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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紀

漢紀二十三

第 23 篇

資治通鑑 第031卷

【漢紀二十三】 起屠維大淵獻,盡強圉協洽,凡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陽朔三年(己亥,公元前二二年)

春,三月,壬戌,隕石東郡八。

夏,六月,穎川鐵官徙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皆伏辜。

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冬,十一月,丁卯,光祿勳於永為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孝成皇帝上之下陽朔四年(庚子,公元前二一年)

春,二月,赦天下。

夏,四月,雨雪。

秋,九月,壬申,東平思王宇薨。

少府王駿為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王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月,壬戌,於永卒。

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孝成皇帝上之下鴻嘉元年(辛丑,公元前二零年)

春,正月,癸巳,以薛宣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豐戲鄉為昌陵縣,奉初陵。

上始為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裡郊野,遠至旁縣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三月,庚戌,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賞賜前後數千萬。

夏,四月,庚辰,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六月,乙巳,封音為安陽侯。

冬,黃龍見真定。

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糜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

孝成皇帝上之下鴻嘉二年(壬寅,公元前一九年)

春,上行幸雲陽、甘泉。

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眾聚會,飛集於庭,歷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逕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晁閎詔音曰:「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諂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眾,不待臣音復諂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初,元帝儉約,渭陵不復徙民起邑;帝起初陵,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將作大匠解萬年使陳湯為奏,請為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為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

夏,徙郡國豪桀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

五月,癸未,隕石於杜郵三。

六月,立中山憲王孫雲客為廣德王。

是歲,城陽哀王雲薨;無子,國除。

孝成皇帝上之下鴻嘉三年(癸卯,公元前一八年)

夏,四月,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像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捨!」是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藉稿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秋,八月,乙卯,孝景廟北闕災。

初,許皇后與班婕妤皆有寵於上。上嘗游後庭,欲與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班婕妤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婕妤,賜姓曰衛。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悅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婕妤,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婕妤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婕妤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許後廢處昭台宮,後姊謁等皆誅死,親屬歸故郡。考問班婕妤,婕妤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妒,婕妤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

孝成皇帝上之下鴻嘉四年(甲辰,公元前一七年)

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捨四萬餘所。平陵李尋等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跡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

廣漢鄭躬等黨與浸廣,犯歷四縣,眾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旬月平。遷護為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魏郡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並為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祐,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元年(乙巳,公元前一六年)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後園南闕火。

上欲立趙婕妤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歲餘,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婕妤父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鳥之瑞,然猶君臣示氐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虖!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裡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繫掖庭秘獄,群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秘獄。臣等愚以為輔幸得托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繫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

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五月,乙未,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故在位更推薦之,游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漸恧。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為買之」。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捨,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後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心妻惻。帝信之,有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後公為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

光祿大夫劉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歎之。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劉向上疏曰:「臣聞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孝文皇帝嘗美石槨之固,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丘□皆小,葬具甚微;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於防,墳四尺。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墳掩坎,其高可隱。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牧兒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卑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臣甚愍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唯陛下上覽明聖之制以為則,下觀亡秦之禍以為戒,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上感其言。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為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萬數,至然脂火夜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作治數年,天下遍被其勞。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終不可成,朕惟其難,怛然傷心。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初,酇侯蕭何之子孫嗣為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後、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為城旦。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齊之祀與周並傳,子繼弟及,歷載不墮。豈無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跡漢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為愍隸,死為轉屍。以往況今,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上納其言。癸卯,封蕭何六世孫南□長喜為酇侯。

立城陽哀王弟俚為王。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崩。

九月,黑龍見東萊。

丁巳晦,日有食之。

是歲,以南陽太守陳咸為少府,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二年(丙午,公元前一五年)

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

二月,癸未夜,星隕如雨,繹繹,未至地滅。

乙酉晦,日有食之。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

谷永為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群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沉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棰憯於砲烙,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繫無辜,掠立迫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烏集雜會,飲醉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淆無別,黽勉遁樂,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欲,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肯昭然遠寤,專心反道,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燕樂,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

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為無道,至於是虖?」對曰:「《書》云:『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沉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為暴虐,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敬武公主有疾,詔徽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邛成太后之崩也,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冬,十一月,己丑,冊免丞相宣為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群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進為丞相,封高陵侯。以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為御史大夫。方進以經術進,其為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為非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蒿,以為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它語,其不洩如是。

上行幸雍,祠五畤。

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廷尉奏「湯非所宣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免為庶人,徙邊。

上以趙後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光祿勳平當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當坐左遷巨鹿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侍中、衛尉長首建至策,賜長、閎爵關內侯。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毒流眾庶,與陳湯俱徒敦煌。

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

是歲,琅邪太守朱博為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為大吏,文、武從宜。縣有劇賊及它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三年(丁未,公元前一四年)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初,帝用匡衡議,罷甘泉泰畤,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示氐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皆復之。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眾,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黃治變化之術者,皆奸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蕩蕩如繫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上善其言。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殺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潭、稱忠、鍾祖、訾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為侯。

十二月,山陽鐵官徙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郡國十九,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斬令等。遷訢為大司農。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洩者,以眾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伯,由余歸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裡,爛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驅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為漢世宗也。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闢四門,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资治通鉴 第031卷

【汉纪二十三】 起屠维大渊献(己亥),尽强圉协洽(癸未),共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阳朔三年(己亥,公元前二二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东郡坠落八块陨石。

夏季,六月,颍川郡铁官刑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死长官,盗取武库兵器,自称将军,经历九个郡。朝廷派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追捕,按照军兴法从事,全部伏法。

秋季,王凤患病,天子多次亲自前往探问,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生病了,如果有什么不测,平阿侯王谭是接替将军的人选!"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然与臣最为亲近,但行为都奢侈僭越,无法表率引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整肃,臣敢以死保举他!"等到王凤将死时,上书谢罪,又坚决举荐王音代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一定不可任用;天子同意了他的意见。起初,王谭倨傲,不肯事奉王凤,而王音敬重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所以王凤举荐他。八月,丁巳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日,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位列特进,统领城门兵。安定太守谷永因为王谭失去了职位,劝王谭辞让,不接受城门职务;从此王谭、王音之间产生不和。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光禄勋于永担任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孝成皇帝上之下阳朔四年(庚子,公元前二一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下雪。

秋季,九月,壬申日,东平思王刘宇去世。

少府王骏担任京兆尹。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在此之前,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王骏,都有能干的名声,所以京城称颂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闰月,壬戌日,于永去世。

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继位;被弟弟日贰杀死。汉朝派遣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据守;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追随日贰,刺死了他。于是西域各国上书,希望重新得到前都护段会宗;皇上同意了。西域诸国听说了,都一致亲近归附。

谷永上奏说:"圣王不把名誉加到实际功效之上;御史大夫责任重大职位重要,少府薛宣通达政务,希望陛下留心考察!"皇上同意了。

孝成皇帝上之下鸿嘉元年(辛丑,公元前二零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日,皇上出行驾临初陵,赦免修建陵墓的刑徒;将新丰县的戏乡设置为昌陵县,供奉初陵。

皇上开始微服出行,带着期门郎或私家奴仆十多人,有时乘坐小车,有时都骑马,出入市井里巷和郊野,远到邻近的县甘泉、长杨、五柞,斗鸡、赛马,常常自称是富平侯的家人。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生下张放,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受到的宠幸无人可比,所以皇上假借他的名号。

三月,庚戌日,张禹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以列侯的身份在初一、十五上朝,位列特进,觐见礼仪如同丞相,前后赏赐达数千万。

夏季,四月,庚辰日,薛宣担任丞相,封为高阳侯;京兆尹王骏担任御史大夫。

王音既然以堂舅的身份超越亲近的亲属而掌权,小心谨慎地履行职务。皇上因为王音从御史大夫入朝担任将军,没有获得宰相的封爵,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

冬季,在真定郡出现黄龙。

这一年,匈奴复株累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且糜胥继位,成为搜谐若鞮单于;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呴留斯侯入朝侍奉,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孝成皇帝上之下鸿嘉二年(壬寅,公元前一九年)

春季,皇上出行驾临云阳、甘泉。

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有飞来的野鸡停在庭院中,沿着台阶走上殿堂啼叫;后来野鸡又停在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府署,又停在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人上奏说:"天地的气运,按类别相互感应;上天谴责告诫君主,非常隐微却又显著。野鸡听觉敏锐,能先听到雷声,所以《月令》用它来记载节气。《尚书》记载了高宗时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以阐明转祸为福的验证。如今野鸡在博士举行礼仪之日、大众聚会之时,飞到庭院中,沿着台阶走上殿堂,万众注视,惊异奇怪连续数日,直接经过三公的府署,以及太常、宗正这些掌管宗庙和宗族亲属的官员,然后进入宫中,它停留下来告诉警示人们,非常完备深切;即使是人用道理来告诫,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后来皇上派中常侍晁闳下诏给王音说:"听说捕获的野鸡,羽毛多有折断损伤,好像是被拘禁过的,难道是人故意做的吗?"王音又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不知道是谁主使了这种奸佞谄媚的计策,如此诬蔑惑乱圣上的德行!陛下身边的阿谀奉承之人很多,不等待臣王音再来谄媚就已经足够了。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只求保住官位自我保全,没有敢说正直话的。如果陛下能够觉悟,恐怕大祸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严厉地责罚臣下,用圣明的法律来制裁,臣王音应当首先被诛杀,难道有什么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吗!如今陛下即位已经十五年,继承人没有确立,天天驾车出宫,行为失当的消息流传在外;国内传播这些事,比京城还要厉害。外面有微服出行的危害,内部有疾病缠身的忧虑,皇天多次显现灾异,想要让人改变,却始终没有改变。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们还有什么指望!只有用尽直言等待一死,生命只在旦夕之间罢了。如果发生不测,老母亲哪里还有安身之处,又哪里还有什么皇太后呢!高祖的天下应当托付给谁呢!应当与贤能智慧的人谋划,克制自己,恢复礼义,以求得天意,这样继承人就可以确立,灾异还可以消除。"

起初,元帝节俭,渭陵不再迁徙百姓、兴建城邑;皇上开始修建初陵,几年后,喜欢霸陵曲亭南边的地方,又改在那里营建。将作大匠解万年指使陈汤上奏,请求为初陵迁徙百姓、兴建城邑,想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求得重赏。陈汤于是自己请求先迁徙,希望得到好的田地住宅。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果然兴建了昌陵邑。

夏季,迁徙郡国中的豪杰、家财在五百万以上的五千户到昌陵。

五月,癸未日,杜邮坠落三块陨石。

六月,立中山宪王的孙子刘云客为广德王。

这一年,城阳哀王刘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孝成皇帝上之下鸿嘉三年(癸卯,公元前一八年)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争相以奢侈相互攀比。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向皇上借用了明光宫。后来又挖开长安城墙,引水注入沣水,流入府第中的大水池以便行船,树立羽盖,张设四周帷帐,船夫划桨唱着越地的歌谣。皇上驾临王商的府第,看见挖开城墙引水,心中怨恨,但暗地里记恨在心,没有说出来;后来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的府第,又看见园中的土山、渐台,模仿白虎殿的式样。于是皇上发怒,以此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自己施以黥刑、劓刑来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了,非常愤怒,于是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图谋不轨,藏匿奸邪狡猾之人,却都阿谀纵容,不举报上奏依法惩处;二人在宫门下叩头请罪。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说:"外戚为何心甘情愿地喜欢祸败!却想要自己施以黥刑、劓刑,在太后面前互相杀戮受辱,伤害慈母的心,来危害国家!外戚宗族势力强盛,皇上自身日益孤弱已经很久了,如今将要一并施以制裁,您去召集诸侯,命令他们在府舍中等待!"这一天,下诏尚书奏报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请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负斧质谢罪,过了很久才停止。皇上只是想恐吓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诛杀的意思。

秋季,八月,乙卯日,孝景皇帝庙的北阙发生火灾。

当初,许皇后和班婕妤都受到皇帝的宠爱。皇帝曾经在后宫游玩,想和班婕妤同乘一辆车,班婕妤推辞说:“我看古代的图画,贤明的君主身边都有名臣陪伴,只有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君主才有宠爱的姬妾同车。现在陛下想和我同车,岂不是有些相似吗?”皇帝认为她的话很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后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婕妤!”班婕妤进献自己的侍女李平给皇帝,李平也得到宠幸,被封为婕妤,赐姓卫。此后,皇帝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上歌舞伎赵飞燕,召她入宫,非常宠幸;赵飞燕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姿色性情尤其浓艳纯美,身边的人见了,都啧啧赞叹。汉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站在皇帝身后,吐了口唾沫说:“这是祸水啊,一定会灭掉汉朝的火德!”赵飞燕姐妹都被封为婕妤,尊贵在后宫无人能比。许皇后和班婕妤都失宠了。于是赵飞燕诬告许皇后和班婕妤使用邪术,诅咒后宫,辱骂皇帝。冬季,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全被处死,亲属遣回原郡。审问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行正道尚且没有蒙受福分,做邪事又有什么指望!假使鬼神有知觉,不会接受对君主不忠的告状;如果鬼神没有知觉,告状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不做这种事。”皇帝认为她的回答很好,赦免了她,赐给她黄金一百斤。赵飞燕姐妹骄横嫉妒,班婕妤担心时间长了会遭遇危险,于是请求到长信宫去侍奉太后。皇帝答应了。

广汉男子郑躬等六十多人攻打官府,劫走囚徒,盗取兵器,自称“山君”。

孝成皇帝上之下鸿嘉四年(甲辰年,公元前17年)

秋季,勃海、清河、信都的河水泛滥,淹没了三十一个县邑,毁坏官亭、民房四万多处。平陵人李寻等人上奏说:“议论的人常想寻找九河的故道并开挖疏通。现在趁着黄河自然决口,可以暂且不堵塞,来观察水势;黄河想要流经的地方,应当会逐渐自然形成河道,冲刷出沙土。然后顺应天意来谋划,一定能成功,而且耗费的财力物力很少。”于是朝廷就停止了堵塞河口的工程。朝臣多次进言说百姓很可怜,皇帝派遣使者安抚百姓,安置生活,救济他们。

广汉人郑躬等人的党羽逐渐扩大,侵犯了四个县,部众将近一万人;州郡不能制服他们。冬季,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发郡中以及蜀郡的士兵共三万人攻打他们;有人相互捕杀可以免除罪名;一个月左右平定了叛乱。赵护被升为执金吾,赐黄金一百斤。

这一年,平阿安侯王谭去世。皇帝后悔废弃王谭,让他不能辅佐朝政而去世,于是又让成都侯王商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设置幕府,能够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魏郡人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交好,他见王音先前与平阿侯王谭有矛盾,就劝王音说:“亲戚之间不被特殊对待,谁能没有怨恨!从前秦伯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纳他的同母弟弟,《春秋》对此加以讥讽。周公、召公就不是这样,他们忠心辅佐,用道义互相匡正,像对待自己一样亲近,像尊重自己一样尊重对方,不因为自己圣德就独自享有国家的恩宠,也不因为自己年长就独揽荣耀的职位,他们在陕地分职治理,共同担任辅佐重任,所以内部没有怨恨的嫌隙,外部没有受侵侮的耻辱,一起享受上天的保佑,共同拥有崇高的名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私下看到成都侯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一样举荐官吏,这是明诏想要宠信他。将军应当顺应圣上的心意,比以往更加优待他,每次议事,一定要让他参与。如果出于至诚,那么谁不会心悦诚服呢!”王音非常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王商关系亲密。两人都很器重杜邺。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元年(乙巳年,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太官凌室发生火灾。戊午日,戾后园南门发生火灾。

皇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她出身太微贱,对此感到为难。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于东宫传话;过了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指示,同意了。夏季,四月,乙亥日,皇帝先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人刘辅上书说:“从前周武王、周公,顺应天地,享受了鱼、鸟的祥瑞,然而君臣仍然敬畏,变色相互告诫。何况在末世,没有蒙受继嗣的福分,却屡次遭受上天震怒的灾异呢!即使日夜自责,改正过错,改变行为,敬畏天命,思念祖业,精心挑选有德行的世代,考察卜问贤淑的女子,来继承宗庙,顺应神灵的心意,满足天下的期望,子孙的祥瑞还恐怕来得太晚!现在却触动情欲,放纵私心,倾心于卑贱的女子,想让她做天下之母,不畏惧上天,不愧对于人,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俗话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奴婢不能做主人。’上天和众人都不赞同,必定会有祸而没有福,市井小民都知道这个道理,朝廷中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我私下感到伤心,不敢不冒死进言!”奏章呈上后,皇帝派侍御史逮捕刘辅,关押在掖庭秘狱,群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我们私下看到刘辅先前以县令的身份请求召见,被提升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言论一定有卓越、切中要害、符合圣心的地方,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职位;然而不到一个月,就被逮捕关进秘狱。我们愚笨地认为刘辅有幸得以托身于公族之亲,处在谏臣的行列,新从下层来,不了解朝廷的体制,独自触犯了忌讳,不值得深加责备。如果是小罪,应当容忍算了;如果有什么大恶,应当公开交给司法官员审理,让众人共同知道。现在天心未安,灾异屡次降临,水旱灾害交替到来,正是应当宽宏大量、广开言路、褒扬正直、让臣下尽言的时候,却对谏争之臣施行惨急的诛罚,震惊群臣,失去忠直之心。假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所犯的罪又不明确,天下人不可能挨家挨户知晓。同姓近臣,本来因为进言而显达,在治理国家、亲近和培养忠臣的道理上,实在不应该把他囚禁在掖庭秘狱。公卿以下,看到陛下提拔刘辅很快,而摧折他又如此暴烈,人人都有恐惧之心,锐气消沉,没有人敢尽节正言,这不是昭示虞舜那样广听、弘扬美德风范的做法!我们私下深感痛心,希望陛下留意省察!”皇帝于是把刘辅改押到共工狱,减死罪一等,判处为鬼薪。

当初,太后的兄弟有八人,只有弟弟王曼早死,没有封侯;太后可怜他。王曼的寡妇渠在东宫供养太后,儿子王莽年幼孤单,不能与其他人相比,他的那些堂兄弟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趁着时势奢侈靡烂,以车马、声色、逸乐游玩相互攀比。王莽于是屈己从人,做到恭敬节俭,勤劳自身,博学多识,穿着像普通儒生一样;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哥哥的孤儿,行为非常严谨周到;又在外结交英俊之士,在内侍奉叔伯,委婉周到很有礼节。大将军王凤生病,王莽侍奉疾病,亲自尝药,蓬头垢面,连续几个月不解衣带。王凤临死时,把他托付给太后和皇帝,被任命为黄门郎,升为射声校尉。过了很久,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意分出自己的户邑来封给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代名士,都为王莽说好话,皇帝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又多次替王莽说话。五月,乙未日,封王莽为新都侯,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他在宫中值宿警卫谨慎严密,爵位越尊贵,节操越谦虚,散发车马、衣裘救济宾客,家里没有剩余;收容供养名士,结交的将军、宰相、卿、大夫很多。所以在位的人更替推荐他,游士为他宣传,虚假的声誉非常隆盛,压倒了他的那些叔父。他敢做激切的行为,做起来毫不惭愧。曾经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们有的略微听说了,王莽于是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品种宜于生子,所以替他买了。”当天就把婢女送给了朱博。他隐藏真情、追求名声就像这样!

六月,丙寅日,立皇后赵氏,大赦天下。皇后立后,宠爱逐渐减少。而她的妹妹特别受宠,被封为昭仪,住在昭阳舍,庭院用朱红色涂饰,殿上则用漆漆过;门槛都用铜包裹,涂上黄金;台阶用白玉砌成;壁带往往用黄金做成的环,镶嵌着蓝田璧玉、明珠、翠羽来装饰。从后宫建立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装饰。赵皇后住在别的宫殿,经常与侍郎和宫中多子的宫奴私通。赵昭仪曾经对皇帝说:“我姐姐性情刚烈,如果被人构陷,那么我们赵家就要绝种了!”说着就流下眼泪,显得很伤心。皇帝相信了她的话,有人告发赵皇后奸情的,皇帝就杀掉告发的人。从此赵皇后公然纵欲淫乱,没有人敢说,但最终没有儿子。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王道教化应该由内及外,从近处开始,于是选取《诗》、《书》中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兴盛、家族显赫以及孽宠、嬖妾导致乱亡的事例,编次为《列女传》,共八篇,又采集传记中的事迹,著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上奏给皇帝;多次上疏谈论朝政得失,陈述法度鉴戒。上书几十次,以帮助皇帝阅览,弥补遗漏缺失。皇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内心赞赏他的话,常常感叹。

昌陵的制度奢侈浪费,很久都没有建成。刘向上奏疏说:“我听说君王必须通晓三统(天、地、人三统),明白天命所授予的对象是广泛的,并非只限于一姓。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孝文皇帝曾经赞美石椁的坚固,张释之说:‘如果其中有让人想要的东西,即使把整座南山铸成金属封起来,也还会有缝隙。’死者没有终结,而国家有兴衰,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无穷的后世考虑。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他们的坟墓都很小,葬具也很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秉承命令顺从其意,实行薄葬。这确实是侍奉安葬君主父亲,忠孝的极致啊。孔子在防地安葬母亲,坟高四尺。延陵季子安葬他的儿子,封土掩埋墓穴,坟高可以隐蔽身体。所以孔子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敬爱兄长的弟弟,他们安葬君主、父亲、骨肉至亲,都很微薄。并非苟且节俭,确实是适宜于自身。秦始皇帝安葬在骊山脚下,下面用铜水浇灌堵塞三重泉水,上面堆起高山般的坟丘,用水银做成江海,用黄金做成野鸭和大雁,珍宝的收藏,机械的巧妙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多得无法全部描绘。天下百姓被这项劳役所苦,纷纷反叛,骊山的工程还没完成,周章率领的百万大军就已经到达山下。项籍焚烧了他的宫室、屋宇,牧童拿着火把寻找丢失的羊,失火烧了其中的收藏和棺椁。从古到今,安葬的盛况没有超过秦始皇的。几年之间,外面遭受项籍的灾祸,内部遭遇牧童的祸患,难道不悲哀吗!所以德行越深厚的人,安葬得越薄;智慧越深邃的人,安葬得越微薄。没有德行、缺乏智慧的人,安葬得越丰厚。坟墓越高大,宫庙越华丽,被发掘就一定越快。由此看来,明智与昏庸的效果,安葬的吉凶,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了。陛下即位,亲自实行节俭,开始营建初陵,规模限定得很小,天下没有人不称赞贤明;等到迁到昌陵,把低处增高,积土成山,挖掘百姓的坟墓,数以万计,营建城邑居所,期限紧迫,工程费用数以百万计,死者在地下含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我非常怜悯他们!如果认为死者有知觉,那么挖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多了;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造得那么大!向贤智之人谋划,他们不高兴;向百姓展示,他们感到痛苦;如果姑且用来取悦愚昧浮华奢侈的人,那又何必这样做呢!希望陛下向上看明圣的制度作为准则,向下看灭亡的秦朝的祸患作为警戒,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议论,来让百姓休养生息!”皇上被他的话感动。

起初,解万年自己保证昌陵三年可以建成,最终没能完成;群臣中很多人说不合适。皇帝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说:“昌陵从低处建高,估量便房(墓中侧室)还在平地上;从别处运来的土中,不能保护地下的神灵,浅薄不坚固。服役的徒隶、工匠、佣工数以万计,甚至点着灯油火把夜间劳作,从东山取土,土价几乎和谷价一样,营建了几年,天下普遍承受了它的劳苦。原来的陵墓顺应自然,依据本土,地势高敞,靠近祖先,前面又已经有十年的工程成果,应该返回修复原来的陵墓,不要迁移百姓,这样便利!”秋季,七月,下诏说:“我持守德行不坚定,谋划时没有充分听取臣下的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万年的话‘昌陵三年可以建成’,营建了五年,中陵(陵园主体)、司马殿门内还没有动工。天下财力空虚,百姓疲惫劳苦,外来的土疏松恶劣,终究不能建成,我想到它的困难,内心忧伤。‘有了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真正的过错。’现决定停建昌陵,原来的陵墓也不要迁移官吏百姓,让天下人没有动摇不安的心思。”

起初,酂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爵的,有的没有儿子,有的有罪,一共五次断绝了祭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念萧何的功劳,总是用他的旁支庶子继承封爵。这一年,萧何的第七世孙酂侯萧获因指使家奴杀人被判罪,免除死罪,处以完刑(保留头发,去其鬓毛)罚作城旦(筑城劳役)。在此之前,皇上下诏有关部门寻访汉初功臣的后代,很久没有审察办理。杜业劝皇上说:“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都分封诸侯,来成就太平的美政,因此燕国、齐国的祭祀与周朝一同流传,儿子继承、弟弟接替,历经多年没有坠落。难道没有刑罚,是因为祖先竭尽全力,所以旁支庶子得以依靠。考察汉朝的功臣,也都是分封符节、世代享有爵位,接受山河为誓的约定;一百多年间,继承封爵的人已经没有了,枯骨孤独地埋在墓中,后代流亡在路上,活着的是可怜的奴隶,死了的是无人收葬的尸体。用过去来比照现在,非常可悲可伤。圣朝怜悯他们,下诏寻求他们的后代,四方之人欣喜,没有不归心的。过了几年却没有审察办理,恐怕议论的人不考虑大义,只是空设虚言,那么深厚的德行被掩蔽,吝啬简慢的记载彰显,这不是用来显示教化、劝勉后人的办法。虽然难以全部继承,也应该从功劳特别大的人开始。”皇上采纳了他的话。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长(南地某县长)萧喜为酂侯。

立城阳哀王的弟弟刘俚为王。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驾崩。

九月,在东莱郡出现黑龙。

丁巳日(月末),发生日食。

这一年,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二年(丙午年,公元前15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王氏家族中只有王音为人端正,多次进谏匡正,有忠诚正直的节操。

二月,癸未日夜晚,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连续不断,没有落到地面就消失了。

乙酉日(月末),发生日食。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地位为特进,统领城门兵。

京兆尹翟方进担任御史大夫。

谷永担任凉州刺史,到京城奏报政事,事情完毕后,应当返回部属,皇上派尚书去问谷永,让他说出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我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人,祸患在于上面有危亡的事情而危亡的话不能传到上面。如果让危亡的话总是能传到上面,那么商朝、周朝就不会改姓而相继兴起,夏、商、周的正朔就不会改变而更替使用。夏朝、商朝将要灭亡的时候,走在路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却安然自得,自以为像天上有太阳一样,没有人能危害他们,所以恶行日益扩大而不自知,天命倾覆而不自己醒悟。《易经》说:‘危险的人才有他的安定,灭亡的人才能保全他的生存。’陛下果真能垂下宽容明智的听闻,没有忌讳的诛杀,让草野之臣能够在面前把听到的全都说出来,这是群臣最大的愿望,是国家的长久之福啊!元年(永始元年),九月,出现黑龙;那个月末,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日夜晚,星星坠落;乙酉日,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大灾异发生了四次,两次在同一个月。夏、商、周三代的末年,春秋时代的乱世,都不曾有过。我听说三代之所以社稷陨落、宗庙丧失,都是因为妇女和一群恶人沉湎在酒中;秦朝之所以二世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养生太奢侈,送终太丰厚。这两样,陛下都兼而有之,请允许我大略陈述它们的后果。

“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显贵,倾动前朝,气焰熏灼四方,女宠到了极点,不能再高了;如今后来兴起的人,比前者还要厉害十倍。废弃先帝的法度,听信采用他们的话,官职俸禄安排不当,放纵释放王法当诛之人,骄纵他们的亲属,给予他们威权,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弹劾检举的官吏没有人敢奉行法令。又把掖庭狱做成大陷阱,鞭打的酷刑比炮烙还残忍,灭绝人的性命,主要替赵氏、李氏报德报怨。反而除去清白之罪,整治正直的官吏,多次囚禁无辜之人,拷打逼供恐吓,甚至替人索取债务,分利收受谢礼,活着进去死了出来的,数也数不清。因此日食两次达到极致,来昭示他们的罪过。

“君王必须先自己断绝于天,然后上天才会断绝他。如今陛下抛弃万乘之尊的至高地位,喜欢平民百姓的低贱之事,厌恶高贵美好的尊号,爱好匹夫卑下的字号,招集聚集轻浮无义的小人作为私人门客,多次离开深宫的坚固防卫,自己挺身于晨夜之中,与一群小人相随,像乌鸦一样聚集混杂相会,在官吏百姓家中喝得大醉,穿着混乱坐在一起,沉湎于酒色,轻慢无礼,混乱没有分别,勉强追求淫乐,昼夜在路上,负责把守门户、值宿警卫的臣子拿着兵器守卫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在什么地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几年了。

“君王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枯竭那么下面就会反叛,下面反叛那么上面就会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爱护保养根本,不敢走到极端,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的祭祀。如今陛下轻易夺取百姓的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邪臣的计策,离开高敞的初陵,改作昌陵,劳役比楚灵王的干溪之役还多百倍,费用比骊山陵墓还大,使天下疲惫困敝,五年没有建成然后返回原处。百姓的愁苦怨恨感动上天,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流散,靠乞讨为生,饿死在路上,数以百万计。公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没有十天的储备,上下都缺乏,无法互相救助。《诗经》说:‘殷商的镜子并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回头观察夏、商、周、秦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来对照考察自己的行为,有不符合的地方,我甘当胡说八道的诛罚!”

汉朝兴起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皇位的君主有七位,都承奉天道、顺应时势,遵守先祖的法度,有的使国家中兴,有的使天下安定。到了陛下您,却独独违背天道、放纵私欲,轻率自身、胡乱行事,正当盛年强壮之时,却没有继承子嗣的福分,反而有危亡的忧虑,积累了许多丧失君道的行为,不合天意,也已经很多了。作为后嗣,守护前人的功业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辜负先人吗!如今国家、宗庙的祸福安危的关键在于陛下,陛下如果真能明明白白地彻底醒悟,专心回归正道,把过去的过错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已经彰显,那么巨大的灾异或许可以消除,天命去留或许可以挽回,国家、宗庙或许可以保全!希望陛下留心反复思考,仔细省察臣的话!”

皇上生性宽厚,喜好文辞,却沉溺于宴饮享乐,这些都是皇太后和各位舅父日夜常常忧虑的事情;因为至亲难以多次进言,所以推举谷永等人让他们借着天象变异而恳切劝谏,劝说皇上采纳任用他们的意见。谷永自己知道有内应,表达意见时毫不迟疑,每次上书言事总是得到答复和礼遇。到了皇上看到这份奏对时,大为恼怒。卫将军王商秘密地指使谷永让他赶快离开。皇上派侍御史去逮捕谷永,命令他们经过交道厩时就不要追赶;御史没追上谷永,就回来了。皇上的怒气也消了,自己后悔了。

皇上曾经与张放以及赵、李等各位侍中一起在宫中宴饮,都斟满酒杯、举杯干尽,谈笑大笑。当时皇上的帷帐座位后面张挂着画屏风,画着商纣王醉醺醺地坐在妲己身上,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刚愈,皇上回头指着画屏风问班伯说:“纣王无道,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竟然采用妇人的话’,哪里有在朝廷上放肆踞坐的!这就是所谓的把各种罪恶都归到他身上,其实并不像这样过分!”皇上说:“如果不像这样,这幅图画又有什么警戒作用呢?”班伯回答说:“‘沉湎于酒’,这是微子之所以要离去的原因。‘又是叫又是喊’,这是《大雅》之所以流连悲伤的缘故。《诗经》、《尚书》中关于淫乱的警戒,其根源都在于酒!”皇上于是感慨地叹息说:“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之言!”张放等人很不高兴,逐渐自己起身去更衣,于是借机退了出去。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正好派人来,听到了看到了这些情况。后来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举荐的,应该特别宠信优待他;再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圣德!应该打发富平侯暂且回他的封国去!”皇上说:“是。”皇上的各位舅父听说了这件事,就示意丞相、御史,寻找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傲慢、放纵恣肆,奢侈荒淫、不加节制,拒绝阻拦使者,伤害无辜,他的随从和下属一起乘势弄权,做凶暴残虐的事,请求免去张放的官职,让他回封国。”皇上不得已,把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续几年多次发生灾异,所以张放很久不能回京。皇上的诏书不断慰问他。敬武公主生了病,皇上下诏让张放回家探望母亲的病。几个月后,公主病好了,后来又调张放出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喜爱张放,但上迫于太后,下迫于大臣,所以常常流着泪送他走。

邛成太后去世时,丧事办得仓促,官吏们征收赋敛来赶办,皇上听说了,把过错归到丞相、御史头上。冬季,十一月,己丑日,下诏策免去丞相薛宣的官职,贬为庶人,御史大夫翟方进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大多举荐翟方进;皇上也器重他的才能,十一月,壬子日,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翟方进凭借经术进身,他做官吏,用法苛刻严厉,喜欢仗势立威;对有所忌恨厌恶的人,就深文周纳、狠命诋毁,中伤的人很多。有人进言说他挟私心、诋毁欺骗、不公正,皇上认为翟方进所举荐的都符合法规,不认为他不对。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儿子,主管尚书事务,掌管朝廷中枢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遵循旧例,皇上有问题问他,他就根据经书和法律,按照自己心中认为妥当的来回答,不迎合皇上的意旨而苟且附和;如果皇上不听从,他也不敢强行劝谏争论,因此长久地安然无事。他有时要进言,就销毁草稿,认为彰显君主的过错来谋求忠直的名声,是臣子的大罪。他有所举荐,唯恐那个人知道。休假回家,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涉及朝廷官署的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殿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树木?”孔光沉默不回答,改用别的话岔开,他就是这样不泄密。

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卫将军王商憎恨陈汤,上奏说:“陈汤胡言乱语说昌陵将要再次被迁移;又说黑龙在冬天出现,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的应验。”廷尉上奏说:“陈汤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皇上下诏认为陈汤有功劳,免去官职贬为庶人,流放到边地。

皇上因为赵皇后的被立,淳于长出了力,所以感激他,就追认并显扬他先前建议停止修建昌陵的功劳,下诏给公卿,商议封赏淳于长。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然有好的言论,但不符合封爵的条例。”平当因此获罪被降职为巨鹿太守。皇上于是下诏,认为常侍王闳、侍中、卫尉淳于长首先提出了最好的计策,赐给淳于长、王闳关内侯的爵位。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恶、不忠,流毒百姓,与陈汤一起被流放到敦煌。

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入仕较晚,担任京兆尹时,与陈咸交情深厚。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个人都是著名公卿,都在候选名单中,而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获罪,与翟方进有牵连,皇上派五位年俸二千石的官员一起审问丞相、御史,陈咸质问责备翟方进,希望找到他的把柄,翟方进心中怨恨。陈汤一向凭借才能受到王凤和王音的宠幸,陈咸、逢信都与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因此他们得以做到九卿。等到王商贬斥放逐陈汤,翟方进于是上奏说:“陈咸、逢信阿附陈汤以求得荐举,苟且求取、不知羞耻。”两人都被免去官职。

这一年,琅邪太守朱博担任左冯翊。朱博治理郡务,常常让所属各县各自任用当地的豪杰作为大吏,文官武官根据情况安排。县里有大股盗贼以及其他非常事件,朱博就发文书以诡诈的方式责备他们,他们如果尽力有效果,一定给予厚赏;如果心怀欺诈、不称职,就立即施以诛罚。因此豪强畏服,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三年(丁未,公元前14年)

春季,正月,己卯晦日,发生日食。

当初,皇上采用匡衡的建议,废除了甘泉泰畤,那天,大风吹坏了甘泉的竹宫,折断拔起了畤中周长十围以上的树木一百多棵。皇上觉得奇怪,就问刘向,刘向回答说:“平民百姓尚且不愿断绝祭祀祖先的祠庙,何况国家的神宝旧畤呢!而且甘泉、汾阴以及雍地五畤开始建立时,都有神灵感应,然后才营建的,并不是随便建造的。武帝、宣帝时代祭祀这三处神灵,礼仪恭敬、准备周全,神灵的光辉特别显著。祖宗所设立的神灵旧位,确实不容易改动。先前开始采纳贡禹的建议,后来的人互相沿袭,多有变动。《易大传》说:‘诬蔑神灵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恐怕这过错不单单在贡禹等人身上!”皇上心中感到遗憾,又因为很久没有继承子嗣,冬季,十月,庚辰日,皇上禀告太后,命令下诏给有关官员,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像从前一样,以及雍地五畤、陈宝祠、长安和郡国中祭祀显明的神祠,都恢复。

这时,皇上因为没有继承子嗣,很喜好鬼神、方术之类,上书谈论祭祀方术得以待诏的人很多,祭祀的费用很大。谷永劝告皇上说:“臣听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所迷惑;知道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非同类的事物所欺骗。那些背离仁义的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法言,却大肆宣扬奇怪鬼神,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向无福的祠庙求报应,以及谈论世上有仙人、服用不死的仙药、遥远地飞升轻举、炼丹变化之术的人,都是奸邪之人迷惑百姓,挟持邪道,心怀欺诈虚伪,来欺骗国君。听他们的话,满耳洋洋,好像将会遇到,去寻求,却空空荡荡如同捕风捉影,终究不可得到。因此圣明的君王拒绝而不听信,圣人断绝而不谈论。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征发男女入海寻求神仙、采集仙药,徐福趁机逃跑不回来,天下人都怨恨。汉朝兴起,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因为方术穷尽、欺诈被发觉,被诛杀伏法。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类人,不要让奸邪之人有窥伺朝廷的机会!”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对。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杀了陈留太守,劫持官吏百姓,自称将军;徒众李潭、称忠、钟祖、訾顺一起杀了樊并,报告朝廷,都被封为侯。

十二月,山阳郡的铁官刑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发动暴乱,攻杀官吏,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将军;历经十九个郡国,杀死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䜣逮捕并斩杀了苏令等人。朝廷升迁严䜣为大司农。原南昌尉九江人梅福上书说:“从前高祖接受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球般顺畅,听取言论不苛求进言者的才能,举荐功劳不考察其平素出身,陈平从逃亡之人起用为谋主,韩信从行伍之中提拔而成为上将;所以天下士人如云般汇聚归附汉朝,争先贡献奇谋异策,智者竭尽他们的谋略,愚者用尽他们的思虑,勇士极尽他们的节操,怯懦的人也勉力效死。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汇聚天下人的威力,因此攻取秦朝如同举起鸿毛,夺取楚地如同捡拾遗物,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武皇帝喜爱忠直的劝谏,喜欢至理之言,授予爵位不等廉吏、茂才的选拔,庆赏赐予不须显赫的功劳,因此天下平民各自激励志向、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推荐的人不可胜数,汉家得到贤才,在这时最为兴盛。假使孝武皇帝听从采用他们的计策,太平盛世可以到来,然而当时却积尸暴骨,只图对胡、越逞快,所以淮南王刘安乘机而起;他的计谋之所以未能成功、谋划之所以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本朝,所以淮南国的大臣势力被压制,不敢附和顺从。如今平民窥探国家的间隙,见机而起的,蜀郡就是例子。至于山阳亡命徒苏令之流,践踏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搜罗同伙,却没有逃匿的意图,这都是因为轻视大臣,无所畏惧忌惮,国家的权柄轻,所以匹夫想要与朝廷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器。得到士人则国家权重,失去士人则国家权轻。《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而安宁。’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说的。我实在害怕自己身涂野草,尸体混同于士卒,所以多次上书求见,却总是被回报驳回。我听说齐桓公的时候,有以九九算术求见的人,桓公不拒绝,是要以此招致大贤。如今我所进言的,不仅仅是九九算术,陛下拒绝我已经三次了,这就是天下士人不来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爱勇力,任鄙叩关自我推荐;秦穆公推行霸业,由余归顺其德。如今想要招致天下之士,民间有上书求见的人,就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他们所言之事,言论可采用的,授予升斗之禄,赐给一束之帛,如此,则天下之士,抒发愤懑,吐露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让陛下听到,天下条理,国家内外,清楚可见了。以四海之广大,士民之众多,能言善辩的人极多;然而其中能针砭时世、陈述政事,言论成文章,质证于先圣而不谬误,施行于当世合乎时务,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束帛,是天下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愚钝的。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事,必须先磨利他的工具。’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开诽谤的罗网为汉朝驱除障碍,倒持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楚人。所以如果能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顾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其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辟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施加杀戮。猛禽喜鹊遭受伤害,则仁鸟就会远飞;愚钝的人被杀戮,则智士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愚民上疏,大多触犯不紧急的法令,有的被交付廷尉而死的很多。自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以进言为忌讳,朝廷尤其如此,群臣都承顺皇上旨意,没有坚持正理的。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取民间所上的书疏,凡是陛下所赞许的,试着交付廷尉,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大不敬’,以此来推测,这是一例。原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引证廷争,孝元皇帝提拔他,用以激励充数的臣子、矫正邪曲的朝廷;到了陛下之时,杀戮波及他的妻子儿女。况且惩罚恶人只限于他自身,王章没有反叛的罪行却殃及家人,这折断了正直之士的节操,封住了谏臣的口舌。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然而不敢争辩,天下人因进言而警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道,杜绝亡秦的道路,废除不紧急的法令,下达不避忌讳的诏书,广博阅览、兼听各方,谋略计及疏远卑贱之人,让深藏的人不隐没,远方的人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之门,明察四方之事’。以往的事不可追及,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如今君主的命令被侵犯而主上的威权被剥夺,外戚的权势,日益隆盛。陛下看不见其形状,希望观察其影子!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按比率来说,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之多无法相比,阴气盛阳气衰,金属铁器自行飞动,这是什么征兆呢?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母后的家族。亲爱亲族的道理,保全他们是上策,应当给他们配备贤良的师傅,教导以忠孝之道。如今却尊宠他们的地位,授予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以至于被灭族,这是失于亲爱亲族的大错。以霍光的贤能,尚且不能为子孙考虑,所以权臣换一代就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一样,刚开始只觉微弱。’等到势力凌驾于君主,权柄重于主上,然后再防范,也来不及了!”皇上不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