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紀三
起著雍涒灘,盡上章閹茂,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上之下
太和二年(戊申,西元二二八年)
1 春,正月,司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斬孟達。申儀久在魏興,擅承製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執之,歸于洛陽。
2 初,征西將軍夏侯淵〔族〕(之)子楙尚太祖女清河公主,文帝少與之親善,及即位,以為安西將軍,都督關中,鎮長安,使承淵處。
諸葛亮將入寇,與群下謀之,丞相司馬魏延曰:「聞夏侯楙,主婿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延奄至,必棄城逃走。長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橫門邸閣與散民之穀,足周食也。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為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
亮揚聲由斜谷道取郿。使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為疑軍,據箕谷。帝遺曹真都督關右諸軍亮身率大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號令明肅。始,魏以漢昭烈既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應亮,關中響震,朝臣未知計所出。帝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正合兵書致人之術,破亮必也。」乃勒兵馬步騎五萬,遣右將軍張郃督之,西拒亮。丁未,帝行如長安。
初,越巂太守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諸葛亮深加器異。漢昭烈臨終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猶謂不然,以謖為參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及出軍祁山,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為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于街亭。
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捨水上山,不下據城。張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收謖下獄,殺之。亮自臨祭,為之流涕,撫其遺孤,恩若平生。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乎!」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揚干亂法,魏絳戮其僕。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邪!」
謖之未敗也,裨將軍巴西王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及敗,眾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郃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於是平徐徐收合諸營遺迸,率將士而還。亮既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平特見崇顯,加拜參軍,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亮上疏請自貶三等,漢主以亮為右將軍,行丞相事。
是時趙雲、鄧芝兵亦敗於箕谷,雲斂眾固守,故不大傷,雲亦坐貶為鎮軍將軍。亮問鄧芝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趙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餘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庫,須十月為冬賜。」亮大善之。
或勸亮更發兵者,亮曰:「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破賊,乃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校變通之道於將來;若不能然者,雖兵多何益!自今已後,諸有忠慮於國,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死,功可蹺足而待矣。」於是考微勞,甄壯烈,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境內,厲兵講武,以為後圖,戎士簡練,民忘其敗矣。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亮美維膽智,闢為倉曹掾,使典軍事。
曹真討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諸葛亮懲於祁山,後必出從陳倉,乃使將軍郝昭等守陳倉,治其城。
3 夏,四月,丁酉,帝還洛陽。
4 帝以燕國徐邈為涼州刺史。邈務農積穀,立學明訓,進善黜惡,與羌、胡從事,不問小過;若犯大罪,先告〔部〕(都)帥,使知應死者,乃斬以徇。由是服其威信,州界肅清。
5 五月,大旱。
6 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為北方所聞知者,令譎挑揚州牧曹休。魴曰:「民帥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洩,不能致休。乞遣親人繼箋以誘休,言被譴懼誅,欲以郡降北,求兵應接。」吳王許之。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魴因詣郡門下,下發謝。休聞之,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賈逵向東關,三道俱進。
秋,八月,吳王至皖,以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親執鞭以見之;以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以擊休。休知見欺,而恃其眾,欲遂與吳戰。朱桓言於吳王曰:「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今戰必敗,敗必走,走當由夾石、掛車。此兩道皆險厄,若以萬兵柴路,則彼眾可盡,休可生虜。臣請將所部以斷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規許、洛,此萬世一時,不可失時!」權以問陸遜,遜以為不可,乃止。
尚書蔣濟上疏曰:「休深入虜地,與權精兵對,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後,臣未見其利也。」前將軍滿寵上疏曰:「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所從道,背湖旁江,易進難退,此兵之絓地也。若入無強口,寵深為之備!」寵表未報,休與陸遜戰於石亭。遜自為中部,令朱桓、全琮為左右翼,三道俱進,衝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逕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略盡。
初,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逵曰:「賊無東關之備,必並軍於皖,休深入與賊戰,必敗。」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行二百里,獲吳人,言休戰敗,吳遺兵斷夾石。諸將不知所出,或欲待後軍,逵曰:「休兵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能戰,退不得還,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賊見吾兵必走。若待後軍,賊已斷險,兵雖多何益!」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為疑兵。吳人望見逵軍,驚走,休乃得還。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軍乃振。初,逵與休不善,及休敗,賴逵以免。
7 九月,乙酉,立皇子穆為繁陽王。
8 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帝以宗室不問。休慚憤,疽發於背,庚子,卒。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
9 護烏桓校尉田豫擊鮮卑郁築鞬,郁築鞬妻父軻比能救之,以三萬騎圍豫於馬城。上谷太守閻志,柔之弟也,素為鮮卑所信,往解諭之,乃解圍去。
10 冬,十一月,蘭陵成侯王朗卒。
11 漢諸葛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群臣多以為疑。亮上言於漢主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以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馭,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之內,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關,圍陳倉,陳倉已有備,亮不能克。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昭於樓上應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我之為人,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言「人兵不敵,〔無為〕空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眾數萬,而昭兵才千餘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燃,梯上人皆燒死;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衝車折。亮乃更為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塹,欲直攀城,昭又於內築重牆。亮又為地突,欲踴出於城裡,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
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帝召張郃于方城,使擊亮。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問郃曰:「遲將軍到,亮得無已得陳倉乎?」郃知亮深入無谷,屈指計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進道,未至,亮糧盡,引去。將軍王雙追之,亮擊斬雙。詔賜郝昭爵關內侯。
12 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既長,脅奪恭位,上書言狀。侍中劉曄曰:「公孫氏漢時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權日久,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懷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為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先其不意,以兵臨之,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13 吳王以揚州牧呂範為大司馬,印綬未下而卒。初,孫策使範典財計,時吳王年少,私從有求,範必關白,不敢專許,當時以此見望。吳王守陽羨長,有所私用,策或料覆,功曹周谷輒為傅著簿書,使無譴問,王臨時悅之。及後統事,以範忠誠,厚見信任,以谷能欺更簿書,不用也。
太和三年(己酉,西元二二九年)
1 春,漢諸葛亮遣其將陳〔式〕(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亮自出建威,淮退,亮遂拔二郡以歸;漢主復策拜亮為丞相。
2 夏,四月,丙申,吳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黃龍。百官畢會,吳主歸功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贊功德,未及言,吳主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昭大慚,伏地流汗。吳主追尊父堅為武烈皇帝,〔廟號始祖〕;兄策為長沙桓王,立子登為皇太子,封長沙桓王子紹為吳侯。以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休為右弼,顧譚為輔正、陳表為翼正都尉,而謝景、范慎、羊衜等皆為賓客,於是東宮號為多士。太子使侍中胡綜作《賓友目》曰:「英才卓越,超逾倫匹,則諸葛恪;精識時機,達幽究微,則顧譚;凝辯宏達,言能釋結,則謝景;究學甄微,游夏同科,則范慎。」羊衜私駁綜曰:「元遜才而疏,子嘿精而很,叔發辯而浮,孝敬深而狹。」衜卒以此言為恪等所惡,其後四人皆敗,如衜所言。
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于漢。漢人以為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丞相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顯絕,仇我必深,更當移兵東戍,與之角力,須併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輯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守,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伏與吳盟,皆應權通變,深思遠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並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憂,河南之眾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陳震使於吳,賀稱尊號。吳主與漢人盟,約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屬吳,兗、冀、并、涼屬漢,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
張昭以老病上還官位及所統領,更拜輔吳將軍,班亞三司,改封婁侯,食邑萬戶。昭每朝見,辭氣壯厲,義形於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進見。後漢使來,稱漢德美,而群臣莫能屈,吳主嘆曰:「使張公在坐,彼不折則廢,安復自誇乎!」明日,遣中使勞問,因請見昭,昭避席謝,吳主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屬陛下,而以陛下屬老臣,是以思盡臣節以報厚恩,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然臣愚心所以事國,志在忠益畢命而已;若乃變心易慮以偷榮取容,此臣所不能也!」吳主辭謝焉。
3 元城哀王禮卒。
4 六月,癸卯,繁陽王穆卒。
5 戊申,追尊高祖大長秋曰高皇帝,夫人吳氏曰高皇后。
6 秋,七月,詔曰:「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哉!漢宣繼昭帝後,加悼考以皇號;哀帝以外籓援立,而董宏等稱引亡秦,惑誤時期,既尊恭皇,立廟京都,又宏籓妾,使比長信,敘昭穆於前殿,並四位於東宮,僭差無度,人神弗祐,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用致丁、傅焚如之禍。自是之後,相踵行之。昔魯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國非度,譏在華元。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為戒,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則當明為人後之義;敢為佞邪導諛時君,妄建非正之號以干正統,謂考為皇,稱妣為後,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其書之金策,藏之宗廟,著于令典!」
7 九月,吳主遷都建業,皆因故府,不復增改,留太子登及尚書九官於武昌,使上大將軍陸遜輔太子,並掌荊州及豫章二郡事,董督軍國。
南陽劉廙嘗著《先刑後禮論》,同郡謝景稱之於遜,遜呵景曰:「禮之長於刑久矣;廙以細辯而詭先聖之教,君今侍東宮,宜遵仁義以彰德音,若彼之談,不須講也!」
太子與西陵都督步騭書,求見啟誨,騭於是條於時事業在荊州界者及諸僚吏行能以報之,因上疏獎勸曰:「臣聞人君不親小事,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職,故舜命九賢,則無所用心,不下廟堂而天下治也。故賢人所在,折衝萬里,信國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願明太子重以經意,則天下幸甚!」
張紘還吳迎家,道病卒。臨困,授子〔靖〕留箋曰:「自古有國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非無忠臣賢佐也,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據自然之勢,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歡,無假敢於人,而忠臣挾難進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離則有釁,巧辯緣間,眩於小忠,戀於恩愛,賢愚雜錯,黜陟失敘,其所由來,情亂之也。故明君寤之,求賢如飢渴,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則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冀之望矣!」吳主省書,為之流涕。
8 冬,十月,改平望觀曰聽充觀。帝常言:「獄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斷大獄,常詣觀臨聽之。初,魏文侯師李悝著《法經》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蕭何定《漢律》,益為九篇,後稍增至六十篇。又有《令》三百餘篇、《決事比》九百六卷,世有增損,錯糅無常,後人各為章句,馬、鄭諸儒十有餘家,以至於魏。所當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餘言,覽者益難。帝乃詔但用鄭氏章句。尚書衛覬奏曰:「刑法者,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獄吏者,百姓之所縣命而選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敝,未必不由此也。請置律博士。」帝從之。又詔司空陳群、散騎常侍劉邵等刪約漢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合百八十餘篇,於《正律》九篇為增,於旁章科令為省矣。
9 十一月,洛陽廟成,迎高、太、武、文四神主於鄴。
10 十二月,雍丘王植徙封東河。
11 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築樂城於成固。
太和四年(庚戌,西元二三零年)
1 春,〔正月〕,吳主使將軍衛溫、諸葛直將甲士萬人,浮海求夷洲、但洲,欲俘其民以益眾。陸遜、全琮皆諫,以為:「桓王創基,兵不一旅。今江東見眾,自足圖事,不當遠涉不毛,萬里襲人,風波難測。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損,欲利反害。且其民猶禽獸,得之不足濟事,無之不足虧眾。」吳主不聽。
2 尚書琅邪諸葛誕、中書郎南陽鄧颺等相與結為黨友,更相題表,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為四聰,誕輩八人為八達。玄,尚之子也。中書監劉放子熙,中書令孫資子密,吏部尚書衛臻子烈,三人咸不及比,以其父居勢位,容之為三豫。
行司徒事董昭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偽不真之人者,以其毀教亂治,敗俗傷化也。近魏諷伏誅建安之末,曹偉斬戮黃初之始。伏惟前後聖詔,深疾浮偽,欲以破散邪黨,常用切齒;而執法之吏,皆畏其權勢,莫能糾擿,毀壞風俗,侵欲滋甚。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為本,專更以交遊為業;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為首,乃以趨勢游利為先。合黨連群,互相褒歎,以毀訾為罰戮,用黨譽為爵賞,附己者則歎之盈言,不附者則為作瑕釁。至乃相謂:『今世何憂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羅之下博耳;人何患其不知己,但當吞之以藥而柔調耳。』又聞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職家人,冒之出入,往來禁奧,交通書疏,有所探問。凡此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雖諷、偉之罪,無以加也!」帝善其言。二月,壬年,詔曰:』世之質文,隨教而變。兵亂以來,經學廢絕,後生講趣,不由典謨。豈訓導未洽,將進用者不以德顯乎!其郎吏學通一經,才任牧民,博士課試,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華不務道本者,罷退之!」於是免誕、颺等官。
3 夏,四月,定陵成侯鍾繇卒。
4 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卞氏殂。秋,七月,葬武宣皇后。
5 大司馬曹真以「〔蜀〕(漢)人數入寇,請由斜谷伐之。諸將數道並進,可以大克。」帝從之,詔大將軍司馬懿溯漢水由西城入,與真會漢中,諸將或由子午谷、或由〔建〕(武)威入。司空陳群諫曰:「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今既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群議。真復表從子午道;群又陳其不便,並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群議下真,真據之遂行。
6 八月,辛已,帝行東巡;乙未,如許昌。
7 漢丞相亮聞魏兵至,次於成固赤板以待之。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表嚴子豐為江州都督,督軍典嚴後事。
會天大雨三十餘日,棧道斷絕,太尉華歆上疏曰:「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願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饑寒之患,百姓無離上之心,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帝報曰:「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敝,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鑒,朕敬不忘所戒。」
少府楊阜上疏曰:「昔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已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斷,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
散騎常侍王肅王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板峻滑,眾迫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肅,朗之子也。
九月,詔曹真等班師。
8 冬,十月,乙卯,帝還洛陽。時左僕射徐宣總統留事,帝還,主者奏呈文書。帝曰:「吾省與僕射省何異!」竟不視。
9 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皇后于朝陽陵。
10 吳主揚聲欲至合肥,征東將軍滿寵表召兗、豫諸軍皆集,吳尋退還,詔罷其兵。寵以為:「今賊大舉而還,非本意也,此必欲偽退以罷吾兵,而倒還乘虛,掩不備也。」表不罷兵,後十餘日,吳果更來。到合肥城,不克而還。
11 漢丞相亮以蔣琬為長史。亮數外出,琬常足食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託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
12 青州人隱蕃逃奔入吳,上書於吳主曰:「臣聞紂為無道,微子先出;高祖寬明,陳平先入。臣年二十二,委棄封域,歸命有道,賴蒙天靈,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見精別,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達,於邑三歎,曷惟其已!謹詣闕拜章,乞蒙引見。」吳主即召入,蕃進謝,答問及陳時務,甚有辭觀。侍中右領軍胡綜侍坐,吳主問:「何如?」綜對曰:「蕃上書大語有似東方朔,巧捷詭辯有似檷衡,而才皆不及。」吳主又問:「可堪何官?」綜對曰:「未可以治民,且試都輦小職。」吳主以蕃盛語刑獄,用為廷尉監。左將軍朱據、廷尉郝普數稱蕃有王佐之才,普尤與之親善,常怨嘆其屈。於是蕃門車馬雲集,賓客盈堂,自衛將軍全琮等皆傾心接待;惟羊衜及宣詔郎豫章楊迪拒絕不與通。潘濬子翥,亦與蕃周旋,饋餉之。濬聞,大怒,疏責翥曰:「吾受國厚恩,志報以命,爾輩在都,當念恭順,親賢慕善。何故與降虜交,以糧餉之!在遠聞此,心震面熱,惆悵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責所餉!」當時人咸怪之。頃之,蕃謀作亂於吳,事覺,亡走,捕得,伏誅。吳主切責郝普,普惶懼,自殺。朱據禁止,歷時乃解。
13 武陵五溪蠻夷叛吳,吳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剌史呂岱還屯長沙漚口。
从著雍涒滩这一年开始,到上章阉茂这一年结束,一共三年。
烈祖明皇帝上之下
太和二年(戊申,公元228年)
1 春季,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用了十六天,攻克了城池,斩杀了孟达。申仪长期在魏兴郡,擅自假借皇帝名义刻制印信,大量私自授予官职;司马懿将他召来并逮捕,押送回洛阳。
2 当初,征西将军夏侯渊的侄子夏侯楙娶了太祖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文帝曹丕年少时就与他亲近交好,等到文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都督关中军事,镇守长安,让他继承夏侯渊的职位。
诸葛亮将要入侵魏国,与部下们谋划此事。丞相司马魏延说:“听说夏侯楙是魏主的女婿,胆怯而没有谋略。现在请给我精兵五千人,再带五千人运粮,直接从褒中出兵,沿着秦岭向东,到子午谷后向北进军,不过十天,就可以到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到来,必定会弃城逃走。长安城中只剩下御史、京兆太守而已。横门的粮仓和散民的粮食,足够供给军粮。等到魏国东方援军集结起来,还需要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出兵前来,也足以到达。这样,就能一举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诸葛亮认为这是冒险的计策,不如安稳地从平坦大道进军,可以稳妥地夺取陇右地区,有十分把握必胜而没有风险,所以没有采用魏延的计策。
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他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魏明帝派曹真都督关右各军。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攻打祁山,军队阵容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认为汉昭烈帝刘备已死,蜀汉多年没有动静,因此几乎没有防备;而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上下都很恐惧。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反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震动,朝中大臣不知如何应对。明帝说:“诸葛亮凭借山险固守,现在亲自前来,正合兵书上‘引敌出动’的策略,一定能打败诸葛亮。”于是部署步兵骑兵五万人,派右将军张郃督率,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明帝出发前往长安。
当初,越巂太守马谡才能气度超过常人,喜欢谈论军事计谋,诸葛亮对他非常器重。汉昭烈帝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语夸大超过实际才能,不能重用,你要仔细考察他!”诸葛亮仍然认为不是这样,让马谡担任参军,每次召见谈论,从白天到夜晚。等到出兵祁山,诸葛亮不任用老将魏延、吴懿等人做先锋,而让马谡督率各军在前,与张郃在街亭交战。
马谡违背诸葛亮的指挥调度,行动措施烦乱,放弃水源而将部队驻扎在山上,不据守山下城池。张郃断绝了他取水的道路,发动攻击,大败马谡,士兵溃散。诸葛亮前进没有据点,就攻取西县一千多户人家撤回汉中。他逮捕马谡关进监狱,杀了他。诸葛亮亲自前往吊唁,为他流泪,抚养他的遗孤,恩情如同平日。蒋琬对诸葛亮说:“从前楚成王杀了得臣,晋文公的高兴可想而知。天下还没有平定却杀掉有智谋的人,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在天下取胜,是因为他执法严明;所以扬干违犯法令,魏绛就杀了他的仆人。现在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又废弃法令,用什么来讨伐贼寇呢!”
马谡尚未失败时,裨将军巴西人王平多次规劝马谡,马谡不肯采纳;等到失败,部众全部四散,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多人擂鼓自守,张郃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于是王平慢慢收拢各营溃散的士兵,率领将士返回。诸葛亮诛杀马谡和将军李盛后,剥夺了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王平特别受到尊崇,被加授为参军,统领五部军队并兼管营中事务,升任讨寇将军,封为亭侯。诸葛亮上疏请求将自己贬降三级,后主刘禅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事务。
这时,赵云、邓芝的部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部队固守,所以损失不大,赵云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诸葛亮问邓芝说:“街亭部队撤退时,兵将不再相互统属,箕谷部队撤退时,兵将却始终没有失散,是什么原因?”邓芝说:“赵云亲自断后,军需物资,几乎没有丢弃,兵将自然没有机会失散。”赵云有剩余的军需绢帛,诸葛亮让他分赐给将士,赵云说:“军事行动没有胜利,为什么要有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存入赤岸府库,等到十月作为冬天的赏赐。”诸葛亮对此非常赞许。
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箕谷,都比敌人多,却不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于兵少,而在于我一人而已。现在我想减少兵将,严明刑罚,反思过错,为将来考虑变通之道;如果不能这样,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益处!从今以后,凡是对国家有忠心的,只应努力批评我的缺点,那么大事就可以安定,贼寇就可以消灭,功业就可以翘足而待了。”于是考核微小的功劳,甄别壮烈之士,自己引咎自责,在国内公布自己的过失,磨砺兵器,讲习武事,为以后打算,士兵精干熟练,百姓忘记了之前的失败。
诸葛亮出兵祁山时,天水参军姜维前来向诸葛亮投降。诸葛亮赞赏姜维的胆略智谋,征召他担任仓曹掾,让他掌管军事。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都平定了。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后,以后必定会从陈仓出兵,于是派将军郝昭等人防守陈仓,修缮城池。
3 夏季,四月,丁酉日,明帝回到洛阳。
4 明帝任命燕国人徐邈为凉州刺史。徐邈致力于农业,积蓄粮食,设立学校,明确训导,提拔善人,罢黜恶人,与羌人、胡人交往,不追究小过错;如果犯了大罪,先通知他们的部落首领,让他们知道该死的人,然后才斩首示众。因此,当地人都佩服他的威信,凉州境内安定清平。
5 五月,发生大旱。
6 吴王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中那些被北方魏国所知的旧族头领,让他们用欺诈手段挑动扬州牧曹休。周鲂说:“这些头领不过是小丑,不足以依靠信任,事情万一泄露,就不能引诱曹休前来。请求派亲信带着书信去诱骗曹休,就说我因受谴责害怕被杀,想献出鄱阳郡投降北方,请求派兵接应。”吴王同意了。当时经常有郎官到周鲂处查问各种事务,周鲂便借机到郡府门前,剪下头发谢罪。曹休听说后,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向皖城进发来接应周鲂;明帝又派司马懿进军江陵,贾逵进军东关,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秋季,八月,吴王到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赐给他黄钺,亲自拿着马鞭接见他;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都督,各自督率三万人攻打曹休。曹休知道上当受骗了,但仗着自己兵多,想要与吴军决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本来因为是皇亲国戚才被任用,并不是智勇双全的名将。现在他必定会战败,战败必定会逃走,逃走时必定会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路都很险要,如果用一万兵士砍伐树木堵塞道路,那么他的部众就可以全歼,曹休也可以活捉。我请求率领所部去截断他的退路,如果承蒙天威,能够用曹休来报效国家,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取寿春,割据淮南,图谋许昌、洛阳,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不能错过!”孙权以此询问陆逊,陆逊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
尚书蒋济上疏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精兵对峙,而朱然等人在上游,从后面攻击曹休,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前将军满宠上疏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用兵,现在他所走的路线,背靠湖泊,靠近长江,容易前进却难以后退,这是兵家所说的‘绊地’。如果进入无强口,应当做好充分防备!”满宠的表章还没有得到回复,曹休与陆逊在石亭交战。陆逊自己担任中军,命令朱桓、全琮担任左右翼,三路齐头并进,冲击曹休的伏兵,趁机驱赶追击他们,追击败逃的敌军,一直追到夹石,斩杀俘获一万多人,缴获牛马骡驴车一万辆,军需物资器械几乎全部缴获。
当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接应周鲂,明帝命令贾逵率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贾逵说:“敌军在东关没有防备,必定会把军队集中在皖城,曹休深入与敌军交战,必定会失败。”于是部署各位将领,水陆并进,走了二百里,抓获吴国人,说曹休战败,吴国派兵切断了夹石道路。各位将领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想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在境外战败,退路在境内被切断,前进不能作战,后退无法返回,生死存亡的关键,就在顷刻之间。敌军认为我军没有后继,所以才敢这样做,现在快速进军,出其不意,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来动摇他们的军心,敌军看到我军必定会逃走。如果等待后续部队,敌军已经截断险要,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用处!”于是日夜兼程进军,多设旌旗战鼓作为疑兵。吴国人远远望见贾逵的军队,惊慌逃走,曹休才得以返回。贾逵占据夹石,把军粮供给曹休,曹休的部队才振作起来。当初,贾逵与曹休关系不好,等到曹休战败,全靠贾逵才得以脱险。
7 九月,乙酉日,立皇子曹穆为繁阳王。
8 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明帝因他是宗室不加追究。曹休羞愧愤恨,背上长出毒疮,庚子日,去世。明帝任命满宠都督扬州军事,接替曹休的职务。
9 护乌桓校尉田豫攻打鲜卑部落首领郁筑鞬,郁筑鞬的岳父轲比能救援他,率领三万骑兵将田豫围困在马城。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一向被鲜卑人所信任,前往解释劝谕,鲜卑人才解围离去。
10 冬季,十一月,兰陵成侯王朗去世。
11 蜀汉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国军队东下,关中兵力空虚,想要出兵攻击魏国,群臣大多表示怀疑。诸葛亮向汉主上奏说:“先帝深深忧虑汉朝与贼寇不能两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贼的重任托付给我。凭先帝的英明,衡量我的才能,固然应当知道我去讨伐贼寇,才能薄弱而敌人强大;但是不讨伐贼寇,帝王大业也会灭亡,与其坐着等待灭亡,哪里比得上去讨伐他们!因此先帝托付给我而毫不迟疑。我接受任命以来,睡觉不安稳,吃饭不香甜,考虑北伐,应当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我并非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帝王大业不能偏安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愿,但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寇正疲于应付西方,又忙于东方,兵法上说要乘敌人疲劳时进攻,这正是进攻的时机。我恭敬地把这些事陈述如下:高帝的英明如同日月,谋臣深谋远虑,但依然经历艰险,遭受创伤,危难之后才得安定。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久之计取胜,坐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危,筹划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大家满腹疑虑,众人胸中塞满难题,今年不交战,明年不征伐,让孙策逐渐强大,于是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超常人,他用兵时,仿佛孙武、吴起,但仍在南阳受困,在乌巢遇险,在祁连遭危,在黎阳被逼,几乎在伯山失败,差点死在潼关,然后才暂时稳定了局面;何况我才能薄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安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不能取胜,四次越过巢湖没有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害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还有这样的失误,何况我才能低下,怎能一定取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四点。从我到汉中,才满一年,却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都是几十年内,从四方聚集的精锐,不是一州所能有的;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那时还用什么去对付敌人!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穷困,士兵疲惫,而战事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驻守和进攻,辛劳和费用是相等的,而不趁敌人空虚时谋取,却想凭一州之地与贼寇长久相持,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六点。难以预料的是事情的发展,从前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认为天下已定。然而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渊被斩,这是曹操的失算而汉朝大业将要成功。但后来吴国违背盟约,关羽失败身亡,秭归受挫,曹丕称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难以预见。我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功失败、顺利困难,不是我的智慧所能预见的。”
十二月,诸葛亮率军出散关,包围陈仓,陈仓已有防备,诸葛亮不能攻克。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地劝说郝昭,郝昭在城楼上回答说:“魏国的法律,你是熟悉的;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受国家恩惠很多,家族也重要,你没有可说的,只有决心一死罢了。你回去告诉诸葛亮,可以来进攻了。”靳详把郝昭的话告诉诸葛亮,诸葛亮又派靳详再去劝说郝昭,说“兵力不敌,何必白白自取破灭。”郝昭对靳详说:“先前的话已经说定了,我认识你,但箭不认识你。”靳详于是离去。诸葛亮认为自己有数万军队,而郝昭的兵力才一千多人,又估计东边的救兵不能很快赶到,于是进兵攻打郝昭,架起云梯、冲车逼近城池。郝昭于是用火箭逆射云梯,云梯着火,梯上的人都被烧死;郝昭又用绳子连接石磨撞击冲车,冲车折断。诸葛亮于是又造百尺高的井阑向城中射箭,用土填平壕沟,想直接攀城,郝昭又在城内筑起重墙。诸葛亮又挖地道,想从城里突然出现,郝昭又在城内横向挖壕沟截断地道。昼夜攻守二十多天。
曹真派将军费耀等人救援陈仓。魏明帝从方城召回张郃,派他去攻打诸葛亮。明帝亲自到河南城,设酒宴送张郃,问张郃说:“等将军赶到,诸葛亮该不会已经攻下陈仓了吧?”张郃知道诸葛亮孤军深入没有粮草,屈指计算说:“等我赶到,诸葛亮已经撤走了。”张郃日夜赶路,还没到达,诸葛亮粮草耗尽,率军撤退。将军王双追击,诸葛亮回军斩杀王双。明帝下诏赐郝昭关内侯的爵位。
12 当初,公孙康去世,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都年幼,下属拥立他的弟弟公孙恭。公孙恭懦弱无能,不能治理郡国,公孙渊长大后,胁迫夺取了公孙恭的职位,上书报告情况。侍中刘晔说:“公孙氏是汉朝任用的,于是世代承袭官位,水路靠大海,陆路靠山险,对外勾结胡人夷族,偏远难以控制。而且世代掌权已久,如今如果不诛灭,以后必定产生祸患。如果心怀二心凭借武力,然后才去讨伐,事情就难办了。不如趁他刚刚即位,有同党也有仇敌,出其不意,派兵压境,开设赏赐招募,可以不动用军队就平定他。”明帝没有听从,任命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13 吴王任命扬州牧吕范为大司马,印绶还没下达吕范就去世了。当初,孙策让吕范掌管财物,当时吴王年少,私下向吕范有所求取,吕范一定禀告,不敢擅自答应,当时因此被抱怨。吴王代理阳羡县长时,有私用开支,孙策有时查账,功曹周谷总是为他做假账,使他没有受到责问,吴王当时很喜欢他。但后来统管事务后,因为吕范忠诚,受到深厚信任,因为周谷能弄虚作假篡改账册,就不任用他了。
太和三年(己酉,公元229年)
1 春季,蜀汉诸葛亮派部将陈式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救援。诸葛亮亲自出兵建威,郭淮撤退,诸葛亮于是攻下二郡撤回;汉主又下策封诸葛亮为丞相。
2 夏季,四月,丙申日,吴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百官都来朝会,吴主归功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举起笏板想要赞颂功德,还没开口,吴主说:“如果按张公的计策,如今已经讨饭了。”张昭非常惭愧,伏在地上流汗。吴主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庙号始祖;兄长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的儿子孙绍为吴侯。任命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为辅正、陈表为翼正都尉,而谢景、范慎、羊衜等都作为宾客,于是东宫号称人才众多。太子让侍中胡综作《宾友目》说:“英才卓越,超过同辈,是诸葛恪;精于识别时机,洞察幽微,是顾谭;善于辩论,通达广博,言语能解开结难,是谢景;研究学问,精微深入,与子游、子夏同类,是范慎。”羊衜私下驳斥胡综说:“诸葛恪(字元逊)有才但粗疏,顾谭(字子嘿)精明但狠毒,谢景(字叔发)善辩但浮华,范慎(字孝敬)深沉但狭隘。”羊衜最终因这些话被诸葛恪等人憎恨,后来这四个人都失败了,正如羊衜所说。
吴主派人把双方都称帝的建议去告知蜀汉。蜀汉人认为与吴国交往没有益处而且名分体统不顺,应该明确正义,断绝盟好关系。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我国之所以忽略他的罪过,是为了求得互相支援的援助。如今如果公开断绝关系,他必然加深对我们的仇恨,我们就要转移军队去东面防守,与他较量,必须吞并他的土地,才能考虑中原。他那里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可能一朝平定。屯兵相守,坐着消耗,让北方贼寇得逞,这不是上策。从前孝文帝用谦卑的言辞对待匈奴,先帝屈尊与吴国结盟,都是顺应时势灵活变通,深思长远利益,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意气用事。如今议论的人都认为孙权只求鼎足三分,不能合力,而且志向已经满足,没有渡江的打算,推究这些,都似是而非。为什么呢?他的智谋和力量不相等,所以只能凭长江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去获取利益。如果大军征讨,他上策当是分裂我们的土地作为后图,下策当是掠夺民众扩大疆域,在国内显示武力,并不是坐守不动的人。如果他就此不动而与我们和睦,我们北伐,就没有东顾之忧,黄河以南的魏军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这样的好处,也已经很大了。孙权僭越叛逆的罪名,不宜公开。”于是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孙权称帝。吴主与蜀汉结盟,约定平分天下,以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属吴国,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属蜀汉,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
张昭因为年老有病,上交了官位和他所统领的职务,被改任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为娄侯,食邑一万户。张昭每次朝见,言辞语气都很严厉,正义的脸色显现在脸上,曾经因为直言违背了吴主的意旨,一段时间不能进见。后来汉朝的使者来访,称赞汉朝的德行美好,而群臣没有人能反驳他,吴主感叹说:「如果张公在座,那使者不被折服也会精神沮丧,哪里还能自夸呢!」第二天,吴主派宫中使者去慰问张昭,趁机请张昭进见。张昭离开坐席谢罪,吴主跪下阻止他。张昭坐定后,抬头说:「从前太后、桓王不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总是想竭尽臣子的节操来报答深厚的恩情,但思虑浅薄短浅,违背了您的心意。然而我愚笨的心用来事奉国家的,志向只在于忠诚有益、尽命而已;至于改变心意、换个想法来苟且求荣、讨好取容,这是我做不到的!」吴主向他道歉。
3 元城哀王曹礼去世。
4 六月,癸卯日,繁阳王曹穆去世。
5 戊申日,追尊高祖大长秋为高皇帝,夫人吴氏为高皇后。
6 秋天,七月,诏令说:「按照礼制,王后没有后嗣,就选择建立旁支的儿子来继承大宗,那么就应当继承正统而奉行公义,怎么能再顾及私亲呢!汉宣帝继承汉昭帝之后,给自己的父亲加上皇号;汉哀帝以诸侯王的身分被迎立为帝,而董宏等人引用灭亡的秦朝事例,迷惑误导当时的君主,既尊崇了恭皇,在京城建立庙宇,又尊宠藩妾,让她比拟长信宫,在前殿排列昭穆,在东宫并列四位,超越等级没有节度,人神都不保佑,反而怪罪师丹忠正的谏言,导致丁、傅两家遭到焚烧的祸患。从这以后,相继有人这样做。从前鲁文公违背祭祀顺序,罪过在于夏父;宋国没有法度,受到讥讽的是华元。现在命令公卿及有关官员,深刻以从前朝代的事作为警戒,后代子孙万一有由诸侯入京继承大统的,就应当明白做人后代的道理;如果有人敢用奸邪谄媚的话引导迷惑当时的君主,胡乱建立不合正统的名号来干扰正统,称父亲为皇,称母亲为后,那么辅政大臣就诛杀他,不能赦免。把这些写在金策上,收藏在宗庙中,记载在法令典籍中!」
7 九月,吴主迁都到建业,都沿用旧有的府第,不再增建改建,留下太子孙登和尚书九官在武昌,派上大将军陆逊辅助太子,并掌管荆州和豫章二郡的事务,监督统领军国大事。
南阳人刘廙曾经著有《先刑后礼论》,同郡的谢景向陆逊称赞这篇文章,陆逊呵斥谢景说:「礼仪比刑罚重要已经很久了;刘廙用琐碎的辩论来歪曲先圣的教导,你现在侍奉东宫,应当遵行仁义来彰显美好的声望,像他那样的言论,不需要讲!」
太子写信给西陵都督步骘,请求给予教导启发,步骘于是把当时在荆州境内的事务以及各位僚属官吏的品行能力分条列举来回复他,趁机上书鼓励说:「我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让百官各有关部门各自担任他们的职责,所以舜任命九位贤人,就不用费心,不下朝廷而天下治理得很好。所以贤人所在的地方,能在万里之外击退敌军,确实是国家的利器,是国家兴衰的原因。希望明太子多加留意,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张纮回吴地接家人,在途中生病去世。临终时,他交给儿子张靖一封遗书说:「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人,都想修明德政来比拟隆盛的时代,但到了治理的时候,大多不美好,不是没有忠臣贤能的辅佐,而是因为君主不能克制自己的私情,不能任用他们罢了。人的常情是害怕困难而趋向容易,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这与治理国家的道理相反。《左传》说『顺从善行就像登山,顺从恶行就像山崩』,是说行善的困难。君主继承历代的基业,占据自然的优势,掌握八种权柄的威势,享受容易和相同的欢乐,没有向人借贷的顾虑,而忠臣怀著难以进用的方法,说出逆耳的话,他们不合拍,不也是很自然的吗!不合就会有嫌隙,巧辩的言论就会趁虚而入,君主被小忠所迷惑,眷恋于恩爱,贤人和愚人混杂在一起,罢免和晋升失去次序,这些情况的由来,都是私情扰乱的结果。所以英明的君主觉悟到这一点,求取贤才如同饥渴,接受谏言而不厌烦,抑制私情减少欲望,用道义割舍恩爱,那么在上位就没有偏颇错误的任命,在下位就没有非分的期望了!」吴主看了这封信,为他流下眼泪。
8 冬天,十月,把平望观改名为听充观。皇帝常说:「监狱,是关系天下人性命的地方。」每次判决重大案件,常常到听充观亲自听审。当初,魏文侯的老师李悝著有《法经》六篇,商鞅接受它用来在秦国推行变法。萧何制定《汉律》,增加到九篇,后来渐渐增加到六十篇。又有《令》三百多篇、《决事比》九百零六卷,后世有增加有删减,混杂没有常规,后人各自作章句解释,马融、郑玄等儒生有十多家,直到魏国。所应当适用的条文合计两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多字,阅读的人更加困难。皇帝于是下诏只用郑玄的章句。尚书卫觊上奏说:「刑法,是国家所重视而私下议论所轻视的;监狱官吏,是百姓把性命交付给他而选用官员的人所轻视的。君王政事的弊端,未必不由此产生。请求设置律博士。」皇帝听从了。又下诏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等人删减简化汉朝的法律,制定《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合计一百八十多篇,对于《正律》九篇是增加,对于旁章科令是减省了。
9 十一月,洛阳的祖庙建成,到邺城迎来高祖、太祖、世祖、高祖四位神主。
10 十二月,雍丘王曹植被改封到东河。
11 汉丞相诸葛亮把府署营地迁移到南山下的原野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
太和四年(庚戌年,公元230年)
1 春天,正月,吴主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披甲士兵一万人,渡海寻找夷洲、但洲,想要俘虏那里的百姓来增加人口。陆逊、全琮都劝谏,认为:「桓王开创基业时,兵力不足一旅。现在江东现有的军队,足够用来谋划大事,不应当远征不毛之地,在万里之外袭击他人,风波难以预测。而且百姓改变水土,一定会导致疾病瘟疫,想要增加反而损失,想要得利反而受害。况且那里的百姓如同禽兽,得到他们不足以成就大事,没有他们也不足以减少兵力。」吴主不听。
2 尚书琅邪人诸葛诞、中书郎南阳人邓飏等人互相结为党羽朋友,互相品评标榜,把散骑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称为四聪,诸葛诞等八人称为八达。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儿子。中书监刘放的儿子刘熙,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三个人都不够资格与他们相比,因为他们的父亲身居权势地位,被宽容地列入,称为三豫。
代理司徒职务的董昭上书说:「凡是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尊崇敦厚朴实忠诚信实的士人,深恨虚伪不真诚的人的,因为这些人毁坏教化扰乱政治,败坏风俗伤害教化。近来魏讽在建安末年伏法被杀,曹伟在黄初初年被斩首。我想前前后后的圣明诏令,深恨浮华虚伪,想要以此击败解散邪恶党派,常常痛恨咬牙切齿;但是执法的官吏,都畏惧他们的权势,不能检举揭发,毁坏风俗,侵夺的欲望更加厉害。我私下看到现在的年轻人不再以学问为根本,专门把交游当作事业;国家的士人不把孝顺友爱、清廉修养放在首位,却把趋炎附势、追逐利益当作首要。他们勾结党羽连结成群,互相赞美称叹,把诋毁攻击当作刑罚,把党羽的赞誉当作爵禄赏赐,依附自己的人就对他们赞不绝口,不依附自己的人就给他们制造缺点和过错。甚至互相说:『当今之世何必担心不能度过,只是担心人道不勤奋,罗网不够广泛罢了;人何必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要用药物吞下去然后柔和地调养就行了。』又听说有人让家奴门客冒充在职官员的家属,假冒身份出入,往来于宫廷禁地,传递书信,有所打听探问。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法律所不允许,刑罚所不赦免的,即使是魏讽、曹伟的罪行,也没有超过这些!」皇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很好。二月,壬年日,下诏说:「社会风气的朴实或华丽,随著教化而改变。战乱以来,经学废弃断绝,后辈年轻人学习的趋向,不依据经典。难道是教导训诲没有普遍,还是提拔任用的人不凭借德行显扬呢!那些郎官和吏员学通一部经典,才能胜任治理百姓的,由博士考试,选拔其中优秀的,立即任用;那些浮华不务正业、不追求根本的人,罢免退用他们!」于是免去诸葛诞、邓飏等人的官职。
3 夏天,四月,定陵成侯钟繇去世。
4 六月,戊子日,太皇太后卞氏去世。秋天,七月,安葬武宣皇后。
5 大司马曹真因为"蜀汉多次入侵,请求从斜谷讨伐他们。诸将分兵几路同时进军,可以大获全胜。"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懿沿汉水逆流而上从西城进军,与曹真在汉中会合,诸将有的从子午谷、有的从武威进军。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当年到阳平攻打张鲁,多收豆麦来补充军粮,张鲁还没攻下粮食就匮乏了。如今既然没有可依靠的补给,而且斜谷险阻,难以进退,转运物资必定会被截击,多留兵力把守要地,就会损失作战士兵,不可不深思熟虑。"皇帝听从了陈群的意见。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进军;陈群又陈述其中的不便之处,并谈论军事用度的计划。皇帝下诏将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曹真依据诏令便出发了。
6 八月辛巳日,皇帝东巡;乙未日,到达许昌。
7 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军到来,在成固赤坂驻扎等待他们。他召见李严,命他率领两万人前往汉中,上表任命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督管军务并处理李严的后方事务。
恰逢天降大雨三十多天,栈道断绝,太尉华歆上疏说:"陛下以圣德承当成康之治的兴盛,希望先用心于治理之道,把征伐放在后面。治理国家的人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衣食为根本。如果中原没有饥寒的忧患,百姓没有背离君主的心思,那么吴蜀二贼的裂痕就可以坐等了!"皇帝答复说:"贼寇依靠山川险要,两位先祖在以前劳苦征战,还不能平定,朕岂敢自夸,说一定能消灭他们呢!诸将认为不一次攻取,就无法使他们自行衰败,因此出兵以窥伺他们的破绽。如果天时未到,周武王撤军,正是前事的借鉴,朕恭敬地不忘记这个告诫。"
少府杨阜上疏说:"从前武王时白鱼跳入船中,君臣变色,行动得到吉兆,尚且忧虑恐惧,何况有灾异而不战栗警戒呢!如今吴、蜀未平,而上天屡次降下灾变,各军刚开始进军,就有大雨的祸患,停滞在山险之中,已经很多天了。转运的辛劳,背负的艰苦,耗费已经很多,如果不停战,必定违背原来的计划。《左传》说:'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军队的好策略。'白白让六军困在山谷之间,前进没有可夺取的,后退又不能,这不是帝王用兵之道。"
散骑常侍王肃上疏说:"前代志书有这样的话:'千里运送粮食,士兵面有饥色;打柴做饭,军队不能每顿吃饱。'这是说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深入险阻之地,凿路前进,那么他们的劳苦必定是成百倍。如今又加上连绵大雨,山岭陡峭湿滑,军队受逼迫而无法展开,粮食遥远而难以接继,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发已过一个月而才行进到半谷,修路的功夫,士兵全部在做。这样贼寇偏偏能以逸待劳,正是兵家所畏惧的。说到前代,武王伐纣,出关后又返回;论到近代,武、文二帝征讨孙权,到了长江边而不渡河。这难道不是所谓顺应天时、通晓权变吗!百姓知道陛下圣明,因为水雨艰难的缘故,休兵让他们休息,日后有了可乘之机,再乘势使用他们,那么就是所谓使百姓高兴地奔赴危难,百姓就会忘记死亡了。"王肃,是王朗的儿子。
九月,下诏命曹真等班师回朝。
8 冬季,十月乙卯日,皇帝回到洛阳。当时左仆射徐宣总管留守事务,皇帝回来后,主管官员呈上文书。皇帝说:"我审阅与仆射审阅有什么不同!"最终没有看。
9 十二月辛未日,将文昭皇后改葬在朝阳陵。
10 吴主扬言要进攻合肥,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召集兖州、豫州的各路军队都集合,吴军不久退兵,皇帝下诏撤兵。满宠认为:"如今贼寇大举进攻而退回,不是他们的本意,这一定是想假装退兵以使我方撤兵,然后再掉头乘虚进攻,攻我无备。"他上表不撤兵,之后十几天,吴军果然又来了。到达合肥城,攻不下就退兵了。
11 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诸葛亮多次外出,蒋琬常常保证粮食充足、兵力足够,来供给诸葛亮。诸葛亮常说:"公琰志向忠诚雅正,是能与我共同辅佐帝王大业的人。"
12 青州人隐蕃逃奔到吴国,上书给吴主说:"我听说纣王无道,微子先离开;高祖宽厚英明,陈平先来投奔。我今年二十二岁,抛弃故土,归命有道之君,仰赖上天神灵,得以保全自己到达这里。我到吴国已有一些日子,而主管官员把我等同于投降之人,没有精审区别,使我的微言妙旨不能上达,忧闷叹息多次,怎么才能停止呢!谨此到宫门下拜上奏章,请求蒙受引见。"吴主立即召他入宫,隐蕃上前谢恩,回答提问并陈述时务,很有言辞和风度。侍中右领军胡综在旁陪坐,吴主问:"他怎么样?"胡综回答说:"隐蕃上书的夸大之词有点像东方朔,巧言善辩有点像祢衡,但才能都比不上他们。"吴主又问:"可以担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说:"不能治理百姓,暂且试试京城里的小职务。"吴主因为隐蕃大谈刑狱之事,就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多次称赞隐蕃有辅佐君王的才能,郝普尤其与他亲近友好,常常叹息他屈才。于是隐蕃门前车马云集,宾客满堂,从卫将军全琮等人都倾心接待;只有羊衜以及宣诏郎豫章人杨迪拒绝与他交往。潘濬的儿子潘翥,也与隐蕃交往,送给他财物。潘濬听说后,大怒,写信责备潘翥说:"我受国家厚恩,立志以性命报效,你们在都城,应当想着恭顺,亲近贤人仰慕善行。为什么与投降的敌虏交往,还送给他粮食!我在远方听说此事,心中震惊脸上发热,惆怅了多日。信到后,立即到送信人那里受一百杖,并追回所送的财物!"当时人都觉得奇怪。不久,隐蕃在吴国谋划作乱,事情败露,逃亡,被抓获,处死。吴主严厉责备郝普,郝普惶恐,自杀。朱据被软禁,过了一段时间才解除。
13 武陵五溪蛮夷背叛吴国,吴主因为南方已经平定安定,召交州刺史吕岱回军驻扎在长沙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