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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紀

魏紀十

第 10 篇

資治通鑑 第078卷

【魏紀十】 起玄黓敦牂,盡瘀逢涒灘,凡三年。

秋,八月,乙酉,吳主立皇后朱氏,朱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𩅦為太子。

漢大將軍姜維將出軍,右車騎將軍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約之謂也。智不出敵而力少於寇,用之無厭,將何以存!」冬,十月,維入寇洮陽,鄧艾與戰於侯和,破之,維退住沓中。初,維以羈旅依漢,身受重任,興兵累年,功績不立。黃皓用事於中,與右大將軍閻宇親善,陰欲廢維樹宇。維知之,言於漢主曰:「皓奸巧專恣,將敗國家,請殺之!」漢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齒,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皓枝附葉連,懼於失言,遜辭而出,漢主敕皓詣維陳謝。維由是自疑懼,返自洮陽,因求種麥沓中,不敢歸成都。

吳主以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勳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初,興為會稽太守,吳主在會稽,興遇之厚;左將軍張布嘗為會稽王左右督將,故吳主即位,二人皆貴寵用事;布典宮省,興關軍國,以佞巧更相表裡,吳人失望。吳主喜讀書,欲與博士祭酒韋昭、博士盛沖講論,張布以昭、沖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陰過,固諫止之。吳主曰:「孤之涉學,群書略遍,但欲與昭等講習舊聞,亦何所損!君特當恐昭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備之,不須昭等然後乃解也。」布惶恐陳謝,且言懼妨政事。吳主曰:「王務、學業,其流各異,不相妨也。此無所為非,而君以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圖君今日在事更行此於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頭。吳主曰:「聊相開悟耳,何至叩頭乎!如君之忠誠,遠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之實難,君其終之!」然吳主恐布疑懼,卒如布意,廢其講業,不復使昭等入。

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與陳留阮籍、籍兄子咸、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琅邪王戎、沛人劉伶特相友善,號竹林七賢。皆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

阮籍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毀瘠骨立。居喪,飲酒無異平日。司隸校尉何曾惡之,面質籍於司馬昭座曰:「卿縱情、背禮、敗俗之人,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曹,不可長也!」因謂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聽阮籍以重哀飲酒食肉於公座,何以訓人!宜擯之四裔,無令污染華夏。」昭愛籍才,常擁護之。曾,夔之子也。阮咸素幸姑婢;姑將婢去,咸方對客,遽借客馬而追之,累騎而還。劉伶嗜酒,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曰:「死便埋我。」當時士大夫皆以為賢,爭慕效之,謂之放達。鐘會方有寵於司馬昭,聞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而鍛,不為之禮。會將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遂深銜之。山濤為吏部郎,舉康自代。康與濤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昭聞而怒之。康與東平呂安親善,安兄巽誣安不孝,康為證其不然。會因譖「康嘗欲助毌丘儉,且安、康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殺安及康。康嘗詣隱者汲郡孫登,登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司馬昭患姜維數為寇,官騎路遺求為刺客入蜀,從事中郎荀勖曰:「明公為天下宰,宜杖正義以伐違貳,而以刺客除賊,非所以刑於四海也。」昭善之。勖,爽之曾孫也。

昭欲大舉伐漢,朝臣多以為不可,獨司隸校尉鐘會勸之。昭諭眾曰:「自定壽春已來,息役六年,治兵繕甲,以擬二虜。今吳地廣大而下濕,攻之用功差難,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後,因順流之勢,水陸並進,此滅虢取虞之勢也。計蜀戰士九萬,居守成都及備他境不下四萬,然則餘眾不過五萬。今絆姜維於沓中,使不得東顧,直指駱谷,出其空虛之地以襲漢中,以劉禪之暗,而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鐘會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征西將軍鄧艾以為蜀未有釁,屢陳異議;昭使主簿師纂為艾司馬以諭之,艾乃奉命。

姜維表漢主:「聞鐘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左右車騎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及陰平之橋頭,以防未然。」黃皓信巫鬼,謂敵終不自致,啟漢主寢其事,群臣莫知。

春,二月,覆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又辭不受。

吳交趾太守孫言胥貪暴,為百姓所患;會吳主遣察戰鄧荀至交趾,荀擅調孔爵三十頭送建業,民憚遠役,因謀作亂。夏,五月,郡吏呂興等殺言胥及荀,遣使來請太守及兵,九真、日南皆應之。

詔諸軍大舉伐漢,遣征西將軍鄧艾督三萬餘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連綴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三萬餘人自祁山趣武街橋頭,絕維歸路;鐘會統十餘萬眾分從斜谷、駱谷、子午谷趣漢中。以廷尉衛瓘持節監艾、會軍事,行鎮西軍司。瓘,覬之子也。

會過幽州刺史王雄之孫戎,問「計將安出?」戎曰:「道家有言,『為而不恃。』非成功難,保之難也。」或以問參相國軍事平原劉寔曰:「鐘、鄧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還。」客問其故,寔笑而不答。

秋,八月,軍發洛陽,大賚將士,陳師誓眾。將軍鄧敦謂蜀未可討,司馬昭斬以徇。

漢人聞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將兵詣沓中,為姜維繼援,張翼、董厥等詣陽安關口,為諸圍外助。大赦,改元炎興。敕諸圍皆不得戰,退保漢、樂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陰平,聞諸葛緒將向建威,留住月餘待之。鐘會率諸軍平行至漢中。九月,鐘會使前將軍李輔統萬人圍王含於樂城,護軍荀愷圍蔣斌於漢城。會徑過西趣陽安口,遺人祭諸葛亮墓。

初,漢武興督蔣舒在事無稱,漢朝令人代之,使助將軍傅僉守關口,舒由是恨。鐘會使護軍胡烈為前鋒,攻關口。舒詭謂僉曰:「今賊至不擊而閉城自守,非良圖也。」僉曰:「受命保城,惟全為功;今違命出戰,若喪師負國,死無益矣。」舒曰:「子以保城獲全為功,我以出戰克敵為功,請各行其志。」遂率其眾出。僉謂其戰也,不設備。舒率其眾迎降胡烈,烈乘虛襲城,僉格鬥而死,僉,肜之子也。鐘會聞關口已下,長驅而前,大得庫藏積穀。

鄧艾遣天水太守王頎直攻姜維營,隴西太守牽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楊欣趣甘松。維聞鐘會諸軍已入漢中,引兵還。欣等追躡於強川口,大戰,維敗走。聞諸葛緒已塞道屯橋頭,乃從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緒後;緒聞之,卻還三十里。維入北道三十餘里,聞緒軍卻,尋還,從橋頭還,緒趣截維,較一日不及。維遂還至陰平,合集士眾,欲赴關城;未到,聞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張翼、董厥等,合兵守劍閣以拒會。

安國元侯高柔卒。

冬,十月,漢人告急於吳。甲申,吳主使大將軍丁奉督諸軍向壽春;將軍留平就施績於南郡,議兵所向;將軍丁封、孫異如沔中,以救漢。

詔以征蜀諸將獻捷交至,覆命大將軍昭進位,爵賜一如前詔,昭乃受命。

昭辟任城魏舒為相國參軍。初,舒少時遲鈍質樸,不為鄉親所重,從叔父事部郎衡,有名當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歎曰;「舒堪數百戶長,我願畢矣!」舒亦不以介意,不為皎厲之事。唯太原王乂謂舒曰:「卿終當為台輔。」常振其匱乏,舒受而不辭。年四十餘,郡舉上計掾,察孝廉。宗黨以舒無學業,勸令不就,可以為高。舒曰:「若試而不中,其負在我,安可虛竊不就之高以為己榮乎!」於是自課,百日習一經,因而對策升第,累遷後將軍鐘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舒常為畫籌而已;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滿數,舒容範閑雅,發無不中,舉坐愕然,莫有敵者。毓歎而謝曰:「吾之不足以盡卿才,有如此射矣,豈一事哉!」及為相國參軍,府朝碎務,未嘗見是非;至於廢興大事,眾人莫能斷者,舒徐為籌之,多出眾議之表。昭深器重之。

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將軍秉之孫也。

鄧艾進至陰平,簡選精銳,欲與諸葛緒自江油趣成都。緒以本受節度邀姜維,西行非本詔,遂引軍向白水,與鐘會合。會欲專軍勢,密白緒畏懦不進,檻車征還,軍悉屬會。

姜維列營守險,會攻之,不能克;糧道險遠,軍食乏,欲引還。鄧艾上言:「賊已摧折,宜遂乘之。若從陰平由邪徑經漢德陽亭趣涪,出劍閣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餘里,奇兵沖其腹心,出其不意,劍閣之守必還赴涪,則會方軌而進,劍閣之軍不還,則應涪之兵寡矣。」遂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道,造作橋閣。山高谷深,至為艱險,又糧運將匱,瀕於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先登至江油,蜀守將馬邈降。諸葛瞻督諸軍拒艾,至涪,停住不進。尚書郎黃崇,權之子也,屢勸瞻宜速行據險,無令敵得入平地,瞻猶豫未納;崇再三言之,至於流涕,瞻不能從。艾遂長驅而前,擊破瞻前鋒,瞻退往綿竹。艾以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為琅邪王。」瞻怒,斬艾使,列陣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候忠等出其右,司馬師纂等出其左。忠、纂戰不利,並引還,曰:「賊未可擊!」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舉,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將斬之。忠、纂馳還更戰,大破,斬瞻及黃崇。瞻子尚歎曰:「父子荷國重恩,不早斬黃皓,使敗國殄民,用生何為!」策馬冒陣而死。

漢人不意魏兵卒至,不為城守調度;聞艾已入平土,百姓擾擾,皆迸山野,不可禁制。漢主使群臣會議,或以為蜀之與吳,本為與國,宜可奔吳;或以為南中七郡,阻險斗絕,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祿大夫譙周以為:「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為天子者,今若入吳國,亦當臣服。且治政不殊,則大能吞小,此數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則魏能並吳,吳不能並魏明矣。等為稱臣,為小孰與為大!再辱之恥何與一辱!且若欲奔南,則當早為之計,然後可果。今大敵已近,禍敗將及,群小之心,無一可保,恐發足之日,其變不測,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遠,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東吳未賓,事勢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禮。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請身詣京都,以古義爭之。」眾人皆從周議。漢主猶欲入南,狐疑未決。周上疏曰:「南方遠夷之地,平常無所供為,猶數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窮乃率從。今若至南,外當拒敵,內供服御,費用張廣,他無所取,耗損諸夷,其叛必矣!」漢主乃遣侍中張紹等奉璽綬以降於艾。北地王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漢主不聽。是日,諶哭於昭烈之廟,先殺妻子,而後自殺。

張紹等見鄧艾於雒,艾大喜,報書褒納。漢主遣太僕蔣顯別敕姜維使降鐘會,又遣尚書郎李虎送士民簿於艾,戶二十八萬,口九十四萬,甲士十萬二千,吏四萬人。艾至成都城北,漢主率太子諸王及群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詣軍門。艾持節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檢御將士,無得虜略,綏納降附,使復舊業;輒依鄧禹故事,承製拜漢主禪行驃騎將軍,太子奉車、諸王駙馬都尉,漢群司各隨高下拜為王官,或領艾官屬;以師纂領益州刺史,隴西太守牽弘等領蜀中諸郡。艾聞黃皓奸險,收閉,將殺之,皓賂艾左右,卒以得免。

姜維等聞諸葛瞻敗,未知漢主所向,乃引軍東入於巴。鐘會進軍至涪,遣胡烈等追維。維至郪,得漢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節傳於胡烈,自從東道與廖化、張翼、董厥等同詣會降。將士咸怒,拔刀斫石。於是諸郡縣圍守皆被漢主敕罷兵降。鍾會厚待姜維等,皆權還其印綬節蓋。吳人聞蜀已亡,乃罷丁奉等兵。吳中書丞吳郡華覈詣宮門上表曰:「伏聞成都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傾覆,失委附之土,棄貢獻之國,臣以草芥,竊懷不寧。陛下聖仁,恩澤遠撫,卒聞如此,必垂哀悼。臣不勝忡悵之情,謹拜表以聞!」

魏之伐蜀也,吳人或謂襄陽張悌曰:「司馬氏得政以來,大難屢作,百姓未服,今又勞力遠征,敗於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雖功蓋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東西驅馳,無有寧歲。司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為之謀主而救其疾苦,民心歸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擾;曹髦之死,四方不動。任賢使能,各盡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計立矣。今蜀閹宦專朝,國無政令,而玩戎黷武,民勞卒敝,競於外利,不修守備。彼強弱不同,智算亦勝,因危而伐,殆無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憂也。」吳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吳人以武陵五溪夷與蜀接界,蜀亡,懼其叛亂,乃以越騎校尉鐘離牧領武陵太守。魏已遣漢葭縣長郭純試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遷陵界,屯於赤沙,誘動諸夷進攻酉陽,郡中震懼。牧問朝吏曰:「西蜀傾覆,邊境見侵,何以御之?」皆對曰:「今二縣山險,諸夷阻兵,不可以軍驚擾,驚擾則諸夷盤結;宜以漸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勞。」牧曰:「不然。外境內侵,誑誘人民,當及其根柢未深而撲取之,此救火貴速之勢也。」敕外趣嚴。撫夷將軍高尚謂牧曰:「昔淵太常督兵五萬,然後討五溪夷。是時劉氏連和,諸夷率化。今既無往日之援,而郭純已據遷陵,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見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舊!」即率所領晨夜進道,緣山險行垂二千里,斬惡民懷異心者魁帥百餘人,及其支黨凡千餘級。純等散走,五溪皆平。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鄭沖為太保。

壬子,分益州為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復除租稅之半五年。

乙卯,以鄧艾為太尉,增邑二萬戶;鍾會為司徒,增邑萬戶。

皇太后郭氏殂。

鄧艾在成都,頗自矜伐,謂蜀士大夫曰:「諸君賴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艾以書言於晉公昭曰:「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吳人震恐,席捲之時也。然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使用,且徐緩之。留隴右兵二萬人、蜀兵二萬人,煮鹽興冶,為軍農要用,並作舟船,豫為順流之事。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必歸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劉禪以致孫休,封禪為扶風王,錫其資財,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塢,為之宮捨,爵其子為公侯,食郡內縣,以顯歸命之寵;開廣陵、城陽以待吳人,則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昭使監軍衛瓘諭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艾重言曰:「銜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惡既服,至於承製拜假,以安初附,謂合權宜。今蜀舉眾歸命,地盡南海,東接吳、會,宜早鎮定。若待國命,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國家計也!」

鐘會內有異志,姜維知之,欲構成擾亂,乃說會曰:「聞君自淮南已來,算無遺策,晉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復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絕跡,全功保身邪!」會曰:「君言遠矣,我不能行。且為今之道,或未盡於此也。」維曰:「其他則君智力之所能,無煩於老夫矣。」由是情好歡甚,出則同輿,坐則同席,會因鄧艾承製專事,乃與衛瓘密白艾有反狀。會善效人書,於劍閣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辭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毀晉公昭報書,手作以疑之。

春,正月,壬辰,詔以檻車征鄧艾。晉公昭恐艾不從命,敕鐘會進軍成都,又遣賈充將兵入斜谷。昭自將大軍從帝幸長安,以諸王公皆在鄴,乃以山濤為行軍司馬,鎮鄴。

初,鐘會以才能見任,昭夫人王氏言於昭曰:「會見利忘義,好為事端,寵過必亂,不可大任。」及會將伐漢,西曹屬邵悌言於晉公曰:「今遣鐘會率十萬餘眾伐蜀,愚謂令單身無任,不若使餘人行也。」晉公笑曰:「我寧不知此邪!蜀數為邊寇,師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眾方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則智勇並竭,智勇並竭而強使之,適所以為敵禽耳。惟鐘會與人意同,今遣會伐蜀,蜀必可滅。滅蜀之後,就如卿慮,何憂其不能辦邪?夫蜀已破亡,遺民震恐,不足與共圖事;中國將士各自思歸,不肯與同也。會若作惡,只自滅族耳。卿不須憂此,慎勿使人聞也!」及晉公將之長安,悌復曰:「鐘會所統兵五六倍於鄧艾,但可敕會取艾,不須自行。」晉公曰:「卿忘前言邪,而雲不須行乎?雖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當以信意待人,但人不當負我耳,我豈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賈護軍問我:『頗疑鐘會不?』還答言:『如今遣卿行,寧可復疑卿邪?』賈亦無以易我語也。我到長安,則自了矣。」

鐘會遣衛瓘先至成都收鄧艾,會以瓘兵少,欲令艾殺瓘,因以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統諸將,稱:「奉詔收艾,其餘一無所問;若來赴官軍,爵賞如先;敢有不出,誅及三族!」比至雞鳴,悉來赴瓘,唯艾帳內在焉。平旦,開門,瓘乘使者車,逕入至艾所居;艾尚臥未起,遂執艾父子,置艾於檻車。諸將圖欲劫艾,整仗趣瓘營;瓘輕出迎之,偽作表草,將申明艾事,諸將信之而止。

丙子,會至成都,送艾赴京師。會所憚惟艾,艾父子既禽,會獨統大眾,威震西土,遂決意謀反。會欲使姜維將五萬人出斜谷為前驅,會自將大眾隨其後,既至長安,令騎士從陸道,步兵從水道,順流浮渭入河,以為五日可到孟津,與騎兵會洛陽,一旦天下可定也。會得晉公書云:「恐鄧艾或不就征,今遣中護軍賈充將步騎萬人徑入斜谷,屯樂城,吾自將十萬屯長安,相見在近。」會得書驚,呼所親語之曰:「但取鄧艾,相國知我獨辦之;今來大重,必覺我異矣,便當速發。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漢,不失作劉備也!」

丁丑,會番請護軍、郡守、牙門騎督以上及蜀之故官,為太后發哀於蜀朝堂,矯太后遺詔,使會起兵廢司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議訖,書版署置,更使所親信代領諸軍;所請群官,番閉著益州諸曹屋中,城門宮門皆閉,嚴兵圍守。衛瓘詐稱疾篤,出就外廨。會信之,無所復憚。

姜維欲使會盡殺北來諸將,己因殺會,盡坑魏兵,復立漢主,密書與劉禪曰:「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會欲從維言誅諸將,猶豫未決。

會帳下督丘建本屬胡烈,會愛信之。建愍烈獨坐,啟會,使聽內一親兵出取飲食,諸牙門隨例各內一人。烈紿語親兵及疏與其子淵曰:「丘建密說消息,會已作大坑,白棓數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賜白□陷,拜散將,以次棓殺,內坑中。」諸牙門親兵亦咸說此語,一夜,轉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淵率其父兵雷鼓出門,諸軍不期皆鼓噪而出,曾無督促之者,而爭先赴城。時會方給姜維鎧仗,白外有匈匈聲,似失火者,有頃,白兵走向城。會驚,謂維曰:「兵來似欲作惡,當云何?」維曰:「但當擊之耳!」會遣兵悉殺所閉諸牙門郡守,內人共舉機以拄門,兵斫門,不能破。斯須,城外倚梯登城,或燒城屋,蟻附亂進,矢下如雨,牙門郡守各緣屋出,與其軍士相得。姜維率會左右戰,手殺五六人,眾格斬維,爭前殺會。會將士死者數百人,殺漢太子璿及姜維妻子,軍眾鈔略,死喪狼藉。衛瓘部分諸將,數日乃定。

鄧艾本營將士追出艾於檻車,迎還。衛瓘自以與會共陷艾,恐其為變,乃遣護軍田續等將兵襲艾,遇於綿竹西,斬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續不進,艾欲斬續,既而捨之。及瓘遣續,謂曰:「可以報江油之辱矣。」鎮西長史杜預言於眾曰:「伯玉其不免乎?身為名士,位望已高,既無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將何以堪其責乎!」瓘聞之,不候駕而謝預。預,恕之子也。鄧艾餘子在洛陽者悉伏誅。徙其妻及孫於西城。

鐘會兄毓嘗密言於晉公曰:「會挾術難保,不可專任。」及會反,毓已卒,晉公思鐘繇之勳與毓之賢,特原毓子峻、迪,官爵如故。會功曹向雄收葬會屍,晉公召而責之曰:「往者王經之死,卿哭於東市而我不問;鐘會躬為叛逆,又輒收葬,若復相容,當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當時豈先卜其功罪而後收葬哉!今王誅既加,於法已備;雄感義收葬,教亦無闕。法立於上,教弘於下,以此訓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違生,以立於世!明公讎懟枯骨,捐之中野,豈仁賢之度哉!」晉公悅,與宴談而遣之。

二月,丙辰,車駕還洛陽。

庚申,葬明元皇后。

初,劉禪使巴東太守襄陽羅憲將兵二千人守永安,聞成都敗,吏民驚擾,憲斬稱成都亂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禪手敕,乃帥所統臨於都亭三日。吳聞蜀敗,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內欲襲憲。憲曰:「本朝傾覆,吳為脣齒,不恤我難而背盟徼利,不義甚矣。且漢已亡,吳何得久?我寧能為吳降虜乎!」保城繕甲,告誓將士,厲以節義,莫不憤激。吳人聞鐘、鄧敗,百城無主,有兼蜀之志,而巴東固守,兵不得過,乃使撫軍步協率眾而西。憲力弱不能御,遣參軍楊宗突圍北出,告急於安東將軍陳騫,又送文武印綬、任子詣晉公。協攻永安,憲與戰,大破之。吳主怒,復遣鎮軍陸抗等帥眾三萬人增憲之圍。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為太尉,征北將軍何曾為司徒,左僕射荀顗為司空。

己卯,進晉公爵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詣晉王,顗謂祥曰:「相王尊重,何侯與一朝之臣皆已盡敬,今日便當相率而拜,無所疑也。」祥曰:「相國雖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階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輒拜人者!損魏朝之望,虧晉王之德,君子愛人以禮,我不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獨長揖。王謂祥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重也!」

劉禪舉家東遷洛陽,時擾攘倉卒,禪之大臣無從行者,惟秘書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張通捨妻子單身隨禪,禪賴正相導宜適,舉動無闕,乃慨然歎息,恨知正之晚。

初,漢建棕太守霍弋都督南中,聞魏兵至,欲赴成都,劉禪以備敵既定,不聽。成都不守,弋素服大臨三日。諸將咸勸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詳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禮遇主上,則保境而降不晚也。若萬一危辱,吾將以死拒之,何論遲速邪!」得禪東遷之問,始率六郡將守上表曰:「臣聞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難所在,則致其命。今臣國敗主附,守死無所,是以委質,不敢有貳。」晉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劉禪為安樂公,子孫及群臣封侯者五十餘人。晉王與禪宴,為之作故蜀伎,旁人皆為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王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是!雖使諸葛亮在,不能輔之久全,況姜維邪!」他日,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也。」郤正聞之,謂禪曰:「若正後問,宜泣而答:『先人墳墓,遠在岷、蜀,乃心西悲,無日不思。」因閉其目。」會王復問,祥對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語邪!」禪驚視曰:「誠如尊命。」左右皆笑。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吳句章,略其長吏及男女二百餘口而還。

五月,庚申,晉王奏復五等爵,封騎督以上六百餘人。

甲戌,改元。

癸未,追命舞陽主理侯懿為晉宣王,忠武侯師為景王。

羅憲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說憲棄城走,憲曰:「吾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棄之,君子不為也,畢命於此矣!」陳騫言於晉王,遣荊州刺史胡烈將步騎二萬攻西陵以救憲。秋,七月,吳師退。晉王使憲因仍舊任,加陵江將軍,封萬年亭侯。

晉王奏使司空荀顗定禮儀,中護軍賈充正法律,尚書僕射裴秀議官制,太保鄭沖總而裁焉。

吳分交州置廣州。

吳主寢疾,口不能言,乃手書呼丞相濮陽興入,令子□出拜之。休把興臂,把□以托之。癸未,吳主殂,謚曰景帝。群臣尊朱皇后為皇太后。

吳人以蜀初亡,交趾攜叛,國內恐懼,欲得長君。左典軍萬嘗為烏程令,與烏程侯皓相善,稱「皓才識明斷,長沙桓王之儔也;又加之好學,奉遵法度。」屢言之於丞相興、左將軍布,興、布說朱太后,欲以皓為嗣。朱後曰:「我寡婦人,安知社稷之慮,苟吳國無隕,宗廟有賴,可矣。」於是遂迎立皓,改元元興,大赦。

八月,庚寅,命中撫軍司馬炎副貳相國事。

初,鐘會之伐漢也,辛憲英謂其夫之從子羊祜曰:「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會請其子郎中琇為參軍,憲英憂曰:「他日吾為國憂,今日難至吾家矣。」琇固請於晉王,王不聽。憲英謂琇曰:「行矣,戒之,軍旅之間,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歸。癸巳,詔以琇嘗諫會反,賜爵關內侯。

九月,戊午,以司馬炎為撫軍大將軍。

辛未,詔以呂興為安南將軍,都督交州諸軍事,以南中監軍霍弋遙領交州刺史,得以便宜選用長吏。弋表遣建寧爨谷為交趾太守,率牙門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將兵助興。未至,興為其功曹李統所殺。

吳主貶朱太后為景皇后,追謚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為太后。

冬,十月,丁亥,詔以壽春所獲吳相國參軍事徐紹為散騎常侍,水曹掾孫彧為給事黃門侍郎,以使於吳,其家人在此者悉聽自隨,不必使還,以開廣大信。晉王因政書吳主,諭以禍福。

初,晉王娶王肅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繼景王后。攸性孝友,多材藝,清和平允,名聞過於炎。晉王愛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攝居相位,百年之後,大業宜歸攸。」炎立發委地,手垂過膝,嘗從容問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異相示之。秀由是歸心。羊琇與炎善,為炎畫策,察時政所宜損益,皆令炎豫記之,以備晉王訪問。晉王欲以攸為世子,山濤曰:「廢長立少,違禮不祥。」賈充曰:「中撫軍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撫軍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晉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為世子。

吳主封太子□及其三弟皆為王,立妃滕氏為皇后。

初,吳主之立,發優詔,恤士民,開倉廩,振貧乏,科出宮女以配無妻者,禽獸養於苑中者皆放之。當時翕然稱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矣盈,多忌諱,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陽興、張布竊悔之。或譖諸吳主,十一月,朔,興、布入朝,吳主執之,徙於廣州,道殺之,夷三族。以後父滕牧為衛將軍,錄尚書事。牧,胤之族人也。

是歲,罷屯田官。

晉紀

资治通鉴 第078卷

【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尽瘀逢涒滩,共三年。

秋季,八月,乙酉日,吴主立皇后朱氏,她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儿子𩅦为太子。

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兵士不停战,必定自焚,说的就是伯约啊。智谋不超出敌人,兵力又比敌寇少,却无休止地使用兵力,将靠什么生存下去!”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邓艾在侯和与他交战,击败了他,姜维退兵驻扎在沓中。当初,姜维以客居身份依附汉国,身受重任,连年兴兵,却没有建立功绩。黄皓在朝中掌权,与右大将军阎宇亲近交好,暗中想要废掉姜维而扶植阎宇。姜维得知后,对汉主说:“黄皓奸邪巧诈、专横放肆,将会败坏国家,请杀了他!”汉主说:“黄皓不过是奔走听差的小臣罢了,从前董允常常对他切齿痛恨,我常为此遗憾,你又何必介意!”姜维见黄皓党羽众多,担心自己失言,便说些谦退的话退出,汉主命黄皓到姜维那里去陈谢。姜维从此自己疑惧,从洮阳返回后,便请求在沓中种麦,不敢回成都。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吴主当时在会稽,濮阳兴待他很优厚;左将军张布曾担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因此吴主即位后,二人都尊贵受宠、执掌大权;张布掌管宫省,濮阳兴处理军国事务,凭借谄媚巧诈互相表里配合,吴国人对此失望。吴主喜欢读书,想要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学问,张布因为韦昭、盛冲切直,担心他们入宫侍奉,会说出自己的隐秘过失,便坚决劝阻。吴主说:“我涉猎学问,群书大致读遍,只是想要与韦昭等人讲习旧闻,又有什么损害!你只是担心韦昭等人说出臣下的奸恶,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罢了。这样的事,我自己已经有所防备,不须韦昭等人然后才能明白。”张布惶恐地陈谢,并说害怕妨碍政事。吴主说:“王务和学业,它们的流别各不相同,并不互相妨碍。这没有什么不对,而你却认为不适宜,因此我才有所提及。没想到你今日在任上竟对我做这种事,实在很不可取!”张布下拜上表叩头。吴主说:“只是姑且开导你罢了,何至于叩头呢!像你这样的忠诚,远近皆知,我今日的巍巍功业,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没有不有开始的,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坚持到底实在难,你要坚持到底啊!”然而吴主担心张布疑惧,最终还是依从了张布的意思,废止了讲学之事,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人嵇康,文辞壮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崇尚奇节、行侠仗义,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人刘伶特别友善,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轻视礼法,纵酒酣醉,遗落世事。

阮籍任步兵校尉,他母亲去世时,阮籍正与人下围棋,对方要求停止,阮籍却留下与对方决出胜负。接着饮酒二斗,放声一哭,吐血数升,身体消瘦得只剩骨架。守丧期间,他饮酒与平日没有两样。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在司马昭座上当面质问阮籍说:“你是个纵情背礼、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像你这类人,不可助长!”于是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重哀期间于公座饮酒食肉,如何训导别人!应该把他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要让他污染华夏。”司马昭喜爱阮籍的才华,常常保护他。何曾,是何夔的儿子。阮咸一向宠幸姑姑的婢女;姑姑带婢女离开时,阮咸正接待客人,急忙借了客人的马去追赶,两人同骑一匹马回来。刘伶嗜酒,常乘鹿车,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锹跟随,说:“死了就埋我。”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们贤能,争相仰慕效仿,称之为放达。钟会正得宠于司马昭,听说嵇康的名声便去拜访他,嵇康伸开两腿坐着打铁,不为他行礼。钟会将离开时,嵇康说:“听到了什么而来,见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见到了所见的而去!”于是深深怀恨在心。山涛任吏部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写信给山涛,说自己不堪流俗,并非议轻视商汤、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大怒。嵇康与东平人吕安亲近交好,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他证明并非如此。钟会趁机进谗言说:“嵇康曾想帮助毌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但言论放荡,危害时政、扰乱教化,应该借此除掉他们。”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去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才能多而见识少,难以免于当世的祸患啊!”

司马昭忧虑姜维屡次进犯,官骑路遗请求充当刺客入蜀,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身为天下主宰,应该依仗正义来讨伐叛逆,而用刺客除掉贼人,这不是用来示范四海的做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对。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要大举讨伐汉国,朝臣多数认为不可行,只有司隶校尉钟会劝他。司马昭晓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已休战六年,整治军队、修缮铠甲,以对付两个敌虏。如今吴地广大而低湿,进攻它用功较难,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凭借顺流而下的形势,水陆并进,这就是灭虢取虞的态势。估算蜀国战士九万,驻守成都及防备其他边境的不下四万,这样剩下的兵众不过五万。如今把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直指骆谷,从其空虚之地出兵袭击汉中,以刘禅的昏庸,而边城在外被攻破,士女在内震惊,其灭亡可想而知。”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屡次陈述不同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任邓艾的司马来晓谕他,邓艾这才奉命。

姜维上表给汉主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治军队,想要图谋进攻,应该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率各军分别守护阳安关口及阴平的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鬼,认为敌人终究不会自己到来,禀告汉主搁置了此事,群臣无人知晓。

春季,二月,再次命司马昭晋升爵位如前,他又推辞不接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谞贪婪残暴,被百姓所怨恨;适逢吴主派察战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调集三十头孔雀送往建业,百姓害怕远役,因而图谋作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了孙谞和邓荀,派使者来请求任命太守和派兵,九真、日南都响应了他们。

诏令各军大举讨伐汉国,派征西将军邓艾督率三万余人从狄道进趋甘松、沓中,以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率三万余人从祁山进趋武街桥头,断绝姜维的归路;钟会统率十余万众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进趋汉中。命廷尉卫瓘持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代理镇西军司。卫瓘,是卫觊的儿子。

钟会去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问:“计策将如何制定?”王戎说:“道家有句话:‘有所作为而不依仗。’不是成功难,而是保持它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说:“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攻破蜀国是必然的,但两人都不会回来。”客人问其中缘故,刘寔笑了笑没有回答。

秋季,八月,军队从洛阳出发,大加赏赐将士,列阵誓师。将军邓敦说蜀国不可讨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汉人听说魏兵将要到来,便派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后续支援,张翼、董厥等人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围守的外援。大赦天下,改元为炎兴。命令各围守都不得出战,退守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士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到达阴平,听说诸葛绪将向建威进军,便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待他。钟会率各军平行前进到达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统率万人到乐城包围王含,护军荀恺到汉城包围蒋斌。钟会径直经过向西赶往阳安口,派人祭祀诸葛亮墓。

当初,汉国武兴督蒋舒在任上没有功绩,汉朝派人替代他,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蒋舒因此怀恨。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进攻关口。蒋舒假意对傅佥说:“如今贼兵到来却不出击而闭城自守,不是好计策。”傅佥说:“受命保城,只有保全城池才算有功;如今违命出战,如果丧师负国,死了也无益。”蒋舒说:“你认为保城获全是功,我认为出战克敌是功,请各按自己的志向行事。”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出城。傅佥以为他要出战,便没有设防。蒋舒率他的部众迎降胡烈,胡烈乘虚袭城,傅佥格斗而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钟会听说关口已被攻下,便长驱直入,缴获了大量库藏积谷。

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接攻打姜维的营寨,陇西太守牵弘拦截姜维的前路,金城太守杨欣赶往甘松。姜维听说钟会各路军队已经进入汉中,就率军撤退。杨欣等人在强川口追击,展开大战,姜维战败逃走。姜维听说诸葛绪已经堵住道路、驻扎在桥头,就从孔函谷进入北边的道路,想要绕到诸葛绪的后方;诸葛绪听说后,后撤了三十里。姜维进入北边道路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的军队后撤了,随即返回,从桥头通过,诸葛绪赶去拦截姜维,晚了不到一天没能赶上。姜维于是回到阴平,集合兵众,想要赶往关城;还没到达,听说关城已经被攻破,就撤退赶往白水,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合兵一处坚守剑阁来抵挡钟会。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蜀汉向吴国告急。甲申这天,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各路军队开向寿春;将军留平前往南郡会合施绩,商议军队进攻方向;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用来救援蜀汉。

朝廷下诏,因为征讨蜀汉的各将领捷报频频送达,再次命令大将军司马昭晋升官位,爵位赏赐全部按照之前的诏书办理,司马昭这才接受任命。

司马昭征召任城的魏舒担任相国参军。当初,魏舒年少时迟钝质朴,不被乡里亲友看重,他的堂叔父吏部郎魏衡,在当世很有名望,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常常感叹说:「魏舒能当个几百户的县长,我的愿望就满足了!」魏舒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不做那些故作清高、标新立异的事情。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最终一定会成为三公宰辅。」常常救济他的匮乏,魏舒接受而不推辞。四十多岁时,郡里推举他担任上计掾,察举他为孝廉。同宗同族的人认为魏舒没有学业,劝他不要就任,这样可以显得清高。魏舒说:「如果考试而没有考中,那过错在我,怎么能虚假地窃取不就职的虚名来当作自己的荣耀呢!」于是自我督促,一百天研习一部经书,因而对策考中,屡次升迁担任后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每次和参佐们射箭,魏舒常常只是负责计数而已;后来遇到人数不够,让魏舒凑数,魏舒仪容举止娴雅文静,射箭没有不中的,满座的人都惊愕,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钟毓感叹地道歉说:「我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难道只是这一件事吗!」等到担任相国参军,府中朝廷的繁杂事务,未曾见他评论是非;至于关系到废除或兴办的大事,众人没有人能决断的,魏舒从容地为他们筹划,大多超出众人的意见。司马昭非常器重他。

癸卯这天,立卞氏为皇后,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邓艾进军到阴平,挑选精锐,想要和诸葛绪从江油直奔成都。诸葛绪认为自己本来接受的命令是拦截姜维,向西行进不是原来的诏命,于是率军开向白水,与钟会会合。钟会想要独揽军权,秘密上奏说诸葛绪畏缩不前,于是用囚车将诸葛绪押送回京,他的军队全部归属钟会管辖。

姜维布置营寨据守险要,钟会攻打他,不能取胜;运粮的道路险峻遥远,军中粮食缺乏,想要撤退回师。邓艾上书说:「敌人已经受到挫败,应当趁机追击。如果从阴平经由小路经过汉代的德阳亭直趋涪县,从剑阁西面一百里处出兵,距离成都三百多里,出奇兵冲击他们的心腹地带,出其不意,剑阁的守军必定会回救涪县,那么钟会就可以并排驾车长驱直进,如果剑阁的军队不回救,那么接应涪县的兵力就少了。」于是从阴平行走七百多里的无人地带,开凿山岭开通道路,建造桥梁阁道。山高谷深,极其艰难险阻,而且粮食运输即将耗尽,濒临危险境地。邓艾用毡毯裹住自己,翻转滚下山去。将士们都攀著树木沿著悬崖,一个接一个地前进。率先登上了江油,蜀汉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率各路军队抵御邓艾,到达涪县,停住不前进。尚书郎黄崇,是黄权的儿子,屡次劝说诸葛瞻应当快速行军占据险要,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地,诸葛瞻犹豫没有采纳;黄崇再三进言,以至于流泪,诸葛瞻不能听从。邓艾于是长驱直入向前进军,击败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撤退到绵竹。邓艾写信引诱诸葛瞻说:「如果投降,一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邓艾的使者,布列阵势等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人从右翼出击,司马师纂等人从左翼出击。邓忠、师纂作战不利,一起率军撤回,说:「敌人不能攻打!」邓艾发怒说:「生死存亡的关键,就在这一次行动,有什么不能打的!」大声斥责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骑马飞奔回去再次交战,大败蜀军,斩杀诸葛瞻和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感叹说:「父子承受国家大恩,没有及早斩杀黄皓,致使国家败坏人民遭殃,活著还有什么意义!」骑马冲入敌阵战死。

蜀汉的人没有预料到魏国军队突然到来,没有做城池防守的调度;听说邓艾已经进入平地,百姓纷纷扰扰,都逃往山野,无法禁止控制。蜀汉后主刘禅让群臣聚会商议,有人认为蜀汉和吴国,本来是盟国,应当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个郡,地势险要,易于自守,应当逃往南中。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居在其他国家还能做天子的,现在如果进入吴国,也应当臣服。况且政治教化没有差别,那么大的就能吞并小的,这是自然的规律。由此来说,那么魏国能吞并吴国,吴国不能吞并魏国就很明白了。同样是称臣,对小国称臣哪里比得上对大国称臣!再次受辱的耻辱哪里比得上一次受辱!况且如果想要逃往南中,就应当早做打算,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大敌已经逼近,灾祸失败即将到来,众小人的心思,没有一个可以保证,恐怕出发的时候,那变化不可预测,哪里还能到得了南中呢!」有人说:「现在邓艾已经不远,恐怕他不接受投降,怎么办?」谯周说:「当今东吴还没有归附,事态形势不得不接受,接受之后不得不以礼相待。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划分土地来封给陛下,我谯周请求亲自前往京城,用古人的道理来力争。」众人都听从谯周的意见。后主还想进入南中,犹豫不决。谯周上疏说:「南方是偏远夷人的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供奉役使,尚且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逼他们,走投无路才顺从。现在如果到了南中,对外要抵御敌人,对内要供应服侍,费用开支庞大,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征收,只会耗损各夷人部落,他们的叛乱是一定的了!」后主于是派侍中张绍等人捧著玉玺印绶去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愤怒地说:「如果理屈力尽,灾祸失败即将到来,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一同为国家而死,用来晋见先帝是可以的,为什么要投降呢!」后主不听。当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的庙里痛哭,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人在雒县见到邓艾,邓艾非常高兴,写回信褒奖接纳。后主派太仆蒋显另外去命令姜维投降钟会,又派尚书郎李虎将士民户籍簿册送交给邓艾,共计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口,十万二千名士兵,四万名官吏。邓艾到达成都城北,后主率领太子、各位王侯以及群臣六十多人,反绑双手、抬著棺材到军门前。邓艾手持符节,解开绑缚,烧毁棺材,请他们相见;约束控制将士,不得掳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让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业;就依照东汉邓禹的旧例,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后主刘禅为代理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各位王侯为驸马都尉,蜀汉各级官员各按等级任命为魏国的官员,有的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的职务。邓艾听说黄皓奸邪阴险,将他逮捕关押,要杀了他,黄皓贿赂邓艾的左右亲信,最终得以免死。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不知道后主去了哪里,于是率领军队向东进入巴郡。钟会进军到涪县,派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得到后主的敕令,于是命令士兵全部放下武器,把符节印绶送给胡烈,自己从东边的道路和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一同前往钟会那里投降。将士们都极为愤怒,拔刀砍石。于是各郡县的围守都接到后主的敕令停止抵抗投降。钟会厚待姜维等人,都暂时归还他们的印绶节盖。吴国人听说蜀汉已经灭亡,于是停止丁奉等人的军事行动。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到宫门上表说:「我听说成都失守,君主流亡,国家倾覆,失去了依附的土地,抛弃了进贡的属国,我如同草芥,内心私下感到不安。陛下圣明仁德,恩泽远播,最终听到这样的消息,必定会深表哀悼。我禁不住忧伤惶恐的心情,谨此恭敬地呈上表章来报告!」

魏国征伐蜀汉的时候,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握政权以来,大的祸难多次发生,百姓没有归服,如今又劳师动众远征,失败都来不及,怎么能够取胜!」张悌说:「不对。曹操虽然功业盖过中原地区,百姓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怀念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承他,刑罚繁多徭役沉重,东征西讨,没有安宁的年份。司马懿父子屡次立有大功,废除那些烦琐苛刻的法令而施行平正宽惠的政策,为百姓谋划而解除他们的疾苦,民心归附他们也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而京城腹地不受扰乱;曹髦被杀,四方没有动乱。他们任用贤能,各自尽心尽力,他们的根基已经稳固了,奸计也已经确立了。如今蜀汉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政令,而且穷兵黩武,百姓疲劳士兵疲惫,争夺外部利益,不修整守备。他们强弱不同,智谋算计也胜过对方,趁著对方危难而征伐,大概没有不胜利的。唉!他们得志,是我们的忧患啊。」吴人嘲笑他的话,到这时才心服。

吴人认为武陵的五溪蛮夷与蜀国接界,蜀国灭亡后,担心他们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魏国已经派遣汉葭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率领涪陵百姓进入迁陵境内,驻扎在赤沙,引诱煽动各蛮夷部落进攻酉阳,郡中上下震动恐惧。钟离牧问郡中属吏说:「西蜀已经覆灭,边境受到侵扰,用什么来抵御?」众人都回答说:「如今这两个县山势险要,各蛮夷依仗兵力,不能用军队惊扰他们,惊扰他们就会使蛮夷联合起来;应该用安抚的方式逐渐平定,可以派遣有恩信的小吏前去宣示教化、慰劳他们。」钟离牧说:「不对。外敌侵入境内,欺骗引诱百姓,应当趁他们的根基还未稳固时迅速扑灭,这是救火贵在迅速的道理。」他下令部队赶快整装待发。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从前太常潘濬率领五万兵马,然后才讨伐五溪蛮夷。当时刘氏与吴国联合,各蛮夷都顺从归化。如今既没有从前的援助,而郭纯已经占据了迁陵,明府您却想用三千士兵深入敌境,恐怕看不到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怎能拘泥于旧例!」于是率领所部日夜赶路,沿著险峻的山路行进了将近两千里,斩杀了心怀异心的恶民首领一百多人,以及他们的党羽共计一千多人。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地区全部平定。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日,划分益州设置梁州。

癸丑日,特赦益州的士人百姓,免除一半的租税五年。

乙卯日,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两万户;钟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

皇太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非常自夸功劳,对蜀国的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到了我,所以才能有今天。如果碰上吴汉那样的人,早就被消灭了。」邓艾写信给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声张声势而后付诸行动的,如今趁著平定蜀国的声势去攻打吴国,吴人必定震惊恐惧,这正是席卷他们的时候。然而大举征战之后,将士们疲劳,不能立刻再用他们,暂且慢慢来。留下陇右兵两万人、蜀兵两万人,煮盐冶炼,作为军需农用,同时建造船只,预先做好顺流而下的准备。然后派遣使者前去说明利害关系,吴国必定会归顺,可以不用征战就平定他们。如今应当优厚对待刘禅来招引孙休,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财物,供给他左右侍从,郡中有董卓的旧坞,可以当作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以郡内的县作为食邑,来显示他归顺受到的恩宠;同时开放广陵、城阳两地来接待吴人,那么他们畏惧威严、感念恩德,就会望风而归顺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告诫邓艾说:「事情应当先上报,不能擅自施行。」邓艾再次上书说:「我奉命出征,遵循朝廷授予的策略,首恶已经降服,至于按照朝廷的旨意临时任命官职,来安抚刚刚归附的人,我认为这是合乎权宜之计的。如今蜀国全体归顺,疆域到达南海,东边连接吴国、会稽,应当早日镇定。如果等待朝廷的命令,往返于路途,就会拖延时间。《春秋》的大义说:『大夫离开国境,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有利社稷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如今吴国尚未归顺,形势与蜀国相连,不能拘泥于常规,而失去时机。《兵法》说:『前进不求名声,后退不避罪责。』我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但终究不会因为避嫌而损害国家的利益!」

钟会内心怀有异志,姜维察觉到了,想要制造混乱,于是劝说钟会说:「听说您从淮南之战以来,谋划从无失策,晋公的基业能够昌盛,都是您的功劳。如今又平定了蜀国,威德震动天下,百姓推崇您的功劳,君主畏惧您的谋略,您想凭借这些功绩到哪里去安身呢?为什么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隐姓埋名,保全功业和自身呢?」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当前的形势,或许还不止于此。」姜维说:「其他的事情就取决于您的智慧和能力了,不必劳烦我这老家伙了。」从此两人情投意合,关系非常亲密,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钟会因为邓艾擅自处理事情,便与卫瓘秘密上报说邓艾有谋反的迹象。钟会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在剑阁拦截了邓艾上报的奏章和文书,都改动了其中的言辞,让它们显得傲慢悖逆,多有自夸之词;同时又毁掉了晋公司马昭的回信,亲手伪造来让邓艾疑惑。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帝下诏用囚车征召邓艾。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听从命令,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领军队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跟随皇帝前往长安,因为各王公都在邺城,便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钟会因为才能出众而被重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这个人见利忘义,喜欢惹是生非,恩宠太过必然会作乱,不能让他担当重任。」等到钟会将要讨伐蜀国时,西曹属邵悌对晋公司马昭说:「如今派钟会率领十多万大军伐蜀,我认为让他单独领军没有牵制,不如派别人去。」晋公笑著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蜀国多次侵犯边境,军队疲惫,百姓困乏,我如今讨伐他们,易如反掌,而众人却说蜀国不可讨伐。人心如果事先胆怯,那么智谋和勇气都会耗尽,智谋和勇气都耗尽了却强迫他们去作战,正好会被敌人擒获。只有钟会与我的想法一致,如今派钟会伐蜀,蜀国必定可以消灭。消灭蜀国之后,就算像你担忧的那样,又何必担心他不能处理呢?蜀国已经灭亡,残余的百姓震惊恐惧,不足以与他们共同图谋大事;中原的将士各自想著回家,不肯与他同流合污。钟会如果作恶,只会自取灭族罢了。你不必担忧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等到晋公将要前往长安时,邵悌又说:「钟会统率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到六倍,只要命令钟会去抓邓艾就行了,不必亲自去。」晋公说:「你忘了从前说的话了吗,怎么说不必去呢?虽然如此,这些话不能泄露出去。我自当以诚信待人,只是别人不应该辜负我罢了,我怎能先对别人生出疑心呢?近来贾护军问我:『是不是很怀疑钟会?』我回答说:『如今派你去,难道还能怀疑你吗?』贾充也无法改变我的话。我到了长安,事情自然就了结了。」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去拘捕邓艾,钟会因为卫瓘兵少,想让邓艾杀了卫瓘,然后以此作为邓艾的罪名。卫瓘知道他的用意,但无法拒绝,于是连夜赶到成都,向邓艾统率的各部将领发出檄文,声称:「奉诏拘捕邓艾,其余的人一概不问;如果来归附官军,爵位赏赐与从前一样;敢有不来的,诛杀三族!」等到鸡叫时,将领们都来归附卫瓘,只有邓艾帐内的亲兵还在。天亮时,打开营门,卫瓘乘坐使者车,直接进入邓艾的住所;邓艾还躺在床上没有起来,于是就抓住了邓艾父子,把邓艾关进囚车。众将领想要劫走邓艾,整顿兵马直奔卫瓘的军营;卫瓘轻装出来迎接他们,假装写了一封奏章草稿,准备为邓艾申辩,众将领相信了他,便停止了行动。

丙子日,钟会到达成都,派人押送邓艾前往京师。钟会所畏惧的只有邓艾,邓艾父子被擒后,钟会独自统率大军,威震西蜀,于是决心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领五万人从斜谷出兵作为先锋,自己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到达长安后,命令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著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天就可以到达孟津,与骑兵在洛阳会合,一旦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钟会收到晋公司马昭的书信说:「担心邓艾或许不肯接受征召,如今派中护军贾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我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我们不久就可以见面了。」钟会接到书信后大吃一惊,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抓邓艾,相国知道我自己就能办到;如今派来这么多军队,一定是察觉到我有异心了,应当迅速行动。事情成功,就能夺取天下;不成,退守蜀、汉,也不失为做刘备那样的人!」

丁丑日,钟会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将领以及蜀国的旧官全部请来,在蜀国的朝堂上为太后发丧,假传太后的遗诏,让钟会起兵废黜司马昭,把遗诏给在座的人看,让他们议论完毕后,写在版上签名画押,并派自己的亲信代替统领各军;所请来的众官员,都被关在益州各官署的房屋中,城门宫门都关闭了,派重兵围守。卫瓘假称病重,出来住到外面的官署中。钟会相信了他,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姜维想让钟会杀尽北方来的众将领,自己趁机杀掉钟会,全部坑杀魏国士兵,重新拥立汉国君主,秘密写信给刘禅说:「希望陛下忍受几天的屈辱,臣想让社稷由危转安,日月由暗转明。」钟会想要听从姜维的建议诛杀众将领,但犹豫不决。

钟会帐下的督丘建原本是胡烈的部下,钟会喜爱并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独自被关押,便向钟会请求,允许胡烈的一个亲兵进出取饮食,各牙门将领也照例各自带进一人。胡烈欺骗亲兵并写信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传递消息,钟会已经挖了大坑,准备好几千根白木棍棒,想召集所有外兵进来,每人赐给一顶白帽,任命为散将,然后依次用棍棒打死,扔进坑中。”各牙门的亲兵也都传说这话,一夜之间,辗转相告,全部传遍。己卯日中午,胡渊率领父亲胡烈的部队擂鼓冲出营门,各军不约而同都鼓噪而出,没有人督促他们,却争先恐后地奔赴城下。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发放铠甲兵器,有人报告外面有喧闹声,好像失火似的,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士兵们正冲向城门。钟会大惊,对姜维说:“士兵们来势汹汹,好像要作乱,该怎么办?”姜维说:“只管攻击他们就行了!”钟会派兵去杀所有被关押的牙门将领和郡守,里面的人一起举起桌子顶住大门,士兵砍门,砍不破。片刻之间,城外的人靠着梯子爬上城墙,有的放火烧城屋,像蚂蚁一样攀附乱进,箭如雨下,牙门将领和郡守们各自顺着屋顶逃出,与他们的士兵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亲兵作战,亲手杀死五六人,众人合力格杀姜维,争相上前杀死钟会。钟会部下的将士死了几百人,乱军杀了蜀汉太子刘璇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士兵们趁机抢掠,死伤狼藉。卫瓘部署各将领,好几天才平定下来。

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囚车,把邓艾救出来,迎接回去。卫瓘认为自己与钟会一起陷害邓艾,担心邓艾可能作乱,就派护军田续等人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相遇,杀了邓艾父子。当初邓艾进入江油时,田续没有进军,邓艾想杀田续,后来又放过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时,对他说:“可以报江油受辱之仇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恐怕难免灾祸吧?他身为名士,地位名望已经很高,既没有好的德行,又不能以正道统御部下,将如何承担他的责任呢!”卫瓘听到这话,不等备好车马就去向杜预道歉。杜预是杜恕的儿子。邓艾在洛阳的其余儿子全部被处死。邓艾的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城。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私下对晋公司马昭说:“钟会挟持权术,难以保证忠诚,不可让他独揽大权。”等到钟会造反时,钟毓已经去世,晋公念及钟繇的功勋和钟毓的贤能,特别赦免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迪,官爵照旧。钟会的功曹向雄收葬钟会的尸体,晋公召见他并责备说:“从前王经死时,你在东市痛哭,我没有追究;钟会亲自叛逆,你又擅自收葬,如果我再容忍你,那王法又该怎么办!”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枯骨,仁德施及朽骨,当时难道先要卜问他们的功罪然后才收葬吗!如今王法已经施行,在法律上已经完备;我感于义气而收葬,教化也没有缺失。法律在上确立,教化在下弘扬,用这来训导万物,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背弃死者、违背生者,而活在世上!明公仇视枯骨,把它抛弃在荒野,这难道是仁人贤士的气度吗!”晋公很高兴,与他宴饮交谈后送他离去。

二月丙辰日,皇帝回到洛阳。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率兵两千人守卫永安,听说成都兵败,官吏百姓惊慌骚动,罗宪斩杀了一个声称成都大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到得到刘禅的亲笔诏书,就率领所部在都亭哭了三天。吴国听说蜀国失败,起兵西上,对外假托救援,实际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本朝覆亡,吴国是唇齿之邦,却不体恤我们的灾难而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太不义了。况且汉朝已经灭亡,吴国怎能长久?我难道能去做吴国的降虏吗!”于是坚守城池,修缮铠甲,向将士们发誓告诫,用节义激励他们,没有人不愤激。吴人听说钟会、邓艾兵败,百城无主,有吞并蜀地的意图,但巴东防守坚固,军队过不去,就派抚军步协率军西进。罗宪兵力薄弱,不能抵御,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向晋公送去文武官员的印绶和作人质的儿子。步协攻打永安,罗宪与他交战,大败吴军。吴主大怒,又派镇军陆抗等率军三万人增援,包围罗宪。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𫖮为司空。

己卯日,晋升晋公爵位为王,增加封地十个郡。王祥、何曾、荀𫖮一起去拜见晋王,荀𫖮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侯与满朝大臣都已经尽敬,今天我们就该一起下拜,没什么可迟疑的。”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与公只差一阶而已,哪有天子三公可以随便拜人的!这损害魏朝的声望,也亏损晋王的德行,君子爱人以礼,我不这样做。”等进去后,荀𫖮就下拜,而王祥只作了个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天之后才知道您对我的看重啊!”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当时局势混乱仓促,刘禅的大臣没有跟从的,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赖郤正引导得当,举动没有过失,于是感慨叹息,遗憾认识郤正太晚。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听说魏兵到来,想赶赴成都,刘禅认为防御敌人已定,没有听从。成都失守后,霍弋穿上丧服大哭三天。众将领都劝霍弋应该赶快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隔绝阻塞,不清楚主上的安危,去就关系重大,不可随便。如果魏国以礼对待主上,那么保境而降也不晚。如果万一主上受到危害侮辱,我将以死抵抗,还谈什么快慢呢!”得知刘禅东迁的消息后,才率领六郡将领太守上表说:“臣听说人生有父、君、师三种恩情,侍奉他们如同一体,惟独在危难之处,才献出生命。如今我国破败,主上归附,守死也无所作为,因此归顺,不敢有二心。”晋王认为他很好,任命他为南中都尉,仍委任原职。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的有五十多人。晋王与刘禅宴饮,为他表演从前蜀国的歌舞,旁边的人都为之感伤,而刘禅却喜笑自若。晋王对贾充说:“人没有情义,竟到这种地步!即使诸葛亮在世,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另一天,晋王问刘禅说:“很想念蜀国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想念蜀国。”郤正听说了,对刘禅说:“如果以后晋王再问,应该哭着回答说:‘先人的坟墓,远在岷山、蜀地,内心悲伤向西,没有一天不思念。’然后闭上眼睛。”恰好晋王又问他,刘禅照郤正的话回答,晋王说:“怎么像是郤正的话呢!”刘禅惊讶地看着说:“确实如您所说。”左右的人都笑了。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渡海进入吴国的句章,掳掠了那里的长吏及男女二百多人后返回。

五月庚申日,晋王上奏恢复五等爵位,封赏骑督以上六百多人。

甲戌日,改年号。

癸未日,追命舞阳主理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围攻共六个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流行,大半人患病。有人劝罗宪弃城逃走,罗宪说:“我是城主,百姓所仰望的人。危急时不能安定他们,紧急时却抛弃他们,君子不做这样的事,我就在这里结束生命了!”陈骞对晋王说,派荆州刺史胡烈率步骑兵两万人攻打西陵来救援罗宪。秋季七月,吴军退走。晋王让罗宪留任原职,加授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上奏派司空荀𫖮制定礼仪,中护军贾充修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论官制,太保郑冲总揽裁定。

吴国分交州设置广州。

吴主孙休卧病,口不能说话,就亲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进宫,让儿子孙𩅦出来拜见他。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把孙𩅦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去世,谥号为景帝。群臣尊奉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因为蜀国刚刚灭亡,交趾叛乱,国内恐惧,想立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曾做乌程县令,与乌程侯孙皓关系好,称赞“孙皓才智见识明察果断,是长沙桓王孙策那样的人;再加上好学,遵奉法度。”多次对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说,濮阳兴、张布劝说朱太后,想立孙皓为继承人。朱太后说:“我是个寡妇,哪里懂得国家大事,只要吴国不亡,宗庙有所依靠,就可以了。”于是迎立孙皓,改年号为元兴,大赦天下。

八月庚寅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相国副手。

当初,钟会讨伐蜀汉时,辛宪英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在行事上放纵恣意,不是长久处在人下之道,我怕他有别的意图。”钟会请她儿子郎中羊琇做参军,辛宪英忧虑地说:“从前我为国家担忧,如今灾难降临到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晋王请求辞职,晋王不答应。辛宪英对羊琇说:“去吧,要警戒自己,在军队之中,能够保全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吧!”羊琇最终得以保全回家。癸巳日,下诏因为羊琇曾劝谏钟会不要造反,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九月戊午日,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日,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让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选用长吏。霍弋上表请求派遣建宁人爨谷担任交趾太守,率领牙门将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人带兵协助吕兴。军队还没到达,吕兴就被他的功曹李统杀害。

吴主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母亲何氏为太后。

冬季十月丁亥日,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获的吴国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派他们出使吴国,他们的家人在此地的都允许自行跟随,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此扩大诚信。晋王趁机写信给吴主,晓谕祸福之理。

当初,晋王娶了王肃的女儿,生下司马炎和司马攸,将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司马攸生性孝顺友爱,多才多艺,清和平正,名望超过司马炎。晋王喜爱他,常说:“天下是景王的天下,我暂时居于宰相之位,百年之后,大业应当归给司马攸。”司马炎头发垂到地上,手臂长过膝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有相术吗?”于是把自己的异相展示给他看。裴秀因此归心于他。羊琇与司马炎交好,为司马炎谋划,观察时政应当增减的地方,都让司马炎预先记下,以备晋王询问。晋王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弃长子立幼子,违背礼制不吉利。”贾充说:“中抚军有君主的德行,不可更改。”何曾、裴秀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越世人的才能,人望已经很高,天表如此,本来就不是人臣的相貌。”晋王因此主意已定,丙午日,立司马炎为世子。

吴主封太子孙□和他的三个弟弟为王,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当初,吴主即位时,发布优待诏书,抚恤士民,打开粮仓,赈济贫困之人,放出宫女嫁给没有妻子的人,在苑囿中饲养的禽兽都放掉。当时众人一致称他为明主。等到他得志之后,变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臣民都感到失望,濮阳兴、张布私下后悔。有人向吴主进谗言,十一月朔日,濮阳兴、张布入朝,吴主将他们逮捕,流放到广州,在路上杀了他们,诛灭三族。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是滕胤的同族人。

这一年,撤销屯田官。

晋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