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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紀

漢紀三十五

第 35 篇

【漢紀三十五】 起柔兆涒灘,盡柔兆敦牂,凡十一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三六年)

1 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堂、公孫永於魚涪津,遂圍武陽。述遣子婿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詔喻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述終無降意。

2 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3 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眾,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忽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為〕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為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眾攻尚,尚破,公即敗矣。幸無它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眾十許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正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

臧宮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恢;復攻撥繁、郫,與呈漢會於成都。

4 李通欲避權勢,乞骸骨;積二歲,帝乃聽上大司空印綬,以特進奉朝請。後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創大謀,即日,封通少子雄為召陵侯。

5 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陰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曰〕:「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歎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述又騁巴郡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繫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歎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托青盲以辭徵命。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閭。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咸悅,莫不歸心焉。

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為益州太守,齊訓農治兵,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公孫述時,齊固守拒險,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齊不降。聞上即位,間道遣使自聞。蜀平,徵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6 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7 是歲,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讎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捨。良怖急者,可牀下伏。」後稍定,郡中服之。

8 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

9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皆薨。況疾病,乘輿數自臨幸,復以弇弟廣、舉並為中郎將。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醫藥,當世以為榮。

10 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寇邊。帝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將兵鎮守北邊,治飛狐道,築亭障,修烽燧,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11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既至,詣城門,上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又以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為富饒,天下未定,土多不修檢操,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為眾人所笑,以為身處脂膏不能自潤。及從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轂,彌竟川澤;唯奮無資,單車就路,帝以是賞之。

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歎息曰:「卿言是也!」

建武十三年(丁酉,公元三七年)

1 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2 戊子,詔曰:「郡國獻異味,其令太官勿復受!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自如舊制。」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值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上雅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嘗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3 二月,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

4 盧芳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來降;芳知之,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昱乃詣闕降。詔拜昱五原太守,封鐫胡侯。

5 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良為趙公,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是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安世之四世孫也,歷王莽世,以孰謹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為侯如故。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上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6 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7 三月,辛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8 丙子,行大司空馬成復為揚武將軍。

9 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塚,賜穀二萬斛;夏,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餘各有差。已歿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眾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鄧禹內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產利。

賈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祜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遠方貢珍甘,必先遍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10 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時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

11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疏曰:「臣融有子,朝夕教導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它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它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12 五月,匈奴寇河東。

建武十四年(戊戌,公元三八年)

1 夏,邛穀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即授越巂太守。

2 秋,會稽大疫。

3 〔九月〕,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西域苦匈奴重斂,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疏曰:「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輕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輕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是以後,著為常准,故人輕犯法,吏易殺人。臣聞立君之道,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為務,正理以去亂為心;刑罰在衷,無取於輕。高帝受命,約令定律,誠得其宜,文帝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餘皆率由舊章。至哀、平繼體,即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祿勳杜林奏曰:「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及至其後,漸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敝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合翻移。」統復上言曰:「臣之所奏,非曰嚴刑。《經》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為言,不輕不重之謂也。自高祖至於孝宣,海內稱治,至初元、建平而盜賊浸多,皆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也!」事寢,不報。

建武十五年(己亥,公元三九年)

1 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歆好直言,無隱諱,帝每不能容。歆於上前證歲將饑凶,指天畫地,言甚剛切,故坐免歸田里。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歆及子嬰皆自殺。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眾多不厭;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

臣光曰: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夙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為仁明之累哉!

2 丁未,有星孛於昴。

3 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4 匈奴寇鈔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徙雁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置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數千人。

5 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為右翊公,英為楚公,陽為東海公,康為濟南公,蒼為東平公,延為淮陽公,荊為山陽公,衡為臨淮公,焉為左翊公,京為琅邪公。癸丑,追謚兄縯為齊武公,兄仲為魯哀公。帝感縯功業不就,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欲令親吏事,使章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令。其後章遷梁郡太守,興遷弘農太守。

6 帝以天下墾田多不以實自占,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核。於是刺史、太守多為詐巧,苟以度田為名,聚民田中,并度廬屋、裡落,民遮道啼呼;或優饒豪右,侵刻贏弱。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奉街上得之」,帝怒。時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東海公對。上由是益奇愛陽。

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坐前為汝南太守,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歙世授《尚書》,八世為博士,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禮震年十七,求代歙死。帝竟不赦,歙死獄中。

7 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8 盧芳自匈奴復入居高柳。

9 是歲,驃騎大將軍杜茂坐使軍吏殺人,免。使揚武將軍馬成代茂,繕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使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拜堪漁陽太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秀)兩〔歧〕(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10 安平侯蓋延薨。

11 交趾麊泠縣雒將女子徵側,甚雄勇,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徵側忿怨。

建武十六年(庚子,公元四零年)

1 春,二月,徵側與其妹征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蠻俚皆應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為王,都麊泠。交趾剌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

2 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3 秋,九月,河南尹張人及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上從容謂虎賁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復生也!」上大笑。

4 郡國群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國,聽群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為負,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它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5 盧芳與閔堪使使請降,帝立芳為代王,堪為代相,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初,匈奴聞漢購求芳,貪得財帛,故遣芳還降。既而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6 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上從之;天下賴其便。

7 盧芳入朝,南及昌平,有詔止,令更朝明歲。

建武十七年(辛丑,公元四一年)

1 春,正月,趙孝公良薨。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熹窮治其奸,二孫自殺,收繫子春。京師貴戚為請者數十,熹終不聽。及良病,上臨視之,問所欲言,良曰:「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熹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良無復言。既薨,上追思良,乃貰出子春。遷熹為平原太守。

2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3 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五月,乙卯,還宮。

4 六月,癸巳,臨淮懷公衡薨。

5 妖賊李廣攻沒皖城,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6 郭后寵衰,數懷怨懟,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帝進郭后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后為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為王。

7 甲申,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聞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十二月,還自章陵。

8 是歲,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9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連兵入塞,殺略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為士卒鋒,數破走之。肜,遵之從弟也。

10 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具車船,修道橋,通障谿,儲糧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南擊交趾。

建武十八年(壬寅,公元四二年)

1 〔春〕,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反,攻太守張穆,穆逾城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歆。帝遣吳漢等將萬餘人討之。

2 甲寅,上行幸長安;三月,幸蒲板,祠后土。

3 馬援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上,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谿,賊遂散走。

4 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5 戊申,上行幸河內;戊子,還宮。

6 五月,旱。

7 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與閔堪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8 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拔之,斬史歆等。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漢誅其渠帥,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9 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10 是歲,罷州牧,置刺史。

11 五宮中郎將線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為元帝後。

建武十九年(癸卯,公元四三年)

1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2 馬援斬徵側、徵貳。

3 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徹圍緩賊,賊眾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4 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嶠南悉平。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5 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6 郭后既廢,太子彊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籓國。上不忍,遲回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彊,崇執謙退,願備籓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彊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籓,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於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7 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衛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俱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

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鐘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邪?」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而興遂固辭不受。

8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慄〕(慓)。

9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捨,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捨,每來輒加厚恩,願賜覆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10 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巂,邛穀王任貴恐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建武二十年(甲辰,公元四四年)

1 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2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3 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歎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嚴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嘗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4 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5 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后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6 乙未,徙中山王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7 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是矣!」

8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

9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10 壬寅,車駕還宮。

11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12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公元四五年)

1 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2 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跡。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保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3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陣。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

4 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5 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公元四六年)

1 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還雒陽。

2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3 秋,九月,戊辰,地震。

4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征昆代林為光祿勳。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歎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

5 是歲,青州蝗。

6 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復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人畜饑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7 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里,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8 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且通西哉,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于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校改記

【汉纪三十五】 起柔兆涒滩(丙申年),尽柔兆敦牂(丙午年),共十一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年,公元36年)

1 春季,正月,吴汉在鱼涪津击败公孙述的部将魏堂、公孙永,于是包围了武阳。公孙述派他的女婿史兴前去救援,吴汉迎击,打败了史兴,随后进入犍为郡境内;各县都据城防守。光武帝下诏命令吴汉直取广都,占据其要害之地。吴汉于是进军攻打广都,攻克了该城,并派遣轻骑兵烧毁了成都市桥。公孙述的将帅们十分恐惧,日夜有人反叛离去,公孙述虽然诛杀了他们的全家,仍然不能禁止。光武帝决心要招降公孙述,又下诏书晓谕公孙述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心生疑虑,现在及时亲自前来归顺,那么宗族就能保全。诏书是朕亲笔所写,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公孙述终究没有投降的意图。

2 秋季,七月,冯骏攻下江州,俘获了田戎。

3 光武帝告诫吴汉说:“成都有十余万军队,不可轻视。你只需坚守广都,等待他们前来进攻,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如果他们不敢来攻,你就转移营地逼近他们,等到他们兵力疲惫,才可以发起攻击。”吴汉乘着胜利的形势,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进逼成都;距离成都城十余里,在江北岸扎营,架设浮桥,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余人驻扎在江南岸,两座军营相距二十余里。光武帝听说后大惊,责备吴汉说:“我之前告诫你千条万条,怎么料到你临事时如此慌乱!既已轻敌深入,又与刘尚分营驻扎,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无法互相接应。敌人如果出兵牵制你,用大军攻打刘尚,刘尚被击败,你也就失败了。幸好还没有其他变故,赶紧率军返回广都。”诏书还未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他的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大约十万人,分成二十多个营垒,出兵攻打吴汉,并派别将率领一万余人去劫击刘尚,使他无法救援吴汉。吴汉与敌军大战一整天,兵败,退入营垒,谢丰趁机包围了他。吴汉于是召集众将激励他们说:“我和诸位越过艰难险阻,转战千里,深入敌境,来到敌军城下,现在却与刘尚两处被围,形势已无法连接,灾祸难以估量;我打算秘密率军到江南与刘尚会合,集中兵力抵御敌人。如果大家能够同心协力,人人各自为战,大功就可以建立;如果不然,必定会全军覆没。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众将都说:“好。”于是犒劳士兵,喂饱战马,关闭营门三天不出战,又竖立许多旗帜,使烟火不断,到了夜晚,让士兵口中衔枚,悄悄率军与刘尚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察觉,第二天,才分兵抵御江北的吴汉军,亲自率军攻打江南的刘尚军。吴汉出动全部兵力迎战,从早晨一直打到下午,大败敌军,斩杀了谢丰、袁吉。于是率军撤回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把战况详细上报,并深深自责。光武帝答复说:“你返回广都,非常得当,公孙述必定不敢绕过刘尚来攻打你。如果他先攻打刘尚,你从广都率全部步兵、骑兵赶赴五十里外的战场,恰好赶上刘尚危急困窘之时,击败公孙述是必然的!”此后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成都之间交战,八战八胜,于是进军驻扎在成都的外城。

臧宫攻下绵竹,击败涪城,斩杀公孙恢;又攻下繁县、郫县,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4 李通想要避开权势,请求退休;过了两年,光武帝才准许他上交大司空印绶,以特进的身份参加朝会。后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封皇子,光武帝感念李通首先提出定天下的大计,当天,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5 公孙述陷入困境,对延岑说:“如今该怎么办!”延岑说:“大丈夫应当在绝境中求生,怎能坐等失败呢!财物容易聚敛,不应吝惜。”公孙述于是散发全部黄金、布帛,招募了五千多名敢死士兵交给延岑。延岑在成都市桥假意竖起旗帜,擂鼓挑战,却暗中派遣奇兵绕到吴汉军队后方袭击,击败了吴汉军,吴汉落入水中,靠着抓住马尾巴才得以脱身。吴汉军中只剩下七天的粮食,暗中准备船只,想要逃走。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后,快马赶去见吴汉,分析公孙述必定失败,不应撤退的计策。吴汉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故意示弱来引诱敌人。

冬季,十一月,臧宫驻扎在咸阳门;戊寅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攻打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双方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从早晨一直打到中午,军士们得不到食物,全都疲惫不堪。吴汉于是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精锐士兵数万人攻击公孙述军,公孙述军大乱;高午冲入敌阵刺杀公孙述,刺穿其胸膛,公孙述掉下马,左右随从将他抬入城中。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天夜里就死了;第二天早晨,延岑献城投降。辛巳日,吴汉诛杀了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彻底灭了公孙氏家族,并且族灭了延岑,随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焚烧了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以此责备吴汉。又批评刘尚说:“成都投降已经三天,官吏百姓都已顺服,孩童老妇,数以万计,一旦放纵士兵放火抢劫,听到这些事真让人心酸。刘尚你是宗室子孙,曾担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仰望上天,俯视大地,看看放走小鹿和喝下肉羹这两件事,哪个更仁德?你实在有失斩杀将领、安抚百姓的道义!”

起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担任博士,李业坚持称病不肯出仕。公孙述因不能招致他而感到羞耻,派大鸿胪尹融奉诏命去胁迫李业,说:“如果出仕就授予公侯之位,如果不出仕,就赐给你毒酒。”尹融解释旨意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谁是谁非,你何必拿自己区区之身去试探那不可预测的深渊呢!朝廷仰慕您的名声品德,空着官位等待您,至今已有七年,四季的珍馐美味,从未忘记您;您应该上以回报知己,下以造福子孙,自身和名声都能保全,不也很好吗!”李业于是叹息说:“古人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君子面临危险不惜献出生命,怎么能用高官厚禄来引诱我呢!”尹融说:“应该叫来家人商议一下。”李业说:“大丈夫在心中已决断很久了,何必与妻子儿女商议!”于是喝下毒酒而死。公孙耻于落下杀害贤士的名声,派使者前去吊唁祭祀,赠送一百匹布帛作为丧葬费,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走,推辞不接受。公孙述又征聘巴郡人谯玄,谯玄不肯前往;也派使者用毒药胁迫他,太守亲自到谯玄家中,劝他上路,谯玄说:“保全志向,坚守高节,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于是接受了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哭着向太守磕头,愿意献出家财千万来赎回父亲的性命,太守替他求情,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人王皓、王嘉,担心他们不来,先囚禁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收拾行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犬马尚且认识主人,何况是人呢!”王皓先自刎,把头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诛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说:“我落后了!”于是面对使者伏剑而死。犍为人费贻不肯为公孙述做官,用漆涂抹身体假装身患癞疮,假装疯狂来躲避。同郡人任永、冯信都假托患了青光眼来推辞征召任命。光武帝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去世,用中牢之礼祭祀,命令当地官府归还他家中的钱财,并表彰李业的乡里。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恰逢任永、冯信病逝,只有费贻后来官至合浦太守。光武帝认为公孙述的部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提拔任用他们。于是西部地区的百姓都很高兴,没有不归顺的。

起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文齐教导农耕,训练军队,招降安抚各部夷人,与他们相处得非常和睦。公孙述割据时,文齐据守险要之地坚决抵抗,公孙述拘禁了他的妻子儿女,许诺封他为侯,文齐不肯投降。听说光武帝即位后,他通过偏僻小道派遣使者向朝廷报告。蜀地平定后,文齐被征召为镇远将军,封为成义侯。

6 十二月,辛卯日,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职务。

7 这一年,参狼羌与各部羌人进犯武都,陇西太守马援击败了他们,投降的有一万余人,于是陇右地区安定清静。马援致力于广布恩德信义,宽厚地对待下属,任用官吏各司其职,只掌管大政方针,而他的宾客和旧友每天都挤满他的家门。各曹属官有时向他报告外面的事务,马援总是说:“这些都是丞、掾的职责,哪里值得来烦扰我!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让我能悠闲自在。如果豪强大族欺凌小民,狡猾的官吏不服从法令,这才是太守应该管的事。”邻县曾经有人报仇,官吏百姓惊慌地传言羌人造反,百姓纷纷逃入城中,狄道县长来到马援府门前,请求关闭城门并派兵。马援当时正与宾客饮酒,大笑着说:“羌虏怎么敢再来侵犯我!去告诉狄道长,回去守住官舍。如果实在害怕得厉害,可以趴在床底下躲起来。”后来逐渐安定下来,郡中的人都佩服他。

8 光武帝下诏:“边境官吏如果兵力不足以作战,就坚守防御,追击敌人时要根据敌情判断,不要受‘逗留法’的拘束。”

9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都去世了。耿况病重时,光武帝多次亲自前去探望,又任命耿弇的弟弟耿广、耿举同时担任中郎将。耿弇兄弟六人都身佩青紫色绶带(指高官),在旁侍奉医药,当时的人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10 卢芳与匈奴、乌桓联合出兵,多次侵犯边境。光武帝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人率军镇守北部边境,修筑飞狐道,建造亭障,修整烽火台,与匈奴、乌桓进行了大大小小数百次战斗,最终未能战胜他们。

11 皇上诏令窦融与五郡太守入朝。窦融等人奉诏出发,官属宾客跟随,车驾一千多辆,马牛羊遍野。到达后,到城门交出印绶。诏令派遣使者归还侯印绶,引见,赏赐恩宠,轰动京城。不久任命窦融为冀州牧。又任命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长孔奋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为富饶,天下未定,士人多不修养操守,在县任职不满几个月,就积累大量财富;孔奋在职四年,力行廉洁,被众人嘲笑,认为他身处肥缺却不能自谋利益。等到跟随窦融入朝,各郡守、县令的财物车辆相连,布满原野;只有孔奋没有资财,单车就路,皇帝因此赏识他。

皇帝任命睢阳令任延为武威太守,皇帝亲自接见,告诫他说:“好好侍奉上官,不要失去名誉。”任延回答说:“臣听说忠臣不附和,附和之臣不忠。履行正道、奉公守法,是臣子的节操;上下雷同,不是陛下的福气。好好侍奉上官,臣不敢奉诏。”皇帝叹息说:“你的话是对的!”

建武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1 春季,正月,庚申日,大司徒侯霸去世。

2 戊子日,诏令说:“郡国进贡珍异食品,命令太官不再接受!远方进贡的食品用来祭祀宗庙,照旧制办理。”当时有外国进贡名马,日行千里,又进贡宝剑,价值百金。诏令将剑赐给骑士,马用来拉鼓车。皇上向来不喜欢听音乐,手里不拿珠玉,曾经出外打猎,车驾夜里回城,上东门候汝南人郅恽拒不开门。皇上命令随从在门缝间露脸,郅恽说:“灯火太远。”于是不接受诏令。皇上只好回转,从东中门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从前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打猎,因为万民只求正事。而陛下远到山林打猎,夜以继日,这对社稷宗庙怎么办!”奏书呈上,赐给郅恽布一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

3 二月,派遣捕虏将军马武屯驻虖沱河以防备匈奴。

4 卢芳攻打云中,久攻不下。他的部将随昱留守九原,想胁迫卢芳来投降;卢芳知道后,与十多个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部归附随昱,随昱于是到朝廷投降。诏令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为镌胡侯。

5 朱祜上奏:“古时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日,诏令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都降爵为侯。丁巳日,任命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当时,宗室以及断绝封国的诸侯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张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历经王莽时代,因谨慎守约保全了前代封爵;建武初年,先到朝廷,仍为侯爵。于是有关官员上奏:“列侯中不是宗室的不应再保留封国。”皇上说:“张纯宿卫十多年,不要废除!”改封为武始侯,食邑为富平的一半。

6 庚午日,任命绍嘉公孔安为宋公,承休公姬常为卫公。

7 三月,辛未日,任命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

8 丙子日,代理大司空马成复任扬武将军。

9 吴汉从蜀地整顿军队返回,到宛城,诏令允许他回家上坟,赐谷二万斛;夏季,四月,到达京师。于是大宴将士,功臣增加食邑、改封的共三百六十五人,外戚、恩泽受封的四十五人。正式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邑六县;其余各有差别。已去世的追加封赏其子孙,有的改封旁支庶子。

皇帝在军中已久,厌烦战事,而且知道天下疲乏困顿,希望休养生息,自陇、蜀平定后,不是紧急情况,不再谈论军事。皇太子曾问攻战之事,皇帝说:“从前卫灵公问战阵,孔子不回答。这不是你该过问的。”邓禹、贾复知道皇帝要停息干戈,修明文德,不想让功臣拥有部众在京师,于是解散甲兵,敦促儒学。皇帝也考虑到,想保全功臣的爵位封土,不让他们因官吏职务而犯错,于是撤销左、右将军官职。耿弇等也交还大将军、将军印绶,都以列侯身份回家,加位特进,奉朝请。

邓禹内行淳厚完备,有十三个儿子,各让他们专攻一门技艺,整饬家规,教养子孙,都可以成为后世法则,费用取自封国,不经营产业谋利。

贾复为人刚毅方正,多有节操,回到私宅后,闭门修养威严。朱祜等推荐贾复适合做宰相,皇帝正将吏事责成三公,所以功臣都不任用。当时,列侯中只有高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很厚。皇帝虽然控制功臣,但常能宽容,赦免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异食品,一定先普遍赐给诸侯,而太官没有剩余,所以都能保全福禄,没有受诛罚的。

10 益州传送公孙述的盲人乐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礼乐器物开始完备。当时战事已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力求简省,甚至只保留十分之一。

11 甲寅日,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自认为不是旧臣,一旦入朝,位居功臣之上,每次朝会进见,容貌言辞,非常谦卑,皇帝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小心谨慎,长久不安,多次辞让爵位,上疏说:“臣窦融有儿子,早晚教导经艺,不让他观看天文,接触谶记,确实想让他恭敬畏惧,谨慎守道,不愿他有才能,何况还要传给他连城广土,享受旧诸侯王的封国呢!”于是又请求私下求见,皇帝不准。后来朝会结束,他在席后徘徊,皇帝知道他想辞让,于是命左右侍从让他退出。另一天会见,迎头诏令窦融说:“日前知道你想辞让职位和封土,所以让你在暑热时暂且自便。现在相见,应谈别的事,不得再提。”窦融不敢再陈述请求。

12 五月,匈奴侵犯河东。

建武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1 夏季,邛谷王任贵派遣使者进呈三年计簿,随即任命他为越巂太守。

2 秋季,会稽发生大瘟疫。

3 (九月),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遣使者进贡。西域苦于匈奴重税,都愿归属汉朝,请求再设都护;皇上因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

太中大夫梁统上疏说:“臣私下见元帝初元五年,减轻死刑三十四条,哀帝建平元年,减轻死刑八十一条;其中四十二条是亲手杀人的,减死一等。从此以后,成为常法,所以人们轻易犯法,官吏容易杀人。臣听说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正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正理以去乱为心;刑罚重在适中,不在于轻。高帝受命,约令定律,确实得当,文帝只废除肉刑、连坐之法,其余都遵循旧章。到哀帝、平帝继位,在位时间短,听断尚少。丞相王嘉轻易穿凿附会,亏减废除先帝旧约成律,几年之间多达一百多条,有的不合道理,有的不厌民心,谨表奏其中特别有害于法体的,附在左边。希望陛下宣诏有关部门,详加选择好的,制定不变的典制。”事情下交公卿。光禄勋杜林上奏说:“大汉初兴,废除苛政,海内欢欣;到后来,逐渐增加条文。果桃菜茹的馈赠,累积成赃,小事无妨大义,却处以死刑。以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互相逃避,弊端更深。臣愚以为应照旧制,不应改动。”梁统又上言说:“臣所奏,不是说严刑。《经》说:‘于是治理百姓,在于刑罚适中。’所谓适中,就是不轻不重的意思。从高祖到孝宣帝,海内称治,到初元、建平时盗贼逐渐增多,都是刑罚不中,愚人容易犯法所致。由此看来,刑罚过轻,反而产生大患,恩惠加于奸邪,而祸害及于良善!”事情搁置,没有答复。

建武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1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司徒韩歆被免职。韩歆喜欢直言,无所隐讳,皇帝常常不能容忍。韩歆在皇帝面前论证年岁将饥荒,指天画地,言辞非常刚直恳切,因此获罪免官回乡。皇帝仍不释怀,又派使者宣诏责备他;韩歆和儿子韩婴都自杀。韩歆一向有重名,死非其罪,众人多不服;皇帝于是追赐钱谷,按礼节安葬了他。

臣司马光说:从前殷高宗命令傅说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头晕目眩,那病就治不好。”切直的话,对臣子不利,却是国家的福气。因此君主日夜寻求,唯恐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的时代,韩歆因为直言进谏而死,难道不是对仁德明君的拖累吗?

丁未日,有彗星出现在昴宿。

任命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

匈奴的侵扰掠夺日益严重,州郡无法禁止。二月,派吴汉率领马成、马武等人向北攻打匈奴,迁徙雁门、代郡、上谷的官吏百姓六万多人安置在居庸关、常山关以东,以躲避胡人的侵扰。匈奴左部于是又转而居住在塞内,朝廷对此感到忧虑,增派边疆驻军,每部数千人。

夏季,四月,丁巳日,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日,追谥兄长刘𬙂为齐武公,兄长刘仲为鲁哀公。皇帝感念刘𬙂功业未成,抚养教育他的两个儿子刘章、刘兴,恩情十分深厚。因为他们年幼显贵,想让他们熟悉官事,让刘章试任平阴县令,刘兴试任缑氏县令。后来刘章升任梁郡太守,刘兴升任弘农太守。

皇帝因为天下开垦的田地大多不按实际数字上报,而且户口、年龄也各有增减,于是下诏命令各州郡进行核查。于是刺史、太守大多弄虚作假,以丈量田地为名,把百姓聚集在田中,一并丈量房屋、村落,百姓拦路啼哭呼喊;有的则优待豪强,侵害贫弱百姓。

当时各郡都派人向朝廷奏报事务,皇帝看到陈留郡官吏的文书上有字,一看写着:“颍川、弘农可以查问,河南、南阳不可查问。”皇帝责问官吏其中的缘由,官吏不肯认罪,抵赖说“在长寿街上捡到的”,皇帝发怒。当时东海公刘阳十二岁,在帷帐后面说:“官吏是接受郡守的命令,应当是想用垦田数来相互比较罢了。”皇帝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可查问?”回答说:“河南是皇帝的都城,多亲近大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多亲近皇亲;田宅超过规定,不能作为标准。”皇帝命令虎贲中郎将责问官吏,官吏才如实招供认罪,和东海公说的相符。皇上从此更加惊奇喜爱刘阳。

派遣谒者考核查实那些徇私枉法、办事不公的二千石官员。冬季,十一月,甲戌日,大司徒欧阳歙因为先前任汝南太守时,丈量田地不实,贪赃罪达一千多万,被关进监狱。欧阳歙家世代传授《尚书》,八代都是博士,学生守候在宫门前为欧阳歙求情哀告的有一千多人,甚至有人自己剃去头发。平原人礼震十七岁,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皇帝最终没有赦免,欧阳歙死在狱中。

十二月,庚午日,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从匈奴又进入高柳居住。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因为指使军吏杀人,被免职。派扬武将军马成代替杜茂,修缮整治要塞障碍,每十里设置一个瞭望哨,以防备匈奴。派骑都尉张堪率领杜茂的部队,在高柳打败匈奴。任命张堪为渔阳太守。张堪任职八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他鼓励百姓耕种,于是使百姓富裕起来。百姓歌唱说:“桑树没有多余的枝条,麦子长出双穗。张君治理政事,快乐得让人不能支持!”

安平侯盖延去世。

交趾麊泠县雒将的女儿征侧,十分勇猛雄健,交趾太守苏定用法令约束她,征侧怨恨。

建武十六年(庚子年,公元四零年)

春季,二月,征侧与她的妹妹征贰反叛,九真、日南、合浦的蛮族俚人都响应她们,共攻占六十五座城,征侧自立为王,定都麊泠。交趾刺史和各位太守只能勉强自守。

三月,辛丑晦日,发生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张伋以及各郡太守十多人,都因为丈量田地不实获罪,被关进监狱处死。后来皇上从容地对虎贲中郎将马援说:“我很后悔先前杀郡守、国相杀得太多了!”马援回答说:“他们死得其所,有什么多的!只是死去的人已经过去,不能再复活了!”皇上大笑。

郡国各处盗贼纷纷起事,郡县追捕讨伐,官军一到他们就解散,官军离开后又聚集起来,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州尤其严重。冬季,十月,派遣使者到各郡国,听任盗贼互相检举揭发,五人共同斩杀一人的,免除他们的罪;官吏即使有逗留回避、故意放走盗贼的,都不追究,只以擒获讨伐盗贼为成效。那些州牧、郡守、县令、县长因管辖境内有盗贼而不捕捉的,以及因畏惧怯懦而弃城丢职的,都不作为过失,只以捕获盗贼的多少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只有包庇隐藏盗贼的才治罪。于是官吏互相追捕,盗贼都解散了,将他们的首领迁徙到其他郡,分给田地,供给粮食,让他们安居乐业。从此牛马放牧不用收管,城门夜间不用关闭。

卢芳和闵堪派使者请求投降,皇帝立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相,赏赐丝绢二万匹,并让他安抚招集匈奴。卢芳上疏谢恩,自述思念仰望朝廷;诏书答复卢芳明年正月来朝见。起初,匈奴听说汉朝悬赏捉拿卢芳,贪图得到财物,所以让卢芳回来投降。不久卢芳以自己归降为功劳,不说是匈奴派来的,单于又羞于说明自己的计谋,所以赏赐就没有施行。因此匈奴十分怨恨,入侵更加深入。

马援上奏说应该按照旧制铸造五铢钱,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天下人依赖这个措施得到便利。

卢芳入朝,南行到达昌平,有诏书命令他停下,让他改在明年朝见。

建武十七年(辛丑年,公元四一年)

春季,正月,赵孝公刘良去世。起初,怀县大族李子春的两个孙子杀人,怀县令赵熹彻底查办他们的罪行,两个孙子自杀,李子春被逮捕关押。京城贵戚为他说情的达几十人,赵熹始终不答应。等到刘良病重,皇上亲临探视,问他有什么想说的话,刘良说:“我平时与李子春交情深厚,如今他犯了罪,怀县令赵熹要杀他,希望能请求饶他一命。”皇帝说:“官吏奉行法律,不能歪曲。再说其他想说的吧。”刘良不再说话。刘良去世后,皇上追念刘良,于是赦免释放了李子春。升任赵熹为平原太守。

二月,乙未晦日,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乙卯日,皇上出行到章陵;五月,乙卯日,回到宫中。

六月,癸巳日,临淮怀公刘衡去世。

妖贼李广攻陷皖城,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伐他。秋季,九月,攻破皖城,斩杀李广。

郭皇后宠爱衰减,多次心怀怨恨,皇上对她发怒。冬季,十月,辛巳日,废黜皇后郭氏,立贵人阴氏为皇后。诏书说:“这是异常的事情,不是国家的福运,不得上寿称庆。”郅恽对皇帝说:“我听说夫妻之间的恩爱,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臣子能从君主那里得到呢!这是我不敢说的。虽然如此,希望陛下考虑这件事是否可行的计策,不要让天下人对社稷有议论罢了。”皇帝说:“郅恽善于用自己来揣度君主,知道我必定不会有所偏袒而轻视天下!”皇帝进封郭皇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把常山郡并入中山国,郭皇后为中山太后,其余九位公爵都封为王。

甲申日,皇帝到章陵,修缮陵园祠庙,祭祀旧居,观看田地房屋,设置酒宴奏乐,赏赐。当时宗室中的老年妇女趁着酒酣高兴,互相谈论说:“文叔小时候谨慎诚信,与人交往不委婉,只是直率柔和罢了,如今竟然能这样!”皇帝听了,大笑着说:“我治理天下,也想用柔和之道来施行。”十二月,从章陵返回。

这一年,莎车王贤又派使者进献贡品,请求设置都护;皇帝赐给贤西域都护的印绶以及车旗、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说:“对夷狄不能授予大权;这又会让各国失望。”诏书收回西域都护的印绶,改赐给贤汉朝大将军的印绶;他的使者不肯交换,裴遵强行夺回。贤从此开始怨恨,但仍然假称是“大都护”,送文书给各国,各国都服从归属他。

匈奴、鲜卑、赤山乌桓多次联合出兵侵入边塞,杀害掳掠官吏百姓;诏令任命襄贲县令祭肜为辽东太守。祭肜有勇气和力量,胡虏每次侵犯边塞,他常常身先士卒,多次打败赶走他们。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征侧等人连年侵扰作乱,诏令长沙、合浦、交趾准备车船,修治道路桥梁,打通险阻溪谷,储备粮食谷物,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向南攻打交趾。

建武十八年(壬寅年,公元四二年)

春季,二月,蜀郡守将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张穆,张穆翻越城墙逃走;宕渠人杨伟等起兵响应史歆。皇帝派吴汉等人率领一万多人讨伐他们。

甲寅日,皇上出行到长安;三月,到蒲坂,祭祀后土神。

3 马援沿着海边进军,随山开凿道路一千多里,到达浪泊山上,与征侧等人交战,大败他们,追击到禁溪,贼众于是四散逃走。

4 夏季,四月,甲戌日,皇帝车驾回到宫中。

5 戊申日,皇上出行视察河内;戊子日,回到宫中。

6 五月,发生旱灾。

7 卢芳从昌平回来,内心既疑惧,于是又反叛,与闵堪相互攻打了几个月,匈奴派几百名骑兵迎接卢芳出塞。卢芳留在匈奴中十多年,病死。

8 吴汉征发广汉、巴郡、蜀郡三郡的兵力,包围成都一百多天,秋季,七月,攻下成都,斩杀史歆等人。吴汉于是乘着木筏沿江而下到巴郡,杨伟等人惊恐地自行解散。吴汉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将他们的党羽几百家迁移到南郡、长沙,然后返回。

9 冬季,十月,庚辰日,皇上巡幸宜城;返回后,祭祀章陵;十二月,回到宫中。

10 这一年,废除州牧,设置刺史。

11 五宫中郎将线纯与太仆朱浮上奏议论说:“按照礼制,做儿子的,要侍奉大宗,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地位。应当废除现今的四个亲庙,用先帝的四个庙来代替。”大司徒涉等人上奏“设立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庙。”皇上自己根据昭穆的次序,认为应当是元帝的后代。

建武十九年(癸卯年,公元43年)

1 春季,正月,庚子日,追尊宣帝为中宗。开始在太庙祭祀昭帝、元帝,在长安祭祀成帝、哀帝、平帝,在章陵祭祀舂陵节侯以下;那些长安、章陵的祭祀,都由太守、县令、县长侍奉祭祀。

2 马援斩杀征侧、征贰。

3 妖贼单臣、傅镇等人聚众进入原武城,自称将军。皇帝下诏命太中大夫臧宫率领军队包围他们,多次攻打不下,士兵伤亡惨重。皇帝召集公卿、诸侯王询问对策,都说:“应该提高悬赏的金额。”唯独东海王刘阳说:“这些妖巫相互劫持,他们的形势不会长久,其中必定有后悔而想逃跑的人,只是外面包围得紧,无法逃脱罢了。应该稍微放松包围,让他们能逃跑,一逃跑,那么一个亭长就足以擒获他们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命令臧宫撤围放松对贼众的围困,贼众于是分散。夏季四月,攻下原武,斩杀单臣、傅镇等人。

4 马援进军攻击征侧的余党都阳等人,到达居风,降服了他们;岭南全部平定。马援与越人申明旧有的制度来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遵行马将军的旧例。

5 闰月,戊申日,晋升赵公、齐公、鲁公的爵位都为王。

6 郭皇后被废之后,太子刘彊心中不安。郅恽劝太子说:“长久处在被怀疑的地位,对上违背孝道,对下接近危险,不如辞去太子之位来奉养母亲。”太子听从了他的话,多次通过皇帝身边的人和诸侯王陈述自己的诚恳心意,愿意做藩王。皇帝不忍心,犹豫了几年。六月,戊申日,下诏说:“《春秋》的大义,立太子要凭尊贵。东海王刘阳,是皇后的儿子,应该继承大统。皇太子刘彊,崇尚谦让,愿意做藩王,父子之情,难以长久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封刘彊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为庄。”

袁宏评论说: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族的正统,统一民心,如果没有对天下的大恶,就不应该更换。世祖中兴汉朝大业,应该遵循正道来作为后世的法则。如今太子的品德在外没有亏损,而内宠已经很多,嫡子被改换位置,可以说是过失。然而东海王归藩,谦恭之心更加显明;明帝继承大统,友爱之情更加深厚。虽然长幼换位,兴废不同,但父子兄弟之间,至深的性情没有隔阂。即使用三代圣王的道理来处理,又怎么能超过呢!

7 皇帝任命太子的舅舅阴识代理执金吾,阴兴为卫尉,都来辅佐教导太子。阴识性情忠厚,入朝虽然极力直言正论,但等到与宾客谈话,从不涉及国事。皇帝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来告诫贵戚,激励身边的人。阴兴虽然礼贤下士、喜好施舍,但门下没有游侠,与同郡的张宗、上谷的鲜于裒关系不好,但知道他们有才能,仍然称赞他们的长处并向朝廷举荐;朋友张汜、杜禽,与阴兴交情深厚,但阴兴认为他们浮华而缺少实际,只是私下资助他们财物,始终不为他们请求官职。因此世人称赞他的忠诚。

皇上任命沛国人桓荣为议郎,让他教授太子经书。皇上到太学,召集各位博士在面前辩论疑难,桓荣辨析阐明经义,每每用礼让使人折服,不以言辞胜过别人,儒者没有能比得上他的,皇上特地加以赏赐。又下诏让诸生唱雅乐、敲击石磬,一整天才结束。皇帝派左中郎将汝南人钟兴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诸侯《春秋》,赐给钟兴关内侯的爵位。钟兴以没有功劳推辞,皇帝说:“你教授太子和各位王侯,难道不是大功吗?”钟兴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又封赏丁恭,而钟兴最终坚决推辞不接受。

8 陈留人董宣做洛阳县令。湖阳公主的家奴大白天杀人,于是藏在公主家里,官吏抓不到他。等到公主出行,让这个家奴做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候他们,停下车拦住马,用刀在地上画,大声数落公主的过失。喝令家奴下车,于是打死了他。公主立即回宫向皇帝告状,皇帝大怒,召见董宣,想用棍棒打死他。董宣叩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中兴,却放纵家奴杀人,将凭什么治理天下呢?我不需要棍棒打,请允许我自杀!”立即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皇帝命令小黄门扶住他,让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不服从。强迫他叩头,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做平民的时候,藏匿逃亡和犯死罪的人,官吏不敢上门;如今做了天子,威严竟然不能施加在一个县令身上吗?”皇帝笑着说:“天子不能与平民相同。”于是下令:“硬脖子县令出去。”赐给他三十万钱,董宣全部分给了下属官员。从此能够打击豪强,京城没有人不震惊恐惧。

9 九月,壬申日,皇上巡幸南阳;又巡幸到汝南郡南顿县的官舍,设酒宴聚会,赏赐官吏百姓,免除南顿县一年的田租。父老上前叩头说:“皇上的父亲居住在这里很久了,陛下认识这个官舍,每次来都施加厚恩,希望赐予免除十年田租。”皇帝说:“天下是重大的宝器,我常常害怕不能胜任,一天又一天,怎么敢期望十年以后呢!”官吏百姓又说:“陛下实际上是吝惜,何必说得这么谦虚呢!”皇帝大笑,又增加了一年。又巡幸淮阳、梁国、沛郡。

10 西南夷栋蚕反叛,杀死地方长官;皇帝下诏命武威将军刘尚讨伐他们。行军路线经过越巂郡,邛谷王任贵担心刘尚平定南边后,威严的法令必定施行,自己不能放纵,于是聚集军队,建造营垒,大量酿造毒酒,想先慰劳军队,趁机袭击刘尚。刘尚知道了他的阴谋,立即分兵先占据邛都,然后突然袭击任贵,杀了他。

建武二十年(甲辰年,公元44年)

1 春季,二月,戊子日,皇帝车驾回到宫中。

2 夏季,四月,庚辰日,大司徒戴涉因为被牵连进原太仓令奚涉的案件,被关进监狱而死。皇帝因为三公接连失职,下策书免去大司空窦融的职务。

3 广平忠侯吴汉病重,皇帝亲自去探望,问他想说什么,吴汉回答说:“我愚昧,没有什么知识,只希望陛下谨慎,不要大赦就是了。”五月,辛亥日,吴汉去世;皇帝下诏按照安葬大将军霍光的旧例送葬。吴汉性格坚强有力,每次跟随皇帝征伐,皇帝没有安顿好,他常常恭敬地侍立。将领们看到战阵形势不利,很多人惶恐畏惧,失去常态,而吴汉意气自若,正在整顿器械,激励官兵。皇帝当时派人去看大司马在做什么,回来的人说正在修理作战进攻的器具,皇帝于是感叹说:“吴公很能振奋人心,威严庄重像是一个敌对国家啊!”每当要出兵,早晨接受诏令,傍晚就上路,从来就没有准备行装的日子。等到在朝廷,他谨慎持重,表现在体态容貌上。吴汉曾经出征,妻子儿女在后方购买田产,吴汉回来后,责备他们说:“军队在外面,官兵都不充足,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田宅呢!”于是全部拿来分给兄弟和娘家。所以能够担任职务以功名善终。

4 匈奴侵犯上党、天水,于是到达扶风。

5 皇帝被风眩病所苦,病得很重,任命阴兴兼领侍中,在云台广室接受临终遗命。恰逢病愈,召见阴兴,想让他代替吴汉做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泪坚决辞让,说:“我不敢爱惜自身,实在是会损害圣上的德行,不能随便冒昧担任!”至诚发自内心,感动了身边的人,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太子太傅张湛,自从郭皇后被废,就称病不上朝,皇帝强行起用他,想让他做司徒,张湛坚决以病重推辞,不能再担任朝中事务,于是作罢。

六月,庚寅日,任命广汉太守河内人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日,任命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代理大司马事务。

6 乙未日,改封中山王刘辅为沛王。任命郭况为大鸿胪,皇帝多次到他家,赏赐金银布帛,丰盛无比,京城人称郭况家为“金穴”。

7 秋天,九月,马援从交趾返回,平陵人孟冀迎接并慰劳他。马援说:“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边境,我想主动请求去攻打他们。男子汉应当死在边疆野外,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安葬,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确实!作为烈士就应当这样!”

8 冬天,十月,甲午日,皇上出行到鲁地、东海、楚地、沛国。

9 十二月,匈奴侵犯天水、扶风、上党。

10 壬寅日,皇帝的车驾回到宫中。

11 马援主动请求攻打匈奴,皇帝答应了他,派他出京驻扎襄国,下诏命令百官在路边设宴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一个人富贵的时候,应当能让自己再回到贫贱;像你们这样,如果不想再回到贫贱,身居高位就要坚定地约束自己。好好想想我这句粗鄙的话!”梁松是梁统的儿子;窦固是窦友的儿子。

12 刘尚进军与栋蚕等人连续交战,都击败了他们。

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年,公元四五年)

1 春天,正月,追到不韦,斩杀栋蚕的统帅,西南各夷族全部平定。

2 乌桓与匈奴、鲜卑联合兵力入侵,代郡以东地区尤其遭受乌桓的祸害。乌桓的居住地靠近边塞,早晨从毡帐出发,傍晚就到达城郭,五个郡的百姓,家家都受到他们的祸害,以至于郡县被破坏,百姓流亡,边境萧条,再也没有人迹。秋天,八月,皇帝派马援与谒者分别修筑防御工事,逐步恢复设立郡县,有时空设太守、县令、县长,招回流亡的百姓。乌桓中居住在上谷塞外白山的部落最为强大富裕,马援率领三千骑兵攻打他们,没有功劳就返回了。

3 鲜卑一万多骑兵侵犯辽东,太守祭肜率领几千人迎击,亲自披甲冲锋陷阵。敌人大败逃跑,投水而死的人超过一半,于是祭肜穷追不舍直到出塞。敌人走投无路,都丢弃武器,赤身裸体四散逃跑。从此以后鲜卑震惊恐惧,畏惧祭肜,不敢再窥伺边塞。

4 冬天,匈奴侵犯上谷、中山。

5 莎车王贤逐渐骄横,想要兼并西域,多次攻打各国,重求赋税,各国忧愁恐惧。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个国家都派儿子入朝侍奉,进献他们的珍宝;等到见到皇帝,都流泪叩头,希望得到都护。皇帝因为中原刚刚平定,北方边境尚未归服,都送回了他们侍奉的儿子,并给予丰厚的赏赐。各国听说都护不派出,而侍子都返回了,非常忧愁恐惧,于是给敦煌太守发去文书:“希望留下侍子以给莎车看,说侍子被留下,都护很快就要派出,希望暂且能平息他们的战事。”裴遵将情况上报,皇帝答应了。

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年,公元四六年)

1 春天,闰正月,丙戌日,皇上驾临长安;二月,己巳日,回到洛阳。

2 夏天,五月,乙未晦日,发生日食。

3 秋天,九月,戊辰日,发生地震。

4 冬天,十月,壬子日,大司空朱浮被免职。癸丑日,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起初,陈留人刘昆任江陵县令,县里发生火灾,刘昆对着火叩头,火不久就灭了;后来任弘农太守,老虎都背着小老虎过河。皇帝听说后感到惊异,征召刘昆接替杜林为光禄勋。皇帝问刘昆说:“从前在江陵,风向反转灭了火,后来做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河,你施行了什么德政而导致了这些事?”刘昆回答说:“不过是偶然罢了。”左右的人都笑了,皇帝叹息说:“这是忠厚长者说的话呀!”回头命令把这话记在简策上。

5 这一年,青州发生蝗灾。

6 匈奴单于舆去世,他的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又去世了,他的弟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匈奴连年发生旱灾和蝗灾,赤地数千里,人和牲畜饥饿瘟疫,死亡消耗了大半。单于害怕汉朝趁他疲惫时攻打,于是派使者到渔阳请求和亲;皇帝派中郎将李茂回报。

7 乌桓趁匈奴衰弱,击败了匈奴,匈奴向北迁徙几千里,沙漠以南地区空无一人。皇帝下诏撤销各边郡的亭候、吏卒,用财物招降乌桓。

8 西域各国的侍子长久留在敦煌,都忧愁思乡而逃回。莎车王贤知道都护不来,攻破了鄯善,攻打并杀死了龟兹王。鄯善王安上书说:“希望再派儿子入朝侍奉,重新请求都护;如果都护不派出,我们确实会被匈奴逼迫。”皇帝回复说:“如今使者和大兵不能派出,如果各国力量不从心,东西南北,你们自己选择方向吧。”于是鄯善、车师又归附了匈奴。

班固评论说:孝武帝时代,图谋制服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域各国,勾结南方的羌人,于是开拓河曲地区,设置四郡,打开玉门关,打通西域,以此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远逃遁,而沙漠以南不再有王庭。正赶上文帝、景帝清静无为,休养百姓五代,财力有余,兵马强盛。所以能看到犀牛角布匹、玳瑁,就设立珠崖七郡;感于蒟酱、竹杖,就开辟牂柯、越巂;听说天马、葡萄,就沟通大宛、安息;从此远方异域的奇珍异物,从四面八方涌来。于是开辟苑囿,扩建宫室,盛设帷帐,美化服饰玩物。设置酒池肉林,用来宴飨四方的宾客,表演鱼龙、角抵等杂戏,供人观赏。至于赠送财物,万里相送,军队的费用,不可胜计。以至于财用不足,就实行酒类专卖,管制盐铁,铸造白金,制作皮币,征税甚至算到车船,租赋涉及六畜。民力耗尽,财力枯竭,又加上灾年,盗贼并起,道路不通,于是朝廷开始派出直指使者,身穿绣衣,手持斧钺,在郡国进行斩杀,然后才平息了盗贼。因此在晚年终于放弃了轮台之地,并下达了哀痛罪己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圣之君的悔悟吗!

再说沟通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有身热、头痛、悬度等险阻,淮南王、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西域各国,各有君主,兵众分散弱小,没有统一领导,虽然归属匈奴,但不相亲近依附;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毡帐和毛毯,却不能统率他们,与他们一同进退。西域与汉朝隔绝,道路又远,得到它没有什么益处,放弃它也没有什么损害,盛大的德政在于我们自身,无需从他们那里获取什么。所以自从建武年间以来,西域思念汉朝的威德,都乐意归附,多次派使者到汉朝做人质,希望请求设置都护。圣明的皇上远观古今,顺应时势的适宜,推辞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序次西戎、周公推辞白雉、汉文帝退却千里马的道义,也兼而有之了!

校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