纷乱,人人没有坚定意志,五百个疲惫的士兵,怎么能守住桥!”立即把他们召回城内,登城防备。到天亮时,望见契丹数万骑兵已经在安阳水北岸布阵,符彦伦命令城上挥舞旌旗、擂鼓呐喊、整顿队伍,契丹不知虚实。辰时过后,赵延寿与契丹惕隐率领部众渡过安阳水,绕过相州向南进发。后晋下诏命右神武统军张彦泽率兵赶往相州。赵延寿等人到达汤阴,听说此事,甲寅日,率军返回;马全节等人率领大军在黎阳,不敢追击。赵延寿把全部骑兵陈列在相州城下,做出要攻城的样子,符彦伦说:“这是敌人将要逃跑的表现。”派出五百甲兵,在城北布阵等待;契丹果然撤退。
后晋任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代理东京留守。
庚申日,振武节度使折从远攻击契丹,包围胜州,接着进攻朔州。
后晋皇帝病情稍有好转,河北地区相继告急。皇帝说:“这不是安心睡觉的时候。”于是部署各位将领,准备亲征。
改武定军为天威军。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人上奏:“据投降的人说,敌军人数不多,应该趁他们分散返回各自部落时,大举出兵,直接袭击幽州。”皇帝认为对,向各道征调军队。壬戌日,下诏亲征;乙丑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闽国的旧臣共同迎接殷主王延政,请求他返回福州,改国号为闽。王延政因为正有唐兵进攻,无暇迁都,任命侄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继昌为都督南都内外诸军事,镇守福州;任命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率领后卫部队。林仁翰到达福州,闽主赏赐他很微薄。林仁翰未曾自己夸耀功劳。征发南都侍卫及两军甲士一万五千人,前往建州抵御唐军。
二月,壬辰朔日(初一),皇帝到达滑州。壬申日(应为二月十一日,但二月朔日为壬辰,此日干支有误或为衍文),命令安审琦驻防邺都。甲戌日,皇帝从滑州出发;乙亥日,到达澶州。己卯日,马全节等各军依次北上。刘知远听说后说:“中原疲敝困乏,自守恐怕还不够,却要主动去挑动强大的胡人,即使打赢了也还有后患,何况打不赢呢!”
契丹从恒州返回,用瘦弱的士兵驱赶牛羊经过祁州城下,祁州刺史下邳人沈斌出兵攻击;契丹用精锐骑兵夺取了城门,州兵无法回城。赵延寿知道城中没有多余的兵力,率领契丹军猛烈进攻;沈斌在城上,赵延寿对他说:“沈使君,是我的老熟人,‘选择祸患不如选轻的’,为什么不早点投降!”沈斌说:“侍中父子失策,身陷敌营,竟忍心率领犬羊之辈来残害父母之邦;不感到羞愧耻辱,反而还有骄横之色,这是为什么!我沈斌弓折矢尽,宁可为国家而死,也绝不会效仿您的所作所为!”第二天,城池陷落,沈斌自杀。
丙戌日,后晋下诏命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率领本道军队与马全节等人会合进军。
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人李彦韬,都依仗皇帝的恩宠掌权,厌恶中书令桑维翰,多次诋毁他。皇帝想要罢免桑维翰的政事职务,李崧、刘昫坚决劝阻才停止。桑维翰知道后,请求任命冯玉为枢密副使,冯玉非常不满。丙申日,宫中直接传旨任命冯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以分散桑维翰的权力。李彦韬年轻时侍奉阎宝,做仆夫,后来隶属高祖帐下。高祖从太原南下时,留下李彦韬侍奉皇帝,作为心腹,因此得到宠信。他生性精巧谄媚,与皇帝的宠臣相勾结,来蒙蔽皇帝的耳目,皇帝信任他,以至于将相的升迁罢免,他也能参与议论。他常对人说:“我不知道朝廷设文官有什么用,正想加以清理淘汰,慢慢地把他们全部除掉。”
南唐查文徽上表请求增兵,南唐主任命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率领数千士兵会攻建州,从崇安进军驻扎在赤岭。闽主王延政派遣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率领一万人抵御,在水南岸设置栅栏,十多天不交战,南唐军不敢逼近。杨思恭奉王延政之命督促陈望出战。陈望说:“江、淮的军队精锐,他们的将领熟悉军事。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不能不万全之后再行动。”杨思恭发怒说:“南唐军队深入侵犯,陛下寝食难安,把军队委托给将军。现在南唐军队不过数千,将军拥有万余部众,不趁他们立足未稳而攻击,假如南唐军害怕而自行撤退,将军有什么脸面去见陛下!”陈望不得已,率兵渡水与南唐军交战。祖全恩等人用主力正面迎击,派奇兵从背后攻击,大败闽军。陈望战死,杨思恭仅以身免。王延政非常恐惧,环城自守,征召董思安、王忠顺,让他们率领泉州兵五千人前往建州,分守要害。
当初,后晋高祖在旧澶州城设置德清军,等到契丹入侵,澶州、邺都之间,城防堡垒全部陷落。议论的人认为澶州、邺都相距五十里,应该在中间筑城来接应南北,皇帝听从了。三月,戊戌日,重新修筑德清军城,合并德清、南乐的百姓来充实它。
当初,光州人李仁达,在闽国担任元从指挥使,十五年没有升迁。闽主王曦在位时,他叛逃到建州,闽主王延政任命他为将领。等到朱文进弑杀王曦,他又叛逃到福州,献上攻取建州的计策。朱文进厌恶他反复无常,将他贬黜到福清。在此之前,浦城人陈继珣,也曾背叛闽主王延政逃往福州,为王曦谋划攻取建州,王曦任命他为著作郎。等到王延政得到福州,二人都感到不安。王继昌懦弱嗜酒,不体恤将士,将士们多有怨恨。李仁达秘密潜入福州,与陈继珣劝说黄仁讽道:“现在南唐军队乘胜进攻,建州孤立危急。富沙王(王延政)连建州都不能保全,怎么能保全福州!当初王潮兄弟,不过是光山的平民百姓,夺取福建易如反掌。何况我们趁着这个机会,自己谋求富贵,还怕不如他们吗!”黄仁讽认为对。当晚,李仁达等人率领甲士冲进府舍,杀死王继昌和吴成义。李仁达想自立,又怕众人心中不服,因为雪峰寺僧人卓岩明一向被众人敬重,便说:“这个僧人目有重瞳,手垂过膝,真是天子之相。”于是共同迎接他。己亥日,立他为皇帝,脱下僧衣,给他穿上皇帝的礼服,率领将吏面向北方朝拜他。然而仍然称天福十年,派遣使者向后晋上表称臣。王延政听说后,族灭黄仁讽全家,命令统军使张汉真率领水军五千人,会合漳州、泉州的军队讨伐卓岩明。
乙巳日,杜威等各军在定州会合,任命供奉官萧处钧代理祁州事务。庚戌日,各军进攻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投降。甲寅日,攻占满城,俘获契丹酋长没剌及其士兵两千人。乙卯日,攻占遂城。赵延寿的部曲有投降的人说:“契丹主回到虎北口,听说晋军攻占泰州,又率领部众向南而来,约有八万多骑兵,预计明天傍晚就会到达,应该赶快防备。”杜威等人害怕,丙辰日,退保泰州。戊午日,契丹到达泰州。己未日,晋军向南行进,契丹军紧随其后。晋军到达阳城,庚申日,契丹大军赶到。晋军与之交战,追逐败军十多里,契丹军越过白沟离去。
壬戌日,晋军结成阵势向南行进,契丹骑兵从四面合围,如山一般压来,各军奋力作战抵御。这一天,才行进了十多里,人马饥渴疲乏。
癸亥日,晋军到达白团卫村,埋设鹿角作为行营寨栅。契丹军包围了数层,派奇兵到寨后切断粮道。当晚,东北风大起,吹破房屋,折断树木;营中挖井,刚挖到水就崩塌,士兵们取泥,用布帛绞出水来饮用,人马都干渴。到天亮时,风更大了。契丹主坐在奚车中,命令他的部众说:“晋军就到这里了,应当全部擒获,然后向南攻取大梁!”命令铁鹞军四面下马,拔掉鹿角冲入寨中,用短兵器攻击晋军,又顺风放火扬尘来助长声势。晋军将士都愤怒地大喊:“都招讨使为什么不出兵,让士兵们等死!”各位将领请求出战,杜威说:“等风势稍微缓和,再慢慢观察可否出战。”马步都监李守贞说:“敌众我寡,风沙之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有奋力战斗才能取胜,这风是帮助我们的;如果等到风停,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活不了了。”立即喊道:“各军一起攻击敌人!”又对杜威说:“令公善于防守,我李守贞率领中军决一死战了!”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召集各位将领询问计策,都说:“敌人得风势,应该等风向改变再与他们交战。”张彦泽也认为对。各位将领退下,马军右厢副排陈使太原人药元福独自留下,对张彦泽说:“现在军中饥渴已经非常严重,如果等风向改变,我们这些人已经成为敌人的俘虏了。敌人认为我们不能逆风作战,我们应该出其不意,急速攻击,这是用兵的诡诈之道。”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符彦卿说:“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国!”于是与张彦泽、药元福以及左厢都排陈使皇甫遇率领精锐骑兵从西门出击,各位将领随后赶到。契丹军后退数百步。符彦卿等人对李守贞说:“是率队来回游走呢?还是径直向前奋勇攻击,直到取胜为止?”李守贞说:“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回转马头!应该长驱直入,取得胜利!”符彦卿等人跃马而去,风势更加猛烈,天色昏暗如同夜晚,符彦卿等人率领万余骑兵横向冲击契丹军,喊杀声震动天地,契丹军大败而逃,势如山崩。李守贞也命令步兵全部拔掉鹿角出来战斗,步骑一同前进,追击败军二十多里。铁鹞军已经下马,仓皇之间无法再上马,全都丢弃战马和铠甲兵器,遍地都是。契丹军散兵逃到阳城东南水边,才稍微重新列阵。杜威说:“敌人已经吓破了胆,不应该再让他们列成阵势!”派遣精锐骑兵攻击,契丹军都渡水而去。契丹主乘坐奚车逃了十多里,追兵追得紧急,获得一头骆驼,骑着它逃跑。各位将领请求急追。杜威扬言说:“遇到敌人侥幸不死,还要找衣囊吗?”李守贞说:“两天来人马极其干渴,现在得到水喝,都加重了负担,难以追击敌人,不如保全军队返回。”于是退保定州。契丹主到达幽州,散兵逐渐集结;因为军事失利,鞭打各酋长各数百下,只有赵延寿得以幸免。
乙丑日,各军从定州带领军队返回。后晋下诏将泰州隶属定州。
夏季,四月,辛巳日,皇帝从澶州出发,甲申日,返回大梁。
己丑日,又改邺都为天雄军。
闽国张汉真到达福州,攻打东关。黄仁讽听说自己全家被灭,打开城门奋力作战,大败闽军,擒获张汉真,带入城中,杀了他。卓岩明没有什么谋略,只是在殿上喷水撒豆,做些法事而已。又派使者到莆田迎接他的父亲,尊为太上皇。李仁达立卓岩明之后,自己判六军诸卫事,派黄仁讽驻守西门,陈继珣驻守北门。黄仁讽从容地对陈继珣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忠、信、仁、义。我过去曾对富沙王有功,中间又背叛他,这是不忠;人家把侄子托付给我,我却与人一起杀了他,这是不信;近来与建州军队交战,所杀的都是乡里故人,这是不仁;抛弃妻子儿女,让人家宰割他们,这是不义。我这个人十沉九浮,死有余愧!”于是捶胸痛哭。陈继珣说:“大丈夫为功名献身,哪里顾得上妻子儿女!应该把这件事放下,不要因此惹祸。”李仁达听说后,派人告发黄仁讽、陈继珣谋反,把他们都杀了。从此兵权全部归于李仁达。
五月,丙申朔日(初一),大赦天下。
顺国节度使杜威,长期镇守恒州,生性贪婪残暴,自恃是皇亲贵戚,多行不法之事。经常以守备边境为名,搜刮官吏百姓的钱帛来充实自己的私囊。富户家有珍宝货物或美女、骏马,他都强夺过来;或者诬陷他们犯罪而杀掉,没收其家产。又非常胆小懦弱,每次契丹数十骑兵入境,杜威已经关闭城门,登上城墙;有时数名骑兵驱赶着千百个被掳掠的华人经过城下,杜威只是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望着,没有拦截夺取的意思。因此敌人无所顾忌,所属城池多被屠戮,杜威竟然不派一兵一卒去救援,千里之间,尸骨暴露如草丛,村落几乎灭绝。杜威看到自己的辖区残破凋敝,被众人怨恨,又畏惧契丹的强大,多次上表请求入朝,皇帝不答应;杜威不等批复,就擅自离开镇所入朝,朝廷听说后,非常惊骇。桑维翰对皇帝说:“杜威固执地违抗朝廷命令,擅自离开边境重镇。平时依仗功勋亲贵,谋求朝廷的姑息宽容,等到边境多事之时,却毫无守御的意思;应该趁此机会罢免他,或许可以免除后患。”皇帝不高兴。桑维翰说:“陛下如果不忍心罢免他,应该授予他京城附近的小镇,不要再委任他做强大的藩镇。”皇帝说:“杜威是我的至亲,一定没有异心;只是宋国长公主急切想见他罢了,你不要怀疑!”桑维翰从此不敢再谈论国事,以脚病为由辞去职位。丙辰日,杜威到达大梁。
丁巳日,李仁达大规模检阅战士,请卓岩明亲临观看。李仁达暗中教唆军士突然上前登上台阶,刺杀了卓岩明。李仁达假装吃惊,狼狈逃跑。军士们一起抓住李仁达,让他坐在卓岩明的座位上。李仁达于是自称威武留后,使用保大年号,向南唐上表称臣,也派使者向后晋进贡;并杀了卓岩明的父亲。南唐任命李仁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编入宗室属籍。李弘义又派使者向吴越修好。
己未日,杜威进献部曲步骑合计四千人以及铠甲兵器,庚申日,又进献粟米十万斛、草料二十万束,声称都在本道。皇帝把他进献的骑兵隶属扈圣军,步兵隶属护国军,杜威又请求把这些军队作为自己的牙队,而粮饷赏赐都由官府供给。杜威又让公主禀告皇帝,请求授予天雄军节度使的旌节,皇帝答应了。
南唐军队包围建州,多次击败泉州兵。许文稹在汀州击败南唐军,擒获其将领时厚卿。
六月,癸酉日,任命杜威为天雄节度使。
契丹连年入侵,中原疲于奔命,边境百姓遭殃;契丹的人畜也死亡很多,其国人也感到厌烦困苦。述律太后对契丹主说:“让汉人做胡人的君主,可以吗?”契丹主说:“不可以。”太后说:“那么你为什么想做汉人的君主呢?”契丹主说:“石氏辜负恩德,不能容忍。”太后说:“你现在虽然得到了汉地,却不能居住;万一有个闪失,后悔哪里来得及!”又对她的臣下说:“汉儿怎么能舒舒服服地睡觉!自古以来只听说汉人和亲,没听说胡人和亲。汉儿果真能回心转意,我又何必吝惜和亲!”桑维翰多次劝皇帝再次向契丹请求和亲来缓解国家的祸患,皇帝假授开封军将张晖为供奉官,派他奉表称臣前往契丹,言辞卑下地谢罪。契丹主说:“让景延广、桑维翰亲自来,并割让镇、定两道归属我,才可以和亲。”朝廷认为契丹言语忿怒,说他们没有和亲的诚意,于是作罢。等到契丹主进入大梁,对李崧等人说:“如果当初晋朝使者再来,那么南北就不会交战了。”
秋季,七月,闽国有人报告福州援兵阴谋叛乱,闽主王延政收缴了他们的铠甲兵器,遣送他们回去,在险要之处埋伏士兵,把他们全部杀死,死了八千多人,把他们的肉做成肉干带回去当食物。
南唐边镐攻克镡州,查文徽的同党魏岑、冯延己、冯延鲁因为军队出征有功,都踊跃赞成。征调物资供应,府库因此耗竭,洪州、饶州、抚州、信州的百姓尤其困苦。
王延政派使者奉表向吴越称臣,请求做其附庸以求救援。
楚王马希范怀疑静江节度使兼侍中、知朗州马希杲得人心,派人监视他。马希杲害怕,称病请求回朝,不被允许;楚王派医生前往探病,趁机毒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