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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紀

魏紀五

第 5 篇

資治通鑑 第073卷

【魏紀五】 起旃蒙單閼,盡強圉大荒落,凡三年。

春,正月,戊子,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由是太后以憂殂。

漢楊儀既殺魏延,自以為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初,儀事昭烈帝為尚書,琬時為尚書郎。後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逾之,於是怨憤形於聲色,歎吒之音發於五內,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往慰省之,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復及!」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為民,徙漢嘉郡。儀至徙所,復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儀自殺。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為尚書令。帝好土功,既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捨,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群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鐘離意諫,即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群臣曰:『鐘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臣!蓋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聖德,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帝耽於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者,凡數千人,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台之娛;去病臣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鍬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訖罷作者,使得就養;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報曰:「卿輒昌言,他復以聞。」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復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眾役,親田者既減;加頃復有獵禁,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貲,民雖障離,力不能御。至如滎陽左右,周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下生生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眾庶永濟,莫不悅豫矣。」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台觀,望見孟津。衛尉辛毘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帝乃止。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今吳、蜀未定,定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帝優詔答之。阜復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紂為傾宮鹿台,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台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於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帝嘗著衣冒,被縹綾半袖。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帝愈嚴憚之。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捨其緩者,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顏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帝皆不聽。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台令史,右僕射衛臻奏案之。詔曰:「殿捨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惡其勤事也,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若又縱之,懼群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群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為災。』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帝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雲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令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為齊王,詢為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為子,宮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云:芳,任城王楷之子也。

丁巳,帝還洛陽。

詔復立崇華殿,更名曰九龍。通引穀水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水轉百戲。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大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睹災悚懼,故天降之福。今若休罷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帝為之動容。帝性嚴急,其督修宮室有稽限者,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秘書監王肅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而暴其罪,鈞其死也,無使污於宮掖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

中山恭王兗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當造膝諫之,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並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袞卒。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許昌。

是歲,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張掖柳谷口水溢湧,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於川西,有石馬七及鳳皇、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討曹」。詔書班天下,以為嘉瑞。任令於綽連繼以問巨鹿張□,□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祥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

帝使人以馬易珠璣、悲翠、玳瑁於吳,吳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皆以與之。

春,吳人鑄大錢,一當五百。

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以下,舉邦憚之。

夏,四月,漢主至湔,登觀阪,觀汶水之流,旬日而還。

武都氐王符健請降於漢;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五月,乙卯,樂平定侯董昭卒。

冬,十月,己卯,帝還洛陽宮。

甲申,有星孛於大辰,又勃於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鹹云『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台、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十二月,癸巳,穎陰靖侯陳群卒。群前後數陳得失,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群居位拱默;正始中,詔撰群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朝士乃見群諫事,皆歎息焉。

袁子論曰:或云:「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為人臣,見人主失道,直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臣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謂群於是乎長者矣。」

乙未,帝行如許昌。

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王昶應選。昶為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渾,曰深,為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夫毀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毀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斯言信矣!」

春,正月,壬辰,山茌縣言黃龍見。高堂隆以為:「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更名《太和歷》曰《景初歷》。

五月,己巳,帝還洛陽。

己丑,大赦。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己亥,以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有司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孫盛論曰:夫謚以表行,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群司於是乎失正矣。

秋,七月,丁卯,東鄉貞侯陳矯卒。

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河東毌丘儉為幽州刺史。儉上疏曰:「陛下即位已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修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其妄矣。」帝不聽,使儉率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征淵。淵前發兵反,逆儉於遼隧。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

漢張后殂。

九月,冀、兗、徐、豫大水。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帝,毛后愛弛。帝游後園,曲宴極樂。郭夫人請延皇后,帝弗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游宴北園,樂乎?」帝以左右洩之,所殺十餘人。庚辰,賜后死,然猶加謚曰悼。癸丑,葬愍陵。遷其弟曾為散騎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傑山為圓丘,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采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圓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廬江主薄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欲開門為內應。吳主使衛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吳軍還。

諸葛恪至丹楊,移書四部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籓籬,不與交鋒,候其谷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遺種。舊谷既盡,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饑窮,漸出降首。恪乃復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胡伉得降民周遺,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府。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

是歲,徙長安鐘虡、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聲聞數十里。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太餘,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致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后於人婢。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捨。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面目垢黑,沾體塗足,衣冠了鳥,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高堂隆上疏曰:「今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隆又上書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輕省租賦,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亡國這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雕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尚書衛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狸鼠。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群士陳力,各為其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能明,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製也。」

時有詔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髮妻弟也,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聽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歡心者,鮮不危殆。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曲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宮庭非員無錄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與,內外交引,其費半軍。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惜乎,捨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

高堂隆疾篤,口佔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冑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寺,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歎,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

帝深疾浮華之士,詔吏部尚書盧毓曰:「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案常為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毀譽相進退,故真偽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詔散騎常侍劉邵作考課法。卲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詔下百官議。

司隸校尉崔林曰:「案《周官》考課,其文備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增減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眾毛不整,振其領,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考黜陟,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臣誠以為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雲為,綴京房之本旨,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為未盡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辟公府,為新民長吏,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為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眾,誠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修而私議成欲,雖仲尼為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考實,糾勵成規,所以治末也。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臣光曰: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是故求之於毀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以為曲私欺罔之資也。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跡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跡,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講論精通,斯為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偽,無所冤抑,斯為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產,百姓富給,斯為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為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詢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跡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詢謀於人,則毀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於跡,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為之善法,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刺史、太守,奚煩勞之有哉!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京房、劉邵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後賞其功;非若京房、劉邵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邵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

初,右僕射衛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漢祖遇亡虜為上將,周武拔漁父為太師,布衣廝養,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好不經之舉,開拔奇之津,將使天下馳騁而起矣!」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而後言才,黃門郎馮翊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為善,是才不中器也!」豐服其言。

资治通鉴 第073卷

【魏纪五】 起旃蒙单阏(乙卯年),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年),共三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去世。皇帝多次向太后询问甄后死亡的情况,因此太后忧虑而死。

汉国的杨仪在杀死魏延后,自认为立有大功,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掌朝政;但诸葛亮平生暗中指示,认为杨仪心胸狭窄急躁,意在让蒋琬接任。杨仪回到成都,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的职务,只是悠闲度日而已。起初,杨仪在昭烈帝(刘备)手下任尚书,蒋琬当时是尚书郎。后来虽然两人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但杨仪每次随行出征,承担最繁重的任务;他自认为资历比蒋琬深,才能超过蒋琬,于是怨恨愤怒表现在言辞神色上,叹息之声发自内心,当时的人畏惧他言语不加节制,没有人敢接近他。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前前后后说了很多话。又对费祎说:「当初丞相去世的时候,我如果率领全军投靠魏国,哪会落到今天这样落魄的地步!真让人追悔,再也来不及了!」费祎秘密上报了这些话。汉国后主(刘禅)将杨仪废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杨仪到了流放地,又上书诽谤,言辞激烈尖刻。于是下令郡府逮捕杨仪,杨仪自杀。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郭太后)。

夏季,四月,汉国后主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代替蒋琬为尚书令。

皇帝(曹叡)喜好土木工程,已经建了许昌宫,又修建洛阳宫,建造昭阳殿和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十余丈。劳役不断,农桑生产停滞。司空陈群上奏说:「从前大禹继承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居室简陋、衣著朴素。何况现在经过战乱,人口极少,比起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不过相当于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如果发生水旱灾害,那将是国家的深重忧患。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沿途修建许多驿站,耗费人力,太祖(曹操)知道这是劳民伤财。如今中原劳役繁重,也正是吴国、蜀国所希望的。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深思!」皇帝回答说:「帝王大业和宫殿建设,也应该同时进行。消灭敌国之后,只要撤除守备就行了,难道还要再兴建劳役吗?这本来就是国君的职责,是萧何的宏大谋略。」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和项羽争夺天下,项羽消灭后,宫室被烧毁,因此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急需要的事,但高祖仍然责备其过于壮丽。如今吴、蜀两个敌国尚未平定,确实不应该与古代相同。人们想做的事,没有找不到理由的,何况是天子,没有人敢违抗。之前想拆毁武库,就说不可不拆;后来想设置,又说不可不设。如果一定要建造,本来就不是臣下几句话能改变的;如果稍微留意,果断改变主意,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修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明帝就听从了他的话,后来还是重新修建;殿建成后,明帝对群臣说:『钟离尚书在,就建不成这座殿了。』帝王难道会害怕一个臣子吗?实际上是为百姓著想。如今臣下连稍微阻止圣德都做不到,比钟离意差远了。」皇帝于是为此稍有减省。

皇帝沉溺于内宠,嫔妃的俸禄等级比照百官的人数,从贵人以下到宫中洒扫的宫女,共有几千人,挑选知书识字、可以信任的女子六人,任命为女尚书,让她们处理尚书省上奏的事务,决定是否可行。廷尉高柔上奏说:「从前汉文帝珍惜十户人家的资财,不修建小小的台榭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祸患,无暇顾及修建府第的事。何况现在所耗费的不只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不只是北狄的祸患!可以大致完成现有营建的建筑,用来满足朝廷宴会的礼仪,然后停止劳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等到吴、蜀两方平定后,再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的后妃以下共一百二十人,嫔妃的礼仪已经很盛大了。我私下听说后宫的人数,有时超过这个数目,圣嗣不昌盛,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愚昧地认为可以精选淑女以充实内官定额,其余的全部遣送回家,这样既能养育精神,又能以专一宁静为贵。如此,那么《螽斯》所象征的子孙众多就可以实现了。」皇帝回复说:「你直言进谏,其他意见也请再上报。」当时狩猎法规严厉,杀死禁地鹿的人处死,财产没收,能告发的人,给予丰厚赏赐。高柔又上奏说:「近年以来,百姓供应各种劳役,亲自耕种的人已经减少;加上近来又有狩猎禁令,群鹿横行,残害庄稼,处处为害,损失不可计量,百姓虽然设置障碍,但无力抵御。甚至像荥阳附近,方圆数百里,每年几乎没有收成。现在天下生养生息的人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却很多,突然发生战争或灾荒,将无法应对。希望陛下放宽禁令,允许民间捕鹿,然后废除禁令,那么百姓永远受益,没有人不高兴了。」

皇帝又想铲平北芒山,在上面修建台观,以便望见孟津。卫尉辛毗劝谏说:「天地的本性,是高的让它高,低的让它低。现在违反这个规律,既不合道理;加上耗费人力,百姓不堪忍受。况且如果九河泛滥,洪水为害,而丘陵都被夷平,将用什么来抵御!」皇帝于是停止。

少府杨阜上奏说:「陛下继承武皇帝(曹操)开拓的大业,坚守文皇帝(曹丕)完成的根本,实在应该思考效法古代圣贤的善政,全面观察末世放纵的恶政。从前如果桓帝、灵帝不废弃高祖的法度、文帝景帝的恭俭,太祖虽然有神武之才,又能施展到哪里去,而陛下又怎能处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如今吴、蜀未平定,军队在外,所有修缮工程,希望陛下务必节约。」皇帝下诏褒奖答复。杨阜又上奏说:「尧崇尚茅草屋而万国安居,禹居室简陋而天下乐业。到了殷商、周朝,有的宫室台阶高三尺,面积以九筵为度。夏桀修建璇室象廊,商纣修建倾宫鹿台,因此丧失国家;楚灵王因修建章华台而自身遭祸;秦始皇修建阿房宫,二世而亡。不考虑万民的力量,只满足耳目欲望,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警戒,却自图安逸,只装饰宫台,必定会有颠覆危亡的祸患。国君是元首,臣子是股肱,存亡一体,得失相同。臣虽然驽钝胆怯,怎敢忘记诤臣的职责!言辞不恳切,不足以感动觉悟陛下。陛下不采纳臣的话,恐怕皇祖、烈考的基业将坠落于地。如果臣死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死的那天就如同活著的一年。谨此准备棺材沐浴,伏地等待重罚!」奏章呈上,皇帝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写诏书答复。皇帝曾经穿著便服,披著浅绿色半袖衣。杨阜问皇帝说:「这在礼法上是哪种服制?」皇帝沉默不回答。从此以后不穿正式礼服就不见杨阜。杨阜又上奏想裁减宫中不曾被皇帝宠幸的宫女,于是召见御府官吏询问后宫人数。官吏遵守旧令,回答说:「宫中机密,不能泄露!」杨阜发怒,杖责官吏一百下,斥责说:「国家不与九卿保密,反而与小吏保密吗!」皇帝更加敬畏他。

散骑常侍蒋济上奏说:「从前句践鼓励生育以备用,燕昭王体恤病患以报仇,因此能以弱小的燕国征服强大的齐国,疲弱的越国消灭强劲的吴国。如今两个敌人强盛,如果当代不能消灭,将是百代的责任。以陛下的圣明神武谋略,放下那些不急的事,专心讨伐敌人,我认为没有什么困难。」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奏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百姓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的力量用尽了,还要求它前进不止,恐怕要失败了。』如今劳役辛苦,男女分离旷废,希望陛下深刻考察东野子的失败,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马力未尽时让奔驰的马停下来,在百姓未困乏时节省劳役。从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虑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而睡在上面,却说是安全。』如今敌寇未灭,猛将拥兵,约束他们则无法应敌,放任他们则难以留给后代,在盛世之时,不致力于消除祸患,如果子孙不争气,将是国家的忧患。如果贾谊复生,一定会比当时更加痛切。」皇帝都不听从。

殿中监督劳役,擅自逮捕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上奏追究此事。皇帝下诏说:「宫殿没有建成,是我留心的事,你追究他,为什么?」卫臻说:「古代制度有防止官员越权的法令,不是厌恶他们勤于职事,实在是因为所得到的好处小,而所破坏的影响大。我每次考察这类事情,大都如此,如果又放纵他们,恐怕各部门将逐渐超越职权,以至于败坏。」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持请求停止劳役,皇帝下诏说:"诚恳采纳正直的言论。"随即催促遣散民夫;监督工程的官员又上奏请求再留一个月,以便完工。孙礼直接前往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声称奉诏遣散民夫,皇帝认为他的心意奇特而不加责备。皇帝虽然不能完全采纳群臣直言劝谏的话,但都宽容地对待他们。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皇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说:"这是什么灾祸?在礼制上难道有祈祷消灾的意义吗?"回答说:"《易经·传》说:'君主不节俭,臣下不节制,孽火就会烧毁他的房屋。'又说:'君主高筑楼台,天火就会造成灾害。'这是因为君主致力于装饰宫室,不知道百姓已经穷困空竭,所以上天用旱灾来回应,大火从高殿上燃起。"皇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的时候柏梁台发生火灾,于是大建宫殿来压制它,这又是什么道理?"回答说:"那是夷越的巫术所做的,不是圣贤的明确训示。《五行志》说:'柏梁台火灾之后,发生了江充的巫蛊事件。'按照《志》上的说法,越巫建造建章宫并没有起到镇压的作用。现在应该停止并遣散民役。宫室的规模,务必力求节俭,清扫火灾发生的地方,不敢在那里有所建造,那么萐莆、嘉禾一定会生长在那里。如果耗尽民力,耗尽民财,就不是招致祥瑞和安抚远方之人的办法了。"

八月,庚午日,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皇帝没有儿子,收养这两个王子为子,宫中事务保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儿子。

丁巳日,皇帝回到洛阳。

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打通引水渠道,将谷水引过九龙殿前,建造玉井和雕花栏杆,蟾蜍口中含水,神龙口中吐出。让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指南车,以及用水力转动的百戏模型。陵霄阙刚开始建造,有喜鹊在它上面筑巢,皇帝拿这件事问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有巢,斑鸠来居住。'现在兴建宫室,建造陵霄阙,而喜鹊在上面筑巢,这是宫殿未建成而自身不能居住的征兆。大意是说:'宫室还未建成,将有别姓的人来控制它。'这是上天的告诫。天道没有亲疏,只给予善人,太戊、武丁看到灾祸而恐惧,所以上天降下福祉。现在如果停止所有劳役,增修德政,那么三王可以变为四王,五帝可以变为六帝,岂止是商朝的君主转祸为福而已!"皇帝听了为之动容。皇帝性格严厉急躁,那些监督修建宫室有延误期限的人,皇帝亲自召来询问,话还在嘴里,人头已经落地。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疏说:"现在宫室还没有建成,正在施工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可以安顿圣体,内部足以排列六宫;只有太极殿前面的工程,规模还很大。希望陛下选取常领俸禄的士人,不是紧急需要的人,挑选其中的壮丁,选择留用一万人,让他们一年一轮换。他们都知道休息替换有期限,就没有不高兴地投入工作,劳苦而没有怨言了。计算一下,一年有三百六十万个工日,也不算少了。本应一年完成的,允许暂且用三年时间,分散遣送其余的人,让他们都去务农,这是无穷无尽的计策。对人民守信,是国家的重要宝物。之前车驾要前往洛阳,征发百姓建造营地,有关部门命令营地建成就停止;建成之后,又贪图他们的劳力,不按时遣散。有关部门只经营眼前的利益,不顾及治理国家的根本。我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倘若再征发百姓,应该明确下达命令,让他们一定按期结束,按次序安排事情,宁可重新征发,也不要失信。凡是陛下临时下令处决的,都是有罪的官吏、应当处死的人;然而百姓不知道,认为是仓促行事。所以希望陛下将这些人交给官吏,公开他们的罪行,同样处死,不要让他们玷污宫廷而被远近的人怀疑。况且人命最重,难以再生而容易杀死,一旦气绝就不能接续,因此圣贤重视它。从前汉文帝想杀冲撞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当时,皇上派人杀掉他就罢了,现在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执法者,不能偏颇。'我认为这话大大失去了它的本义,不是忠臣应该陈述的。廷尉是天子下面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而天子本身反而可以迷惑谬误吗!这是重视为自己考虑而轻视为君主考虑,不忠到了极点,不可不明察!"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命令下属说:"男子不死在妇人手里,赶紧按时建造东堂。"东堂建成,他抱病前往居住。又命令世子说:"你年幼就成为君主,只知道快乐不知道痛苦,一定会因为骄纵奢侈而犯错。兄弟有不好的行为,应当跪在膝前劝谏他,劝谏不听,流着泪开导他,开导不改,就禀告他的母亲,还是不改,应当上奏朝廷,并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而招祸,不如贫贱而保全自身。这也是指大的罪恶罢了,那些微小的过失和细故,应当替他掩盖。"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十一月,丁酉日,皇帝出行前往许昌。

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部落离散,互相侵伐,强大的逃到远方,弱小的请求归服,边境于是安定。

张掖郡柳谷口水暴涨涌出,有宝石背负图案,形状像灵龟,立在河川西边,有七匹石马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牲牛、玉璜玉玦、八卦、星宿、彗星的形象,又有文字说"大讨曹"。诏书颁布天下,认为是祥瑞。任县县令于绰连续拿这件事去问巨鹿人张□,张□私下对于绰说:"神灵用来预知未来,不追念过去,祥兆预先显现,然后废兴随之而来。现在汉朝早已灭亡,魏朝已经得到天下,还追念什么兴起祥兆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变异而将来的符瑞。"

皇帝派人用马匹到吴国换取珍珠、翡翠、玳瑁,吴主说:"这些都是我不需要的,却可以用来换得马匹,我有什么吝惜的呢。"都给了他们。

春季,吴国人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钱。

三月,吴国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端庄严肃,有威风,吴主以下,全国都敬畏他。

夏季,四月,汉主到达湔县,登上观阪,观看汶水的流势,十天后返回。

武都氐王符健请求归降汉国;他的弟弟不服从,率领四百户前来投降。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季,十月,己卯日,皇帝回到洛阳宫。

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又在东方出现。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立城邑,都先确定天地、社稷的神位,恭敬地侍奉它们。将要营建宫室,那么宗庙为先,马厩仓库其次,居室最后。现在圜丘、方泽、南北郊祀、明堂、社稷的神位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又不合礼制,却崇尚装饰居室,士人和百姓失去本业,外面的人都'说'宫中的费用与军队国家的费用大致相等',百姓不堪忍受命令,都有怨恨愤怒。《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上天的明威来自百姓的明威。'这是说上天的赏罚,随从百姓的言论,顺应百姓的心意。用柞木做椽子、低矮的宫室,是唐尧、虞舜、大禹用来流传皇风的做法;玉台、琼室,是夏桀、商纣用来冒犯上天的做法。现在宫室过于盛大,天上的彗星明显昭著,这是慈父恳切的训诫。应当尊崇孝子恭敬畏惧的礼节,不应有所疏忽,以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劝谏,皇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那么臣下就正直,古代的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我们比不上高堂隆的原因。"皇帝于是消气。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十二月,癸巳日,颖阴靖侯陈群去世。陈群前后多次陈述得失,每次上密封奏章,就销毁草稿,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没有人能知道。议论的人有的讥讽陈群身居官位拱手沉默;正始年间,下诏编辑群臣的上书作为《名臣奏议》,朝廷官员才看到陈群劝谏的事迹,都叹息不已。

袁子评论说:有人说:"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看到君主的过错就勃然冒犯,和人说话没有不提及的。"回答说:"仁者爱人,施予君主叫做忠,施予亲人叫做孝。现在作为臣子,看到君主失去正道,直接诋毁他的过错并宣扬他的恶行,可以称为正直之士,不能算是忠臣。已故的司空陈群却不是这样,终日谈论,不曾说君主的过错;上书数十次,外人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在这件事上是长者了。"

乙未日,皇帝出行前往许昌。

诏令公卿各举荐才德兼备者一人,司马懿举荐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应选。王昶为人谨慎厚道,给他兄长的儿子取名为王默、王沈,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王浑、王深,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个字作为你们的名字,是想让你们看到名字就想到含义,不敢违背逾越。事物成长得快就容易消亡,成就得晚才能善终,早晨开花的草,傍晚就凋零了,松柏的茂盛,严寒也不衰败,因此君子在阙党(孔子家乡)有所警戒。能够把屈辱当作伸张,把谦让当作获得,把柔弱当作刚强,这样很少有不成功的。毁谤和赞誉,是喜爱和厌恶的根源,也是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别人,毁谤了谁?赞誉了谁?』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是平庸之辈而轻易毁谤赞誉别人呢!如果有人毁谤自己,应当退一步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被毁谤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恰当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毁谤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虚妄的。恰当的话就不必怨恨对方,虚妄的话对自身也没有伤害,又何必去报复呢!谚语说:『救寒不如厚皮袄,止谤不如修养自身。』这话确实可信!」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报告说出现黄龙。高堂隆认为:「魏朝得到土德,所以祥瑞是黄龙出现,应该更改历法,变换服饰颜色,以显明朝廷政教,改变百姓的视听。」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三月,下诏改元,以这个月为孟夏四月,服饰颜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牺牲用白色,这是顺应地正(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将《太和历》改名为《景初历》。

五月,己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己丑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申日,京都发生地震。

己亥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

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尊奉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明帝(曹叡)为魏烈祖;这三祖的宗庙,万世不毁。

孙盛评论说:谥号是用来标榜行为的,宗庙是用来保存容貌的。没有哪个人在世时就预先制定祖宗的称号,还没去世就预先尊崇显耀自己。魏朝的官员们在这件事上失去了正道。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侯陈矫去世。

公孙渊多次对国内宾客说出恶言,明帝想要讨伐他,任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毌丘俭为幽州刺史。毌丘俭上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可记载的功绩。吴国、蜀国凭借险要,不能很快平定,不妨用这方的闲散士兵去攻克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毌丘俭所说的都是战国时代的小计谋,不是帝王该做的事。吴国连年出兵,侵犯边境,但我们仍然按兵不动养精蓄锐,没有最终讨伐他们,确实是因为百姓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外,三代相承,对外安抚戎夷,对内修习战射,而毌丘俭想用偏师长驱直入,早晨到达晚上席卷,我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明帝不听,派毌丘俭率领各路军队以及鲜卑、乌桓驻扎在辽东的南边界,用诏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先发兵造反,在辽隧迎战毌丘俭。恰逢天连续下雨十多天,辽水暴涨,毌丘俭与之交战不利,率军撤回右北平。公孙渊于是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百官,派使者授予鲜卑单于印玺,封拜边境百姓,引诱招来鲜卑侵扰北方。

汉国张皇后去世。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

西平人郭夫人受到明帝宠爱,毛皇后失宠。明帝游览后园,设宴饮乐极其快乐。郭夫人请求邀请毛皇后,明帝不允许,并禁止左右侍从不得宣扬。毛皇后后来知道了,第二天对明帝说:「昨天在北园游宴,快乐吗?」明帝认为左右侍从泄露了消息,杀掉了十多个人。庚辰日,赐毛皇后死,但仍加谥号为悼。癸丑日,安葬在愍陵。将她的弟弟毛曾升迁为散骑常侍。

冬季,十月,明帝采纳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面委杰山营建圆丘,下诏说:「当初汉朝初年,承继秦朝灭绝学术之后,采集残缺的文献,以完备郊祀礼仪,四百多年来,废除了禘礼。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如今在圆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祇,以武宣皇后配享。」

庐江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派兵,想要开城门做内应。吴主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赶往那里,到达后,事情败露,吴军撤回。

诸葛恪到达丹杨,发文书给四部所属各县的长吏,命令各自保卫自己的疆界,明确设立部队编制;那些归顺的平民,全部命令他们聚居。于是向内调遣诸将,在险要之处布兵,只修缮篱笆,不与交战,等他们的庄稼快要成熟时,就放兵割取,使他们没有遗留的种子。旧谷已经吃尽,新谷又收不到,平民又聚居一处,几乎没有收入。于是山民饥饿困窘,渐渐出来投降。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离开恶行归顺教化,都应当安抚慰问,迁出到外县,不得猜疑,有所拘禁!」臼阳长胡伉俘获了投降的百姓周遗,周遗原来是恶民,被逼迫暂时出来投降,胡伉将他捆绑起来押送到官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反教令,于是斩杀胡伉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拘捕投降的人而被杀,知道官府只想让百姓出来而已,于是老幼相互扶持著出来,一年之内的人数,都符合原本的规划。诸葛恪自己率领一万人,其余分给诸将。吴主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调驻庐江皖口。

这一年,从长安迁移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声音传出几十里。铜人太重,无法运到,留在霸城。大量徵调铜铸造两个铜人,号称翁仲,排列放置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多,放在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堆筑土山,命令公卿百官都背土,在山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木、好草,捕捉山中的飞禽走兽放到里面。司徒军议掾董寻上奏疏劝谏说:「我听说古代的直言之士,对国家尽言不讳,不怕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皇后比作奴婢。上天产生忠直之人,即使面对利刃沸水,也勇往直前不顾惜生命,这实在是为当代君主爱惜天下啊!建安以来,野战死亡的人很多,有的全家死绝,即使有活著的,也是遗孤老弱。如果现在宫室狭小,应当扩大,也应该顺应时节,不妨碍农务,何况是建造这些无用的东西!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之君所不兴建的,它们的用工比宫殿多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用冠冕使他们显贵,用华美的刺绣给他们披上,用华丽的车子载他们,这是用来区别于小人的;但却让他们凿穴背土,面目肮脏,沾湿身体涂污双脚,衣冠破烂不堪,损害国家的光采来崇尚无用之物,这实在是不对的。孔子说:『君主任用臣子要合乎礼仪,臣子事奉君主应尽忠诚。』没有忠诚没有礼仪,国家靠什么立足!我知道话说出来必然会死,但我把自己比作牛身上的一根毛,活著既然没有益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我握笔流泪,心意已与人世告辞。我有八个儿子,我死之后,就拖累陛下了!」准备上奏时,沐浴更衣等待命令。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拘捕董寻,明帝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奏疏说:“如今的小人,喜欢谈论秦朝、汉朝的奢侈靡费来动摇陛下的圣心;他们搜求亡国君主不合礼度的器物,劳役耗费,损伤德政。这不是用来振兴礼乐和谐、保全神明福祉的办法。”明帝不听从。高堂隆又上书说:“过去洪水滔天二十二载,尧、舜也只是君臣南面而坐。如今没有那时那样急迫的情况,却让公卿大夫与奴仆一同服劳役,传到四方夷狄耳中,不是好名声;记载在史册上,也不是美名。如今吴、蜀两个贼寇,不只是占据空地的小股虏贼、聚集城邑的盗寇,而是僭越名号自称皇帝,想要与中原争胜。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禅都在修明德政,减轻租税赋敛,遇事咨询耆老贤人,行事遵循礼法制度。’陛下听了,难道不会警惕厌恶他们这样,认为难以很快讨伐消灭而成为国家的忧患吗!如果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寇都施行无道,崇尚奢侈没有节制,役使士民,加重赋敛,百姓不堪忍受,哀叹日益严重。’陛下听了,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凋敝而觉得攻取他们不难吗!如果这样,就可以换位思考,事理的数目也就不远了!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国,然后才亡国;贤圣的君主自以为会亡国,然后才不亡国。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半斗的储备,国家没有一整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暴露在边境,内部大兴土木,州郡骚动不安,如果有敌寇警报,那么我担心那些筑城的役夫不能为国家拼死效命于敌庭了。还有,将领官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过去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那些退休的人又断绝了俸禄赏赐;本不应缴纳赋税的人如今也要出一半;这样官府的收入比以前多,支出却比以前少。然而度支经费,反而常常不足,连牛肉这样的小赋税,也前后接连征收。反过来推究,所有这些费用,一定有其去处。而且俸禄赏赐的谷物布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官吏百姓,掌握他们命运的东西,如果如今废弃,就是夺走他们的性命了。已经得到了又失去,这是滋生怨恨的根源。”明帝看了,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这道奏疏,让我感到恐惧啊!”

尚书卫觊上奏疏说:“如今议论的人大多喜欢悦耳的话:他们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他们谈论征伐,就把两个敌虏比作狸猫老鼠。我认为不是这样。四海之内,分裂成三个国家,群臣士人各自效力,各为其主,这与六国分治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千里之内没有炊烟,遗留下来的百姓困苦不堪。陛下不善于留心,将会导致凋敝,难以再复兴。武皇帝(曹操)的时候,后宫吃饭不过一种肉,穿衣不用锦绣,坐卧的席子没有边饰,器物没有丹漆,因此能够平定天下,把福泽留给子孙,这些都是陛下所看到的。当今的急务,应该君臣上下,核算府库,量入为出,尚且恐怕不够;而工程劳役不停,奢侈靡费日益崇尚,国库日益枯竭。过去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认为应当得到云端的露水来和着玉屑吃,所以设立仙人掌来承接高处的露水;陛下圣明,常常讥笑他。汉武帝有所求于露水尚且被讥笑,陛下无所求于露水却白白设置它,对喜好没有益处而浪费功夫,这确实都是陛下圣虑所应当裁断节制的。”

当时有诏令,登记并夺回士人的女儿中那些已经嫁给吏民为妻的,还给士人,允许用活口(奴婢)自行赎买,又挑选其中有姿色的送入后宫。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天之子,百姓吏民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夺走那个给这个,与夺走哥哥的妻子给弟弟没有区别,对父母的恩情偏颇了。还有,诏书允许用年龄、容貌与妻子相当的活口代替自己,所以富人就倾家荡产,穷人则借贷赊欠,高价买活口来赎自己的妻子。县官名义上是配给士人,实际上却送入后宫,那些丑陋的才给士人。得到妻子的未必高兴,而失去妻子的必定有忧愁,有的穷困,有的愁苦,都不得志。君主拥有天下却不能得到万民的欢心,很少有不危险的。况且军队在外有数十万人,一天的费用不止千金,拿天下的财物来供应这场劳役,尚且不够,何况还有宫庭中那些非编制内的女子。椒房(皇后)母后之家,赏赐随意给予,内外互相引荐,费用相当于军队的一半。过去汉武帝挖地成海,堆土成山,依赖那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与他争锋罢了。自从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马不卸鞍,兵不卸甲,强敌在边疆,图谋危害魏室。陛下不战战兢兢,想着崇尚节约,却反而追求奢侈靡费,中尚方制作玩赏之物,后园建造承露盘,这确实能让耳目愉悦,但也足以助长敌寇的野心了!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而做汉武帝那样奢侈的事,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明帝不听从。

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说:“曾子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常恐怕突然去世,忠诚不能显明;我的赤诚之心,希望陛下稍加省察!我看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圣贤相承,历经数百年,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们拥有的,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们的臣子。然而夏桀、商纣之类,放纵心意,极尽欲望,皇天震怒,宗庙国家变成废墟,商纣被斩首挂在白旗上,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天子的尊位,被商汤、周武王拥有。难道他们是别的人吗?都是圣明君王的后代啊。黄初年间,上天显示警戒,怪异的鸟类在燕巢中养育,嘴、爪、胸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大异象。应该防范如鹰扬般的猛臣在萧墙之内。可以选拔各王,让他们治理封国、统领军队,像棋子一样布置,镇守安抚皇畿,辅翼光大帝室。皇天没有亲疏,只辅佐有德的人。百姓歌颂德政,就会延长国祚;下面有怨恨叹息,就会停止授命而传给有才能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明帝亲手写诏书深切慰劳他。不久高堂隆去世。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在匡正君主,借灾变陈述劝诫,发自恳切真诚,真是忠臣啊!至于他一定要改正朔,使魏朝以虞舜为始祖,这大概是所谓意思超过了通达吧!

明帝非常痛恨浮华之人,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举荐不要取有名声的人,名声如同在地上画饼,不能吃。”卢毓回答说:“名声不足以招致奇异的人,但可以得到平常的士人:平常的士人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有名声,这不是应当痛恨的。愚臣既不足以识别奇异的人,又主管者正是以循名责实、按常规办事为职责,只应当有办法来验证他以后的作为罢了。古代陈奏言论,用功绩来考核;如今考核政绩的法度废弃了,而用毁谤赞誉来进退,所以真假混杂,虚实相蒙。”明帝采纳了他的话。下诏让散骑常侍刘邵制定考核法。刘邵制作了《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写了《说略》一篇,下诏交给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考察《周官》的考核制度,其中的条文已经相当完备了。但从周康王以后,就逐渐衰败了,这说明考核制度能否发挥作用,关键在于执行的人。到了汉朝末年,考核制度的缺失,难道仅仅在于辅佐官吏的职责不够严密吗!如今军队有时庞杂有时仓促,增减无常,本来就难以统一标准。况且,万条网目不张开,只要提起纲绳;众多毛发不整齐,只要抖动衣领。皋陶在虞舜时任职,伊尹在殷商为臣,不仁的人自然远离。如果大臣能够胜任自己的职责,成为百官的榜样,那么谁敢不严肃恭敬,哪里还用得着考核制度呢!”黄门侍郎杜恕说:“公开考核功绩,经过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这确实是帝王盛大的制度。然而经历了夏、商、周、秦、汉、魏六代,考核功绩的办法却没有显扬;经过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七位圣人,考核测试的条文也没有流传下来。我私下认为,这是因为考核的办法可以大致依照,但其中的详细内容难以完全列举的缘故。俗话说:‘世上有作乱的人,却没有作乱的法。’如果法律可以单独依赖,那么唐尧、虞舜就不需要稷、契这样的辅佐,殷商、周朝也就不必重视伊尹、吕尚这样的助手了。如今上奏考核功绩的人,陈述周朝、汉朝的做法,缀合京房的本意,可以说是明白了考核的要领。但用这种方法来推崇谦让的风气,兴起庄敬的治理,我认为还不能达到尽善尽美。他们想要让州郡考察士人,必须通过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都要有事功实效,然后考察举荐,再试用征召到公府,担任新任职地的长官,再按功绩次序转补郡守,或者直接增加官秩、赐予爵位,这确实是考核最紧迫的事务。我认为应当显扬他们的身份,采用他们的建议,让他们制定完整的州郡考核办法,办法实施后,设立必定兑现的奖赏,施行必定执行的惩罚。至于公卿以及内廷大臣,也应当根据他们的职责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是坐着讨论治国之道;内廷大臣,是进谏劝善、弥补过失,没有善行不记录,没有过错不举报。况且天下极其广大,政务极其繁多,确实不是一个人所能全部照管的;所以君王如同头颅,臣子如同股肱,明白它们是一体、相互依存才能成功的道理。因此古人说:建造朝廷的木材,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位士人的谋略。由此说来,哪里有大官只守着职位、办好考核就能达到太平盛世呢!如果只求容身保位,没有放逐罢免的罪过,而尽忠公事,却处于被怀疑的境地,公义不修而私议成风,即使让孔子来主持考核,也不能完全发挥每个人的才能,更何况世俗之人呢!”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置官职、均衡职责,清理民事、物事,这是用来立本的方法。循名责实,纠正督促已有的规章,这是用来治末的方法。根本的纲纪没有确立,却去制定末节的规程;国家的方略不崇高,却把考核放在首位,恐怕不足以区分贤愚,也不能精察幽明之理。”议论了很久没有决断,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

臣司马光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而识别人的方法,是圣贤也感到困难的。因此,如果根据毁誉来寻求人才,那么爱憎之情就会竞相出现,善恶就会混淆;如果根据功状来考核,那么巧诈之事就会横生,真假就会相互冒用。总而言之,根本在于极其公正、极其明察罢了。作为在上位的人如果极其公正、极其明察,那么下属的才能高低就会清楚地显现在眼前,无处可逃了。如果不公正不明察,那么考核的办法,恰恰会成为偏私、欺骗、蒙蔽的凭借。为什么这样说呢?公正明察,是内心;功状,是外在表现。自己的内心都不能治理,却要去考核别人的外在表现,不也太难了吗!作为在上位的人,如果真能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自己的心意,不被喜怒好恶扰乱自己的志向,要想了解治理经术的士人,就看他记诵阅览是否广博,讲论是否精通,这就是善于治理经术了;要想了解治理刑狱的士人,就看他能否完全辨明真假,没有冤枉压抑,这就是善于治理刑狱了;要想了解治理财政的士人,就看他仓库是否充实,百姓是否富裕充足,这就是善于治理财政了;要想了解治理军事的士人,就看他能否战胜攻取,敌人是否畏惧服从,这就是善于治理军事了。至于百官,无不如此。虽然要咨询众人,但决断在于自己;虽然要考察外在表现,但明察在于内心。研究核实实际情况,斟酌是否恰当,极其精微,不能用口述,也不能用文字传达,怎能预先制定好法规而全部委托给有关部门呢!如果亲信显贵即使没有才能也任职,疏远卑贱即使有贤才也被遗弃;所喜欢的人即使败坏官职也不离开,所恼怒厌恶的人即使有功也不记录;咨询众人,则毁誉各半而不能决断;考察外在表现,则文书完备而实质缺失而不能明察。即使再制定完善的法规,增加条目,谨慎地记录簿册,又怎能得到真实情况呢!

有人说:国君治理,大的是天下,小的是一个国家,内外的官员成千上万,考察升降,怎能不委托有关部门而独自承担这件事呢?回答说:不是说这样。凡是作为上位的人,不只是国君而已。太守处在一郡之上,刺史处在一州之上,九卿处在属官之上,三公处在百官之上,都采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下属,作为国君的人也采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又哪里有什么烦劳呢!有人说:考核功绩的办法,是唐尧、虞舜所施行的,京房、刘邵阐述并完善了它,怎能废除呢?回答说:唐尧、虞舜的官员,他们任职时间长,接受任务专一,立法宽缓,要求成效长远。因此鲧治理洪水,九年没有成效,然后才治他的罪;禹治理洪水,九州统一,四方可以安居,然后才奖赏他的功劳;不像京房、刘邵的办法,考核米盐之类的琐事,要求朝夕之间的成效。事情本来就有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的,不可不明察。考核功绩的办法并非可行于唐尧、虞舜而不可行于汉朝、魏朝,而是因为京房、刘邵没有掌握根本而只追求末节的缘故。

当初,右仆射卫臻主管选举,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汉高祖遇到逃亡的俘虏就任命为上将军,周武王提拔渔夫为太师,平民仆役,可以登上王公之位,何必拘守成文,考试之后才任用呢!”卫臻说:“不对。你想把周武王在牧野伐纣与周成王、周康王的太平盛世等同,把汉高祖斩蛇起义与汉文帝、汉景帝的守成时期相提并论,喜好不常规的举动,开辟提拔奇才的门路,这将使天下人都奔走竞逐而起了!”卢毓评论人物和选拔官员,都是先看品性德行,然后才谈才能,黄门郎冯翊人李丰曾经以此问卢毓,卢毓说:“才能是用来做善事的,所以大才能成就大善事,小才能成就小善事。如今称他有才能却不能做善事,这才能就不合器用!”李丰佩服他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