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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紀

漢紀五十八

第 58 篇

資治通鑑 第066卷

【漢紀五十八】 起屠維赤奮若,盡昭陽大荒落,凡五年。

春,三月,曹操軍至譙。

孫權圍合肥,久不下。權率輕騎欲身往突敵,長史張紘諫曰:「夫兵者凶器,戰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三軍之眾,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霸王之計。」權乃止。曹操遣將軍張喜將兵解圍,久而未至。揚州別駕楚國蔣濟密白刺史,偽得喜書,云步騎四萬已到雩婁,遣主簿迎喜。三部使繼書語城中守將,一部得入城,二部為權兵所得。權信之,遽燒圍走。

秋,七月,曹操引水軍自渦入淮,出肥水,軍合肥,開芍陂屯田。

冬,十月,荊州地震。

十二月,操軍還譙。

廬江人陳蘭、梅成據灊、六叛,操遣蕩寇將軍張遼討斬之;因使遼與樂進、李典等將七千餘人屯合肥。

周瑜攻曹仁歲餘,所殺傷甚眾,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程普領江夏太守,治沙羨;呂范領彭澤太守;呂蒙領尋陽令。劉備表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權以妹妻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

曹操密遣九江蔣幹往說周瑜。幹以才辨獨步於江、淮之間,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幹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幹,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示之侍者服飾珍玩之物。因謂幹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共生,能移其意乎?」幹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一節取也。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議,吏有著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飧以入官寺。夫立教觀俗,貴處中庸,為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塗,勉而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隱偽矣。」操善之。

春,下令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冬,曹操作銅爵台於鄴。

十二月,己亥,操下令曰:「孤始舉孝廉,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譽,故在濟南,除殘去穢,平心選舉。以是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鄉里。時年紀尚少,乃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為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得如意,徵為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使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討擊袁術,使窮沮而死;摧破袁紹,梟其二子;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故為諸君陳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兼封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眾,乃自詣京見孫權,求都督荊州。瑜上疏於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呂范亦勸留之。權以曹操在北,方當廣攬英雄,不從。備還公安,久乃聞之,歎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誠險塗,殆不免周瑜之手!」

周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政,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奮威者,孫堅弟子奮威將軍、丹楊太守瑜也。周瑜還江陵為行裝,於道病困,與權箋曰:「修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教命耳。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卒於巴丘。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自迎其喪於蕪湖。瑜有一女、二男,權為長子登娶其女;以其男循為騎都尉,妻以女;胤為興業都尉,妻以宗女。初,瑜見友於孫策,太夫人又使權以兄奉之。是時權位為將軍,諸將、賓客為禮尚簡,而瑜獨先盡敬,便執臣節。程普頗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下之,終不與校。普後自敬服而親重之,乃告人曰:「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權以魯肅為奮武校尉,代瑜領兵,令程普領南郡太守。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乃分豫章為番陽郡,分長沙為漢昌郡;復以程普領江夏太守,魯肅為漢昌太守,屯陸口。

初,權謂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不可不學。」蒙辭以軍中多務。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常讀書,自以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學。及魯肅過尋陽,與蒙論議,大驚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肅遂拜蒙母,結友而別。

劉備以從事龐統守耒陽令,在縣不治,免官。魯肅遺備書曰:「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諸葛亮亦言之。備見統,與善譚,大器之,遂用統為治中,親待亞於諸葛亮,與亮並為軍師中郎將。

初,蒼梧士燮為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為夷賊所殺,州郡擾亂,燮表其弟壹領合浦太守,䵋領九真太守,武領南海太守。燮體器寬厚,中國人士多往依之。雄長一州,偏在萬里,威尊無上,出入儀衛甚盛,震服百蠻。朝廷遣南陽張津為交州刺史。津好鬼神事,常著絳帕頭,鼓琴、燒香,讀道書,云可以助化,為其將區景所殺。劉表遣零陵賴恭代津為刺史。是時蒼梧太守史璜死,表又遣吳巨代之。朝廷賜燮璽書,以燮為綏南中郎將,董督七郡,領交趾太守如故。後巨與恭相失,巨舉兵逐恭,恭走還零陵。孫權以番陽太守臨淮步騭為交州刺史,士燮率兄弟奉承節度。吳巨外附內違,騭誘而斬之,威聲大震。權加燮左將軍,燮遣子入質。由是嶺南始服屬於權。

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為五官中郎將,置官屬,為丞相副。

三月,操遣司隸校尉鐘繇討張魯,使征西護軍夏侯淵等將兵出河東,與繇會。倉曹屬高柔諫曰:「大兵西出,韓遂、馬超疑為襲己,必相扇動。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苟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操不從。關中諸將果疑之,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皆反,其眾十萬,屯據潼關;操遺安西將軍曹仁督諸將拒之,敕令堅壁勿與戰。命五官將丕留守鄴,以奮武將軍程昱參丕軍事,門下督廣陵徐宣為左護軍,留統諸軍,樂安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留事。

秋,七月,操自將擊超等。議者多言:「關西兵習長矛,非精選前鋒,不可當也。」操曰:「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

八月,操至潼關,與超等夾關而軍。操急持之,而潛遣徐晃、朱靈以步騎四千人渡浦阪津,據河西為營。閏月,操自潼關北渡河。兵眾先渡,操獨與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馬超將步騎萬餘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猶據胡床不動。許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左手舉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校尉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為甬道而南。超等退拒渭口,操乃多設疑兵,潛以舟載兵入渭,為浮橋,夜,分兵結營於渭南。超等夜攻營,伏兵擊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請和,操不許。九月,操進軍,悉渡渭。超等數挑戰,又不許;固請割地,求送任子。賈詡以為可偽許之。操復問計策,詡曰:「離之而已。」操曰:「解!」韓遂請與操相見,操與遂有舊,於是交馬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時秦、胡觀者,前後重沓,操笑謂之曰:「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既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操乃與剋日會戰,先以輕兵挑之,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遂、超奔涼州,楊秋奔安定。

諸將問操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操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賊悉眾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二將之軍也。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

始,關中諸將每一部到,操輒有喜色。諸將問其故,操曰:「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來集,其眾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為功差易,吾是以喜。」

冬,十月,操自長安北征楊秋,圍安定。秋降,復其爵位,使留撫其民。

十二月,操自安定還,留夏侯淵屯長安。以議郎張既為京兆尹。既招懷流民,興復縣邑,百姓懷之。遂、超之叛也,弘農、馮翊縣邑多應之,河東民獨無異心。操與超等夾渭為軍,軍食一仰河東。及超等破,餘畜尚二十餘萬斛,操乃增河東太守杜畿秩中二千石。

扶風法正為劉璋軍議校尉,璋不能用,又為其州裡俱僑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益州別駕張松與正善,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為,常竊歎息。松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璋使正往,正辭謝,佯為不得已而行。還,為松說備有雄略,密謀奉戴以為州主。會曹操遣鐘繇向漢中,璋聞之,內懷恐懼。松因說璋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矣。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今州中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備。主簿巴西黃權諫曰:「劉左將軍有驍名,今請到,欲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欲以賓客禮待,則一國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閉境以待時清。」璋不聽,出權為廣漢長。從事廣漢王累,自倒縣於州門以諫,璋一無所訥。

法正至荊州,陰獻策於劉備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響應於內;以取益州,猶反掌也。」備疑未決。龐統言於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車騎,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為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奈何?」統曰:「亂離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以為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備將步卒數萬人入益州。孫權聞備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欲將備子禪還吳,張飛、趙雲勒兵截江,乃得禪還。

劉璋敕在所供奉備,備入境如歸,前後贈遺以巨億計。備至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拊心歎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也。」備自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璋率步騎三萬餘人,車乘帳幔,精光耀日,往會之。張松令法正白備,便於會襲璋。備曰:「此事不可倉猝!」龐統曰:「今因會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備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推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備亦推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所將將士,更相之適,歡飲百餘日。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又令督白水軍。備並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璋還成教,備北到葭萌,未即討魯,厚樹恩德以收眾心。

春,正月,曹操還鄴。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

操之西征也,河間民田銀、蘇伯反,扇動幽、冀。五官將丕欲自討之,功曹常林曰:「北方吏民,樂安厭亂,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銀、伯犬羊相聚,不能為害。方今大軍在遠,外有強敵,將軍為天下之鎮,輕運遠舉,雖克不武。」乃遣將軍賈信討之,應時克滅。餘賊千餘人請降,議者皆曰:「公有舊法,圍而後降者不赦。」程昱曰:「此乃擾攘之際,權時之宜。今天下略定,不可誅之;縱誅之,宜先啟聞。」議者皆曰:「軍事有專無請。」昱曰:「凡專命者,謂有臨時之急耳。今此賊制在賈信之手,故老臣不願將軍行之也。」丕曰:「善。」即白操,操果不誅。既而聞昱之謀,甚悅,曰:「君非徒明於軍計,又善處人父子之間。」故事:破賊文書,以一為十。國淵上首級,皆如其實數,操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數者,欲以大武功,聳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操大悅。

夏,五月,癸未,誅衛尉馬騰,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秋,七月,螟。

馬超等餘眾頓藍田,夏侯淵擊平之。

鄜賊梁興寇略馮翊,諸縣恐懼,皆寄治郡下,議者以為當移就險阻。左馮翊鄭渾曰:「興等破散,藏竄山谷,雖有隨者,率脅從耳。今當廣開降路,宣喻威信。而保險自守,此示弱也。」乃聚吏民,治城郭,為守備,募民逐賊,得其財物婦女,十以七賞。民大悅,皆願捕賊;賊之失妻子者皆還,求降,渾責其得他婦女,然後還之。於是轉相寇盜,黨與離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佈山谷告諭之,出者相繼。乃使諸縣長吏各還本治,以安集之。興等懼,將餘從聚鄜城。操使夏侯淵助渾討之,遂斬興,餘黨悉平。渾,泰之弟也。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為濟陰王,懿為山陽王。邈為濟北王,敦為東海王。

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為治所;及劉備東過秣陵,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末陵為建業。

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塢為!」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濡須塢。

冬,十月,曹操東擊孫權。董昭言於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恥有慚德,樂保名節。然處大臣之勢,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乃與列侯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勳。荀彧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操軍向濡須,彧以疾留壽春,飲藥而卒。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侯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漢末大亂,群生塗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濟也。然則荀彧捨魏武將誰事哉!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蕩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荀彧佐魏武而興之,舉賢用能,訓卒厲兵,決機發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為強,化亂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豈在管仲之後乎!管仲不死子糾而荀彧死漢室,其仁復居管仲之先矣!而杜牧乃以為「彧之勸魏武取兗州則比之高、光,官渡不令還許則比之楚、漢,及事就功畢,乃欲邀名於漢代,譬之教盜穴牆發匱而不與同挈,得不為盜乎?」臣以為孔子稱「文勝質則史」,凡為史者記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則比魏武於高、光、楚、漢者,史氏之文也,豈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貶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為帝,則彧為佐命元功,與蕭何同賞矣;彧不利此而利於殺身以邀名,豈人情乎!

十二月,有星孛於五諸侯。

劉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逕襲成都,劉璋既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杖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沉吟下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備然其中計。及曹操攻孫權,權呼備自救。備貽璋書曰:「孫氏與孤本為脣齒,而關羽兵弱,今不往救,則曹操必取荊州,轉侵州界,其憂甚於張魯。魯自守之賊,不足慮也。」因求益萬兵及資糧,璋但許兵四千,其餘皆給半。備因激怒其眾曰:「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勤瘁,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張松書與備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釋此去乎!」松兄廣漢太宗肅,恐禍及己,因發其謀。於是璋收斬松,敕關戍諸將文書皆勿復得與備關通。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勒兵徑至關頭,並其兵,進據涪城。

春,正月,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四十萬,攻破孫權江西營,獲其都督公孫陽。權率眾七萬御之,相守月餘。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歎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權為箋與操,說:「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別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徹軍還。

庚寅,詔並十四州,復為九州。

夏,四月,曹操至鄴。

初,曹操在譙,恐濱江郡縣為孫權所略,欲徙令近內,以問揚州別駕蔣濟,曰:「昔孤與袁本初對軍官渡,徙燕、白馬民,民不得走,賊亦不敢鈔。今欲徙淮南民,何如?」對曰:「是時兵弱賊強,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紹以來,明公威震天下,民無他志,人情懷土,實不樂徙,懼必不安。」操不從。既而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流江,江西遂虛,合淝以南,惟有皖城。濟後奉使詣鄴,操迎見,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賊,乃更驅盡之!」拜濟丹楊太守。

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兗冕之服,赤舄副焉;軒縣之樂,八佾之舞;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鈇、鉞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瓚副焉。

大雨水。

益州從事廣漢鄭度聞劉備舉兵,謂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軍無輜重,野谷是資。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此必禽耳。」劉備聞而惡之,以問法正。正曰:「璋終不能用,無憂也。」璋果謂其群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不用度計。璋遣其將劉瑰、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拒備,皆敗,退保綿竹;懿詣軍降。璋復遣護軍南陽李嚴、江夏費觀督綿竹諸軍,嚴、觀亦率其眾降於備。備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劉瑰、張任與璋子循退守雒城,備進軍圍之。任勒兵出戰於雁橋,軍敗,任死。

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廟。

魏公操納三女為貴人。

初,魏公操追馬超至安定,聞田銀、蘇伯反,引軍還。參涼州軍事楊阜言於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軍還,不設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操還,超果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超盡兼隴右之眾,張魯復遣大將楊昂助之,凡萬餘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刺史韋康遣別駕閻溫出,告急於夏侯淵,外圍數重,溫夜從水中潛出。明日,超兵見其跡,遣追獲之。超載溫詣城下,使告城中云:「東方無救。」溫向城大呼曰:「大軍不過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稱萬歲。超雖怒,猶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誘溫,冀其改意。溫曰:「事君有死無二,而卿乃欲令長者出不義之言乎!」超遂殺之。已而外救不至,韋康太守欲降。楊阜號哭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以為使君守此城。今奈何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乎!」刺史、太守不聽,開城門迎超。超入,遂殺刺史、太守,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督涼州軍事。

魏公操便夏侯淵救冀,未到而冀敗。淵去冀二百餘里,超來逆戰,淵軍不利。氐王千萬反應超,屯興國,淵引軍還。會楊阜喪妻,就超求假以葬之。阜外兄天水姜敘為撫夷將軍,擁兵屯歷城。阜見敘及其母,歔欷悲甚。敘曰:「何為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馬超背父叛君,虐殺州將,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弒君也。超強而無義,多釁,易圖耳。」敘母慨然曰:「咄!伯奕,韋伯君遇難,亦汝之負,豈獨義山哉!人誰不死,死於忠義,得其所也。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我自為汝當之,不以餘年累汝也。」敘乃與同郡趙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謀討超,又使人至冀,結安定梁寬、南安趙衢使為內應。超取趙昂子月為質,昂謂妻異曰:「吾謀如是,事必萬全,當奈月何?」異厲聲應曰:「雪君父之大恥,喪元不足為重,況一子哉!」

九月,阜與敘進兵,入鹵城,昂、奉據祁山,以討超。超聞之,大怒,趙衢因譎說超,使自出擊之。超出,衢與梁寬閉冀城門,盡殺超妻子。超進退失據,乃襲歷城,得敘母。敘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天地豈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殺之,又殺趙昂之子月。楊阜與超戰,身被五創。超兵敗,遂南奔張魯。魯以超為都講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謂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魯乃止。操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楊阜爵關內侯。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書、侍中、六卿;以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僕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衛覬、和洽為侍中,鐘繇為大理,王修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陳群為御史中丞。袁渙得賞賜,皆散之,家無所儲,乏則取之於人,不為皦察之行,然時人皆服其清。時有傳劉備死者,群臣皆賀,唯渙獨否。

魏公操欲復肉刑,令曰:「昔陳鴻臚以為死刑有可加於仁恩者,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論乎?」陳群對曰:「臣父紀以為漢除肉刑而增加於笞,本興仁惻而死者更眾,所謂名輕而實重者也。名輕則易犯,實重則傷民。且殺人償死,合於古制;至於傷人,或殘毀其體,而裁翦毛髮,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蠶室,盜者刖其足,則永無淫放穿窬之奸矣。夫三千之屬,雖末可悉復,若斯數者,時之所患,宜先施用。漢律所殺,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餘逮死者,可易以肉刑。如此,則所刑之與所生足以相貿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殺之刑,是重人支體而輕人軀命也。」當時議者,唯鐘繇與群議同,餘皆以為未可行。操以軍事未罷,顧眾議而止。

【汉纪五十八】 从屠维赤奋若这一年,到昭阳大荒落这一年,一共五年。

春季,三月,曹操的军队到达谯县。

孙权围攻合肥,很长时间没能攻下。孙权率领轻装骑兵想要亲自冲入敌阵,长史张纮劝谏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如今主上依仗着年轻气盛的气势,忽视强悍凶暴的敌人,三军将士,没有不感到寒心的。即使能斩杀敌将、拔取敌旗,威震敌阵,这不过是偏将的职责,不是主将应该做的事情。希望您能抑制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胸怀霸王的大计。”孙权于是停止了行动。曹操派遣将军张喜率领军队去解围,过了很久还没到。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秘密地向刺史建议,假称得到了张喜的书信,说步兵骑兵共四万人已经到达了雩娄,派主簿去迎接张喜。三批使者拿着书信去告知城中的守将,其中一批进入了城中,另外两批被孙权的士兵抓获。孙权相信了这件事,急忙烧毁围城的营寨撤走了。

秋季,七月,曹操率领水军从涡水进入淮河,从肥水出击,驻扎在合肥,开挖芍陂进行屯田。

冬季,十月,荆州发生地震。

十二月,曹操的军队返回谯县。

庐江人陈兰、梅成占据灊县和六县叛乱,曹操派遣荡寇将军张辽讨伐并斩杀了他们;于是让张辽和乐进、李典等人率领七千多人驻扎在合肥。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杀伤了很多敌人,曹仁弃城逃走。孙权让周瑜兼任南郡太守,驻扎据守江陵;程普兼任江夏太守,治所在沙羡;吕范兼任彭泽太守;吕蒙兼任寻阳县令。刘备上表推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正赶上刘琦去世,孙权让刘备兼任荆州牧,周瑜分出长江南岸的土地给刘备。刘备在油口建立营寨,改名为公安。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孙权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格刚强勇猛,有各位兄长的风范,身边有一百多个侍婢,都拿着刀侍立两旁,刘备每次进入内室,心里常常感到恐惧。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人蒋干前去游说周瑜。蒋干凭借才能和口才在长江、淮河之间独步一时,于是穿着布衣、戴着葛巾,假托以私人身份去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你太辛苦了,远涉江湖,是来做曹氏的说客吗?”于是邀请蒋干,和他一起巡视军营,观看仓库、军用物资、武器仪仗完毕之后,回来设宴款待,让他看侍者衣服饰品和珍贵玩物。于是对蒋干说:“大丈夫生活在世上,遇到了解自己的君主,在外是君臣的大义,在内结下骨肉般的恩情,言语听从、计谋采纳,祸福共同承担,假使苏秦、张仪一起再生,能改变我的心意吗?”蒋干只是笑,最终没有说什么。回去后禀报曹操,称赞周瑜气量宽宏、志趣高雅,不是言辞能够离间的。

丞相的属官和洽对曹操说:“天下的人,才能和品德各有不同,不能用一个标准来选取。节俭朴素超过了一定的限度,用来自我约束还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事物,失去的或许就多了。如今朝廷的议论是,官吏中有人穿新衣服、乘坐好车的,就认为不清廉;外表不修饰、衣服皮裘破旧的,就认为是廉洁。以至于士大夫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藏起自己的车马和服饰;朝廷官府的高级官员,有的自己提着饭食到官府去。建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合乎中庸之道,这样才可以持续。如今推崇一种难以忍受的行为标准来约束不同的人,勉强去做,一定会疲惫不堪。古代的大道理,关键只在于通晓人情罢了。凡是偏激怪异的行为,就会隐藏虚伪。”曹操认为他说得对。

春季,曹操下达命令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首领是绰绰有余的,却不能做滕国、薛国的大夫。如果一定要是廉洁之士才能任用,那么齐桓公凭什么称霸天下!你们各位要帮助我显扬和举荐出身卑微的人,只要有才能就举荐,我能够得到并任用他们!”

二月,乙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冬季,曹操在邺城建造铜爵台。

十二月,己亥日,曹操下达命令说:“我最初被举荐为孝廉时,自己认为本来不是隐居山野的知名人士,恐怕被世人看作平庸愚笨的人,想要好好处理政事、建立教化来树立名誉,所以在济南任职时,铲除残暴、清除污秽,公平地选拔人才。因为这被豪强所怨恨,恐怕给家族招来灾祸,所以托病回到乡里。当时年纪还小,就在谯县东面五十里处修建了一所书房,想要秋夏时节读书,冬春时节打猎,做了二十年的规划,等天下清平之后才出来做官。然而没能如愿,被征召为典军校尉,于是心里又想为国家讨伐贼寇、建立功业,使墓道上的题字写着‘汉朝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当时的志向。而遭遇了董卓之乱,就兴起义兵。后来兼任兖州牧,击败并降服了黄巾军三十万人;又讨伐攻击袁术,使他走投无路、困窘而死;摧毁了袁绍,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又平定了刘表,于是平定了天下。我身为宰相,作为臣子的尊贵已经达到了极点,已经超过了我的愿望。假如国家没有我,不知道会有几个人称帝,几个人称王!也许有人看到我强盛,又生性不相信天命,恐怕会胡乱猜测,说我有不臣服的志向,我常常为此耿耿于怀,所以向各位陈述这些话,这都是肺腑之言。然而想要我就这样放弃所统领的军队,交还给朝廷,回到武平侯国,实在是不可行的。为什么呢?实在是害怕离开军队后被人所害,既是为子孙考虑,又因为自己失败那么国家就会倾覆危亡,所以不能羡慕虚名而遭受实际的灾祸!然而我兼有四个县的封地,享受三万户的租税,有什么德行能承受这些!天下还没有安定,不能辞让爵位;至于封地,是可以辞让的。如今我把阳夏、柘、苦这三个县交还朝廷,共两万户,只享受武平一万户的租税,姑且以此来减少诽谤和非议,稍微减轻我的责任吧!”

刘表原先的部属很多都归附了刘备,刘备因为周瑜给他的土地太少,不足以容纳他的部众,于是亲自到京口去见孙权,请求统领荆州。周瑜上奏疏给孙权说:“刘备凭借枭雄的姿态,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的熊虎之将,一定不会长久地屈居人下、被他人所用。我认为最好的计策是把刘备迁到吴地安置,为他大修宫室,多给他美女和珍玩,让他耳目愉悦;把关羽、张飞这两个人分开,各自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人能够挟持他们一起攻战,大事就可以定了。如今随便割让土地来资助他的事业,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都处在边界战场上,恐怕蛟龙得到了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啊。”吕范也劝说孙权留下刘备。孙权因为曹操在北方,正应当广泛招揽英雄,没有听从。刘备回到公安,过了很久才听说了这件事,叹息说:“天下有智谋的人,所见到的都差不多。当时孔明劝我不要去,他的意思也是担心这个。我当时正处于危急之中,不得不去,这确实是险途,几乎逃不出周瑜之手!”

周瑜到京口去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刚失败,忧虑在心腹之地,不能和将军您连兵交战。我请求和奋威将军一起进军,攻取蜀地并吞并张鲁,然后留下奋威将军牢固地驻守在那里,和马超结为外援,我回来和将军您占据襄阳来逼迫曹操,北方就可以图谋了。”孙权同意了这个计划。奋威将军,是孙坚弟弟的儿子、奋威将军、丹杨太守孙瑜。周瑜回到江陵整理行装,在路途中病重,给孙权写信说:“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实在不值得可惜;只是遗憾我微小的志向没能施展,不能再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曹操在北方,战场还不安定;刘备寄居在这里,像养着老虎一样。天下的事情,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正是朝廷的臣子们废寝忘食的时候,也是您日夜思虑的日子。鲁肃忠诚刚正,遇事认真不苟,可以接替我的职务。如果我的建议可以被采纳,我死了也不朽了!”周瑜在巴丘去世。孙权听到消息后非常悲痛,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大才,如今忽然短命去世,我依靠谁啊!”亲自到芜湖去迎接他的灵柩。周瑜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孙权为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任命周瑜的儿子周循为骑都尉,把女儿嫁给他;任命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同宗族的女儿嫁给他。当初,周瑜被孙策视为好友,孙策的母亲又让孙权以兄长之礼对待周瑜。当时孙权的职位是将军,各位将领和宾客对他的礼节还比较简单,唯独周瑜最先尽到敬意,便以臣子的礼节来事奉他。程普因为自己年纪大,多次欺辱周瑜,周瑜却降低身份谦逊地对待他,始终不和他计较。程普后来自己敬服并且亲近敬重周瑜,于是告诉别人说:“和周公瑾交往,就像喝美酒一样,不知不觉就醉了。”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让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和他一起共同抵御曹操,孙权听从了。于是分豫章郡设立番阳郡,分长沙郡设立汉昌郡;又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驻扎在陆口。

当初,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当权掌管事务,不可以不学习。”吕蒙用军中事务繁多来推辞。孙权说:“我难道是想让你研究儒家经典成为博士吗!只是应当粗略地阅读,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务多,谁比得上我!我常常读书,自己认为大有好处。”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路过寻阳时,和吕蒙议论事情,非常惊讶地说:“你如今的才干和谋略,不再是吴地那个阿蒙了!”吕蒙说:“士人分别三天,就应该重新用新的眼光来看待,大哥你看到事情怎么这么晚呢!”鲁肃于是拜见了吕蒙的母亲,和吕蒙结为朋友后分别了。

刘备让从事庞统代理耒阳县令,庞统在任上不理政事,被免去官职。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不是只能管理百里小县的人才。如果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职务,才能让他施展千里马的才能!”诸葛亮也这样对刘备说。刘备召见庞统,与他深入交谈,非常器重他,于是任用庞统为治中,对他的亲近信任仅次于诸葛亮,并任命他和诸葛亮一起担任军师中郎将。

当初,苍梧人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被夷贼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上表朝廷,请求任命他的弟弟士壹兼任合浦太守,士䵋兼任九真太守,士武兼任南海太守。士燮气度宽厚,中原地区有很多人前往投靠他。他在交州一地称雄,地处万里之外的偏远之地,威严尊贵无人能比,出入时的仪仗护卫非常盛大,震慑降服了百越各部落。朝廷派遣南阳人张津担任交州刺史。张津喜好鬼神之事,经常头裹红色帕巾,弹琴、烧香、诵读道书,声称这些可以有助于教化,结果被他的部将区景杀害。刘表派遣零陵人赖恭接替张津担任刺史。这时苍梧太守史璜去世,刘表又派遣吴巨接替他。朝廷赐给士燮加盖玉玺的诏书,任命他为绥南中郎将,总管交州七郡,依旧兼任交趾太守。后来吴巨与赖恭发生矛盾,吴巨起兵驱逐赖恭,赖恭逃回零陵。孙权任命番阳太守临淮人步骘为交州刺史,士燮率领兄弟们遵从步骘的调度指挥。吴巨表面顺从内心却违背,步骘设计引诱并斩杀了他,从此声威大震。孙权加封士燮为左将军,士燮派儿子入朝做人质。从此岭南地区开始臣服归属孙权。

春季,正月,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设置官属,作为丞相的副手。

三月,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讨伐张鲁,派征西护军夏侯渊等人率领军队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合。仓曹属高柔劝谏说:“大军向西出动,韩遂、马超会怀疑是来袭击自己,必定互相煽动作乱。应当先招降安抚三辅地区,三辅如果平定,汉中地区就可以传檄文而平定。”曹操没有听从。关中的将领们果然猜疑,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部都反叛,部众有十万人,驻扎据守潼关。曹操派遣安西将军曹仁督率诸将抵御他们,下令坚守壁垒不要出战。命令五官中郎将曹丕留守邺城,让奋武将军程昱参与曹丕的军事谋划,门下督广陵人徐宣担任左护军,留下统领各路军队,乐安人国渊担任丞相府长史,处理留守事务。

秋季,七月,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马超等人。议论的人大多说:“关西的军队擅长使用长矛,如果不是精选的前锋部队,是无法抵挡的。”曹操说:“战争的主宰权在我手中,不在贼军手中。贼军虽然擅长使用长矛,我将让他们无法刺出,诸位只管看着吧。”

八月,曹操到达潼关,与马超等人在关下隔着关隘扎营对峙。曹操表面上对马超等人施加压力,暗中却派遣徐晃、朱灵率领步兵骑兵四千人渡过蒲阪津,在黄河西岸安营扎寨。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北渡黄河。士兵们先渡河,曹操独自和一百多名虎贲武士留在南岸断后。马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攻打他们,箭如雨下,曹操仍然坐在胡床上不动。许褚扶着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遮挡曹操,右手划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贼军,贼军混乱地抢夺牛马,曹操才得以渡河。于是从蒲阪渡过西河,沿着黄河修筑甬道向南推进。马超等人退守渭口,曹操于是设置许多疑兵,暗中用船载着士兵进入渭水,架设浮桥,夜里,分派士兵在渭水南岸扎营。马超等人夜里攻打营寨,被伏兵击败。马超等人驻扎在渭水南岸,派使者请求割让黄河以西地区求和,曹操没有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军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多次挑战,曹操又不答应;他们坚持请求割地,并请求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装答应他们。曹操又问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罢了。”曹操说:“明白了!”韩遂请求与曹操相见,曹操和韩遂有旧交情,于是两人马头相交交谈了很长时间,不谈军事,只说京城过去的旧事,拍手欢笑。当时秦地、胡地的围观者,前后重重叠叠,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想看曹公吗!他也和普通人一样,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慧多一些罢了!”交谈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曹公说了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等人怀疑起来。另一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信,信上多处涂改,像是韩遂修改过的一样;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曹操于是约定日期会战,先用轻装部队挑战,交战了很久,才出动精锐骑兵夹击,大败马超军队,斩杀了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逃奔凉州,杨秋逃奔安定。

将领们问曹操说:“当初,贼军据守潼关,渭水北岸的道路空虚,您不从河东攻打冯翊,反而据守潼关,拖延时间后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曹操说:“贼军据守潼关,如果我进入河东,贼军必定会分兵据守各个渡口,那么西河就无法渡过了,所以我故意用重兵指向潼关;贼军全部兵力向南防守,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二位将军能够轻易夺取西河;然后我率领大军北渡黄河。贼军不能与我争夺西河,是因为有二位将军的军队。我连接车辆、树立栅栏,修筑甬道向南推进,既是为了造成不可战胜的态势,又以此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修筑坚固的壁垒,敌人来了也不出战,这是为了骄纵他们;所以贼军不修筑营垒却来请求割地。我顺着他们的话答应,是为了顺从他们的心意,使他们自我安定而不加防备,同时积蓄士兵的战斗力,一旦发起攻击,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兵的变化,本来就不是单一的方法啊。”

当初,关中的将领们每有一部到达,曹操就面露喜色。将领们问他原因,曹操说:“关中地域辽阔,如果贼军各自凭借险要地势抵抗,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是不能平定的。现在他们都聚集在一起,人数虽然众多,但彼此不互相归服,军队没有统一的主帅,一战就可以消灭他们,成功比较容易,我因此高兴。”

冬季,十月,曹操从长安向北征讨杨秋,包围了安定。杨秋投降,曹操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留下安抚当地百姓。

十二月,曹操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驻扎长安。任命议郎张既为京兆尹。张既招抚流亡百姓,恢复重建县城,百姓都怀念他。在马超、韩遂反叛时,弘农、冯翊的许多县城都响应他们,只有河东的百姓没有二心。曹操与马超等人在渭水两岸对峙时,军队的粮食全部依赖河东供应。等到马超等人被击败,剩余的粮食还有二十多万斛,曹操于是将河东太守杜畿的俸禄增加到中二千石。

扶风人法正担任刘璋的军议校尉,刘璋不重用他,他又被同乡一起侨居蜀地的人所鄙视,法正郁郁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交好,自恃才能,认为刘璋不足以与他共谋大事,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劝说刘璋结交刘备,刘璋问:“谁可以担任使者?”张松于是推举法正。刘璋派法正出使,法正推辞,假装不得已才前往。回来后,法正向张松称赞刘备有雄才大略,两人密谋拥戴刘备作为益州之主。恰逢曹操派遣钟繇进攻汉中,刘璋听说后,内心恐惧。张松趁机劝说刘璋:“曹公兵力天下无敌,如果凭借张鲁的物资来攻取蜀地,谁能抵御他!刘豫州是您的宗室,又是曹公的深仇大恨之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必定被攻破。张鲁被攻破,那么益州就会强大,即使曹公来了,也无能为力。现在州中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仗着功劳骄横豪强,有向外投靠的意图。如果没有刘豫州,那么敌人从外部进攻,百姓从内部叛乱,必定是败亡的道路。”刘璋认为他说得对,派遣法正率领四千人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人黄权劝谏说:“刘左将军有勇猛的名声,现在请他来,如果以部下的身份对待他,则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如果以宾客的礼节对待他,那么一国不能容纳两位君主,如果客人有泰山般的安稳,那么主人就有累卵般的危险。不如关闭边境等待时局澄清。”刘璋不听,将黄权外放为广汉县长。从事广汉人王累,把自己倒吊在州城门上劝谏,刘璋一句也不听。

法正到达荆州后,暗中向刘备献策说:“以明将军的英才,乘着刘璋的懦弱;张松,是益州的重要辅臣,在内部响应;以此来攻取益州,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刘备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荒凉残破,人才物力已经耗尽,东面有孙权的威胁,北面有曹操,难以施展抱负。现在益州有百万户口,土地肥沃,财富充足,如果真的能以此为资本,就可以成就大业了!”刘备说:“现在与我势同水火的是曹操。曹操严厉,我宽厚;曹操残暴,我仁慈;曹操诡诈,我忠信。每次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为了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怎么能行呢?”庞统说:“在战乱动荡的时代,本来就不是一种办法就能定天下的。而且兼并弱小、进攻昏昧,以逆取天下、以顺道守成,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如果事成之后,封给他一块大国,又哪里辜负了信义!今天如果不夺取,终究会成为别人的利益。”刘备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镇守荆州,任命赵云兼任留营司马,刘备亲自率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孙权听说刘备西进,派船迎接妹妹,而孙夫人想要带刘备的儿子刘禅回东吴,张飞、赵云率兵在长江拦截,才得以将刘禅夺回。

刘璋下令沿途各地供应刘备所需,刘备进入益州如同回到家中,前后赠送给他的财物数以亿计。刘备到达巴郡,巴郡太守严颜拍着胸口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独自坐在深山里,放出老虎来保卫自己’啊。”刘备从江州向北,经由垫江水前往涪县。刘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多人,车辆、帐篷、旌旗光彩耀目,前去与刘备相会。张松让法正禀告刘备,就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这件事不能仓促行事!”庞统说:“如今趁会面时捉住刘璋,那么将军不用劳师动众就能坐拥一州之地。”刘备说:“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信义尚未建立,这事不能做。”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他们各自率领的将士,互相往来交际,欢宴饮酒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拨兵力,大量提供物资给养,让他去攻打张鲁,又让他督率白水关的驻军。刘备合并各路军队达到三万多人,车辆、铠甲、器械、物资钱财非常充足。刘璋返回成都,刘备向北到达葭萌,没有立即进攻张鲁,而是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春季,正月,曹操回到邺城。汉献帝下诏,特许曹操朝拜时司仪只称官职不称姓名,入朝时可以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就像当年萧何的先例一样。

曹操西征的时候,河间百姓田银、苏伯造反,煽动幽州、冀州。五官中郎将曹丕想亲自前去征讨,功曹常林说:“北方的官员百姓,喜欢安定,厌恶动乱,服从教化已经很久,安分守己的人占多数;田银、苏伯不过是像狗羊一样聚在一起,成不了大害。如今大军远征在外,外面又有强敌,将军是镇守天下的重臣,轻率出动远行征讨,即使获胜也不算威武。”于是派遣将军贾信前去讨伐,很快就消灭了他们。残余的一千多贼寇请求投降,议事的人都说:“曹公以前有法令:被包围之后才投降的,不予赦免。”程昱说:“这是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临时采取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大致平定,不能杀掉他们;即使要杀,也应该先禀报曹公。”议事的人都说:“军事行动可以专断,不必请示。”程昱说:“凡是专断,是指有紧急情况。如今这些贼寇控制在贾信手中,所以老臣我不希望将军这样做。”曹丕说:“好。”立即禀报曹操,曹操果然没有诛杀投降的人。事后曹操听说是程昱出的主意,非常高兴,说:“您不只是通晓军事谋略,还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按照旧例:上报破获贼寇的文书,要把实际数目以一当十。国渊上报斩获的首级,都按实际数字呈报,曹操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多报斩获数量,是为了夸大武功,耸动百姓听闻。河间在疆域之内,田银等人叛逆,虽然获胜有功,但我私下里感到羞耻。”曹操非常高兴。

建安十七年夏季,五月,癸未日,诛杀卫尉马腾,并灭其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发生日食。秋季,七月,发生螟灾。

马超等人的残余部队驻守在蓝田,夏侯渊率军进攻,平定了他们。

鄜县贼寇梁兴侵犯劫掠冯翊,各县恐惧,都把自己的治所寄设在郡府所在地,议事的人认为应当转移到险要之地。左冯翊郑浑说:“梁兴等人已经破败逃散,躲藏在山谷中,虽然还有追随者,但大多是被胁迫的。如今应当广开投降之路,宣扬朝廷的威信。如果据守险要自我保全,这是向敌人示弱。”于是召集官吏百姓,修整城郭,做好防守准备,招募百姓追捕贼寇,获得的财物妇女,十分之七赏给百姓。百姓非常高兴,都愿意捕贼;那些失去妻子儿女的贼寇都返回求降,郑浑责令他们交出所获的其他妇女,然后才归还他们的妻子儿女。于是贼寇互相攻击,同伙离散。郑浑又派遣有恩信的官吏百姓分别到山谷中去告谕贼寇,出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于是让各县的长吏各自返回原来的治所,来安抚聚集百姓。梁兴等人恐惧,率领残余部众聚集在鄜城。曹操派夏侯渊协助郑浑讨伐,于是斩杀梁兴,其余党羽全部平定。郑浑是郑泰的弟弟。

九月,庚戌日,立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

当初,张纮认为秣陵的山川形势很好,劝孙权以此地为治所;等到刘备东行经过秣陵,也劝孙权居住在那里。孙权于是修筑石头城,把治所迁到秣陵,改秣陵为建业。

吕蒙听说曹操打算东征,劝孙权在濡须水口两岸修建坞堡。各位将领都说:“上岸攻击贼寇,洗脚上船,要坞堡有什么用!”吕蒙说:“兵器有利有钝,作战没有百战百胜,如果万一遭遇意外,敌人的步兵骑兵步步紧逼,我们来不及下水,还能上得了船吗?”孙权说:“好!”于是修建了濡须坞。

冬季,十月,曹操向东征讨孙权。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臣子匡扶世道,从没有像您今天的功劳;有了今天的功劳,从没有长久处于臣子地位的。如今您以有惭愧的德行感到羞耻,乐于保全名声节操。然而处于大臣的地位,会让人因为大事而怀疑自己,实在不能不多加考虑。”于是与列侯、各位将领商议,认为丞相应当进爵为国公,加赐九锡等仪仗器物,来彰显特殊的功勋。荀彧认为:“曹公本来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定国家而兴起义兵,怀着忠诚的节操,坚守退让的实质。君子爱人要用德行,不应该这样做。”曹操因此很不高兴。等到攻打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趁机就留下荀彧,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持节,参预丞相军事。曹操的军队向濡须进发,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服毒药而死。荀彧品行端正,修养有素,而且富有智谋,喜欢推荐贤能之士,所以当时人都很惋惜他。

臣司马光说:孔子谈论“仁”是很慎重的,从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高徒,到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的贤良大夫,都不足以当得起“仁”字,而唯独称赞管仲的仁德,难道不是因为他辅佐齐桓公,大力救助百姓吗!齐桓公的行为像猪狗一样,管仲不以为耻而辅佐他,他的志向大概是因为没有齐桓公,百姓就无法得到救助。汉末天下大乱,百姓生灵涂炭,除非有高出世人的才能,否则无法拯救。既然如此,那么荀彧舍弃魏武帝曹操,还能去侍奉谁呢!齐桓公的时代,周王室虽然衰微,但不像建安初年那样。建安初年,天下分崩离析,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不再属于汉朝所有。荀彧辅佐魏武帝曹操而复兴汉室,推举贤能,训练士兵,决断时机,制定策略,征伐四方无往不胜,于是能够由弱变强,化乱为治,占有天下的十分之八,他的功劳难道在管仲之下吗!管仲不为公子纠而死,而荀彧为汉室而死,他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可是杜牧却认为:“荀彧劝魏武帝夺取兖州,就把他比作刘邦、刘秀;官渡之战不让魏武帝退回许都,就把他比作楚汉相争;等到大事告成,却又想在汉代博取名声,好比教唆盗贼凿墙开箱,却不和他们一起拿走财物,能说不是盗贼吗?”我认为孔子说过“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显得浮夸”,凡是写史书的人记录别人的言论,一定会加以修饰。那么把魏武帝比作刘邦、刘秀、楚汉相争,是史官的文字修饰,难道都是荀彧亲口所说吗!用这个来贬低荀彧,不是他的罪过。况且假如魏武帝做了皇帝,那么荀彧就是辅佐开国的元勋,会得到与萧何一样的赏赐;荀彧不贪图这种利益,却愿意用杀身来博取名声,这难道符合人之常情吗!

十二月,有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附近。

刘备在葭萌,庞统对刘备说:“如今暗中挑选精兵,日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不懂军事,又一向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依仗强大的兵力,据守关隘,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您回荆州。将军派人去告知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想回去救援,并让他们打点行装,表面上做出要返回的样子,这两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离去,估计一定会轻装骑马前来拜见将军,趁此机会捉住他们,进而收编他们的部队,然后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与荆州连接,再慢慢谋划夺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将陷入严重困境,不能拖延太久了。”刘备同意他的中策。等到曹操攻打孙权,孙权向刘备求救。刘备写信给刘璋说:“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而关羽兵力薄弱,现在不去救援,那么曹操一定会夺取荆州,进而侵犯益州边境,这种忧虑比张鲁更大。张鲁不过是个自守的贼寇,不值得担心。”于是请求增加一万兵力和物资粮草,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兵力,其余物资都只给一半。刘备借此激怒部下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们辛勤劳苦,而刘璋却囤积财物,吝啬赏赐,这样怎么能让士大夫拼命作战呢!”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如今大事即将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于是揭发了张松的阴谋。刘璋于是逮捕并处死了张松,下令各关隘守将的文书都不要与刘备往来。刘备大怒,召见刘璋的白水关督军杨怀、高沛,责备他们无礼,斩杀了他们;然后率军直接赶到关隘,吞并了他们的军队,进军占据了涪城。

春季,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号称步骑兵四十万,攻破孙权在长江以西的军营,俘获其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人抵御,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曹操看到孙权的船舰、武器、军队严整有序,感叹说:“生儿子应当像孙仲谋;像刘景升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写信给曹操,说:“春水正在上涨,您应当迅速离开。”又在另一张纸上写道:“您不死,我就不得安宁。”曹操对众将说:“孙权没有欺骗我。”于是撤军返回。

庚寅日,献帝下诏合并十四个州,恢复为九个州。

夏季,四月,曹操回到邺城。

起初,曹操在谯县时,担心沿长江的郡县被孙权攻掠,想下令将百姓迁到靠近内地的地方,于是询问扬州别驾蒋济,说:“以前我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时,迁徙燕地、白马县的百姓,百姓没有逃散,敌军也不敢劫掠。现在我想迁徙淮南的百姓,怎么样?”蒋济回答说:“那时我军兵力弱,敌军强,不迁徙就会失去百姓。自从击败袁绍以来,明公威震天下,百姓没有二心,而且人们眷恋故土,实在不愿意迁徙,恐怕会因此不安。”曹操没有听从。不久百姓互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等地,十余万户都向东渡过长江,长江以西于是空虚,合肥以南只剩皖城。蒋济后来奉命出使到邺城,曹操迎接他,大笑着说:“我本来只想让他们躲避敌军,结果反而把他们全部赶走了!”于是任命蒋济为丹杨太守。

五月,丙申日,献帝下诏将冀州十个郡封给曹操,立为魏公,仍以丞相身份兼任冀州牧。又加赐九锡:大辂车、戎辂车各一辆,黑色公马八匹;衮龙礼服和冕冠,配以红色鞋子;悬挂的乐器,八佾的舞队;朱漆大门;上殿的台阶;虎贲卫士三百人;斧、钺各一件;红色弓一张,红色箭一百支,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支;黑黍香酒一卣,配以玉圭和玉瓒。

大雨成灾。

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对刘璋说:“左将军孤军深入袭击我们,兵力不满一万,士兵尚未归附,军中缺乏辎重,只能靠野外粮谷为食。对付他的办法,不如将巴西、梓潼的百姓全部迁到涪水以西,把粮仓和野外的粮谷全部烧毁,加高壁垒,深挖壕沟,静待敌军。他们到来时,我们不应战。时间长了他们得不到补给,不出百日,必定自行撤退;等他们撤退时再攻击,一定能擒获他们。”刘备听说后很厌恶,以此询问法正。法正说:“刘璋终究不会采用,不必担忧。”刘璋果然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抵御敌人是为了安定百姓,没听说调动百姓来躲避敌人的。”于是不采用郑度的计策。刘璋派部将刘瑰、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御刘备,都战败,退守绵竹;吴懿到刘备军中投降。刘璋又派护军南阳人李严、江夏人费观督率绵竹各军,李严、费观也率领他们的部众投降了刘备。刘备的军队更加强大,分别派众将平定下属各县。刘瑰、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刘备进军包围了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出战,军队战败,张任战死。

秋季,七月,魏国开始建立社稷坛和宗庙。

魏公曹操将三个女儿送进宫,成为贵人。

起初,魏公曹操追击马超到安定,听说田银、苏伯反叛,便率军返回。参凉州军事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的勇猛,很得羌人、胡人的心;如果大军撤回,不设防备,陇上各郡就不再属于国家了。”曹操返回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攻打陇上各郡县,郡县都响应他,只有冀城在州郡官员的统领下坚守。马超兼并了陇右的全部兵力,张鲁又派大将杨昂援助他,共一万多人,攻打冀城,从正月到八月,救兵始终没来。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夏侯渊告急,城外包围重重,阎温趁夜间从水中潜出。第二天,马超的士兵发现他的踪迹,派人追赶并抓获了他。马超将阎温押到城下,让他告诉城中说:“东方没有救兵。”阎温向城中大喊道:“大军不过三天就到,你们要努力坚守!”城中的人都流泪,高呼万岁。马超虽然愤怒,但因久攻不下城池,便慢慢引诱阎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阎温说:“事奉君主只有死而无二心,你竟然想让长者说不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了他。不久外援仍没到,韦康太守想投降。杨阜哭着劝谏说:“我等率领父兄子弟,以道义互相激励,只有死而无二心,以此为您坚守这座城。现在为什么放弃即将成功的功业,陷入不义的罪名呢!”刺史、太守不听,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进城后,就杀了刺史、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

魏公曹操派夏侯渊救援冀城,还没到冀城就已经失陷。夏侯渊离开冀城二百多里时,马超前来迎战,夏侯渊的军队失利。氐王千万反叛响应马超,驻兵兴国,夏侯渊率军撤回。正逢杨阜的妻子去世,杨阜向马超请假去安葬。杨阜的表兄天水人姜叙任抚夷将军,率兵驻守历城。杨阜见到姜叙和他的母亲,非常悲伤地哭泣。姜叙说:“为什么这样?”杨阜说:“守城不能保全,君主遇难不能殉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马超背叛父亲、背叛君主,残暴杀害州中将领,这难道只是我杨阜的忧患和职责吗?全州的士大夫都蒙受耻辱。你手握兵权却没有讨伐贼人的心思,这正是赵盾被史书记载为弑君的原因。马超强大却无道义,有很多破绽,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感慨地说:“咄!伯奕,韦伯君遇难,也是你的责任,难道只是义山一个人吗!人谁能不死,死于忠义,正是死得其所。你应当赶快行动,不要再顾虑我;我自己会为你抵挡,不会用残年拖累你。”姜叙于是与同郡人赵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合谋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联络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让他们做内应。马超将赵昂的儿子赵月扣为人质,赵昂对妻子异说:“我们的谋划如此,事情必定万无一失,但赵月怎么办?”异厉声回答说:“洗雪君父的大耻,掉脑袋都不足为重,何况一个儿子呢!”

九月,杨阜与姜叙进军,进入卤城,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以此讨伐马超。马超听说后,非常愤怒,赵衢趁机用诡计劝说马超,让他亲自出击。马超出城后,赵衢与梁宽关闭冀城城门,将马超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马超进退失据,于是袭击历城,俘获了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骂他说:“你是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君主的凶贼,天地岂能长久容你!你不早点死,还敢以面目见人吗!”马超杀了她,又杀了赵昂的儿子赵月。杨阜与马超交战,身上受了五处伤。马超兵败,于是向南投奔张鲁。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对张鲁说:“像这样的人,不爱自己的亲人,怎么能爱别人!”张鲁于是作罢。曹操封赏讨伐马超的功臣,封侯的有十一人,赐给杨阜关内侯的爵位。

冬季,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任命荀攸为尚书令,凉茂为仆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为尚书,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钟繇为大理,王修为大司农,袁涣为郎中令、代理御史大夫事务,陈群为御史中丞。袁涣得到赏赐,都分给了别人,家里没有积蓄,缺钱时就向别人取用,不做刻意清高的行为,但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当时有传闻说刘备已死,群臣都祝贺,只有袁涣没有祝贺。

魏公曹操想恢复肉刑,下令说:“以前陈鸿胪认为死刑有可以施加仁恩的地方,御史中丞能申述你父亲的论点吗?”陈群回答说:“我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而增加笞刑,本来出于仁爱恻隐之心,但因此而死的人反而更多,这就是所谓名义上减轻而实际上加重。名义上减轻就容易触犯,实际上加重就会伤害百姓。而且杀人偿命,符合古代制度;至于伤人,有的残毁人的身体,却只剪去毛发,这不合道理。如果采用古代刑罚,让淫乱的人受宫刑,偷盗的人被砍脚,就永远不会有淫乱偷窃的奸邪之事了。三千条刑律,虽然不能全部恢复,但像这几项,正是当时社会的祸患,应当先施行。汉朝法律中判处死刑的,是仁恩所不能涉及的;其他应判死刑的,可以改用肉刑。这样,受刑与活下来的人,就足以相互抵消了。现在用笞刑致死的法律来代替不处死的刑罚,这是看重人的肢体而轻视人的生命。”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只有钟繇与陈群意见相同,其余人都认为不可行。曹操因军事尚未结束,顾及众人的议论而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