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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紀

後漢紀二

第 2 篇

資治通鑑 第287卷 【後漢紀二】 起強圉協洽五月,盡著雍涒灘二月,不滿一年。

五月,乙酉塑,永康王兀欲召延壽及張礪、和凝、李崧、馮道於所館飲酒。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壽,兀欲從容謂延壽曰:「妹自上國來,寧欲見之乎?」延壽欣然與之俱入。良久,兀欲出,謂礪等曰:「燕王謀反,適已鎖之矣。」又曰:「先帝在汴時,遺我一籌,許我知南朝軍國。近者臨崩,別無遺詔。而燕王擅自知南朝軍國,豈理邪!」下令:「延壽親黨,皆釋不問。」間一日,兀欲至待賢館受蕃、漢官謁賀,笑謂張礪等曰:「燕王果於此禮上,吾以鐵騎圍之,諸公亦不免矣。」 後數日,集蕃、漢之臣於府署,宣契丹主遺制。其略曰:「永康王,大聖皇帝之嫡孫,人皇王之長子,太后鍾愛,群情允歸,可於中京即皇帝位。」於是始舉哀成服。既而易吉服見群臣,不復行喪,歌吹之聲不絕於內。 辛巳,以絳州防禦使王晏為建雄節度使。 帝集群臣庭議進取,諸將咸請出師井陘,攻取鎮、魏,先定河北,則河南拱手自服。帝欲自石會趨上黨,郭威曰:「虜主雖死,黨眾猶盛,各據堅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傍無應援,若群虜合勢,共擊我軍,進則遮前,退則邀後,糧餉路絕,此危道也。上黨山路險澀,粟少民殘,無以供億,亦不可由。近者陝、晉二鎮,相繼款附,引兵從之,萬無一失,不出兩旬,洛、汴定矣。」帝曰:「卿言是也。」蘇逢吉等曰:「史弘肇大軍已屯上黨,群虜繼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為便。」司天奏:「太歲在午,不利南行。宜由晉、絳抵陝。」帝從之。辛卯,詔以十二日發北京,告諭諸道。 甲午,以太原尹崇為北京留守,以趙州刺史李存瑰為副留守,河東幕僚真定李驤為少尹,牙將太原蔚進為馬步指揮使以佐之。存瑰,唐莊宗之從弟也。 是日,劉晞棄洛陽,奔大梁。 武安節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領鎮南節度使馬希廣,楚文昭王希範之母弟也,性謹順,希範愛之,使判內外諸司事。壬辰夜,希範卒,將佐議所立。都指揮所張少敵,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節度使知永州事希萼,於希範諸弟為最長,請立之。長直都指揮使劉彥瑫、天策府學士李弘皋、鄧懿文、小門使楊滌皆欲立希廣。張少敵曰:「永州齒長而性剛,必不為都尉之下明矣。必立都尉,當思長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動則可。不然,社稷危矣。」彥瑫等不從。天策府學士拓跋恆曰:「三十五郎雖判軍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長,請遣使以禮讓之。不然,必起爭端。」彥瑫等皆曰:「今日軍政在手,天與不取,使它人得之,異日吾輩安所自容乎!」希廣懦弱,不能自決。乙未,彥瑫等稱希範遺命,共立之。張少敵退而歎曰:「禍其始此乎!」與拓跋恆皆稱疾不出。 丙申,帝發太原,自陰地關出晉、絳。 丁酉,史弘肇奏克澤州。始,弘肇攻澤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帝以弘肇兵少,欲召還。蘇逢吉、楊邠曰:「今陝、晉、河陽皆已向化,崔廷勳、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弘肇還,則河南人心動搖,虜勢復壯矣。」帝未決,使人諭指於弘肇。弘肇曰:「兵已及此,勢如破竹,可進不可退。」與逢吉等議合。帝乃從之。弘肇遣部將李萬超說令奇,令奇乃降。弘肇以萬超權知澤州。 崔廷勳、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逼河陽,張遇帥眾數千救之,戰於南阪,敗死。武行德出戰,亦敗,閉城自守。拽剌欲攻之,廷勳曰:「今北軍已去,得此何用!且殺一夫猶可惜,況一城乎!」聞弘肇已得澤州,乃釋河陽,還保懷州。弘肇將至,廷勳等擁眾北遁,過衛州,大掠而去。契丹在河南者相繼北去,弘肇引兵與武行德合。弘肇為人,沉毅寡言,御眾嚴整,將校小不從命,立撾殺之。士卒所過,犯民田及繫馬於樹者,皆斬之。軍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晉陽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帝由是倚愛之。 辛丑,帝至霍邑,遣使諭河中節度使趙匡贊,仍以契丹囚其父延壽告之。 滋德宮有宮人五十餘人,蕭翰欲取之,宦者張環不與。翰破鎖奪宮人,執環,燒鐵灼之,腹爛而死。 初,翰聞帝擁兵而南,欲北歸。恐中國無主,必大亂,己不得從容而去。時唐明宗子許王從益與王淑妃在洛陽,翰遣高謨翰迎之,矯稱契丹主命,又以從益知南朝軍國事,召己赴恆州。淑妃、從益匿於徽陵下宮,不得已而出。至大梁,翰立以為帝,帥諸酋長拜之,以禮部尚書王松、御史中丞趙遠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翟光鄴為樞密使,左金吾大將軍王景崇為宣徽使,以北來指揮使劉祚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充在京巡檢。松,徽之子也。百官謁見淑妃,淑妃泣曰:「吾母子單弱如此,而為諸公所推,是禍吾家也!」翰留燕兵千人守諸門,為從益宿衛。壬寅,翰及劉晞辭行,從益餞於北郊。遣使召高行周於宋州,武行德於河陽,皆不至。淑妃懼,召大臣謀之曰:「吾母子為蕭翰所逼,分當滅亡。諸公無罪,宜早迎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為意!」眾感其言,皆未忍叛去。或曰:「今集諸營,不減五千,與燕兵並力堅守一月,北救必至。」淑妃曰:「吾母子亡國之餘,安敢與人爭天下!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若新主見察,當知我無所負。今更為計畫,則禍及他人,闔城塗炭,終何益乎!」眾猶欲拒守,三司使文安劉審交曰:「余燕人,豈不為燕兵計!顧事有不可如何者。今城中大亂之餘,公私窮竭,遺民無幾,若復受圍一月,無□類矣。願諸公勿復言,一從太妃處分。」乃用趙遠、翟光鄴策,稱梁王,知軍國事。遣使奉表稱臣迎帝,請早赴京師,仍出居私第。 甲辰,帝至晉州。 契丹主兀欲以契丹主德光有子在國,己以兄子襲位,又無述律太后之命,擅自立,內不自安。 初,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勃海,述律太后殺酋長及諸將凡數百人。契丹主德光復卒於境外,酋長諸將懼死,乃謀奉契丹主兀欲勒兵北歸。契丹主以安國節度使麻荅為中京留守,以前武州刺史高奉明為安國節度使。晉文武官及士窣窸留於恆州,獨以翰林學士徐台符、李澣及後宮、宦者、教坊人自隨。乙巳,發真定。 帝之即位也,絳州刺史李從朗與契丹將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討使、護國節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帝至城下,命諸軍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諭之。戊申,從朗舉城降。帝命親將分護諸門,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將薛瓊為防禦使。 辛亥,帝至陝州,趙暉自御帝馬而入。壬子,至石壕,汴人有來迎者。六月,甲寅朔,蕭翰至恆州,與麻荅以鐵騎圍張礪之第。礪方臥病,出見之,翰數之曰:「汝何故言於先帝,雲胡人不可以為節度使?又,吾為宣武節度使,且國舅也,汝在中書乃帖我!又,先帝留我守汴州,令我處宮中,汝以為不可。又,譖我及解裡於先帝,雲解裡好掠人財,我好掠人子女。今我必殺汝!」命鎖之。礪抗聲曰:「此皆國家大體,吾實言之。欲殺即殺,奚以鎖為!」麻荅以大臣不可專殺,力救止之,翰乃釋之。是夕,礪憤恚而卒。 崔廷勳見麻荅,趨走拜,起,跪而獻酒,麻荅踞而受之。 乙卯,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來迎。 吳越忠獻王弘佐卒。遺令以丞相弘倧為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 丙辰,帝至洛陽,入居宮中,汴州百官奉表來迎。詔諭以受契丹補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趙遠更名上交。命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入大梁清宮,密令殺李從益及王淑妃。淑妃且死,曰:「吾兒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歲寒食,以一盂麥飯灑明宗陵乎!」聞者泣下。 戊午,帝發洛陽。樞密院吏魏仁浦自契丹逃歸,見於鞏。郭威問以兵數及故事,仁浦強記精敏,威由是親任之。仁浦,衛州人也。 辛酉,汴州百官竇貞固等迎於滎陽。甲子,帝至大梁,晉之籓鎮相繼來降。 丙寅,吳越王弘倧襲位。 戊辰,帝下詔大赦。凡契丹所除節度使,下至將吏,各安職任,不復變更。復以汴州為東京,改國號曰漢,仍稱天福年,曰:「余未忍忘晉也。」復青、襄、汝三節度。壬申,以北京留守崇為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 契丹述律太后聞契丹主自立,大怒,發兵拒之。契丹主以偉王為前鋒,相遇於石橋。初,晉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從晉主北遷,隸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以為排陳使。彥韜迎降於偉王,太后兵由是大敗。契丹主幽太后於阿保機墓。改元天祿,自稱天授皇帝,以高勳為樞密使。契丹主慕中華風俗,多用晉臣,而荒於酒色,輕慢諸酋長,由是國人不附,諸部數叛,興兵誅討,故數年之間,不暇南寇。 初,契丹主德光命奉國都指揮使南宮王繼弘、都虞候樊暉以所部兵戍相州,彰德節度使高唐英善待之。戍兵無鎧仗,唐英以鎧仗給之,倚信如親戚。唐英聞帝南下,舉鎮請降。使者未返,繼弘、暉殺唐英。繼弘自稱留後,遣使告雲唐英反覆,詔以繼弘為彰德留後。庚辰,以暉為磁州刺史。安國節度使高奉明聞唐英死,心不自安,請於麻荅,署馬步都指揮使劉鐸為節度副使,知軍府事,身歸恆州。帝遣使告諭荊南。高從誨上表賀,且求郢州,帝不許。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 唐主聞契丹主德光卒,蕭翰棄大梁去,下詔曰:「乃眷中原,本朝故地。」以左右衛聖統軍、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議經略北方。聞帝已入大梁,遂不敢出兵。 秋,七月,甲午,以馬希廣為天策上將軍、武安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封楚王。 或傳趙延壽已死。郭威言於帝曰:「趙匡贊,契丹所署,今猶在河中,宜遣使弔祭,因起復移鎮。彼既家國無歸,必感恩承命。」從之。會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重威、天平節度使兼侍中李守貞皆奉表歸命。重威仍請移它鎮。歸德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為歸德節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貞為護國節度使,加兼中書令;徙護國節度使趙匡贊為晉昌節度使。後二年,延壽始卒於契丹。 吳越王弘倧以其弟台州刺史弘俶同參相府事。 李達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後,自詣錢唐見吳越王弘倧,弘倧承製加達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贇。既而孺贇悔懼,以金筍二十株及雜寶賂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求歸福州。進思為之請,弘倧從之。 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負中國,內常疑懼。及移鎮制下,復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質於麻荅以求援。趙延壽有幽州親兵二千在恆州,指揮使張璉將之,重威請以守魏。麻荅遣其將楊袞將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閏月,庚午,詔削奪重威官爵,以高行周為招討使,鎮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副之,以討重威。 辛未,楊邠、郭威、王章皆為正使。時兵荒之餘,公私匱竭,北來兵與朝廷兵合,頓增數倍。章白帝罷不急之務,省無益之費以奉軍,用度克贍。 庚辰,制建宗廟。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遷。又立四親廟,追尊謚號。凡六廟。 麻荅貪猾殘忍,民間有珍貨、美婦女,必奪取之。又捕村民,誣以為盜,披面,抉目,斷腕,焚炙而殺之,欲以威眾。常以其具自隨,左右前後懸人肝、膽、手、足,飲食起居於其間,語笑自若。出入或被黃衣,用乘輿,服御物,曰:「茲事漢人以為不可,吾國無忌也。」又以宰相員不足,乃牒馮道判弘文館,李崧判史館,和凝判集賢,劉昫判中書,其僭妄如此。然契丹或犯法,無所容貸,故市肆不擾。常恐漢人亡去,謂門者曰:「漢有窺門者,即斷其首以來。」 麻荅遣使督運於洺州,洺州防禦使薛懷讓聞帝入大梁,殺其使者,舉州降。帝遣郭從義將兵萬人會懷讓攻劉鐸於邢州,不克,鐸請兵於麻荅,麻荅遣其將楊安及前義武節度使李殷將千騎攻懷讓於洺州。懷讓嬰城自守,安等縱兵大掠於邢、洺之境。契丹所留兵不滿二千,麻荅令所司給萬四千人食,收其餘以自入。麻荅常疑漢兵,且以為無用,稍稍廢省,又損其食以飼胡兵。眾心怨憤,聞帝入大梁,皆有南歸之志。前穎州防禦使何福進,控鶴指揮使太原李榮,潛結軍中壯士數十人謀攻契丹,然畏契丹尚強,猶豫未發。會楊袞、楊安等軍出,契丹留恆州者才八百人,福進等遂決計,約以擊佛寺鐘為號。 辛巳,契丹主兀欲遣騎至恆州,召前威勝節度使兼中書令馮道、樞密使李崧、左僕射和凝等,會葬契丹主德光於木葉山。道等未行,食時,鐘聲發。漢兵奪契丹守門者兵,擊契丹,殺十餘人,因突入府中。李榮先據甲庫,悉召漢兵及市人,以鎧仗授之。焚牙門,與契丹戰。榮召諸將並力,護聖左廂都指揮使、恩州團練使白再榮狐疑,匿於別室,軍吏以佩刀決幕,引其臂,再榮不得已而行。諸將繼至,煙火四起,鼓噪震地。麻荅等大驚,載寶貨家屬,走保北城。而漢兵無所統壹,貪狡者乘亂剽掠,懦者竄匿。八月,壬午朔,契丹自北門入,勢復振,漢民死者二千餘人。前磁州刺史李穀恐事不濟,請馮道、李崧、和凝至戰所慰勉士卒,士卒見道等至,爭自奮。會日暮,有村民數千噪於城外,欲奪契丹寶貨、婦女,契丹懼而北遁,麻荅、劉晞、崔廷勳皆奔定州,與義武節度使邪律忠合。忠,即郎五也。 馮道等四出安撫兵民,眾推道為節度使。道曰:「我,書生也,當奏事而已,宜擇諸將為留後。」時李榮功最多,而白再榮位在上,乃以再榮權知留後,具以狀聞,且請援兵。帝遣左飛龍使李彥從將兵赴之。白再榮貪昧,猜忌諸將。奉國廂主華池王饒恐為再榮所並,詐稱足疾,據東門樓,嚴兵自衛。司天監趙延乂善於二人,往來諭釋,始得解。再榮以李崧、和凝久為相,家富,遣軍士圍其第求賞給,崧、凝各以家財與之,又欲殺崧、凝以滅口。李穀往見再榮,責之曰:「國亡主辱,公輩握兵不救。今僅能逐一虜將,鎮民死者近三千人,豈獨公之力邪!才得脫死,遽欲殺宰相,新天子若詰公專殺之罪,公何辭以對?」再榮懼而止。又欲率民財以給軍,穀力爭之,乃止。漢人嘗事麻荅者,再榮皆拘之以取其財,恆人以其貪虐,謂之「白麻荅」。 楊袞至邢州,聞麻荅被逐,即日北還,楊安亦遁去,李殷以其眾來降。 庚寅,以薛懷讓為安國節度使。劉鐸聞麻荅遁去,舉邢州降;懷讓詐云巡檢,引兵向邢州,鐸開門納之,懷讓殺鐸,以克復聞。朝廷知而不問。 辛卯,復以恆州順國軍為鎮州成德軍。乙未,以白再榮為成德留後。逾年,始以何福進為曹州防禦使,李榮為博州刺史。 敕:「盜賊毋問贓多少皆抵死。」時四方盜賊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蘇逢吉自草詔,意云:「應賊盜,並四鄰同保,皆全族處斬。」眾以為:「盜猶不可族,況鄰保乎!」逢吉固爭,不得已,但省去「全族」字。由是捕賊使者張令柔殺平陰十七村民。 逢吉為人,文深好殺。在河東幕府,帝嘗令靜獄以祈福,逢吉盡殺獄囚還報。及為相,朝廷草創,帝悉以軍旅之事委楊邠、郭威,百司庶務委逢吉及蘇禹珪。二相決事,皆出胸臆,不拘舊制。雖事無留滯,而用捨黜陟,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無敢言者。逢吉尤貪詐,公求貨財,無所顧避。繼母死,不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見諸子,逢吉怒,密語郭威,以他事杖殺之。 楚王希廣庶弟天策左司馬希崇,性狡險,陰遺兄希萼書,言劉彥□等違先王之命,廢長立少,以激怒之。希萼自永州來奔喪,乙巳,至趺石,彥□白希廣遣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等將水軍逆之,命永州將士皆釋甲而入,館希萼於碧湘宮,成服於其次,不聽入與希廣相見。希萼求示還朗州,周廷誨勸希廣殺之。希廣曰:「吾何忍殺兄!寧分潭、朗而治之。」乃厚贈希萼,遣還朗州。希崇常為希萼詗希廣,語言動作,悉以告之,約為內應。 契丹之滅晉也,驅戰馬二萬匹歸其國。至是漢兵乏馬,詔市士民馬於河南諸道不經剽掠者。 制以錢弘倧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王。 高從誨聞杜重威叛,發水軍數千襲襄州,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擊卻之。又寇郢州,刺史尹實大破之。乃絕漢,附於唐、蜀。 初,荊南介居湖南、嶺南、福建之間,地狹兵弱,自武信王季興時,諸道入貢過其境者,多掠奪其貨幣。及諸道移書詰讓,或加以兵,不得已復歸之,曾不為愧。及從誨立,唐、晉、契丹、漢更據中原,南漢、閩、吳、蜀皆稱帝。從誨利其賜予,所向稱臣,諸國賤之,謂之「高無賴」。 唐主以太傅兼中書令宋齊丘為鎮南節度使。 南漢主恐諸弟與其子爭國,殺齊王弘弼、貴王弘道、定王弘益、辨王弘濟、同王弘簡、益王弘建、恩王弘偉、宜王弘照,盡殺其男,納其女充後宮。作離宮千餘間,飾以珠寶,設鑊湯、鐵床、刳剔等刑,號「生地獄」。嘗醉,戲以瓜置樂工之頸試劍,遂斷其頭。初,帝與吏部尚書竇貞固俱事晉高祖,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為相,問蘇逢吉:「其次誰可相者?」逢吉與翰林學士李濤善,因薦之,曰:「昔濤乞斬張彥譯,陛下在太原,嘗重之,此可相也。」會高行周、慕容彥超共討杜重威於鄴都,彥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緩之以待其弊。行周女為重威子婦,彥超揚言:「行周以女故,愛賊不攻。」由是二將不協。帝恐生他變,欲自將擊重威,意未決。濤上疏請親征。帝大悅,以濤有宰相器。九月,甲戌,加逢吉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蘇禹珪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貞固司空兼門下侍郎,濤戶部尚書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戊寅,詔幸澶、魏勞軍,以皇子承訓為東京留守。 馮道、李崧、和凝自鎮州還。己卯,以崧為太子太傅,凝為太子太保。 庚辰,帝發大梁。 晉昌節度使趙匡贊恐終不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請自終南山路出兵應援。 戊戌,帝至鄴都城下,捨於高行周營。行周言於帝曰:「城中食未盡,急攻,徒殺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緩之,彼食盡自潰。」帝然之。慕容彥超數因事陵轢行周,行周泣訴於執政,掏糞壤實其口,蘇逢吉、楊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彥超之曲,猶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彥超於帳中責之,且使詣行周謝。 杜重威聲言車駕至即降,帝遣給事中陳觀往諭指,重威復閉門拒之。城中食浸竭,將士多出降者。慕容彥超固請攻城,帝從之。丙午,親督諸將攻城,自寅至辰,士卒傷者萬餘人,死者千餘人,不克而止。彥超乃不敢復言。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人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將為變,帝盡殺之於繁台之下。乃圍鄴都,張璉將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屢遣人招諭,許以不死。璉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內殿直韓訓獻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眾心耳。眾心苟離,城無所保,用此何為!」 杜重威之叛,觀察判官金鄉王敏屢泣諫,不聽。及食竭力盡,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璉來見;丙子,妻石氏來見。石氏,即晉之宋國長公主也,帝復遣入城。丁丑,重威開門出降,城中餒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尪瘠無人狀。張璉先邀朝廷信誓,詔許以歸鄉里。及出降,殺璉等將校數十人,縱其士卒北歸。將出境,大掠而去。郭威請殺重威牙將百餘人,並重威家貲籍之以賞戰士,從之。以重威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擲瓦礫詬之。 臣光曰: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眾,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高行周以慕容彥超在澶州,固辭鄴都。己卯,以忠武節度使史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兼侍衛馬步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劉信領忠武節度使兼侍衛馬步副都指揮使,徙彥超為天平節度使,並加同平章事。 吳越王弘倧大閱水軍,賞賜倍於舊。胡進思固諫,弘倧怒,投筆水中,曰:「吾之財與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十二月,丙戌,帝發鄴都。 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吳崇惲,以樞密使王處回書招鳳翔節度使侯益。庚寅,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兼中書令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韓保貞為都虞候,共將兵五萬,虔釗出散關,重建出隴州,以擊鳳翔。奉鑾肅衛都虞候李廷珪將兵二萬出子午谷,以援長安。諸軍發成都,旌旗數十里。 辛卯,皇子開封尹承訓卒。承訓孝友忠厚,達於從政,人皆惜之。 癸巳,帝至大梁。 威武節度使李孺贇與吳越戍將鮑修讓不協,謀襲殺修讓,復以福州降唐。修讓覺之,引兵攻府第,是日,殺孺贇,夷其族。 乙未,追立皇子承訓為魏王。 侯益請降於蜀,使吳崇惲持兵籍、糧帳西還,與趙匡贊同上表請出兵平定關中。 己酉,鮑修讓傳李孺贇首至錢塘,吳越王弘倧以丞相山陰吳程知威武節度事。 吳越王弘倧,性剛嚴,憤忠獻王弘佐時容養諸將,政非己出,及襲位,誅杭、越侮法吏三人。 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恃迎立功,干預政事;弘倧惡之,欲授以一州,進思不可。進思有所謀議,弘倧數面折之。進思還家,設忠獻王位,被髮慟哭。民有殺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弘倧問進思:「牛大者肉幾何?」對曰:「不過三百斤。」弘倧曰:「然則吏妄也。」命按其罪。進思拜賀其明。弘人宗曰:「公何能知其詳?」進思踧躇對曰:「臣昔未從軍,亦嘗從事於此。」進思以弘倧為知其素業,故辱之,益恨怒。進思建議遣李孺贇歸福州,及孺贇叛,弘倧責之,進思愈不自安。弘倧與內牙指揮使何承訓謀逐進思,又謀於內都監使水丘昭券,昭券以為進思黨盛難制,不如容之,弘倧猶豫未決。承訓恐事洩,反以謀告進思。 庚戌晦,弘倧夜宴將吏,進思疑其圖己,與其黨謀作亂,帥親兵百人戎服執兵入見於天策堂,曰:「老奴無罪,王何故圖之?」弘倧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憤怒。弘倧猝愕不暇發言,趨入義和院。進思鎖其門,矯稱王命,告中外云:「猝得風疾,傳位於同參相府事弘俶。」進思因帥諸將迎弘俶於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德昭至,立於簾外不拜,曰:「俟見新君。」進思亟出褰簾,德昭乃拜。進思稱弘倧之命,承製授弘俶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弘俶曰:「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當避賢路。」進思許之。弘俶始視事。 進思殺水丘昭券及進侍鄜光鉉。光鉉,弘倧之舅也。進思之妻曰:「它人猶可殺,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 是歲,唐主以羽林大將軍王延政為安化節度使、鄱陽王,鎮饒州。

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 帝以趙匡贊、侯益與蜀兵共為寇,患之。會回鶻入貢,訴稱為党項所阻,乞兵應接。詔右衛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將禁軍數千赴之,因使之經略關西。 晉昌節度判官李恕,久在趙延壽幕下,延壽使之佐匡贊。匡贊將入蜀,恕諫曰:「燕王入胡,豈所願哉!今漢家新得天下,方務招懷,若謝罪歸朝,必保富貴。入蜀非全計也,『蹄涔不容尺鯉』,公必悔之。」匡贊乃遣恕奉表請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問恕:「匡贊何為附蜀?」對曰:「匡贊自以身受虜官,父在虜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臣以為國家必應存撫,故遣臣來祈哀。」帝曰:「匡贊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虜。今延壽方墜檻阱,吾何忍更害匡贊乎!」即聽其入朝。侯益亦請赴二月四日聖壽節上壽。景崇等將行,帝召入臥內,敕之曰:「匡贊、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則勿問;若尚遷延顧望,當以便宜從事。」 己未,帝更名暠。 以前威勝節度使馮道為太師。 壬戌,吳越王弘俶遷故王弘倧於衣錦軍私第,遣匡武都頭薛溫將親兵衛之。潛戒之曰:「若有非常處分,皆非吾意,當以死拒之。」 帝自魏王承訓卒,悲痛過甚。甲子,始不豫。 趙匡贊不俟李恕返命,已離長安。丙子,入見。王景崇等至長安,聞蜀兵已入秦川,以兵少,發本道及趙匡贊牙兵千餘人同拒之。景崇恐匡贊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風旨。軍校趙思綰,首請自文其面以帥下,景崇悅。齊藏珍竊言曰:「思綰凶暴難制,不如殺之。」景崇不聽。思綰,魏州人也。蜀李廷珪將至長安,聞趙匡贊已入朝,欲引歸,王景崇邀之,敗廷珪於子午谷。張虔釗至寶雞,諸將議不協,按兵未進。侯益聞廷珪西還,因閉壁拒蜀兵,虔釗勢孤,引兵夜遁。景崇帥鳳翔、隴、邠、涇、鄜、坊之兵追敗蜀兵於散關,俘將卒四百人。 丁丑,帝大漸,楊邠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忠武節度使劉信,立遣之鎮。信不得奉辭,雨泣而去。 帝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曰:「餘氣息微,不能多言。承祐幼弱,後事托在卿輩。」又曰:「善防重威。」是日,殂於萬歲殿,逢吉等秘不發喪。庚辰,下詔,稱:「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謗議搖眾,並其子弘璋、弘璉、弘璨皆斬之。晉公主及內外親族,一切不問。」磔重威屍於市,市人爭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須而盡。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衛大將軍、大內都點檢承祐為周王,同平章事。有頃,發喪,宣遺制,令周王即皇帝位。時年十八。 蜀韓保貞、龐福誠引兵自隴州還,要何重建俱西。是日,保貞等至秦州,分兵守諸門及衢路,重建遂入於蜀。 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朝廷知成德留後白再榮非將帥才,庚寅,以前建雄留後劉在明代之。 癸巳,大赦。 吳越內牙指揮使何承訓復請誅胡進思及其黨。吳越王弘俶惡其反覆,且懼召禍,乙未,執承訓,斬之。進思屢請殺廢王弘倧以絕後患,弘俶不許。進思詐以王命密令薛溫害之。溫曰:「僕受命之日,不聞此言,不敢妄發。」進思乃夜遣其黨方安等二人□俞垣而入,弘倧闔戶拒之,大呼求救;溫聞之,率眾而入,斃安等於庭中。入告弘俶,弘俶大驚,曰:「全吾兄,汝之力也。」弘俶畏忌進思,曲意下之。進思亦內憂懼,未幾,疽發背卒。弘倧由是獲全。 詔以王景崇兼鳳翔巡檢使。景崇引兵至鳳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諸門。或勸景崇殺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於專殺,猶豫未決。益聞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詬。戊戌,益入朝,隱帝問:「何故召蜀軍?」對曰:「臣欲誘致而殺之。」帝哂之。 蜀張虔釗自恨無功。癸卯,至興州,慚忿而卒。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母喪,不數日,復出朝參。

资治通鉴 第287卷 【后汉纪二】 从丁未年(公元947年)五月开始,到戊申年(公元948年)二月结束,时间不满一年。

五月,乙酉朔日,永康王兀欲召请赵延寿以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到他的住所饮酒。兀欲的妻子一向把赵延寿当作兄长对待,兀欲从容地对赵延寿说:「我妹妹从上国来,难道不想见见她吗?」赵延寿高兴地跟她一起进去。过了很久,兀欲出来,对张砺等人说:「燕王谋反,刚才已经把他锁起来了。」又说:「先帝在汴州时,留给我一个计策,允许我掌管南朝的军国大事。最近临终时,没有别的遗诏。而燕王擅自掌管南朝的军国大事,难道有这种道理吗!」下令:「燕王的亲信党羽,都释放不追究。」隔了一天,兀欲到待贤馆接受蕃、汉官员的谒见祝贺,笑著对张砺等人说:「燕王如果在这里行礼上任,我用铁骑包围他,诸位也免不了遭殃。」

过了几天,在府署召集蕃、汉的臣子,宣读契丹主的遗诏。大致内容是:「永康王,是大圣皇帝的嫡孙,人皇王的长子,太后疼爱,人心归向,可以在中京即皇帝位。」于是开始举哀服丧。不久就换上吉服接见群臣,不再行丧礼,宫内歌乐吹奏的声音不绝于耳。

辛巳日,任命绛州防御使王晏为建雄节度使。

皇帝召集群臣在朝廷商议进军方向,众将都请求出兵井陉,攻取镇州、魏州,先平定河北,那么河南就会拱手降服。皇帝想要从石会关奔赴上党,郭威说:「虏主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人众仍然强盛,各自占据坚固的城池。我们出兵河北,兵力少,路途迂回,旁边没有接应支援,如果众虏联合势力,一起攻击我军,前进则被阻挡在前,后退则被截击在后,粮饷运输断绝,这是危险的做法。上党山路险峻崎岖,粮食少,百姓残破,无法供应军需,也不可从那里走。近来陕州、晋州两个镇,相继归顺,率兵跟随他们,万无一失,不出二十天,洛阳、汴州就能平定了。」皇帝说:「你的话对。」苏逢吉等人说:「史弘肇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上党,众虏相继逃走,不如出兵天井关,直达孟津比较方便。」司天官上奏:「太岁在午,不利于向南行军。应该从晋州、绛州抵达陕州。」皇帝听从了他。辛卯日,下诏在十二日从北京出发,通告各道。

甲午日,任命太原尹刘崇为北京留守,任命赵州刺史李存瑰为副留守,河东幕僚真定人李骧为少尹,牙将太原人蔚进为马步指挥使来辅助他。李存瑰,是唐庄宗的堂弟。

这一天,刘晞放弃洛阳,逃奔大梁。

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领镇南节度使马希广,是楚文昭王马希范的同母弟弟,性情谨慎温顺,马希范喜爱他,让他判管内外各司事务。壬辰夜里,马希范去世,将领和僚佐商议立谁为继承人。都指挥所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认为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马希萼,在马希范的众弟弟中最年长,请求立他。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府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都想立马希广。张少敌说:「永州马希萼年长而性格刚强,必定不甘居于都尉马希广之下,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一定要立都尉,应当想好长远的计策来控制永州,使他服服帖帖、不生变乱才可以。否则,国家就危险了。」刘彦瑫等人不听从。天策府学士拓跋恒说:「三十五郎虽然判管军府的政务,但三十郎是长子,请派使者以礼相让。否则,一定会引起争端。」刘彦瑫等人都说:「现在军政大权在手,上天赐予而不接受,让别人得到,将来我们哪里有容身之地!」马希广懦弱,不能自己决断。乙未日,刘彦瑫等人假称马希范的遗命,共同立他为王。张少敌退下后感叹说:「祸患大概从这里开始了吧!」和拓跋恒都称病不出。

丙申日,皇帝从太原出发,经由阴地关出兵晋州、绛州。

丁酉日,史弘肇奏报攻克泽州。起初,史弘肇攻打泽州,刺史翟令奇坚守,攻不下来。皇帝因为史弘肇兵少,想召他回来。苏逢吉、杨邠说:「现在陕州、晋州、河阳都已经归顺,崔廷勋、耿崇美早晚会逃走;如果召回史弘肇,那么河南的人心就会动摇,虏人的气势又会强盛起来。」皇帝犹豫未决,派人向史弘肇说明旨意。史弘肇说:「军队已经到了这里,势如破竹,可以前进,不可后退。」意见与苏逢吉等人符合。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史弘肇派部将李万超劝说翟令奇,翟令奇于是投降。史弘肇让李万超代理泽州事务。

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进逼河阳,张遇率领数千人救援,在南阪交战,战败而死。武行德出战,也失败了,关闭城门自守。拽剌想攻打河阳,崔廷勋说:「现在北军已经离去,得到这个城有什么用!况且杀一个人尚且可惜,何况一城的人呢!」听说史弘肇已经夺取泽州,于是放弃河阳,退保怀州。史弘肇将要到达时,崔廷勋等人率领部众向北逃跑,经过卫州,大肆抢掠而去。契丹在河南的军队相继北撤,史弘肇率兵与武行德会合。史弘肇为人,深沉刚毅,沉默寡言,统率部队严整,将校稍有不听从命令的,立刻打死。士兵所经过的地方,有侵犯百姓田地以及在树上拴马的,都斩首。军中畏惧,没有人敢违犯命令,所以所向必胜。皇帝从晋阳平安地进入洛阳和汴州,兵不血刃,都是史弘肇的功劳。皇帝因此倚重喜爱他。

辛丑日,皇帝到达霍邑,派使者告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并把契丹囚禁他父亲赵延寿的事告诉他。

滋德宫有宫人五十多人,萧翰想夺取她们,宦官张环不给。萧翰砸开锁抢走宫人,抓获张环,用烧红的铁烫他,张环腹部溃烂而死。

起初,萧翰听说皇帝率兵南下,想北归。他担心中国没有君主,一定会大乱,自己不能从容离去。当时唐明宗的儿子许王李从益和王淑妃在洛阳,萧翰派高谟翰迎接他们,假称契丹主的命令,又让李从益掌管南朝的军国大事,召自己赶赴恒州。王淑妃、李从益藏在徽陵的寝宫里,不得已才出来。到了大梁,萧翰立他为皇帝,率领众酋长向他跪拜,任命礼部尚书王松、御史中丞赵远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人翟光邺为枢密使,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为宣徽使,让北来的指挥使刘祚代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充任在京巡检。王松,是王徽的儿子。百官谒见王淑妃,王淑妃哭著说:「我们母子这样孤单弱小,却被诸位公卿推举,这是祸害我们家啊!」萧翰留下燕兵一千人守卫各城门,作为李从益的宿卫。壬寅日,萧翰和刘晞辞行,李从益在北郊为他们饯行。李从益派使者到宋州召高行周,到河阳召武行德,两人都没有来。王淑妃害怕,召集大臣商议说:「我们母子被萧翰逼迫,按道理应当灭亡。诸位没有罪过,应该早日迎接新的君主,为自己求取福禄,不要以我们母子为念!」众人被她的话感动,都没有忍心背叛离去。有人说:「现在集合各营兵力,不少于五千人,与燕兵合力坚守一个月,北方的救援一定会到。」王淑妃说:「我们母子是亡国的残余,怎么敢与人争夺天下!不幸到了这步田地,生死只能任人裁决。如果新的君主明察,应当知道我们没有辜负他。如果再为我们谋划,就会祸及他人,全城生灵涂炭,最终有什么好处呢!」众人还是想抵抗守城,三司使文安人刘审交说:「我是燕人,难道不为燕兵考虑!只是事情有无可奈何之处。现在城中在大乱之后,公私财物枯竭,遗留的百姓没有多少,如果再被围困一个月,就没有活人了。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一切听从太妃的安排。」于是采用赵远、翟光邺的计策,自称梁王,掌管军国大事。派使者奉表称臣,迎接皇帝,请求早日赶赴京师,自己则搬出宫外居住。

甲辰日,皇帝到达晋州。

契丹主兀欲因为契丹主德光有儿子在国内,自己以兄长儿子的身份继位,又没有述律太后的命令,擅自即位,内心不安。

起初,契丹主阿保机在勃海去世,述律太后杀死酋长和众将共几百人。契丹主德光又在境外去世,酋长和众将怕死,于是谋划拥戴契丹主兀欲率兵北归。契丹主任命安国节度使麻荅为中京留守,任命前武州刺史高奉明为安国节度使。晋朝的文武官员以及士人、百姓留在恒州,只带著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澣以及后宫、宦官、教坊人跟随自己。乙巳日,从真定出发。

皇帝即位时,绛州刺史李从朗和契丹将领成霸卿等人抗拒命令,皇帝派西南面招讨使、护国节度使白文珂攻打他们,没有攻克。皇帝到达城下,命令各军四面布阵但不进攻,用利害关系告谕他们。戊申日,李从朗全城投降。皇帝命令亲信将领分别守卫各城门,一个士兵也不准进入。任命偏将薛琼为防御使。

辛亥日,皇帝到达陕州,赵晖亲自牵著皇帝的马入城。壬子日,到达石壕,有汴州人前来迎接。

六月,甲寅朔日,萧翰到达恒州,与麻荅率领铁骑包围张砺的住宅。张砺正卧病在床,出来见他们,萧翰数落他说:「你为什么对先帝说,胡人不可以担任节度使?还有,我是宣武节度使,又是国舅,你在中书省居然对我行帖礼!还有,先帝留我守卫汴州,让我住在宫中,你认为不可以。还有,你在先帝面前诬陷我和解里,说解里喜欢抢夺别人的财物,我喜欢抢夺别人的子女。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命令把他锁起来。张砺高声说:「这些都是国家的大体,我确实说了。要杀就杀,用锁锁我做什么!」麻荅认为大臣不可以擅自杀戮,极力劝阻,萧翰才放了他。当天晚上,张砺悲愤而死。

崔廷勋去见麻荅,小跑著跪拜,起身后跪著献酒,麻荅傲慢地坐著接受。

乙卯日,皇帝到达新安,西京的留守官员全都前来迎接。

吴越忠献王钱弘佐去世。遗令任命丞相钱弘倧为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

丙辰日,皇帝到达洛阳,进入宫中居住,汴州的百官奉表前来迎接。下诏告谕那些接受契丹补任官职的人,都不要自疑,把他们的委任状集中烧掉。赵远改名为上交。命令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进入大梁清理皇宫,密令杀掉李从益和王淑妃。王淑妃临死时说:「我儿子被契丹立为帝,有什么罪该死!为什么不留著他,让他每年寒食节,用一碗麦饭洒在明宗的陵墓上呢!」听到的人都流下眼泪。

戊午日,皇帝从洛阳出发。枢密院吏魏仁浦从契丹逃回,在巩县谒见。郭威问他兵力数目以及以往的事例,魏仁浦记忆力强,精明敏捷,郭威从此亲近信任他。魏仁浦,是卫州人。

辛酉日,汴州百官窦贞固等人在荥阳迎接。甲子日,皇帝到达大梁,晋朝的藩镇相继前来投降。

丙寅日,吴越王钱弘倧继位。

戊辰日,皇帝下诏大赦。凡是契丹任命的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位,不再变更。重新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为汉,仍然称天福年号,说:「我不忍心忘记晋朝。」恢复青州、襄州、汝州三个节度使的建制。壬申日,任命北京留守刘崇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

契丹述律太后听说契丹主自立为帝,大怒,发兵抵抗他。契丹主以伟王为前锋,在石桥相遇。起初,晋朝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跟随晋主北迁,隶属于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任命他为排陈使。李彦韬向伟王迎降,太后的军队因此大败。契丹主把太后幽禁在阿保机的陵墓。改年号为天禄,自称天授皇帝,任命高勋为枢密使。契丹主仰慕中华风俗,多用晋朝臣子,但沉溺于酒色,轻慢各位酋长,因此国人不归附,各部多次叛乱,兴兵征讨,所以几年之间,无暇南侵。

起初,契丹主德光命令奉国都指挥使南宫人王继弘、都虞候樊晖率领所部兵马戍守相州,彰德节度使高唐英善待他们。戍兵没有铠甲武器,高唐英把铠甲武器供给他们,信任依靠如同亲戚。高唐英听说皇帝南下,率领全镇请求投降。使者还没有返回,王继弘、樊晖杀死了高唐英。王继弘自称留后,派使者报告说高唐英反复无常。下诏任命王继弘为彰德留后。庚辰日,任命樊晖为磁州刺史。安国节度使高奉明听说高唐英死了,心中不安,向麻荅请求,署理马步都指挥使刘铎为节度副使,掌管军府事务,自己回到恒州。

皇帝派使者告谕荆南。高从诲上表祝贺,并且请求得到郢州,皇帝不答应。等到加恩的使者到来时,他拒绝不接受。

唐主听说契丹主德光去世,萧翰放弃大梁离去,下诏说:「眷顾中原,是本朝故地。」任命左右卫圣统军、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商议经略北方。听说皇帝已经进入大梁,于是不敢出兵。

秋季,七月,甲午日,任命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为楚王。

有人传言赵延寿已经死了。郭威对皇帝说:「赵匡赞,是契丹任命的,现在还在河中,应该派使者吊祭,趁机起复他并调任军镇。他既然家国无归,一定会感恩接受命令。」皇帝听从了他。恰逢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都奉表归顺。杜重威还请求调任其他军镇。归德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入朝,丙申日,调任杜重威为归德节度使,以高行周代替他;李守贞为护国节度使,加兼中书令;调任护国节度使赵匡赞为晋昌节度使。两年后,赵延寿才死在契丹。

吴越王钱弘倧任命他的弟弟台州刺史钱弘俶同参相府事务。

李达任命他的弟弟李通为福州留后,自己前往钱塘谒见吴越王钱弘倧,钱弘倧承制加封李达兼侍中,给他改名为李孺赟。不久李孺赟后悔畏惧,用二十株金笋以及各种珍宝贿赂内牙统军使胡进思,请求回福州。胡进思替他请求,钱弘倧听从了他。

杜重威自认为依附契丹,对中国有罪,内心常常疑惧。等到调任的制书下达后,又抗拒不接受,派他的儿子杜弘璲到麻荅那里作人质以求援。赵延寿有幽州亲兵二千人在恒州,由指挥使张琏率领,杜重威请求用他们来守卫魏州。麻荅派他的将领杨衮率领契丹一千五百人以及幽州兵赶赴那里。闰七月,庚午日,下诏削夺杜重威的官爵,任命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副招讨使,讨伐杜重威。

辛未日,杨邠、郭威、王章都担任正使。当时正值兵荒马乱之后,公私财物匮乏,北来的军队与朝廷军队会合,人数顿时增加了好几倍。王章禀告皇帝停止不急的事务,节省无益的费用来供养军队,费用得以充足。

庚辰日,下诏建立宗庙。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都百世不迁。又建立四亲庙,追尊谥号。共六庙。

麻荅贪婪狡猾残忍,民间有珍贵财物、漂亮妇女的,必定夺取过来。又抓捕村民,诬陷他们是盗贼,剥面皮、挖眼睛、砍手腕、烧烤后杀死,想以此威吓众人。常常把这些刑具随身携带,左右前后悬挂著人肝、人胆、人手、人脚,在其中饮食起居,谈笑自若。出入有时穿著黄衣,使用皇帝的车驾、服饰器物,说:「这些事汉人认为不可以,我国没有忌讳。」又因为宰相员额不足,于是下文书让冯道判弘文馆,李崧判史馆,和凝判集贤院,刘昫判中书省,他的僭越狂妄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契丹人如果犯法,他也不宽容赦免,所以市场店铺不受骚扰。他常常担心汉人逃走,对守门人说:「汉人有窥探门户的,就砍下他的头来。」

麻荅派使者到洺州督促运输,洺州防御使薛怀让听说皇帝进入大梁,杀死使者,率领全州投降。皇帝派郭从义率领一万人马会合薛怀让攻打邢州的刘铎,没有攻克,刘铎向麻荅请求救兵,麻荅派他的将领杨安以及前义武节度使李殷率领一千骑兵攻打洺州的薛怀让。薛怀让环城自守,杨安等人纵兵在邢州、洺州境内大肆抢掠。契丹留下来的军队不满二千人,麻荅命令有关部门供给一万四千人的粮食,把多余的收归己有。麻荅常常怀疑汉军,并且认为他们没有用,逐渐裁减,又削减他们的粮食来喂养胡兵。众人心中怨恨愤慨,听说皇帝进入大梁,都有南归的念头。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太原人李荣,暗中联络军中壮士几十人谋划攻打契丹,但畏惧契丹还很强大,犹豫没有发动。恰逢杨衮、杨安等人出兵,契丹留在恒州的只有八百人,何福进等人于是决计,约定以敲击佛寺的钟声为信号。

辛巳日,契丹主兀欲派骑兵到恒州,召前威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冯道、枢密使李崧、左仆射和凝等人,到木叶山会同安葬契丹主德光。冯道等人还没有出发,到了吃饭的时候,钟声响起。汉兵夺取契丹守门人的兵器,攻击契丹人,杀了十多个人,趁势冲入府中。李荣先占据了武器库,召集所有汉兵以及市民,把铠甲武器发给他们。焚烧衙门,与契丹人交战。李荣召集众将合力,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犹豫不决,藏在别的屋子里,军吏用佩刀割开帐幕,拉出他的手臂,白再荣不得已才出来。众将相继赶到,烟火四起,鼓声呐喊震天动地。麻荅等人大惊,装载著宝货家属,逃往北城坚守。而汉兵没有统一的指挥,贪婪狡猾的人趁乱抢劫,懦弱的人躲藏逃窜。

八月,壬午朔日,契丹人从北门攻入,声势又振作起来,汉民死了二千多人。前磁州刺史李谷担心事情不能成功,请冯道、李崧、和凝到战场慰问勉励士兵,士兵们见到冯道等人到来,争相奋勇作战。恰逢天黑,有几千村民在城外呐喊,想抢夺契丹人的宝货、妇女,契丹人害怕而向北逃跑,麻荅、刘晞、崔廷勋都逃奔定州,与义武节度使邪律忠会合。邪律忠,就是郎五。

冯道等人四处安抚兵民,众人推举冯道为节度使。冯道说:「我是书生,只负责奏报事情罢了,应该选择众将中的一人担任留后。」当时李荣功劳最多,但白再荣地位在他之上,于是以白再荣代理留后,详细写下情况上报,并且请求援兵。皇帝派左飞龙使李彦从率兵赶赴那里。白再荣贪婪愚昧,猜忌众将。奉国厢主华池人王饶担心被白再荣吞并,假称脚有病,占据东门楼,严兵自卫。司天监赵延乂与这两个人关系好,来往劝解,才得以和解。白再荣因为李崧、和凝长期担任宰相,家中富有,派军士包围他们的住宅索取赏赐,李崧、和凝各自把家财给他们,又想杀掉李崧、和凝来灭口。李谷去见白再荣,责备他说:「国家灭亡,君主受辱,你们这些人掌握军队却不救援。现在仅仅能驱逐一个虏将,镇中百姓死了将近三千人,难道只是你一人的功劳吗!刚刚逃脱死亡,就急于要杀宰相,新天子如果追究你专杀的罪过,你用什么话来回答?」白再荣害怕而停止。又想搜刮百姓的财物来供给军队,李谷极力反对,才停止。汉人中曾经为麻荅办事的,白再荣都把他们抓起来夺取他们的财物,恒州人因为他贪婪暴虐,称他为「白麻荅」。

杨衮到达邢州,听说麻荅被驱逐,当天就北还,杨安也逃走了,李殷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投降。

庚寅日,任命薛怀让为安国节度使。刘铎听说麻荅逃走,率领邢州投降;薛怀让假称巡检,率兵开向邢州,刘铎开门接纳他,薛怀让杀死刘铎,以收复邢州上报。朝廷知道这件事但不追究。

辛卯日,恢复恒州顺国军为镇州成德军。乙未日,任命白再荣为成德留后。过了一年,才任命何福进为曹州防御使,李荣为博州刺史。

敕令:「盗贼不论赃物多少,都处死。」当时四方盗贼很多,朝廷以此为患,所以加重了刑罚,并分别派使者追捕。苏逢吉亲自起草诏书,意思是:「凡是盗贼,连同四邻同保的人,都全族处斩。」众人认为:「盗贼尚且不能灭族,何况邻居同保呢!」苏逢吉极力争辩,不得已,只删去了「全族」二字。因此捕贼使者张令柔杀死了平阴县十七个村的村民。

苏逢吉为人,深文周纳,喜好杀人。在河东幕府时,皇帝曾经命令清理监狱来祈福,苏逢吉把狱中囚犯全部杀掉后回报。等到担任宰相,朝廷初创,皇帝把军旅事务全部委托给杨邠、郭威,把各部门的具体事务委托给苏逢吉和苏禹珪。两位宰相处理事情,都凭自己的意愿,不拘泥于旧制度。虽然事情没有拖延积压,但任用罢免、升降官员,只凭自己的喜好。皇帝正倚重信任他们,没有人敢说话。苏逢吉尤其贪婪狡诈,公然求取财物,毫无顾忌。继母去世,他不服丧;庶兄从外面来,没有告诉苏逢吉就去见他的儿子们,苏逢吉大怒,暗中对郭威说,用别的事由把他杖杀。

楚王马希广的庶弟天策左司马马希崇,性情狡猾阴险,暗中写信给兄长马希萼,说刘彦瑫等人违背先王的命令,废长立幼,以此来激怒他。马希萼从永州前来奔丧,乙巳日,到达趺石,刘彦瑫禀告马希广派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等人率领水军迎接他,命令永州的将士都解除武装后入城,让马希萼住在碧湘宫,在住处服丧,不许他进去与马希广相见。马希萼请求回朗州,周廷诲劝马希广杀了他。马希广说:「我怎么忍心杀兄长!宁可分割潭州、朗州来治理。」于是厚赠马希萼,送他回朗州。马希崇常常替马希萼刺探马希广,言语动作,全部告诉他,约定做内应。

契丹灭亡晋朝时,驱赶战马二万匹回国。到这时候汉兵缺少战马,下诏在河南各道没有遭受抢掠的地方购买百姓的马匹。

下制书任命钱弘倧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高从诲听说杜重威叛乱,调发水军几千人袭击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击退了他们。又侵犯郢州,刺史尹实大败他们。于是断绝与汉朝的往来,依附南唐和蜀国。

起初,荆南处在湖南、岭南、福建之间,地盘狭小,兵力薄弱,自从武信王高季兴时,各道入贡经过其境内的,大多被抢夺财物。等到各道发文书责问,或者动用武力,不得已又归还,从不感到羞愧。等到高从诲继位,南唐、晋朝、契丹、汉朝更迭占据中原,南汉、闽国、吴国、蜀国都称帝。高从诲贪图他们的赏赐,所到之处都称臣,各国都轻视他,称他为「高无赖」。

唐主任命太傅兼中书令宋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南汉主害怕众弟弟与自己的儿子争夺国家,杀死齐王刘弘弼、贵王刘弘道、定王刘弘益、辨王刘弘济、同王刘弘简、益王刘弘建、恩王刘弘伟、宜王刘弘照,把他们的儿子全部杀死,把他们的女儿纳入后宫。建造离宫一千多间,用珠宝装饰,设置了镬汤、铁床、刳剔等刑罚,号称「生地狱」。曾经喝醉了,开玩笑地把瓜放在乐工的脖子上试剑,于是砍断了他的头。

起初,皇帝与吏部尚书窦贞固一起事奉晋高祖,一向相互了解尊重,等到即位后,想任命他为宰相,问苏逢吉:「其次谁可以当宰相?」苏逢吉与翰林学士李涛关系好,于是推荐他,说:「从前李涛请求斩杀张彦译,陛下在太原时,曾经看重他,这个人可以当宰相。」恰逢高行周、慕容彦超一起在邺都讨伐杜重威,慕容彦超想急于攻城,高行周想缓攻来等待他疲敝。高行周的女儿是杜重威的儿媳妇,慕容彦超扬言说:「高行周因为女儿的缘故,爱惜贼寇而不进攻。」因此两位将领不和。皇帝担心发生其他变故,想亲自率兵攻打杜重威,主意未定。李涛上疏请求亲征。皇帝非常高兴,认为李涛有宰相的器度。九月,甲戌日,加封苏逢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苏禹珪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窦贞固司空兼门下侍郎,李涛户部尚书兼中书侍郎,都同平章事。戊寅日,下诏将前往澶州、魏州慰劳军队,任命皇子刘承训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和凝从镇州返回。己卯日,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傅,和凝为太子太保。

庚辰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担心最终不被朝廷所容,冬季,十月,派使者投降蜀国,请求从终南山路出兵接应援助。

戊戌日,皇帝到达邺都城下,住在高行周的营帐中。高行周对皇帝说:「城中粮食还没有吃完,急于进攻,只会白白牺牲士兵,不容易攻克。不如放缓进攻,他们粮食吃完了自然会溃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慕容彦超多次找事欺凌高行周,高行周哭著向执政大臣申诉,用手捧起粪土塞进嘴里,苏逢吉、杨邠秘密地告诉了皇帝。皇帝深知慕容彦超理亏,仍然命令两位大臣为他们和解。又把慕容彦超召到帐中责备他,并且让他去高行周那里道歉。

杜重威扬言说皇帝车驾到来就投降,皇帝派给事中陈观前往说明旨意,杜重威又关闭城门拒绝他。城中粮食逐渐耗尽,将士有很多出城投降的。慕容彦超坚决请求攻城,皇帝听从了他。丙午日,皇帝亲自督率众将攻城,从寅时到辰时,士兵受伤的有一万多人,死了一千多人,没有攻克而停止。慕容彦超于是不敢再说了。

起初,契丹留下幽州兵一千五百人戍守大梁。皇帝进入大梁,有人报告说幽州兵将要作乱,皇帝把他们全部杀死在繁台之下。等到包围邺都时,张琏率领幽州兵二千人帮助杜重威抵抗坚守,皇帝多次派人招谕,答应不杀他们。张琏说:「繁台的士兵,有什么罪而被杀?现在守在这里,以死为期限罢了。」因此城池久攻不下。十一月,丙辰日,内殿直韩训献上攻城器械,皇帝说:「城池所依靠的,是众人的心罢了。众心如果离散,城池就无法保全,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杜重威叛乱时,观察判官金乡人王敏多次哭著劝谏,杜重威不听。等到粮食吃尽力量用光,甲戌日,杜重威派王敏奉表出城投降。乙亥日,杜重威的儿子杜弘琏前来谒见;丙子日,妻子石氏前来谒见。石氏,就是晋朝的宋国长公主,皇帝又让她入城。丁丑日,杜重威开门出城投降,城中饿死的有十分之七八,活著的人都瘦弱不堪不像人样。张琏先要求朝廷的信用誓言,下诏答应他回归乡里。等到出降后,杀死张琏等将校几十人,放纵他们的士兵北归。将要出境时,大肆抢掠而去。郭威请求杀死杜重威的牙将一百多人,并把杜重威的家产登记没收用来赏赐战士,皇帝听从了他。任命杜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杜重威每次出入,路上的人往往向他扔瓦片石块,辱骂他。

臣司马光说:汉高祖杀死幽州无辜的一千五百人,是不仁;引诱张琏而杀掉他,是不信;杜重威罪大而赦免他,是不用刑罚。用仁来团结众人,用信来推行命令,用刑罚来惩治奸邪,失去了这三点,凭什么来守卫国家!他的国运不长久,是应该的啊!

高行周因为慕容彦超在澶州,坚决推辞邺都。己卯日,任命忠武节度使史弘肇兼任归德节度使,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刘信兼任忠武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调任慕容彦超为天平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吴越王钱弘倧大规模检阅水军,赏赐比以往加倍。胡进思坚决劝谏,钱弘倧发怒,把笔扔进水里,说:「我的财物与士兵共享,哪里有什么多少的限制呢!」

十二月,丙戌日,皇帝从邺都出发。

蜀主派雄武都押牙吴崇恽,拿著枢密使王处

春,正月,乙卯日,大赦天下,改年号。后汉隐帝因为赵匡赞、侯益与蜀兵一同作乱,对此感到忧虑。恰逢回鹘前来进贡,诉说被党项部落阻挡,请求派兵接应。隐帝下诏命令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率领禁军数千人前往,并借此机会让他们经营关西地区。

晋昌节度判官李恕,长期在赵延寿幕府中任职,赵延寿派他辅佐赵匡赞。赵匡赞准备前往蜀地时,李恕劝谏说:“燕王赵延寿进入胡地,难道是出于本心吗!如今汉家刚刚得到天下,正致力于招抚怀柔,如果向朝廷谢罪归顺,必定能保全富贵。前往蜀地并非万全之策,‘牛蹄印中的积水容不下尺长的鲤鱼’,您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赵匡赞于是派李恕带着表章请求入朝。王景崇等人尚未出发,李恕就已到达。隐帝问李恕:“赵匡赞为什么要依附蜀地?”李恕回答说:“赵匡赞自认为曾接受契丹的官爵,父亲又在契丹境内,担心陛下未能明察,所以才依附蜀地以求暂且免祸。臣认为朝廷必定会安抚接纳他,所以他派臣前来表达哀恳之情。”隐帝说:“赵匡赞父子,原本是我中原之人,不幸陷落于契丹。如今赵延寿正身陷困境,我怎忍心再去加害赵匡赞呢!”随即准许赵匡赞入朝。侯益也请求前往参加二月四日的圣寿节祝寿。王景崇等人将要出发时,隐帝召他们进入寝宫,告诫说:“赵匡赞、侯益的心思,都还难以预料。你们到达那里后,如果他们已经入朝,就不要追问;如果他们还犹豫观望,可以相机行事。”

己未日,隐帝改名为刘暠。

任命前威胜节度使冯道为太师。

壬戌日,吴越王钱弘俶将前任吴越王钱弘倧迁到衣锦军的私宅,派匡武都头薛温率领亲兵守卫。暗中告诫薛温说:“如果有非常处置,都不是我的本意,你应当以死抗拒。”

隐帝自从魏王刘承训去世后,悲伤过度。甲子日,开始身体不适。

赵匡赞没有等待李恕返回复命,就已经离开长安。丙子日,入朝觐见。王景崇等人到达长安,听说蜀兵已经进入秦川,因兵力不足,征调本道以及赵匡赞的牙兵一千多人共同抵御。王景崇担心赵匡赞的牙兵逃亡,想在他们的脸上刺字,并略微透露了这个意图。军校赵思绾,首先请求在自己脸上刺字以统率部下,王景崇很高兴。齐藏珍私下说:“赵思绾凶暴难以控制,不如杀了他。”王景崇没有听从。赵思绾是魏州人。

蜀将李廷珪将要到达长安时,听说赵匡赞已经入朝,打算撤兵回去。王景崇率军截击,在子午谷击败李廷珪。张虔钊到达宝鸡,诸将意见不合,按兵不动。侯益听说李廷珪向西撤退,于是关闭营垒抵御蜀兵。张虔钊势单力孤,率军连夜逃走。王景崇率领凤翔、陇、邠、泾、鄜、坊等州的军队追击,在散关击败蜀兵,俘虏将士四百人。

丁丑日,隐帝病危,杨邠忌恨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忠武节度使刘信,立即派他前往镇所。刘信未能向皇帝辞行,流着泪离去。隐帝召见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入宫接受临终遗命,说:“我气息微弱,不能多说话。承祐年幼弱小,身后之事托付给诸位爱卿。”又说:“要小心防范杜重威。”当天,隐帝在万岁殿去世。苏逢吉等人秘不发丧。庚辰日,下诏宣称:“杜重威父子,趁朕小病,散布流言动摇人心,连同他的儿子杜弘璋、杜弘琏、杜弘璨全部斩首。晋公主以及内外亲族,一概不予追究。”并将杜重威的尸首在市集上示众,百姓争相啃食他的肉,官吏无法禁止,顷刻间就吃光了。

二月,辛巳朔日,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刘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过了一会儿,公布丧事,宣读遗诏,命令周王即皇帝位。当时刘承祐十八岁。

蜀将韩保贞、庞福诚率兵从陇州撤回,邀约何重建一起西行。当天,韩保贞等人到达秦州,分兵把守各城门和街道,何重建于是进入蜀地。

丁亥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朝廷知道成德留后白再荣并非将帅之才,庚寅日,任命前建雄留后刘在明接替他。

癸巳日,大赦天下。

吴越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再次请求诛杀胡进思及其党羽。吴越王钱弘俶厌恶他反复无常,并且担心招来祸患,乙未日,逮捕何承训,将其斩首。胡进思多次请求杀死被废黜的吴越王钱弘倧以绝后患,钱弘俶不答应。胡进思假借王命秘密命令薛温杀害钱弘倧。薛温说:“我受命那天,没有听到这话,不敢妄自行动。”胡进思于是连夜派他的党羽方安等二人翻墙进入钱弘倧的住所,钱弘倧关上门抵抗,大声呼救;薛温听到后,率兵闯入,在庭院中打死了方安等人。薛温入内报告钱弘俶,钱弘俶非常惊讶,说:“保全我兄长性命的人,是你的功劳。”钱弘俶畏惧胡进思,曲意逢迎他。胡进思也内心忧虑恐惧,不久,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钱弘倧因此得以保全。

隐帝下诏任命王景崇兼任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率军到达凤翔时,侯益尚未动身,王景崇派禁军分守各门。有人劝王景崇杀掉侯益,王景崇因接受先帝密旨,而新皇帝不知情,又担心被指责专权擅杀,犹豫不决。侯益听说后,没有告诉王景崇就离开了。王景崇后悔不已,自责不已。戊戌日,侯益入朝,隐帝问:“为什么招来蜀军?”侯益回答说:“臣想引诱他们前来然后杀掉他们。”隐帝笑了笑。

蜀将张虔钊自恨无功。癸卯日,到达兴州,因惭愧愤怒而去世。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遇母亲丧事,没过几天,又出来上朝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