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周紀二
資治通鑑 第291卷 【後周紀二】 起玄黓困敦九月,盡閼逢攝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
九月,甲寅朔,吳越丞相裴堅卒。以台州刺史吳延福同參相府事。 庚午,敕北邊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契丹將高謨翰以葦筏渡胡盧河入寇,至冀州,成德節度使何福進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等屯貝州以拒之。契丹聞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望見官軍,爭鼓噪,欲攻契丹,官軍不敢應,契丹盡殺之。 蜀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關中,請益兵為備。蜀主遣奉鑾肅衛都虞候趙進將兵趣利州,既而聞周人聚兵以備北漢,乃引還。 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懦無斷,在湖南,政出多門,不合眾心。吉水人歐陽廣上書,言:「鎬非將帥才,必喪湖南,宜別擇良帥,益兵以救其敗。」不報。 唐主使鎬經略朗州,有自朗州來者,多言劉言忠順,鎬由是不為備。唐主召劉言入朝,言不行,謂王逵曰:「唐必伐我,奈何?」逵曰:「武陵負江湖之險,帶甲數萬,安能拱手受制於人!邊鎬撫馭無方,士民不附,可一戰擒也。」言猶豫未決,周行逢曰:「機事貴速,緩則彼為之備,不可圖也。」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將何敬真、張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皆為指揮使,部分發兵。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謀,文表善戰,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須成功,情款甚暱。 諸將欲召漵州酋長苻彥通為援,行逢曰:「蠻貪而無義,前年從馬希萼入潭州,焚掠無遺。吾兵以義舉,往無不克,烏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止。然亦畏彥通為後患,以蠻酋土團都指揮使劉□為群蠻所憚,補西境鎮遏使以備之。 冬,十月,逵等將兵分道趣長少,以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遣指揮使郭再誠等將兵屯益陽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執都監劉承遇,裨將李師德帥眾五百降之。壬辰,逵等命軍士舉小舟自蔽,直造益陽,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殺戍兵二千人。邊鎬告急於唐。甲午,逵等克橋口及湘陰,乙未,至潭州。邊鎬嬰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鎬棄城走,吏民俱潰。醴陵門橋折,死者萬餘人,道州刺史廖偃為亂兵所殺。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稱武平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以何敬真為行軍司馬。遣敬真等追鎬,不及,斬首五百級。薄公益攻岳州,唐岳州刺史宋德權走,劉言以公益權知岳州。唐將守湖南諸州者,聞長沙陷,相繼遁去。劉言盡復馬氏嶺北故地,惟郴、連入於南漢。 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數十萬口,契丹州縣亦不之禁。詔所在賑給存處之,中國民先為所掠,得歸者什五六。 丁未,谷以病臂久未癒,三表辭位,帝遣中使諭指曰:「卿所掌至重,朕難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禮!朕今於便殿待卿,可暫入相見。」谷入見於金祥殿,面陳悃款,帝不許。谷不得已復視事。谷未能執筆,詔以三司務繁,令刻名印用之。 辛亥,敕:「民有訴訟,必先歷縣州及觀察使處決,不直,乃聽詣台省,或自不能書牒,倩人書者,必書所倩姓名、居處。若無可倩,聽執素紙。所訴必須己事,毋得挾私客訴。」 慶州刺史郭彥欽性貪,野雞族多羊馬,彥欽故擾之以求賂,野雞族遂反,剽掠綱商。帝命寧、環二州合兵討之。 劉言遣使奉表來告,稱:「湖南世事朝廷,不幸為鄰寇所陷,臣雖不奉詔,輒糾合義兵,削平舊國。」 唐主削邊鎬官爵,流饒州。初,鎬以都虞候從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謂之「邊菩薩」;既而為節度使,政無綱紀,惟日設齋供,盛修佛事,潭人失望,謂之「邊和尚」矣。 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右僕射同平章事孫晟上表請罪,皆釋之。晟陳請不已,乃與延己皆罷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師無功,乃議休兵息民。或曰:「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唐主曰:「將終身不用,何數十年之有!」唐主思歐陽廣之言,拜本縣令。 十一月,辛未,徙保義節度使折從阮為靜難節度使,討野雞族。 癸酉,敕:「約每歲民間所輸牛皮,三分減二;計田十頃,稅取一皮,餘聽民自用及賣買,惟禁賣於敵國。」先是,兵興以來,禁民私賣買牛皮,悉令輸官受直。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償以鹽;晉天福中,並鹽不給。漢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間日用實不可無。帝素知其弊,至是,李穀建議,均於田畝,公私便之。 十二月,丙戌,河決鄭、滑,遣使行視修塞。 甲午,前靜難節度使侯章獻買宴絹千匹,銀五百兩。帝不受,曰:「諸侯入覲,天子宜有宴犒,豈待買邪!自今如此比者,皆勿受。」 王逵將兵及洞蠻五萬攻郴州,南漢將潘崇徹救之,遇於蚝石。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縱擊,大破之,伏屍八十里。 翰林學士徐台符請誅誣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馮道以為屢更赦,不許。王峻嘉台符之義,白於帝,癸卯,收延遇、澄,誅之。 劉言表稱潭州殘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請貢獻、賣茶,悉如馬氏故事。許之。 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後數年,卒於金陵,謚曰恭孝。 初,麟州土豪楊信自為刺史,受命於周。信卒,子重訓嗣,以州降北漢。至是,為群羌所圍,復歸款,求救於夏、府二州。
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以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詔折從阮:「野雞族能改過者,拜官賜金帛,不則進兵討之。」壬戌,從阮奏:「酋長李萬全等受詔立誓外,自餘猶不服,方討之。」 前世屯田皆在邊地,使戍兵佃之。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營田以耕曠土。其後又募高貲戶使輸課佃之,戶部別置官司總領,不隸州縣,或丁多無役,或容庇奸盜,州縣不能詰。梁太祖擊淮南,掠得牛以千萬計,給東南諸州農民,使歲輸租。自是歷數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會闔門使、知青州張凝上便宜,請罷營田務,李穀亦以為言。乙丑,敕:「悉罷戶部營田務,以其民隸州縣;其田、廬、牛、農器,並賜見佃者為永業,悉除租牛課。」是歲,戶部增三萬餘戶。民既得為永業,始敢葺屋植木,獲地利數倍。或言:「營田有肥鐃者,不若鬻之,可得錢數十萬緡以資國。」帝曰:「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為!」 萊州刺史葉仁魯,帝之故吏也,坐贓絹萬五千匹,錢千緡。庚午,賜死。帝遣中使賜以酒食曰:「汝自抵國法,吾無如之何。當存恤汝母。」仁魯感泣。 帝以河決為憂,王峻請自往行視,許之。鎮寧節度使榮屢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閏月,榮復求入朝,會峻在河上,帝乃許之。 契丹寇定州,圍義豐軍,定和都指揮使楊弘裕夜擊其營,大獲,契丹遁去。又寇鎮州,本道兵擊走之。 丙申,鎮寧節度使榮入朝。故李守貞騎士馬全乂從榮入朝,帝召見,補殿前指揮使,謂左右曰:「全乂忠於所事,昔在河中,屢挫吾軍,汝輩宜效之。」王峻聞榮入朝,遽自河上歸,戊戌,至大梁。 雄武節度使高允權卒,其子牙內指揮使紹基謀襲父位,詐稱允權疾病,表己知軍府事。觀察判官李彬切諫,紹基怒,斬之,辛丑,以彬謀反聞。 王峻固求領籓鎮,帝不得已,壬寅,以峻兼平盧節度使。 高紹基屢奏雜虜犯邊,冀得承襲,帝遣六宅使張仁謙詣延州巡檢,紹基不能匿,始發父喪。 戊申,折從阮奏降野雞二十一族。 唐草澤邵棠上言:「近游淮上,聞周主恭儉,增修德政。吾兵新破於潭、朗,恐其有南征之志,宜為之備。」 初,王逵既克潭州,以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與逵分廳視事,吏民莫知所從。每宴集,諸將使酒,紛拿如市,無復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盡禮,逵親愛之。敬真與逵不協,辭歸朗州,又不能事劉言,與全琇謀作亂。言素忌逵之強,疑逵使敬真伺己,將討之,逵聞之,甚懼。行逢曰:「劉言素不與吾輩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在公下,公宜早圖之。」逵喜曰:「與公共除凶黨,同治潭、朗,夫復何憂!」會南漢寇全、道、永州,行逢請:「身至朗州說言,遣敬真、全琇南討,俟至長沙,以計取之,如掌中物耳。」逵從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全琇為先鋒使,將牙兵百餘人會潭州兵以御南漢。二人至長沙,逵出郊迎,相見甚歡,宴飲連日,多以美妓餌之,敬真因淹留不進。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發,趣嶺北,都頭符會等因士卒思歸,劫仲遷擅還朗州。逵乘敬真醉,使人詐為言使者,責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御而專務荒宴,太師命械公歸西府。」因收繫獄。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斬敬真以徇。未幾,獲全琇及其黨十餘人,皆斬之。 癸丑,鎮寧節度使榮歸澶州。 初,契丹主德光北還,以晉傳國寶自隨。至是,更以玉作二寶。 王逵遣使以斬何敬真告劉言,言不得己,庚申,斬符會等數人。 樞密使、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節益狂躁,奏請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樞密直學士陳觀代范質、李穀為相,帝曰:「進退宰輔,不可倉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論列,語浸不遜,日向中,帝尚未食,峻爭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俟假開,如卿所奏。」峻乃退。 癸亥,帝函召宰相、樞密使入,幽峻於別所。帝見馮道等,泣曰:「王峻陵朕太甚,欲盡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專務間阻,暫令詣闕,已懷怨望。豈有身典樞機,復兼宰相,又求重鎮!觀其志趣,殊未盈厭。無君如此,誰則堪之!」甲子,貶峻商州司馬,制辭略曰:「肉視群後,孩撫朕躬。」帝慮鄴都留守王殷不自安,命殷子尚食使承誨詣殷,諭以峻得罪之狀。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猶愍之,命其妻往視之,未幾而卒。 帝命折從阮分兵屯延州,高紹基始懼,屢有貢獻。又命供奉官張懷貞將禁兵兩指揮屯鄜、延,紹基乃悉以軍府事授副使張匡圖。甲戌,以客省使向訓權知延州。 三月,甲申,以鎮寧節度使榮為開封尹、晉王。丙戌,以樞密副使鄭仁誨為鎮寧節度使。 初,殺牛族與野雞族有隙,聞官軍討野雞,饋餉迎奉,官軍利其財畜而掠之;殺牛族反,與野雞合,敗寧州刺史張建武於包山。帝以郭彥欽擾群胡,致其作亂,黜廢於家。 初,解州刺史浚儀郭元昭與榷鹽使李溫玉有隙,溫玉婿魏仁浦為樞密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會李守貞反,溫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系溫玉,奏言其叛,事連仁浦。帝時為樞密使,知其誣,釋不問。至是,仁浦為樞密承旨,元昭代歸,甚懼,過洛陽,以告仁浦弟仁滌,仁滌曰:「吾兄平生不與人為怨,況肯以私害公乎!」既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為慶州刺史。己丑,以棣州團練使太原王仁鎬為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唐主復以左僕射馮延己同平章事。 周行逢惡武平節度副使張仿,言於王逵曰:「何敬真,仿之親戚,臨刑以後事屬仿,公宜備之。」夏,四月,庚申,逵召仿飲,醉而殺之。 丙寅,歸德節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盧節度使。將行,奏曰:「臣在宋州,舉絲四萬餘兩在民間,謹以上進,請征之。」帝頷之。五月,丁亥,敕榜宋州,凡常思所舉絲悉蠲之,已輸者復歸之,思亦無怍色。 自唐末以來,所在學校廢絕,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且請刻板印《九經》。蜀主從之。由是蜀中文學復盛。 六月,壬子,滄州奏契丹知戶台軍事范陽張藏英來降。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丁巳,板成,獻之。由是,雖亂世,《九經》傳佈甚廣。 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將兵襲朗州,克之,殺指揮使鄭珓,執武安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幽於別館。 秋,七月,王殷三表請入朝,帝疑其不誠,遣使止之。 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饑民度淮而北者相繼,濠、壽發兵御之,民與兵斗而北來。帝聞之曰:「彼我之民一也,聽糴米過淮。」唐人遂築倉,多糴以供軍。八月,己未,詔唐民以人畜負米者聽之,以舟車運載者勿予。 王逵遣使上表,誣「劉言謀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眾不從,廢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撫安軍府訖。」且請復移使府治潭州。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詣湖南宣撫,從其所請。逵還長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殺劉言於朗州。 九月,己亥,武成節度使白重贊奏塞決河。 契丹寇樂壽,齊州戍兵右保寧都頭劉彥章殺都監杜延熙,謀應契丹,不克,並其黨伏誅。 南漢主立其子繼興為衛王,璇興為桂王,慶興為荊王,保興為禎王,崇興為梅王。 東自青、徐,南至安、復,西至丹、慈,北至貝、鎮,皆大水。 帝自入秋得風痺疾,害於食飲及步趨,術者言宜散財以禳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來,郊祀常在洛陽,疑之。執政曰:「天子所都則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陽!」於是,始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大梁。癸亥,遣馮道迎太廟社稷神主於洛陽。 南漢大赦。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請准洛陽築四郊諸壇,從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於西郊,祔享於太廟。 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專橫,凡河北鎮戍兵應用敕處分者,殷即以帖行之,又多掊斂民財。帝聞之不悅,使人謂曰:「卿與國同體,鄴都帑庾甚豐,卿欲用則取之,何患無財!」成德節度使何福進素惡殷,甲子,福進入朝,密以殷陰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入朝,詔留殷充京城內外巡檢。 戊辰,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奏北漢將喬贇入寇,擊走之。 王殷每出入,從者常數百人。殷請量給鎧仗以備巡邏,帝難之。時帝體不平,將行郊祀,而殷挾震主之勢在左右,眾心忌之。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殷入起居,遂執之。下制誣殷謀以郊祀日作亂,流登州,出城,殺之,命鎮寧節度使鄭仁誨詣鄴都安撫。仁誨利殷家財,擅殺殷子,遷其家屬於登州。 唐祠部朗中、知制誥徐鉉言貢舉初設,不宜遽罷,乃復行之。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請修白水塘溉田以實邊,馮延己以為便。李德明因請大辟曠土為屯田,修復所在渠塘堙廢者。吏因緣侵擾,大興力役,奪民田甚眾,民愁怨無訴。徐鉉以白唐主,唐主命鉉按視之,鉉籍民田悉歸其主。或譖鉉擅作威福,唐主怒,流鉉舒州。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監馮延魯巡撫諸州,右拾遺徐鍇表延魯無才多罪,舉措輕淺,不宜奉使。唐主怒,貶鍇校書郎、分司東都。鍇,鉉之弟也。 道州盤容洞蠻酋盤崇聚眾自稱盤容州都統,屢寇郴、道州。 乙亥,帝朝享太廟,被兗冕,左右掖以登階,才及一室,酌獻,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晉王榮終禮。是夕,宿南郊,疾尤劇,幾不救,夜分小愈。
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僅能瞻仰致敬而已,進爵奠幣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聽蜀境通商。 戊寅,罷鄴都,但為天雄軍。 庚辰,加晉王榮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時群臣希得見帝,中外恐懼,聞晉王典兵,人心稍安。 軍士有流言郊賞薄於唐明宗時者,帝聞之,壬午,召諸將至寢殿,讓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惡衣菲食,專以贍軍為念。府庫蓄積,四方貢獻,贍軍之外,鮮有贏餘,汝輩豈不知之!今乃縱兇徒騰口,不顧人主之勤儉,察國之貧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賞,惟知怨望,於汝輩安乎!」皆惶恐謝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 初,帝在鄴都,奇愛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晉王榮。榮鎮澶州,以為牙將。榮入為開封尹,未別召翰,翰自至,榮怪之。翰請間言曰:「大王,國之儲嗣,今主上寢疾,大王當入侍醫藥,奈何猶決事於外邪!」榮感悟,即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篤,停諸司細務皆勿奏,有大事,則晉王榮稟進止宣行之。 以鎮寧節度使鄭仁誨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以義武留後孫行友、保義留後韓通、朔方留後馮繼業皆為節度使。通,太原人也。 帝屢戒晉王曰:「昔吾西征,見唐十八陵無不發掘者,此無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當衣以紙衣,斂以瓦棺;速營葬,勿久留宮中;壙中無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煩民;葬畢,募近陵民三十戶,蠲其雜徭,使之守視;勿修下宮,勿置守陵宮人,勿作石羊、虎、人、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汝或吾違,吾不福汝!」又曰:「李洪義當與節鉞,魏仁浦勿使離樞密院。」 庚寅,詔前登州刺史周訓等塞決河。先是,河決靈河、魚池、酸棗、陽武、常樂驛、河陰、六明鎮、原武凡八口。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帝命趣草制,以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畢,左右以聞,帝曰:「吾無恨矣!」以樞密副使王仁鎬為永興節度使,以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武信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領武定節度使,步軍都指揮使何徽領昭武節度使。重進年長於晉王榮,帝召入禁中,屬以後事,仍命拜榮,以定君臣之分。是日,帝殂於滋德殿,秘不發喪。乙未,宣遺制。丙申,晉王即皇帝位。 初,靜海節度使吳權卒,子昌岌立。昌岌卒,弟昌文立。是月,始請命於南漢,南漢以昌文為靜海節度使兼安南都護。 北漢主聞太祖晏駕,甚喜,謀大舉入寇,遣使請兵於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兗將萬餘騎如晉陽。北漢主自將兵三萬,以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與契丹自團柏南趣潞州。 蜀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安思謙譖殺張業,廢趙廷隱,蜀人皆惡之。蜀主使將兵救王景崇,思謙逗橈無功,內慚懼,不自安。自張業之誅,宮門守衛加嚴,思謙以為疑己,言多不遜。思謙典宿衛,多殺士卒以立威。蜀主閱衛士,有年尚壯而為思謙所斥者,復留隸籍,思謙殺之,蜀主不能平。思謙三子,扆、嗣、裔,倚父勢暴橫,為國人患。翰林使王藻屢言思謙怨望,將反,丁巳,思謙入朝,蜀主命壯士擊殺之,及其三子。藻亦坐擅啟邊奏,並誅之。 北漢兵屯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遣其將穆令均將步騎二千逆戰,筠自將大軍壁於太平驛。張元徽與令均戰,陽不勝而北,令均逐之,伏發,殺令均,俘斬士卒千餘人。筠遁歸上黨,嬰城自守。筠,即李榮也,避上名改焉。 世宗聞北漢主入寇,欲自將兵御之,群臣皆曰:「劉崇自平陽遁走以來,勢蹙氣沮,必不敢自來。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搖,不宜輕動,宜命將御之。」帝曰:「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來,朕不可不往。」馮道固爭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山否?」帝不悅。惟王溥勸行,帝從之。 三月,乙亥朔,蜀主加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孫漢韶武信節度使,賜爵樂安郡王,罷軍職。蜀主懲安思謙之跋扈,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丁丑,詔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引兵自磁州固鎮出北漢軍後,以鎮寧節度使郭崇副之;又詔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引兵自晉州東出邀北漢軍,以保義節度使韓通副之;又命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使符彥能將兵先趣澤州,宣微使向訓監之。重贊,憲州人也。 辛巳,大赦。 癸未,帝命馮道奉梓宮赴山陵,以鄭仁誨為東京留守。 乙酉,帝發大梁。庚寅,至懷州。帝欲兼行速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趙晁私謂通事舍人鄭好謙曰:「賊勢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謙言於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為人所使,言其人則生,不然必死,」好謙以實對,帝命並晁械於州獄。壬辰,帝過澤州,宿於州東北。 北漢主不知帝至,過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軍於高平之南。癸巳,前鋒與北漢兵遇,擊之,北漢兵卻。帝慮其遁去,趣諸軍亟進。北漢主以中軍陳於巴公原,張元徽軍其東,楊兗軍其西,眾頗嚴整。時河陽節度使劉詞將後軍未至,眾心危懼,而帝志氣益銳,命白重贊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將左軍居西,樊愛能、何徽將右軍居東,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將禁兵衛帝。帝介馬自臨陳督戰。北漢主見周軍少,悔召契丹,謂諸將曰:「吾自用漢軍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諸將皆以為然。楊兗策馬前望周軍,退謂北漢主曰:「勍敵也,未可輕進!」北漢主奮髯,曰:「時不可失,請公勿言,試觀我戰。」兗默然不悅。時東北風方盛,俄而忽轉南風,北漢副樞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監李義白北漢主云:「時可戰矣。」北漢主從之。樞密直學士王得中扣馬諫曰:「義可斬也!風勢如此,豈助我者邪!」北漢主曰:「吾計已決,老書生勿妄言,且斬汝!」麾東軍先進,張元徽將千騎擊周右軍。 合戰未幾,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右軍潰。步兵千餘人解甲呼萬歲,降於北漢。帝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太祖皇帝時為宿衛將,謂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又謂張永德曰:「賊氣驕,力戰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請引兵乘高西出為左翼,我引兵為右翼以擊之。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永德從之,各將二千人進戰。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一當百,北漢兵披靡。內殿直夏津馬仁瑀謂眾曰:「使乘輿受敵,安用我輩!」躍馬引弓大呼,連斃數十人,士氣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言於帝曰:「賊勢極矣,將為我擒,願陛下按轡勿動,徐觀諸將破之。」即引數百騎進陷陳。 北漢主知帝自臨陳,褒賞張元徽,趣使乘勝進兵。元徽前略陳,馬倒,為周兵所殺。元徽,北漢之驍將也,北軍由是奪氣。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北漢主自舉赤幟以收兵,不能止。楊兗畏周兵之強,不敢救,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 樊愛能、何徽引數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役徒驚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親軍校追諭止之,莫肯奉詔,使者或為軍士所殺,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餘眾已降虜矣。」劉詞遇愛能等於塗,愛能等止之,詞不從,引兵而北。時北漢主尚有餘眾萬餘人,阻澗而陳,薄暮,詞至,復與諸軍擊之,北漢兵又敗,殺王延嗣,追至高平,殭屍滿山谷,委棄御特及輜重、器械、雜畜不可勝紀。是夕,帝宿於野次,得步兵之降敵者,皆殺之。樊愛能等聞周兵大捷,與士卒稍稍復還,有達曙不至者。甲午,休兵於高平,選北漢降卒數千人為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將之,使戍淮上,餘二千餘人賜資裝縱遣之。李穀為亂兵所迫,潛竄山谷,數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北漢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贈黃騮,帥百餘騎由雕窠嶺遁歸,宵迷,俘村民為導,誤之晉州,行百餘里,乃覺之,殺導者。晝夜北走,所至,得食未舉箸,或傳周兵至,輒蒼黃而去。北漢主衰老力憊,仗於馬上,晝夜馳驟,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 帝欲誅樊愛能等以肅軍政,猶豫未決。己亥,晝臥行宮帳中,張永德侍側,帝以其事訪之,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眾,安得而用之!」帝擲枕於地,大呼稱善。即收愛能、徽及所部軍使以上七十餘人。責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將,非不能戰。今望風奔遁者,無他,正欲以朕為奇貨,賣與劉崇耳!」悉斬之。帝以何徽先守晉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廢,遂並誅之,而給槥歸葬。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庚子,賞高平之功,以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張永德盛稱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為殿前都虞候,領嚴州刺史,以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為散員指揮使。自餘將校遷拜者凡數十人,士卒有自行間擢主軍廂者。釋趙晁之囚。 北漢主收散卒,繕甲兵,完城塹以備周。楊兗將其眾北屯代州,北漢王遣王得中送兗,因求救於契丹,契丹主遣得中還報,許發兵救晉陽。壬寅,以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將步騎二萬發潞州。仍詔王彥超、韓通自陰地關入,與彥卿合軍而進,又以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副之。 漢昭聖皇太后李氏殂於西宮。 夏,四月,北漢盂縣降。符彥卿軍晉陽城下,王彥超攻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降。帝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沁州,皆不下。供備庫副使太原李謙溥單騎說遼州刺史張漢超,漢超即降。 乙卯,葬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於嵩陵,廟號太祖。 南漢主以高王弘邈為雄武節度使,鎮邕州。弘邈以齊、鎮二王相繼死於邕州,固辭,求宿衛,不許。至鎮,委政僚佐,日飲酒,禱鬼神。或上書誣弘邈謀作亂,戊午,南漢主遣甘泉宮使林延遇賜鴆殺之。 初,帝遣符彥卿等北征,但欲耀兵於晉陽城下,未議攻取。既入北漢境,其民爭以食物迎周師,泣訴劉氏賦役之重,願供軍須,助攻晉陽,北漢州縣繼有降者。帝聞之,始有兼併之意。遣使往與諸將議之,諸將皆言「芻糧不足,請且班師以俟再舉。」帝不聽。既而諸軍數十萬聚於太原城下,軍士不免剽掠,北漢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聞之,馳詔禁止剽掠,安撫農民,止征今歲租稅,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發澤、潞、晉、絳、慈、隰及山東近便諸州民運糧以饋軍。己未,遣李穀詣太原計度芻糧。 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卒。道少以孝謹知名,唐莊宗世始貴顯,自是累朝不離將、相、三公、三師之位,為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沉取容,嘗著《長樂老敘》,自述累朝榮遇之狀,時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歐陽修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況為大臣而無廉恥,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得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予嘗聞五代時有王凝者,家青、齊之間,為虢州司戶參軍,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幼,妻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納。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所執邪!」即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為之嗟泣。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 臣光曰: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苟或廢之,亂莫大焉!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紝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矣。何則?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為相,歷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或以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爭,帝王興廢,遠者十餘年,近者四三年,雖有忠智,將若之何!當是之時,失臣節者非道一人,豈得獨罪道哉!臣愚以為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則強諫力爭,國敗亡則竭節致死。智士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或滅跡山林,或優遊下僚。今道尊寵則冠三師,權任則首諸相,國存則依違拱嘿,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君則興亡接踵,道則富貴自如,茲乃奸臣之尤,安得與他人為比哉!或謂道能全身遠害於亂世,斯亦賢已。臣謂君子有殺身成仁,無求生害仁,豈專以全身遠害為賢哉!然則盜跖病終而子路醢。果誰賢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時君亦有責焉,何則?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為臣。彼相前朝,語其忠則反君事仇,語其智則社稷為墟。後來之君,不誅不棄,乃復用以為相,彼又安肯盡忠於我而能獲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時君之責也! 辛酉,符彥卿奏北漢憲州刺史太原韓光願、嵐州刺史郭言皆舉城降。初,符彥卿有女適李守貞之子崇訓,相者言其貴當為天下母。守貞喜曰:「吾婦猶母天下,況我乎!」反意遂決。及敗,崇訓先自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幃下,崇訓倉猝求之不獲,遂自剄。亂兵既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亂兵曰:「吾父與郭公為昆弟,汝曹勿無禮!」太祖遣使歸之於彥卿。及帝鎮澶州,太祖為帝娶之。壬戌,立為皇后。後性和惠而明決,帝甚重之。 王彥超、韓通攻石州,克之,執刺史安彥進。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誨降。庚午,帝發潞州,趣晉陽。癸酉,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刺史趙皋及契丹通事楊耨姑,舉城降。以勍為忻州刺史。 王逵表請復徙使府治朗州。
资治通鉴 第291卷 【后周纪二】 从玄黓困敦年九月,到阏逢摄提格年四月,一共一年多一点。
九月,甲寅朔日,吴越丞相裴坚去世。任命台州刺史吴延福共同参预相府事务。庚午日,敕令北方边境的官吏百姓不得进入契丹境内俘虏掠夺。契丹将领高谟翰用苇筏渡过胡卢河入侵,到达冀州,成德节度使何福进派遣龙捷都指挥使刘诚诲等人驻扎贝州来抵御他们。契丹听说了,立刻率兵向北渡河。他们掳掠的数百名冀州壮丁,望见官军,争相喧哗鼓噪,想要攻击契丹,官军不敢响应,契丹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蜀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上奏说周人在关中集结军队,请求增兵作为防备。蜀主派遣奉銮肃卫都虞候赵进率兵赶往利州,不久听说周人集结军队是为了防备北汉,于是率兵返回。
南唐武安节度使边镐,昏庸懦弱没有决断,在湖南,政令出自多个部门,不符合众人心意。吉水人欧阳广上书,说:「边镐不是将帅之才,必定会丧失湖南,应该另外选择优秀的将帅,增派兵力来挽救他的失败。」没有答复。
南唐主命令边镐经营治理朗州,有从朗州来的人,大多说刘言忠诚顺服,边镐因此不加防备。南唐主召刘言入朝,刘言不去,对王逵说:「南唐一定会讨伐我,怎么办?」王逵说:「武陵依仗长江和洞庭湖的险要,有数万武装士兵,怎么能拱手受制于人!边镐安抚驾驭没有方法,士人和百姓不亲附,可以一战擒获他。」刘言犹豫不决,周行逢说:「机密的事情贵在迅速,迟缓了他们就会做好防备,就无法图谋了。」刘言于是以王逵、周行逢以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都担任指挥使,部署调发军队。潘叔嗣、张文表,都是朗州人。周行逢善于谋划,张文表善于作战,潘叔嗣果断勇敢,三人经常互相配合取得成功,感情非常亲密。
众将想要召集溆州酋长苻彦通作为援军,周行逢说:「蛮人贪婪而没有道义,前年跟随马希萼进入潭州,焚烧抢掠一无所剩。我们的军队是凭借正义起兵,前往无不取胜,哪里用得著这种东西,让他们残害糟蹋百姓呢!」于是作罢。然而也畏惧苻彦通成为后患,因为蛮人酋长土团都指挥使刘某被各部蛮人所畏惧,就任命他为西境镇遏使来防备他。
冬季,十月,王逵等人率兵分路赶往长沙,以孙朗、曹进为先锋使,边镐派遣指挥使郭再诚等人率兵驻扎益阳来抵御他们。戊子日,王逵等人攻克沅江,抓获都监刘承遇,副将李师德率领五百人投降。壬辰日,王逵等人命令士兵举著小船作为掩护,直接抵达益阳,从四面砍破营寨冲入,于是攻克了它,杀死守军两千人。边镐向南唐告急。甲午日,王逵等人攻克桥口和湘阴,乙未日,到达潭州。边镐环城自守,救兵没有赶到,城中兵力很少。丙申日夜晚,边镐弃城逃走,官吏百姓都溃散了。醴陵门的桥梁断裂,死了一万多人,道州刺史廖偃被乱兵杀死。丁酉日早晨,王逵进入城中,自称武平节度副使、代理主持军府事务,任命何敬真为行军司马。派遣何敬真等人追赶边镐,没有追上,斩杀了五百首级。蒲公益进攻岳州,南唐岳州刺史宋德权逃走,刘言任命蒲公益代理主持岳州事务。南唐将领中守卫湖南各州的,听说长沙陷落,相继逃走。刘言全部收复了马氏在岭北的原有领地,只有郴州、连州归入了南汉。
契丹的瀛州、莫州、幽州发生大水灾,流亡百姓进入关塞散居在黄河以北的有数十万人,契丹的州县也不禁止他们。后周皇帝下诏命令所在之地救济供给并安置他们,中原百姓先前被契丹掳掠的,能够回来的十有五六。
丁未日,李谷因为手臂生病长久没有痊愈,三次上表请求辞去职位,皇帝派遣宫中使者传达旨意说:「爱卿所掌管的事务极为重要,朕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如果事业功绩能够完成,何必一定要上朝行礼!朕现在在便殿等待爱卿,可以暂时进来相见。」李谷进入金祥殿觐见,当面陈述诚恳的心意,皇帝不允许。李谷不得已重新处理政务。李谷不能执笔写字,皇帝下诏因为三司事务繁重,命令刻制他的名字印章来使用。
辛亥日,敕令:「百姓有诉讼,必须先经过县、州以及观察使处判决,如果不公正,才允许到御史台和中书省申诉,如果自己不能书写状纸,请人代写的,必须写明代写人的姓名、居住地。如果没有可以请托的人,允许拿著空白纸张。所诉讼的必须是自己的事情,不得挟带私怨为他人诉讼。」
庆州刺史郭彦钦生性贪婪,野鸡族有很多羊马,郭彦钦故意骚扰他们来索求贿赂,野鸡族于是反叛,抢劫商旅。皇帝命令宁州、环州两州合兵讨伐他们。
刘言派遣使者呈上表章前来报告,说:「湖南世代侍奉朝廷,不幸被相邻的敌寇攻陷,臣虽然没有接到诏令,但立即纠集义兵,铲平了原来的属国。」
南唐主削去边镐的官爵,流放到饶州。当初,边镐以都虞候的身份跟随查文徽攻克建州,凡是俘获的人员都保全他们,建州人称他为「边佛子」;等到攻克潭州,市场照常营业,潭州人称他为「边菩萨」;不久担任节度使,政事没有纲纪,只是每天设置斋供,大规模举行佛事,潭州人感到失望,称他为「边和尚」了。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上表请求处分,都被赦免了。孙晟不停地陈述请求,于是与冯延己都被罢免保留本官衔。
南唐主因为连年出兵没有功劳,于是商议休兵养民。有人说:「希望陛下几十年不使用兵,可以稍微安定了!」南唐主说:「我将终身不使用兵,哪里只是几十年呢!」南唐主想到欧阳广的话,任命他为本县县令。
十一月,辛未日,调任保义节度使折从阮为静难节度使,讨伐野鸡族。
癸酉日,敕令:「大约每年民间缴纳的牛皮,减少三分之二;计算每十顷田地,征收一张牛皮,其余允许百姓自己使用以及买卖,只是禁止卖给敌国。」在此之前,自从战事兴起以来,禁止百姓私自买卖牛皮,全部命令缴纳给官府领取报酬。后唐明宗时代,有关部门只偿付盐;后晋天福年间,连盐也不给了。后汉的法律,私藏一寸牛皮就抵死罪,然而民间日常使用实在不可缺少。皇帝一向知道这个弊端,到这时,李谷建议,平均分摊到田亩上,公私都觉得方便。
十二月,丙戌日,黄河在郑州、滑州决口,派遣使者视察修筑堵塞。
甲午日,前静难节度使侯章进献买宴的绢一千匹,银五百两。皇帝不接受,说:「诸侯入朝觐见,天子应该设宴犒劳,哪里需要买呢!从今以后像这样的事情,都不要接受。」
王逵率兵和洞蛮共五万人进攻郴州,南汉将领潘崇彻救援郴州,在蚝石相遇。潘崇彻登上高处眺望湖南军队,说:「疲惫而不整齐,可以打败他们。」放兵攻击,大败湖南军,尸体绵延八十里。
翰林学士徐台符请求诛杀诬告李崧的葛延遇和李澄,冯道认为已经多次经过赦免,不同意。王峻赞赏徐台符的正义,禀告皇帝,癸卯日,逮捕葛延遇、李澄,杀了他们。
刘言上表说潭州残破,请求将使府迁到朗州治理,并且请求进贡、卖茶,全部按照马氏旧例。皇帝同意了。
南唐江西观察使楚王马希萼入朝,南唐主留下他,几年之后,在金陵去世,谥号为恭孝。
当初,麟州土豪杨信自任刺史,接受后周的任命。杨信去世,儿子杨重训继承,率领州城投降北汉。到这时,被各部羌人围攻,又归顺后周,向夏州、府州求救。
春季,正月,丙辰(初五),后周任命武平留后刘言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和静江等军事、同平章事;任命王逵为武安节度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下诏给折从阮说:“野鸡族中能改过自新的,授予官职并赏赐金银绢帛,否则就进兵讨伐。”壬戌(十一日),折从阮上奏说:“酋长李万全等人接受诏令立下誓言外,其余仍然不服,正在讨伐。”
前代屯田都在边境地区,让戍守的士兵耕种。唐朝末年,中原驻军,所在之处都设置营田来耕种空旷土地。此后又招募富裕人家,让他们交纳赋税来耕种,户部另外设置机构总管,不隶属于州县,有的丁口多却没有徭役,有的包庇藏匿奸盗,州县不能查问。后梁太祖攻打淮南,掠夺到数以千万计的牛,供给东南各州农民,让他们每年交纳牛租。从此经历数十年,牛死了但牛租不除,百姓对此非常痛苦。后周太祖向来知道这些弊端,正赶上阁门使、知青州张凝上奏有利便民的措施,请求取消营田事务,李谷也提及此事。乙丑(十四日),敕令:“全部取消户部营田事务,将那里的百姓隶属州县;他们的田地、庐舍、耕牛、农具,一并赐给现耕者作为永久的产业,全部免除牛租。”这一年,户部增加三万多户。百姓既然得到永久的产业,才敢修葺房屋、种植树木,获得数倍的土地收益。有人说:“营田中有肥沃的,不如卖掉,可得钱数十万缗来资助国家。”后周太祖说:“利益在百姓那里,如同在国家一样,朕用这些钱做什么!”
莱州刺史叶仁鲁,是后周太祖的旧吏,因贪赃绢帛一万五千匹、钱一千缗被定罪。庚午(十九日),赐他死。后周太祖派宦官赐给他酒食说:“你自己触犯国法,我对此无可奈何。应当抚恤你的母亲。”叶仁鲁感动流泪。
后周太祖因黄河决口而忧虑,王峻请求亲自前去巡视,后周太祖准许。镇宁节度使郭荣多次请求入朝,王峻忌惮他英明勇烈,每每阻止。闰月,郭荣又请求入朝,适逢王峻在黄河边上,后周太祖便准许了。
契丹侵犯定州,包围义丰军,定和都指挥使杨弘裕夜间袭击敌营,大获全胜,契丹逃走。又侵犯镇州,本道军队击退他们。
丙申(十六日),镇宁节度使郭荣入朝。原李守贞的骑士马全乂跟随郭荣入朝,后周太祖召见他,补任殿前指挥使,对左右说:“马全乂忠于所事奉的主人,从前在河中,多次挫败我军,你们应当效仿他。”王峻听说郭荣入朝,急忙从黄河边上返回,戊戌(十八日),到达大梁。
雄武节度使高允权去世,他的儿子牙内指挥使高绍基图谋承袭父亲职位,假称高允权患病,上表称自己主持军府事务。观察判官李彬恳切劝谏,高绍基发怒,斩杀李彬,辛丑(二十一日),以李彬谋反上奏。
王峻坚决请求兼领藩镇,后周太祖不得已,壬寅(二十二日),任命王峻兼平卢节度使。
高绍基多次奏报各部族侵犯边境,希望得以承袭职位,后周太祖派六宅使张仁谦前往延州巡视检查,高绍基无法隐瞒,才为父亲发丧。
戊申(二十八日),折从阮奏报降服野鸡族二十一个部族。
南唐草泽之人邵棠上言:“近来游历淮上,听说周主恭敬节俭,增修德政。我军刚在潭州、朗州被击败,恐怕他有南征的意图,应当为此做准备。”
起初,王逵攻克潭州后,任命指挥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副使,朱全琇为武安节度副使,张文表为武平节度副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何敬真、朱全琇各自设置牙兵,与王逵分厅处理事务,官吏百姓不知听从谁。每逢宴饮聚会,众将领借酒使性,纷乱如市井,不再有上下之分,只有周行逢、张文表事奉王逵尽礼,王逵亲近喜爱他们。何敬真与王逵不和,告辞回朗州,又不能事奉刘言,与朱全琇图谋作乱。刘言向来忌惮王逵的强大,怀疑王逵派何敬真窥探自己,将要讨伐他,王逵听说后,非常恐惧。周行逢说:“刘言向来不与我们同心,何敬真、朱全琇耻于在您之下,您应当及早图谋他们。”王逵高兴地说:“与您共同除掉凶党,一同治理潭州、朗州,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恰逢南汉侵犯全州、道州、永州,周行逢请求:“亲自到朗州劝说刘言,派何敬真、朱全琇向南讨伐,等他们到长沙,用计谋擒拿他们,如同掌中之物。”王逵听从。周行逢到朗州,刘言任命何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朱全琇为先锋使,率领牙兵一百多人会合潭州军队来抵御南汉。二人到长沙,王逵出城郊迎接,相见甚欢,连日宴饮,多用美妓诱惑他们,何敬真因此滞留不前。朗州指挥使李仲迁率部兵三千人长期戍守潭州,何敬真让他先出发,赶往岭北,都头符会等人利用士兵思归的情绪,劫持李仲迁擅自返回朗州。王逵乘何敬真酒醉,派人假扮刘言的使者,责备何敬真说:“南寇深入侵犯,不赶紧抵御而专务荒淫宴饮,太师命令把你锁送西府。”于是将他收捕入狱。朱全琇逃走,派兵追捕他。二月,辛亥朔(初一),斩杀何敬真示众。不久,抓获朱全琇及其党羽十多人,全部斩杀。
癸丑(初三),镇宁节度使郭荣回澶州。
起初,契丹主耶律德光北返,将后晋传国宝玺随身带走。到这时,改用玉制作两枚宝玺。
王逵派使者将斩杀何敬真的事报告刘言,刘言不得已,庚申(初十),斩杀符会等数人。
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年更加狂妄暴躁,奏请用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取代范质、李谷为宰相,后周太祖说:“进退宰辅,不可仓促,等朕再想想。”王峻极力陈述理由,言语渐渐不逊,太阳已到正午,后周太祖还未进食,王峻争论不停。后周太祖说:“现在正是寒食节,等假期结束,按你所说上奏。”王峻这才退下。
癸亥(十三日),后周太祖紧急召宰相、枢密使入宫,将王峻幽禁在别处。后周太祖见到冯道等人,流泪说:“王峻欺辱朕太甚,想全部驱逐大臣,剪除朕的羽翼。朕只有一个儿子,他专门离间阻隔,暂时让他到朝廷,已怀有怨恨。哪有亲自掌管枢机,又兼宰相,还求取重镇的道理!看他的志趣,远远没有满足。如此目无君主,谁能忍受!”甲子(十四日),贬王峻为商州司马,制书文辞大略说:“把群臣视为鱼肉,将朕躬当作孩童。”后周太祖担心邺都留守王殷心中不安,命王殷的儿子尚食使王承诲前往王殷处,告知王峻获罪的缘由。王峻到商州,得了腹病,后周太祖还怜悯他,命他的妻子前往探视,不久去世。
后周太祖命折从阮分兵屯驻延州,高绍基开始恐惧,多次进献贡品。又命供奉官张怀贞率领禁兵两指挥屯驻鄜州、延州,高绍基于是将军府事务全部交给副使张匡图。甲戌(二十四日),任命客省使向训代理主持延州。
三月,甲申(初四),任命镇宁节度使郭荣为开封尹、晋王。丙戌(初六),任命枢密副使郑仁诲为镇宁节度使。
起初,杀牛族与野鸡族有仇隙,听说官军讨伐野鸡族,便馈赠粮饷、迎接侍奉,官军贪图他们的财物牲畜而抢掠;杀牛族反叛,与野鸡族联合,在包山击败宁州刺史张建武。后周太祖因郭彦钦骚扰各部胡人,导致他们作乱,将他罢黜废黜在家。
起初,解州刺史浚仪人郭元昭与榷盐使李温玉有仇隙,李温玉的女婿魏仁浦为枢密主事,郭元昭怀疑魏仁浦庇护他。适逢李守贞反叛,李温玉有儿子在河中,郭元昭收捕李温玉,上奏说他反叛,事情牵连魏仁浦。后周太祖当时为枢密使,知道那是诬陷,释放不追究。到这时,魏仁浦为枢密承旨,郭元昭任满回京,非常恐惧,路过洛阳,把情况告诉魏仁浦的弟弟魏仁涤,魏仁涤说:“我兄长平生不与人为怨,何况肯因私害公呢!”到京后,丁亥(初七),魏仁浦禀告后周太祖,任命郭元昭为庆州刺史。
己丑(初九),任命棣州团练使太原人王仁镐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南唐主又任命左仆射冯延己为同平章事。
周行逢厌恶武平节度副使张仿,对王逵说:“何敬真是张仿的亲戚,临刑时将后事嘱托张仿,您应当防备他。”夏季,四月,庚申(十一日),王逵召张仿饮酒,将他灌醉后杀死。
丙寅(十七日),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十九日),改任平卢节度使。将要出发时,上奏说:“臣在宋州,在民间发放四万多两生丝,谨此上缴,请求征收。”后周太祖点头。五月,丁亥(初八),敕令在宋州张贴告示,凡是常思所发放的生丝全部免除,已经交纳的归还百姓,常思也没有惭愧之色。
自唐朝末年以来,各地学校废弃,蜀人毋昭裔拿出私人财产百万营造学馆,并且请求刻板印刷《九经》。蜀主听从。从此蜀地文学重新兴盛。
六月,壬子(初四),沧州上奏契丹知卢台军事范阳人张藏英前来投降。
起初,后唐明宗时期,宰相冯道、李愚请求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刷出售,朝廷听从。丁巳(初九),刻板完成,进献。从此,虽是乱世,《九经》传播很广。
王逵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务,亲自率军袭击朗州,攻克,杀死指挥使郑珓,擒获武安节度使、同平章事刘言,幽禁在别馆。
秋季,七月,王殷三次上表请求入朝,后周太祖怀疑他不诚心,派使者阻止。
南唐大旱,井泉干涸,淮水可以徒步涉过,饥民渡淮水向北的接连不断,濠州、寿州发兵抵御,百姓与士兵战斗而向北来。后周太祖听说后说:“彼我之民是一样的,听任他们买米过淮水。”南唐人于是修筑仓库,大量买米来供应军队。八月,己未(十二日),下诏南唐百姓用人畜背负米粮的听任他们,用舟车运载的不给予。
王逵派使者上表,诬称“刘言图谋率朗州投降南唐,又想进攻潭州,他的部众不听从,因此废黜并囚禁他,臣已到朗州安抚军府完毕。”并且请求再次将使府治所迁回潭州。甲戌(二十七日),派通事舍人翟光裔前往湖南宣慰安抚,依从他的请求。王逵返回长沙,任命周行逢主持朗州事务,又派潘叔嗣在朗州杀死刘言。
九月,己亥(二十二日),武成节度使白重赞上奏堵塞黄河决口。
契丹侵犯乐寿,齐州戍兵右保宁都头刘彦章杀死都监杜延熙,图谋接应契丹,没有成功,连同他的党羽被处死。
南汉主立他的儿子刘继兴为卫王,刘璇兴为桂王,刘庆兴为荆王,刘保兴为祯王,刘崇兴为梅王。
东起青州、徐州,南至安州、复州,西至丹州、慈州,北至贝州、镇州,都发生大水。
后周太祖从入秋以来得了风痹病,影响饮食和行走,术士说应当散发财物来消灾。后周太祖想在南郊祭天,又因为自后梁以来,郊祭常在洛阳,对此犹豫。执政说:“天子所在都城就可以祭祀百神,何必一定要在洛阳!”于是,开始修筑圜丘、社稷坛,在大梁建造太庙。癸亥(十七日),派冯道前往洛阳迎接太庙社稷的神主。
南唐大赦。冬季,十一月,己丑(十三日),太常请求依照洛阳修筑四郊各坛,后周太祖听从。十二月,丁未朔(初一),神主到达大梁,后周太祖在西郊迎接,附祭于太庙。
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依仗功劳专横跋扈,凡是河北镇戍兵应用敕令处置的,王殷就直接用帖文施行,又大量搜刮百姓钱财。后周太祖听说后不悦,派人对他说:“卿与国同为一体,邺都仓库非常丰足,卿想用就取用,何必担心没有钱!”成德节度使何福进向来厌恶王殷,甲子(十八日),何福进入朝,秘密将王殷的阴谋禀告后周太祖,后周太祖因此怀疑王殷。乙丑(十九日),王殷入朝,下诏留王殷充任京城内外巡检。
戊辰(二十二日),府州防御使折德扆上奏北汉将领乔赟入侵,将其击退。
王殷每次出入,随从常有数百人。王殷请求酌量供给铠甲兵器以备巡逻,后周太祖对此为难。当时后周太祖身体不适,将要举行郊祀,而王殷挟持震主之势在左右,众人心中忌惮。壬申(二十六日),后周太祖勉强支撑病体驾临滋德殿,王殷入殿请安,于是将他擒获。下制诬称王殷图谋在郊祀日作乱,流放登州,出城后,将他杀死。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前往邺都安抚。郑仁诲贪图王殷家财,擅自杀死王殷的儿子,将他的家属迁往登州。
南唐祠部郎中、知制诰徐铉上言说贡举刚刚设立,不宜立即取消,于是又恢复实行。
此前,楚州刺史田敬洙请求修治白水塘灌溉田地来充实边境,冯延己认为有利。李德明于是请求大量开辟旷土作为屯田,修复各地废弃的渠塘。官吏趁机侵扰,大兴劳役,夺取大量民田,百姓忧愁怨恨无处申诉。徐铉将情况禀告南唐主,南唐主命徐铉巡视,徐铉登记民田全部归还其主。有人诬陷徐铉擅自作威作福,南唐主发怒,将徐铉流放舒州。但白水塘最终没有修成。
南唐主又命少府监冯延鲁巡视安抚各州,右拾遗徐锴上表说冯延鲁无才多罪,举动轻浮浅薄,不宜奉命出使。南唐主发怒,将徐锴贬为校书郎、分司东都。徐锴,是徐铉的弟弟。
道州盘容洞蛮酋长盘崇聚集部众自称盘容州都统,多次侵犯郴州、道州。
乙亥(二十九日),后周太祖到太庙祭祀,穿戴兖冕,左右搀扶着登阶,才到一室,斟酒献祭,俯首不能下拜而退下,命晋王郭荣完成礼仪。当晚,住宿南郊,病情尤其严重,几乎不能救治,夜半稍有好转。
春季,正月初一丙子日,皇帝在圜丘祭天,只能勉强抬头致敬而已,进献酒爵和币帛等仪式都由有关部门代行。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允许与蜀境通商。
初三戊寅日,撤销邺都建制,只作为天雄军。
初五庚辰日,加封晋王郭荣兼任侍中,判理内外兵马事务。当时群臣很少能见到皇帝,朝廷内外都感到恐惧,听说晋王掌管军队,人心才稍微安定。
军士中有流言说郊祀的赏赐比唐明宗时少,皇帝听说后,初七壬午日,召集诸将到寝殿,责备他们说:“朕自从即位以来,穿粗衣吃简食,一心只想着供养军队。府库的积蓄、四方的贡赋,除了供养军队之外,很少有盈余,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却纵容凶徒信口开河,不顾念君主的勤俭,体察国家的贫乏,又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功劳而受赏,只知道怨恨,这对你们来说合适吗!”诸将都惶恐谢罪,退下后,查出造谣生事的人杀掉,流言才平息。
当初,皇帝在邺都时,特别喜爱小吏曹翰的才能,让他侍奉晋王郭荣。郭荣镇守澶州,任命曹翰为牙将。郭荣入朝任开封尹,没有另外召见曹翰,曹翰自己前来,郭荣感到奇怪。曹翰请求私下进言说:“大王是国家的储君,如今主上卧病,大王应当入宫侍奉医药,为什么还在外面处理政事呢!”郭荣醒悟,当天就入宫住在宫中。
十一日丙戌日,皇帝病重,停止各司细务,都不必奏报,有大事,则由晋王郭荣禀报旨意后宣布执行。
任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十三日戊子日,任命义武留后孙行友、保义留后韩通、朔方留后冯继业都为节度使。韩通是太原人。
皇帝多次告诫晋王说:“从前我西征时,看见唐朝十八座陵墓没有不被盗掘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里面埋藏了太多金玉。我死后,应当给我穿上纸衣,用瓦棺收殓;迅速营建墓葬,不要久留宫中;墓穴中不要用石头,用砖代替;工匠役徒都公平雇佣,不要烦扰百姓;下葬完毕后,招募靠近陵墓的百姓三十户,免除他们的杂役,让他们看守陵墓;不要修建下宫,不要设置守陵的宫女,不要制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在陵墓前刻一块石碑,写上:‘周天子平生喜好俭约,遗命用纸衣、瓦棺,继位的天子不敢违背。’你如果违背我的话,我不会保佑你!”又说:“李洪义应当授予节钺,魏仁浦不要让他离开枢密院。”
十五日庚寅日,下诏命前登州刺史周训等人堵塞黄河决口。在此之前,黄河在灵河、鱼池、酸枣、阳武、常乐驿、河阴、六明镇、原武共八处决口。到这时分别派遣使者去堵塞。
皇帝命令赶快起草制书,任命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十七日壬辰日,宣布制书完毕,左右近臣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说:“我没有遗憾了!”任命枢密副使王仁镐为永兴节度使,任命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兼任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兼任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兼任昭武节度使。李重进年纪比晋王郭荣大,皇帝召他入宫,托付后事,又命他拜见郭荣,以确定君臣的名分。当天,皇帝在滋德殿去世,秘不发丧。二十日乙未日,宣布遗诏。二十一日丙申日,晋王即皇帝位。
当初,静海节度使吴权去世,儿子吴昌岌继立。吴昌岌去世,弟弟吴昌文继立。这个月,才开始向南汉请求任命,南汉任命吴昌文为静海节度使兼安南都护。
北汉主听说后周太祖去世,非常高兴,谋划大举入侵,派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二月,契丹派其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兖率领一万多骑兵前往晋阳。北汉主亲自率领三万军队,任命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军队从团柏向南直奔潞州。
蜀国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安思谦诬陷杀害张业,废黜赵廷隐,蜀人都憎恨他。蜀主派他率兵救援王景崇,安思谦逗留不前,没有功劳,内心羞愧恐惧,不能自安。自从张业被杀后,宫门守卫更加严密,安思谦以为这是怀疑自己,说话多有不恭顺之词。安思谦掌管宿卫,常常杀害士兵来树立威严。蜀主检阅卫士,有年纪尚壮却被安思谦斥退的人,又留下编入名册,安思谦就杀了他们,蜀主心中不平。安思谦有三个儿子:安扆、安嗣、安裔,倚仗父亲的权势暴虐横行,成为国人的祸患。翰林使王藻多次进言说安思谦心怀怨恨,将要造反。二十四日丁巳日,安思谦入朝,蜀主命壮士击杀他,并杀了他的三个儿子。王藻也因擅自开启边防奏报的罪名,一同被杀。
北汉军队驻扎在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派部将穆令均率领步兵骑兵二千人迎战,李筠自己率领大军在太平驿扎营。张元徽与穆令均交战,假装不胜而退,穆令均追击,伏兵发起,杀死穆令均,俘虏斩杀士卒一千多人。李筠逃回上党,据城自守。李筠就是李荣,因避皇帝名讳而改。
后周世宗听说北汉主入侵,想亲自率兵抵御,群臣都说:“刘崇自从平阳逃走以来,势力窘迫,士气沮丧,一定不敢亲自前来。陛下刚即位,安葬先帝的日子不远,人心容易动摇,不宜轻举妄动,应当命将帅抵御。”世宗说:“刘崇庆幸我有大丧,轻视我年轻新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这次他一定会亲自前来,朕不可不去。”冯道执意谏阻,世宗说:“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尝不亲自出征,朕怎么敢贪图安逸!”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否成为唐太宗?”世宗说:“凭我兵力的强大,打败刘崇如同大山压碎鸡蛋罢了!”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否成为那座山?”世宗不高兴。只有王溥劝世宗出征,世宗听从了。
三月初一乙亥朔日,蜀主加封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为武信节度使,赐爵乐安郡王,罢免其军职。蜀主鉴于安思谦的跋扈,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别掌管禁军。
北汉军乘胜进逼潞州。初三丁丑日,下诏命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率兵从磁州固镇出兵,攻击北汉军背后,以镇宁节度使郭崇为副将;又下诏命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率兵从晋州向东出发,拦击北汉军,以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将;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率兵先赶往泽州,宣徽使向训为监军。白重赞是宪州人。
初七辛巳日,大赦天下。
初九癸未日,世宗命冯道护送先帝的灵柩前往山陵,任命郑仁诲为东京留守。
十一日乙酉日,世宗从大梁出发。十六日庚寅日,到达怀州。世宗想兼程快速前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人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贼军气势正盛,应当稳重地挫败他们。”郑好谦将这话报告世宗,世宗发怒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话!一定是被人指使,说出那人就活命,不然一定处死。”郑好谦如实回答,世宗下令将他和赵晁一起囚禁在怀州监狱。十八日壬辰日,世宗经过泽州,在州城东北住宿。
北汉主不知道世宗到来,经过潞州而不攻打,率兵向南前进。这天晚上,军队驻扎在高平以南。十九日癸巳日,前锋与北汉军遭遇,发起攻击,北汉军退却。世宗担心他们逃走,催促各路军队迅速前进。北汉主把中军布阵在巴公原,张元徽的军队在东边,杨兖的军队在西边,阵势颇为严整。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领的后军还没有到达,众人心中感到危险恐惧,但世宗的志气更加锐利,命白重赞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率领左军在西边,樊爱能、何徽率领右军在东边,向训、史彦超率领精锐骑兵在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禁兵保卫世宗。世宗骑马披甲亲自临阵督战。北汉主看到周军人数少,后悔召来契丹,对诸将说:“我独自用汉军就可以打败他们,何必用契丹!今天不但能攻克周军,也能让契丹心服。”诸将都认为正确。杨兖策马向前观察周军,退回来对北汉主说:“这是劲敌,不可轻率进攻!”北汉主捋着胡须说:“时机不可错过,请您不要说了,看我作战。”杨兖沉默不语,心中不快。当时东北风正大,不一会儿忽然转为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让司天监李义报告北汉主说:“现在可以作战了。”北汉主听从了。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拉住马缰劝谏说:“李义该杀!风势这样,哪里是帮助我们的!”北汉主说:“我的主意已定,老书生不要胡说,再胡说就杀了你!”指挥东军先进攻,张元徽率领一千骑兵攻击周军右军。
交战不久,樊爱能、何徽率领骑兵先逃跑,右军溃败。步兵一千多人脱下铠甲高呼万岁,向北汉投降。世宗看到军势危急,亲自率领亲兵冒着箭石督战。当时宋太祖皇帝(赵匡胤)任宿卫将领,对同僚说:“君主如此危险,我们怎能不拼死效力!”又对张永德说:“贼军骄傲,全力作战可以打败他们!您部下有很多善于用左手射箭的人,请您率兵从高处向西出击作为左翼,我率兵作为右翼攻击他们。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张永德听从了他,各自率领二千人进战。宋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马冲击敌军前锋,士兵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北汉兵纷纷溃退。内殿直夏津人马仁瑀对众人说:“让天子受到敌人攻击,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跃马拉弓,大声呼喊,接连杀死数十人,士气更加振奋。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对世宗说:“贼军气势已尽,就要被我们擒获了,希望陛下勒住马缰不要动,慢慢观看诸将打败他们。”随即率领数百骑兵冲入敌阵。
北汉主知道世宗亲自临阵,褒奖赏赐张元徽,催促他乘胜进兵。张元徽向前攻阵,战马跌倒,被周兵杀死。张元徽是北汉的猛将,北汉军因此士气衰落。当时南风更大,周兵争相奋击,北汉兵大败,北汉主亲自举起红旗收兵,也不能制止。杨兖畏惧周兵的强大,不敢救援,而且怨恨北汉主的话,率全军撤退。
樊爱能、何徽率领数千骑兵向南逃跑,拉开弓弦,露出刀刃,抢掠辎重,役徒惊慌逃走,损失很多。世宗派近臣和亲军军校追赶晓谕制止他们,但无人肯奉诏,使者有的被军士杀死,军士还扬言:“契丹大军到来,官军大败,其余的人已经投降敌人了。”刘词在路上遇到樊爱能等人,樊爱能等人阻止他,刘词不听,率兵北上。当时北汉主还有一万多残余部队,凭借山涧布阵,傍晚时,刘词到达,又与诸军攻击他们,北汉兵再次失败,杀死王延嗣,追到高平,尸体堆满山谷,丢弃的皇帝用具、辎重、器械、各种牲畜不可胜计。当晚,世宗在野外宿营,得到那些投降敌人的步兵,全部杀掉。樊爱能等人听说周军大胜,与士兵渐渐返回,有的到天亮还没到。二十一日甲午日,在高平休整军队,挑选北汉降兵数千人编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他们,让他们戍守淮上,其余二千多人赐给物资服装放走。李谷被乱兵逼迫,偷偷藏匿在山谷中,几天后才出来。二十四日丁酉日,世宗到达潞州。
北汉主从高平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骑着契丹赠送的黄骝马,率领一百多骑兵从雕窠岭逃回,夜间迷路,俘虏村民做向导,向导错误地带向晋州,走了一百多里才发现,于是杀了向导。昼夜向北逃跑,所到之处,得到食物还没拿起筷子,有时传说周兵追到,就仓皇离去。北汉主衰老疲惫,伏在马上,昼夜奔驰,几乎不能支撑,仅仅得以进入晋阳。
世宗想诛杀樊爱能等人来整肃军政,犹豫未决。二十六日己亥日,白天在行宫帐中躺着,张永德在身边侍奉,世宗拿这件事问他,张永德回答说:“樊爱能等人向来没有大功,愧居节钺之位,望见敌人就先逃跑,死了也不足以抵罪。况且陛下正想削平天下,如果军法不能确立,即使有熊罴一样的勇士,百万大军,又怎么能使用呢!”世宗把枕头扔到地上,大声叫好。随即逮捕樊爱能、何徽以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多人。责备他们说:“你们都是几朝的老将,不是不能作战,如今望风逃跑,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想把我当作奇货,卖给刘崇罢了!”全部斩首。世宗因为何徽先前守卫晋州有功,想免他一死,不久又认为军法不可废弃,于是也一并诛杀,而赐给棺材送回安葬。从此骄横的将领、懒惰的士兵才知道畏惧,不再施行姑息的政策了。二十七日庚子日,赏赐高平之战的功劳,任命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极力称赞宋太祖皇帝的智勇,世宗提拔宋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兼任严州刺史,任命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其余将校升迁拜官的有数十人,士兵中有从行伍中提拔为统领一厢军队的。释放了被囚禁的赵晁。
北汉主收集散兵,修缮铠甲兵器,完善城壕来防备周军。杨兖率领他的部众向北驻扎在代州,北汉主派王得中送杨兖,并趁机向契丹求救,契丹主派王得中回来答复,答应出兵救援晋阳。二十九日壬寅日,任命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郭崇为副将,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从潞州出发。又下诏命王彦超、韩通从阴地关进入,与符彦卿合军前进,又任命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为副将。
汉昭圣皇太后李氏在西宫去世。
夏季,四月,北汉盂县投降。符彦卿的军队抵达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打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投降。世宗派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打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打沁州,都没有攻下。供备库副使太原人李谦溥单人匹马劝说辽州刺史张汉超,张汉超随即投降。
十三日乙卯日,将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安葬在嵩陵,庙号太祖。
南汉主任命高王刘弘邈为雄武节度使,镇守邕州。刘弘邈因为齐王、镇王相继死在邕州,坚决推辞,请求在宫中宿卫,南汉主不准许。到达镇所后,他把政事委托给僚佐,每天饮酒,祈祷鬼神。有人上书诬告刘弘邈图谋作乱,十七日戊午日,南汉主派甘泉宫使林延遇赐毒酒杀死了他。
当初,世宗派遣符彦卿等人北征,只想在晋阳城下炫耀兵力,没有商议攻取。进入北汉境内后,百姓争相用食物迎接周军,哭诉刘氏赋税徭役的沉重,愿意供应军需,帮助攻打晋阳,北汉的州县相继有投降的。世宗听说后,才开始有兼并的意图。派使者前去与诸将商议,诸将都说“粮草不足,请暂且班师以等待下次举兵。”世宗不听。不久各路军队数十万人聚集在太原城下,军士不免抢掠,北汉百姓失望,渐渐据守山谷自保。世宗听说后,急忙下诏禁止抢掠,安抚农民,只征收当年的租税,并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按数量授予不同等级的官职,还征发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慈州、隰州以及山东附近各州的百姓运送粮食以供应军队。十八日己未日,派李谷前往太原计算筹划粮草。
十九日庚申日,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去世。冯道年轻时以孝顺谨慎闻名,唐庄宗时期开始显贵,此后历经几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他为人清廉俭朴、宽厚大度,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喜怒,他滑稽多智,随波逐流以取悦于人,曾著有《长乐老叙》,自述历朝所受的荣耀待遇,当时人往往以德行器量推重他。
欧阳修评论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根支柱。四根支柱不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做人的大节。何况身为大臣却没有廉耻,天下哪有不乱、国家哪有不亡的呢!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见他自述以为荣耀,真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那么天下国家的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了。我在五代时期找到保全节操的士人三人,为国事而死的臣子十五人,都是武夫战卒,难道在儒者中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或许是高风亮节的士人,厌恶时世混乱,鄙薄那个时代而不肯出来呢?还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他们顾念,因而不能招致他们呢?我曾经听说五代时有位叫王凝的人,家在青州、齐州之间,任虢州司户参军,因病在任上去世。王凝家一向贫穷,一个儿子还年幼,他的妻子李氏,带着儿子,背着王凝的遗骸回家,向东经过开封,在旅舍住宿,主人不接纳。李氏看天色已晚,不肯离开,主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说:“我作为妇人,不能守节,而这只手竟被人抓了!”于是拿起斧头自己砍断手臂,看到的人为她叹息流泪。开封尹听说后,将此事报告朝廷,优厚地抚恤李氏并鞭打了那个主人。唉!士人不爱惜自身而忍耻偷生的,听到李氏的风范,应该稍微知道羞愧吧!
臣司马光说:天地设立位分,圣人效法它,来制定礼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人跟从丈夫,终身不改;臣子侍奉君主,至死没有二心。这是人道的大伦。如果废弃了它,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范质称赞冯道德行淳厚、师法古人,才能宏大、器量宽广,虽然朝代变迁,别人对他没有闲话,像大山一样屹立,不可动摇。臣愚以为正派的女人不跟从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作为女人不正派,即使有华丽的容貌、精巧的纺织手艺,也不值得赞美;作为臣子不忠诚,即使有再多的才智、再好的政绩,也不值得尊重。为什么呢?因为大节已经亏损了。冯道担任宰相,历经五个朝代、八个姓氏,就像旅店看待过客一样,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为君臣,改变面孔、变换言辞,竟然毫无羞愧之心,大节如此,即使有些小善,哪里值得称道呢!有人认为自从唐朝灭亡,群雄相争,帝王兴废,长的十几年,短的二三年,即使有忠心智慧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在那个时候,丧失臣节的并非冯道一人,难道能独独责怪冯道吗!臣愚以为忠臣忧国如家,见到危险就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竭力谏诤,国家败亡就尽节而死。智士在国家有道时就出现,国家无道时就隐居,或者在山林中销声匿迹,或者在低微的职位上悠闲自得。如今冯道尊贵宠幸则冠于三师,权力职位则居于诸相之首,国家存在时则模棱两可、拱手沉默,窃取官位、空食俸禄,国家灭亡时则图谋保全、苟且免祸,迎接拜谒、劝进新君。君主一个接一个地兴亡,冯道却富贵如故,这简直是奸臣中最突出的,怎么能与其他人相提并论呢!有人说冯道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这也算是贤者了。臣以为君子有杀身以成仁,没有求生以害仁,难道能专门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为贤吗!既然如此,那么盗跖病终而子路被剁成肉酱,究竟谁更贤呢?但这不单是冯道的过错,当时的君主也有责任。为什么呢?不贞节的女人,中等士人也会羞于娶她为妻;不忠诚的人,中等君主也会羞于用他为臣。冯道在前朝做宰相,说到忠诚,他背叛君主侍奉仇敌,说到智慧,国家社稷变成了废墟。后来的君主,不杀他不弃他,还再用他为相,他哪里肯对我尽忠而能为我所用呢!所以说:不单是冯道的过错,也是当时君主的责任!
二十日辛酉日,符彦卿奏报北汉宪州刺史太原人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都举城投降。当初,符彦卿有个女儿嫁给了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看相的人说她富贵当为天下人之母。李守贞高兴地说:“我的儿媳妇尚且能做天下之母,何况我呢!”于是造反的决心就定了。等到失败,李崇训先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然后轮到符氏;符氏藏在帷幕下,李崇训仓促间找不到她,于是自杀。乱兵进入后,符氏安坐在堂上,喝斥乱兵说:“我父亲与郭公是兄弟,你们不要无礼!”后周太祖派使者将她送回符彦卿那里。到世宗镇守澶州时,太祖为世宗娶了她。二十一日壬戌日,立为皇后。皇后性情温和聪慧而明断,世宗非常敬重她。
王彦超、韩通攻打石州,攻克了,抓获刺史安彦进。二十二日癸亥日,沁州刺史李廷诲投降。二十九日庚午日,世宗从潞州出发,赶往晋阳。
八月初一癸酉日,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死刺史赵皋及契丹通事杨耨姑,举城投降。任命李勍为忻州刺史。
王逵上表请求将使府治所迁回朗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