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一
資治通鑑 第079巻
【晉紀一】 起旃蒙作噩,盡玄黓執徐,凡八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乙酉,西元二六五年〉
春,三月,呉主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紹行至濡須,有言紹譽中國之美者,呉主怒,追還,殺之。
夏,四月,呉改元甘露。
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禮,進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
癸未,大赦。
秋,七月,呉主逼殺景皇后,遷景帝四子於呉;尋又殺其長者二人。
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爲相國、晉王。
九月,乙未,大赦。
戊子,以魏司徒何曾爲晉丞相;癸亥,以驃騎將軍司馬望爲司徒。
乙亥,葬文王於崇陽陵。
冬,呉西陵督歩闡表請呉主徙都武昌;呉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闡,騭之子也。
十二月,壬戌,魏帝禪位於晉;甲子,出捨於金墉城。太傅司馬孚拜辭,執帝手,流涕歔欷不自勝,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丙寅,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丁卯,奉魏帝爲陳留王,卽宮於鄴;優崇之禮,皆仿魏初故事。魏氏諸王皆降爲候。追尊宣王爲宣皇帝,景王爲景皇帝,文王爲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父孚爲安平王,叔父干爲平原王、亮爲扶風王、胄爲東莞王、駿爲汝陰王、肜爲梁王、倫爲琅邪王,弟攸爲齊王、鑒爲樂安王、機爲燕王,又封群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爲王。以石苞爲大司馬,鄭沖爲太傅,王祥爲太保,何曾爲太尉,賈充爲車騎將軍,王沈爲驃騎將軍。其餘文武增位進爵有差。乙亥,以安平王孚爲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未幾,又以車騎將軍陳騫爲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望、司空荀顗,凡八公,同時並置。帝懲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又招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衞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
詔除魏宗室禁錮,罷部曲將及長吏納質任。
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欲矯以仁儉,太常丞許奇,允之子也,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以奇父受誅,不宜接近左右,請出爲外官;帝乃追述允之夙望,稱奇之才,擢爲祠部郎。有司言御牛靑絲紖斷,詔以靑麻代之。
初置諫官,以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爲之。玄,干之子也。玄以魏末士風頽敝,上疎曰:「臣聞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於上,淸議行於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放誕盈朝,遂使天下無復淸議。陛下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惟未舉淸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虚鄙之士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上嘉納其言,使玄草詔進之,然亦不能革也。
初,漢征西將軍司馬鈞生豫章太守量,量生穎川太守俊,俊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二年〈丙戌,西元二六六年〉
春,正月,丁亥,卽用魏廟祭征西府君以下並景帝凡七室。
辛丑,尊景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居弘訓宮。
丙午,立皇后弘農楊氏。后,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
群臣奏:「五帝卽天帝也,王氣時異,故名號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從之。帝,王肅外孫也,故郊祀之禮,有司多從肅議。
二月,除漢宗室禁錮。三月,戊戌,呉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來弔祭。
呉散騎常侍廬江王蕃,體氣髙亮,不能承顏順指,呉主不悅,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從而譖之。丁忠使還,呉主大會群臣,蕃沉醉頓伏。呉主疑其詐,輿蕃出外。頃之,召還。蕃好治威儀,行止自若。呉主大怒,呵左右於殿下斬之,出,登來山,使親近擲蕃首,作虎跳狼爭咋嚙之,首皆碎壞。
丁忠説呉主曰:「北方無守戰之備,弋陽可襲而取。」呉主以問群臣,鎭西大將軍陸凱曰:「北方新並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於我也,欲蓄力以俟時耳。敵勢方強,而欲徼幸求勝,未見其利也。」呉主雖不出兵,然遂與晉絶。凱,遜之族子也。
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王沈卒。
六月,丙午晦,日有食之。
文帝之喪,臣民皆從權制,三日除服。旣葬,帝亦除之,然猶素冠疎食,哀毀如居喪者。秋,八月,帝將謁崇陽陵,群臣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傷。帝曰:「朕得奉瞻山陵,體氣自佳耳。」又詔曰:「漢文不使天下盡哀,亦帝王至謙之志。當見山陵,何心無服!其議以衰絰從行。群臣自依舊制。」尚書令裴秀奏曰:「陛下旣除而復服,義無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詔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諸君勤勤之至,豈苟相違。」遂止。
中軍將軍羊祜謂傅玄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而漢文除之,毀禮傷義。今主上至孝,雖奪其服,實行喪禮。若因此復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以日易月,已數百年,一旦復古,難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禮,且使主上遂服,不猶愈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爲但有父子,無復君臣也。」乃止。
戊辰,群臣奏請易服復膳,詔曰:「毎感念幽冥,而不得終苴絰之禮,以爲沉痛。況當食稻衣錦乎!適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諸生家,傳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相從已多,可試省孔子答宰我之言,無事紛紜也!」遂以疎素終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文師心不學,變古壞禮,絶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篤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諛,莫肯釐正。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不能將順其美,惜哉!
呉改元寶鼎。
呉主以陸凱爲左丞相,萬彧爲右丞相。呉主惡人視己,群臣侍見,莫敢舉目。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呉主乃聽凱自視,而它人如故。呉主居武昌,揚州之民溯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疎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養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爲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旣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爲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爲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脊確,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觀之,足明民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而官吏務爲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絡數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黨相扶,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宮女,淸選百官,則天悅民附,國家永安矣。」呉主雖不悅,以其宿望,特優容之。
九月,詔:「自今雖詔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
戊戌,有司奏:「大晉受禪於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從之。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永安山賊施但,因民勞怨,聚衆數千人,劫呉主庶弟永安侯謙作亂,北至建業,衆萬餘人,未至三十里住,擇吉日入城。遣使以謙命召丁固、諸葛靚,固、靚斬其使,發兵逆戰於牛屯。但兵皆無甲冑,卽時敗散。謙獨坐車中,生獲之。固不敢殺,以狀白呉主,呉主並其母及弟俊皆殺之。初,望氣者云:「荊州有王氣,當破揚州。」故呉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爲得計,遣數百人鼓噪入建業,殺但妻子,云「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十一月,初並圜丘、方丘之祀於南北郊。
罷山陽公國督軍,除其禁制。
十二月,呉主還都建業,使后父衞將軍、録尚書事滕牧收留鎭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頗推令諫爭,滕后之寵由是漸衰,更遣牧居蒼梧,雖爵位不奪,其實遷也,在道以憂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后,太史又言中宮不可易。呉主信巫覡,故得不廢,常供養昇平宮,不復進見,諸姬佩皇后璽紱者甚衆,滕后受朝賀表疎而已。呉主使黃門遍行州郡,料取將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皆歳歳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閲,簡閲不中,乃得出嫁。後宮以千數,而采擇無已。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三年〈丁亥,西元二六七年〉
春,正月,丁卯,立子衷爲皇太子。詔以「近世毎立太子必有赦,今世運將平,當示之以好惡,使百姓絶多幸之望。曲惠小人,朕無取焉!」遂不赦。
司隸校尉上黨李喜劾奏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尚書僕射武陔各佔官稻田,請免濤、睦等官,陔已亡,請貶其諡。詔曰:「友侵剝百姓以謬惑朝士,其考竟以懲邪佞。濤等不貳其過,皆勿有所問。喜亢志在公,當官而行,可謂邦之司直矣。光武有云:『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其申敕群寮,各愼所詞,寬宥之恩,不可數遇也!」睦,宣帝之弟子也。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喜,其於刑、賞兩失之。使喜所言爲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爲非,則喜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帝以李喜爲太子太傅,徽犍爲李密爲洗馬。密以祖母老,固辭,許之。密與人交,毎公議其得失而切責之,常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無儔;然而不懼者,以無彼此於人故也。」
呉大赦,以右丞相萬彧鎭巴丘。
夏,六月,呉主作昭明宮,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諫,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疎曰:「漢文之世,九州晏然,賈誼獨以爲如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今大敵據九州之地,有太半之衆,欲與國家爲相呑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比於賈誼之世,孰爲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戸失業;而北方積穀養民,專心向東。又,交趾淪沒,嶺表動搖,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若捨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敵所因以爲資者也。」時呉俗奢侈,覈又上疎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爲綺靡之飾,轉相倣傚,恥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内無甔石之儲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呉主皆不聽。
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罷。
九月,甲申,詔增吏俸。
以何曾爲太保,義陽王望爲太尉,荀顗爲司徒。
禁星氣、讖緯之學。
呉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駕東迎其父文帝神於明陵,中使相繼,奉問起居。巫覡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呉主悲喜,迎拜於東門之外。旣入廟,比七日三祭,設諸倡伎,晝夜娯樂。是歳,遣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其國。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四年〈戊子,西元二六八年〉
春,正月,丙戌,賈充等上所刊修律令。帝親自臨講,使尚書郎裴楷執讀。楷,秀之從弟也。侍中盧珽、中書侍郎范陽張華請抄新律死罪條目,懸之亭傳以示民,從之。又詔河南尹杜預爲黜陟之課,預奏:「古者黜陟,擬議於心,不泥於法;末世不能紀遠而專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簡書。簡書愈繁,官方愈偽。魏氏考課,卽京房之遺意,其文可謂至密,然失於苛細以違本體,故歴代不能通也。豈若申唐堯之舊制,取大捨小,去密就簡,俾之易從也!夫曲盡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則以文傷理。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歳第其人,言其優劣。如此六載,主者總集,采案其言,六優者超擢,六劣者廢免,優多劣少者平敘,劣多優少者左遷。其間所對不鈞,品有難易,主者固當准量輕重,微加降殺,不足曲以法盡也。其有優劣徇情,不叶公論者,當委監司隨而彈之。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爲淸議大頽,雖有考課之法,亦無益也。」事竟不行。
丁亥,帝耕籍田於洛水之北。
戊子,大赦。
二月,呉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爲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爲司空。
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殂。帝居喪之制,一遵古禮。
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王祥卒,門無雜吊之賓。其族孫戎歎曰:「太保當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間與之言,理致淸遠,豈非以德掩其言乎!」
已亥,葬文明皇后。有司又奏:「旣虞,除衰服。」詔曰:「受終身之愛而無數年之報,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請,詔曰:「患在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爲憂。前代禮典,質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達喪闕然乎!」群臣請不已,乃許之。然猶素冠疎食以終三年,如文帝之喪。
秋,七月,衆星西流如雨而隕。
己卯,帝謁崇陽陵。
九月,靑、徐、兗、豫四州大水。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惠甚著。淮北監軍王琛惡之,密表苞與呉人交通。會呉人將入寇,苞築壘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爲帝言苞必不然,帝不信,乃下詔以苞不料賊勢,築壘遏水,勞擾百姓,策免其官。遣義陽王望帥大軍以征之。苞辟河内孫鑠爲掾,鑠先與汝陰王駿善,駿時鎭許昌,鑠過見之。駿知台已遣軍襲苞,私告之曰:「無與於禍!」鑠旣出,馳詣壽春,勸苞放兵,歩出都亭待罪,苞從之。帝聞之,意解。苞詣闕,以樂陵公還第。
呉主出東關,冬,十月,使其將施績入江夏,萬彧寇襄陽。詔義陽王望統中軍歩騎二萬屯龍陂,爲二方聲援。會荊州刺史胡烈拒績,破之,望引兵還。
呉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脩則、將軍顧容前後三攻交趾,交趾太守楊稷皆拒破之,鬱林、九眞皆附於稷。稷遣將軍毛炅、董元攻合浦,戰於古城,大破呉兵,殺劉俊、脩則,餘兵散還合浦。稷表炅爲鬱林太守,元爲九眞太守。
十一月,呉丁奉、諸葛靚出芍陂,攻合肥,安東將軍汝陰王駿拒卻之。
以義陽王望爲大司馬,荀顗爲太尉,石苞爲司徒。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五年〈己丑,西元二六九年〉
春,正月,呉主立子瑾爲皇太子。
二月,分雍、涼、梁州置秦州,以胡烈爲刺史。先是,鄧艾納鮮卑降者數萬,置於雍、涼之間,與民雜居,朝廷恐其久而爲患,以烈素著名於西方,故使鎭撫之。
靑、徐、兗三州大水。
帝有滅呉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鎭襄陽;征東大將軍衞瑾都督靑州諸軍事,鎭臨菑;鎭東大將軍東莞王人由都督徐州諸軍事,鎭下邳。
祜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呉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減戍邏之卒,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閣之下,侍衞不過十數人。
濟陰太守巴西文立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敘用,以慰巴、蜀之心,傾呉人之望。」帝從之。己未,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其孫京宜隨才署吏。」又詔曰:「蜀將傅僉父子死於其主。天下之善一也,豈由彼此以爲異哉!僉息著、募沒入奚官,宜免爲庶人。」
帝以文立爲散騎常侍。漢故尚書犍爲程瓊,雅有德業,與立深交。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性謙退,無復當時之望,故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廣休可謂不黨矣,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秋,九月,有星孛於紫宮。
冬,十月,呉大赦,改元建衡。
封皇子景度爲城陽王。
初,汝南何定嘗爲呉大帝給使,及呉主卽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内侍。呉主以爲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遂專爲威福;呉主信任之,委以衆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爲奸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内發,表疎皆指事不飾。及疾病,呉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田,亦不可聽。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逴、薛瑩、滕修及族弟喜、抗,或淸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邵,齊之孫;瑩,綜之子;玄,沛人;修,南陽人也。凱尋卒。呉主素銜其切直,且日聞何定之譖,久之,竟徙凱家於建安。
呉主遣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丹楊陶璜從荊州道,監軍李勗、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皆會於合浦,以撃交趾。
十二月,有司奏東宮施敬二傅,其儀不同。帝曰:「夫崇敬師傅,所以尊道重教也。何言臣不臣乎!其令太子申拜禮。」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六年〈庚寅,西元二七零年〉
春,正月,呉丁奉入渦口,揚州刺史牽弘撃走之。
呉萬彧自巴丘還建業。
夏,四月,呉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鎭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鄕、公安諸軍事,治樂鄕。抗以呉主政事多闕,上疎曰:「臣聞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並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授,内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毎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忘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呉主不納。
李勗以建安道不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初,何定嘗爲子求婚於勗,勗不許,乃白勗枉殺馮斐,擅徹軍還,誅勗及徐存,並其家屬,仍焚勗屍。定又使諸將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縑數十匹,纓紲直錢一萬,以捕兔供廚。呉人皆歸罪於定,而呉主以爲忠勤,賜爵列侯。陸抗上疎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見旣淺,雖使竭情盡節,猶不足任,況其奸心素篤而憎愛移易哉!」呉主不從。
六月,戊午,胡烈討鮮卑禿髮樹機能於萬斛堆,兵敗被殺。都督雍、涼州諸軍事扶風王亮遣將軍劉旂救之,旂觀望不進。亮坐貶爲平西將軍,旂當斬。亮上言:「節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旂死。」詔曰:「若罪不在旂,當有所在。」乃免亮官。遣尚書樂陵石鑒行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討樹機能。樹機能兵盛,鑒使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撃之。預以虜乘勝馬肥,而官軍縣乏,宜並力大運芻糧,須春進討。鑒奏預稽乏軍興,檻車征詣廷尉,以贖論。旣而鑒討樹機能,卒不能克。
秋,七月,乙巳,城陽王景度卒。
丁未,以汝陰王駿爲鎭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諸軍事,鎭關中。
冬,十一月,立皇子東爲汝南王。
呉主從弟前將軍秀爲夏口督,呉主惡之,民間皆言秀當見圖。會呉主遣何定將兵五千人獵夏口,秀驚,夜將妻子、親兵數百人來奔。十二月,拜秀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會稽公。
是歳,呉大赦。
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於并州諸郡,與中國民雜居;自謂其先漢氏外孫,因改姓劉氏。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七年〈辛卯,西元二七一年〉
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出塞。
豫州刺史石鑒坐撃呉軍虚張首級,詔曰:「鑒備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爲詐,義得爾乎!今遣歸田里,終身不得復用。」
呉人刁玄詐增讖文云:「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呉主信之。是月晦,大舉兵出華里,載太后、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東觀令華譖等固諫,不聽。行遇大雪,道塗陷壞,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殆死,皆曰:「若遇敵,便當倒戈。」呉主聞之,乃還。帝遣義陽王望統中軍二萬、騎三千屯壽春以備之,聞呉師退,乃罷。
三月,丙戌,巨鹿元公裴秀卒。
夏,四月,呉交州刺史陶璜襲九眞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以其將王素代之。
北地胡寇金城,涼州刺史牽弘討之。衆胡皆内叛,與樹機能共圍弘於靑山,弘軍敗而死。
初,大司馬陳騫言於帝曰:「胡烈、牽弘皆勇而無謀,強於自用,非綏邊之材也,將爲國恥。」時弘爲揚州刺史,多不承順騫命,帝以爲騫與弘不協而毀之,於是征弘,旣至,尋復以爲涼州刺史。騫竊歎息,以爲必敗。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敗身沒,征討連年,僅而能定,帝乃悔之。
五月,立皇子憲爲城陽王。
辛丑,義陽成王望卒。
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文帝時寵任用事。帝之爲太子,充頗有力,故益有寵於帝。充爲人巧諂,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書監荀勗、越騎校尉安平馮紞相爲黨友,朝野惡之。帝問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對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風,所以未比德於堯、舜者,但以賈充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賢人,與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樂安任愷、河南尹穎川庾純皆與充不協,充欲解其近職,乃薦愷忠貞,宜在東宮;帝以愷爲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會樹機能亂秦、雍,帝以爲憂,愷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鎭撫之。」帝曰:「誰可者?」愷因薦充,純亦稱之。秋,七月,癸酉,以充爲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如故;充患之。
呉大都督薛珝與陶璜等兵十萬,共攻交趾,城中糧盡援絶,爲呉所陷,虜楊稷、毛炅等。璜愛炅勇健,欲活之,炅謀殺璜,璜乃殺之。脩則之子允,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復能作賊不?」炅猶罵曰:「恨不殺汝孫皓,汝父何死狗也!」王素欲逃歸南中,呉人獲之,九眞、日南皆降於呉。呉大赦,以陶璜爲交州牧。璜討降夷獠,州境皆平。
八月,丙申,城陽王憲卒。
分益州南中四郡置寧州。
九月,呉司空孟仁卒。
冬,十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劉猛寇并州,并州刺史劉欽等撃破之。
賈充將之鎭,公卿餞於夕陽亭。充私問計於荀勗,勗曰:「公爲宰相,乃爲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可不辭而自留矣。」充曰:「然孰可寄懷?」勗曰:「勗請言之。」因謂馮紞曰:「賈公遠出,吾等失勢。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勸帝納賈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將納衞瓘女爲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后左右,使后説帝,求納其女。帝曰:「衞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衞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氏種妬而少子,丑而短、黑。」后固以爲請,荀顗、荀勗、馮瓘皆稱充女絶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留充復居舊任。
十二月,以光祿大夫鄭袤爲司空,袤固辭不受。
是歳,安樂思公劉禪卒。
呉以武昌都督廣陵范愼爲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卒。
呉改明年元曰鳳凰。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八年〈壬辰,西元二七二年〉
春,正月,監軍何楨討劉猛,屢破之,潛以利誘其左部帥李恪,恪殺猛以降。
二月,辛卯,皇太子納賈妃。妃年十五,長於太子二歳,妬忌多權詐,太子嬖而畏之。
壬辰,安平獻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愼,宣帝執政,孚常自退損。後逢廢立之際,未嘗預謀。景、文二帝以孚屬尊,亦不敢逼。及帝卽位,恩禮尤重。元會,詔孚乘輿上殿,帝於阼階迎拜。旣坐,親奉觴上壽,如家人禮。帝毎拜,孚跪而止之。孚雖見尊寵,不以爲榮,常有憂色。臨終,遺令曰:「有魏貞士河内司馬孚字叔達,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當衣以時服,斂以素棺。」詔賜東園温明秘器,諸所施行,皆依漢東平獻王故事。其家遵孚遺旨,所給器物,一不施用。
帝與右將國皇甫陶論事,陶與帝爭言,散騎常侍鄭徽表請罪之,帝曰:「忠讜之言,唯患不聞。徽越職妄奏,豈朕之意!」遂免徽官。
夏,汶山白馬胡侵掠諸種,益州刺史皇甫晏欲討之。典學從事蜀郡何旅等諫曰:「胡夷相殘,固其常性,未爲大患。今盛夏出軍,水潦將降,必有疾疫,宜須秋、冬圖之。」晏不聽。胡康木子燒香言軍出必敗,晏以爲沮衆,斬之。軍至觀阪,牙門張弘等以汶山道險,且畏胡衆,因夜作亂,殺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爲楊倉勒兵力戰而死。弘遂誣晏,云「率己共反」,故殺之,傳首京師。晏主簿蜀郡何攀,方居母喪,聞之,詣洛證晏不反,弘等縱兵抄掠。廣漢主簿李毅言於太守弘農王濬曰:「皇甫侯起自諸生,何求而反!且廣漢與成都密邇,而統於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領,正防今日之變也。今益州有亂,乃此郡之憂也。張弘小豎,衆所不與,宜卽時赴討,不可失也。」濬欲先上請,毅曰:「殺主之賊,爲惡尤大,當不拘常制,何請之有!」濬乃發兵討弘。詔以濬爲益州刺史。濬撃弘,斬之,夷三族。封濬關内侯。
初,濬爲羊祜參軍,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濬「爲人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轉爲車騎從事中郎。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多歸附之;俄遷大司農。時帝與羊祜陰謀伐呉,祜以爲伐呉宜藉上流之勢,密表留濬復爲益州刺史,使治水軍。尋加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
詔濬罷屯田兵,大作舟艦。別駕何攀以爲「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辦,後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諸郡兵合萬餘人造之,歳終可成。」濬欲先上須報,攀曰:「朝廷猝聞召萬兵,必不聽;不如輒召,設當見卻,功夫已成,勢不得止。」濬從之,令攀典造舟艦器仗。於是作大艦,長百二十歩,受二千餘人,以木爲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時作船木柿,蔽江而下,呉建平太守呉郡吾彦取流柿以白呉主曰:「晉必有攻呉之計,宜增建平兵以塞其衝要。」呉主不從。彦乃爲鐵鎖橫斷江路。
王濬雖受中制募兵,而無虎符;廣漢太守敦煌張斆收濬從事列上。帝召斅還,責曰:「何不密啓而便收從事?」斆曰:「蜀、漢絶遠,劉備嘗用之矣。輒收,臣猶以爲輕。」帝善之。
壬辰,大赦。
秋,七月,以賈充爲司空,侍中、尚書令、領兵如故。充與侍中任愷皆爲帝所寵任,充欲專名勢,而忌愷,於是朝士各有所附,朋黨紛然。帝知之,召充、愷宴於式乾殿而謂之曰:「朝廷宜一,大臣當和。」充、愷各拜謝。旣而充、愷以帝已知而不責,愈無所憚,外相崇重,内怨益深。充乃薦愷爲吏部尚書,愷侍覲轉希,充因與荀勗、馮紞承間共譖之,愷由是得罪,廢於家。
八月,呉主征昭武將軍、西陵督歩闡。闡世在西陵,猝被徽,自以失職,且懼有讒,九月,據城來降,遣兄子璣、璿詣洛陽爲任。詔以闡爲都督西陵諸軍事、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敦煌太守尹璩卒。涼州刺史楊欣表敦煌令梁澄領太守。功曹宋質輒廢澄,表議郎令狐豐爲太守。楊欣遣兵之計,爲質所敗。
呉陸抗聞歩闡叛,亟遣將軍左弈、吾彦等討之。帝遣荊州刺史楊肇迎闡於西陵,車騎將軍羊祜帥歩軍出江陵,巴東監軍徐胤帥水軍撃建平,以救闡。陸抗敕西陵諸軍築嚴圍,自赤谿至於故市,内以圍闡,外以御晉兵,晝夜催切,如敵已至,衆甚苦之。諸將諫曰:「今宜及三軍之鋭,急攻闡,比晉救至,必可拔也,何事於圍,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處勢旣固,糧穀又足,且凡備御之具,皆抗所宿規,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無備,表裡受難,何以御之!」諸將皆欲攻闡,抗欲服衆心,聽令一攻,果無利。圍備始合,而羊祜兵五萬至江陵。諸將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可憂者。假令敵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若晉據西陵,則南山群夷皆當擾動,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帥衆赴西陵。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督張咸作大堰遏水,漸漬平土以絶寇叛。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歩軍。抗聞之,使咸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諫,不聽。祜至當陽,聞堰敗,乃改船以車運糧,大費功力。
十一月,楊肇至西陵。陸抗令公安督孫遵循南岸御羊祜,水軍督留慮拒徐胤,抗自將大軍憑圍對肇。將軍朱喬營都督兪贊亡詣肇。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虚實。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卽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抗命撃之,矢石雨下,肇衆傷、死者相屬。十二月,肇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歩闡畜力伺間,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衆,若將追者。肇衆兇懼,悉解甲挺走。抗使輕兵躡之,肇兵大敗,祜等皆引軍還。抗遂拔西陵,誅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皆夷三族,自餘所請赦者數萬口。東還樂鄕,貌無矜色,謙沖如常。呉主加抗都護。羊祜坐貶平南將軍,楊肇免爲庶人。
呉主旣克西陵,自謂得天助,志益張大,使術士尚廣筮取天下,對曰:「吉。庚子歳,靑蓋當入洛陽。」呉主喜,不修德政,專爲兼併之計。
賈充與朝士宴飲,河南尹庾純醉,與充爭言。充曰:「父老,不歸供養,卿爲無天地!」純曰:「髙貴鄕公何在?」充慚怒,上表解職;純亦上表自劾。詔免純官,仍下五府正其臧否。石苞以爲純榮官忘親,當除名,齊王攸等以爲純於禮律未有違。詔從攸議,復以純爲國子祭酒。
呉主之遊華里也,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曰:「若至華里不歸,社稷事重,不得不自還。」呉主頗聞之,以彧等舊臣,隱忍不發。是歳,呉主因會,以毒酒飲彧,傳酒人私減之。又飲留平,平覺之,服他藥以解,得不死。彧自殺;平憂懣,月餘亦死。徙彧子弟於廬陵。
初,彧請選忠淸之士以補近職,呉主以大司農樓玄爲宮下鎭,主殿中事。玄正身帥衆,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呉主浸不悅。中書令領太子太傅賀邵上疎諫曰:「自頃年以來,朝列紛錯,眞偽相貿,忠良排墜,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時趣。人執反理之評,士吐詭道之論,遂使淸流變濁,忠臣結舌。陛下處九天之上,隱百里之室,言出風靡,令行景從。親洽寵媚之臣,日聞順意之辭,將謂此輩實賢而天下已平也。臣聞興國之君樂聞其過,荒亂之主樂聞其譽;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陛下嚴刑法以禁直辭,黜善士以逆諫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爲幸,居者以出爲福,誠非所以保光洪緒,熙隆道化也。何定本僕隸小人,身無行能,而陛下愛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進奸利。定間者忘興事役,發江邊戍兵以驅麋鹿,老弱饑凍,大小怨歎。《傳》曰:『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爲草芥。』今法禁轉苛,賦調益繁,中官、近臣所在興事,而長吏畏罪,苦民求辦。是以人力不堪,家戸離散,呼嗟之聲,感傷和氣。今國無一年之儲,家無經月之蓄,而後宮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又,北敵注目,伺國盛衰,長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葦可杭也。願陛下豐基強本,割情從道,則成、康之治興,聖祖之祚隆矣!」呉主深恨之。
於是左右共誣樓玄、賀邵相逢,駐共耳語大笑,謗訕政事,倶被詰責。送玄付廣州,邵原復職。旣而復徙玄於交趾,竟殺之。久之,何定奸穢發聞,亦伏誅。
羊祜歸自江陵,務修德信以懷呉人。毎交兵,刻日方戰,不爲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計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祜出軍行呉境,刈穀爲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毎會衆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爲呉人所傷而爲晉兵所得者,皆送還之。於是呉邊人皆悅服。祜與陸抗對境,使命常通。抗遺祜酒,祜飲之不疑;抗疾,求藥於祜,祜以成藥與之,抗卽服之。人多諫抗,抗曰:「豈有鴆人羊叔子哉!」抗告其邊戍曰:「彼專爲德,我專爲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無求細利。」呉主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邑一鄕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於祜無傷也。」
呉主用諸將之謀,數侵盜晉邊。陸抗上疎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湯用師,紂作淫虐而周武授鉞。苟無其時,雖復大聖,亦宜養威自保,不可輕動也。今不務力農富國,審官任能,明黜陟,愼刑賞,訓諸司以德,撫百姓以仁,而聽諸將徇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調瘁,寇不爲衰而我已大病矣。今爭帝王之資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國家之良策也!昔齊、魯三戰,魯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則?大小之勢異也。況今師所克獲,不補所喪哉?」呉主不從。
羊祜不附結中朝權貴,荀勗、馮紞之徒皆惡之。從甥王衍嘗詣祜陳事,辭甚淸辯;祜不然之,衍拂衣去。祜顧謂賓客曰:「王夷甫方當以盛名處大位,然敗俗傷化,必此人也。」及攻江陵,祜以軍法將斬王戎。衍,戎之從弟也,故二人皆憾之,言論多毀祜,時人爲之語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
【晋纪一】 从乙酉年(西元二六五年)开始,到壬辰年(西元二七二年)结束,共计八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乙酉,西元二六五年)
春季,三月,吴主孙皓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同前来回访答聘。徐绍走到濡须时,有人说他称赞中原(曹魏)的好处,吴主大怒,将他追回杀掉。
夏季,四月,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五月,魏帝(曹奂)加给晋文王司马昭特殊礼遇,进封其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
癸未日,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吴主逼迫杀害景皇后(孙休皇后朱氏),将景帝(孙休)的四个儿子迁到吴郡;不久又杀了其中年纪较长的两个。
八月,辛卯日,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位为相国、晋王。
九月,乙未日,大赦天下。
戊子日,任命魏国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日,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乙亥日,将文王安葬在崇阳陵。
冬季,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求吴主迁都武昌;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十二月,壬戌日,魏帝将帝位禅让给晋王;甲子日,魏帝离开皇宫,住在金墉城。太傅司马孚前往拜别,握著魏帝的手,流泪抽泣不能自已,说:「臣死的那一天,始终是大魏的纯正臣子。」丙寅日,晋王司马炎登上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丁卯日,尊奉魏帝为陈留王,在邺城修建宫殿让他居住;优待尊崇的礼节,都仿照曹魏初年对待汉献帝的旧例。曹魏的宗室诸王都降爵为侯。追尊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奉王太后(司马昭之妻)为皇太后。封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胄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堂兄弟司徒司马望等十七人为王。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官员按等级增加官位和爵位。乙亥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不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𫖮,共八位公爵,同时设置。皇帝鉴于曹魏皇室孤立无援的弊端,所以大规模分封宗室,授予他们职位权力,又下诏诸王都可以自行选任封国中的高级官员;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这样做,全部请求由朝廷任命。
下诏解除对曹魏宗室成员的禁锢,废除部曲将和高级官员须送交人质的制度。
皇帝在承接曹魏苛刻奢侈的政治之后,想用仁爱节俭来矫正时弊。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皇帝将要祭祀太庙,朝廷议论认为许奇的父亲被杀,他本人不宜接近皇帝左右,请求将他调任外官;皇帝于是追念许允的平素名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为祠部郎。有关部门上报说驾御车的牛所用的青丝绳子断了,皇帝下诏用青麻绳代替。
开始设置谏官,由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干的儿子。傅玄因为魏末士大夫风气颓败,上疏说:「臣听说先王治理天下,在上推行教化,在下实行公正的议论。近来魏武帝喜好法术而天下看重刑名之学,魏文帝羡慕通达而天下轻贱守节之人,此后纲纪废弛,放纵怪诞之风充满朝廷,于是使得天下再也没有公正的议论。陛下承受天命登上皇位,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是还没有选拔清廉高远、有礼仪的臣子来敦厚风气节操,没有斥退虚浮浅薄的人来惩戒不敬的行为,臣因此才敢说这些话。」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颁布,但终究未能彻底改变风气。
当初,汉朝征西将军司马钧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俊,司马俊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宣皇帝司马懿。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二年(丙戌,西元二六六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就地使用曹魏宗庙祭祀征西府君司马钧以下直至景皇帝司马师共计七个牌位。
辛丑日,尊奉景皇帝司马师的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丙午日,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国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群臣上奏说:「五帝就是天帝,因帝王之气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所以名号有五种。从今以后,明堂和南郊祭祀应当取消五帝的牌位。」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皇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郊祀的礼仪,有关部门大多遵从王肃的主张。
二月,解除对汉朝宗室成员的禁锢。三月,戊戌日,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前来吊唁祭祀(司马昭)。
吴国散骑常侍庐江人王蕃,气质高雅刚直,不能曲意逢迎、顺从脸色,吴主不高兴,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趁机诬陷他。丁忠出使回来,吴主大会群臣,王蕃喝得大醉倒伏在地。吴主怀疑他装醉,让人把他抬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把他叫回来。王蕃向来注重仪表,举止行动仍和平常一样。吴主大怒,呵斥左右在殿前将他斩首,然后出宫,登上来山,让亲近的人抛掷王蕃的头颅,像老虎跳跃、恶狼争夺撕咬一样,头骨都碎裂了。
丁忠劝说吴主说:「北方没有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弋阳可以袭击夺取。」吴主以此询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刚刚吞并了巴、蜀,派使者来求和,并非向我们求援,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罢了。敌人的势力正强盛,而我们想侥幸取胜,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吴主虽然没有出兵,但从此与晋国断绝了关系。陆凯是陆逊同族兄弟的儿子。
夏季,五月,壬子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六月,丙午日(月底),发生日食。
晋文帝司马昭的丧事期间,臣民都遵从临时的制度,三天就脱去丧服。葬礼结束后,皇帝也脱去了丧服,但仍然戴著白帽子、吃粗食,悲伤哀痛如同还在守丧一般。秋季,八月,皇帝将要拜谒崇阳陵,群臣上奏说,秋天天气炎热未消,恐怕皇帝悲伤过度损害身体。皇帝说:「朕能够瞻仰先皇陵墓,身体自然会好的。」又下诏说:「汉文帝不让天下人尽情哀悼,也是帝王极其谦逊的心意。但将要拜谒陵墓,怎么能忍心不穿丧服!你们商议一下,让朕穿著丧服前往。群臣则依照旧制。」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脱去丧服而又重新穿上,在礼仪上没有根据;如果君主穿丧服而臣子不穿,臣心中也感到不安。」皇帝下诏说:「朕忧虑的是哀痛之情不能达到应有的程度罢了,衣服有什么关系!诸位如此恳切,朕岂能勉强违背。」于是作罢。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三年的丧期,即使贵为天子也要服满,这是礼制,但汉文帝废除了它,毁坏了礼仪、损伤了道义。如今主上极尽孝道,虽然被强制脱去丧服,实际上仍在实行丧礼。如果借此恢复先王的礼法,岂不是很好吗!」傅玄说:「以一天代替一个月,已经几百年了,一旦恢复古制,难以实行。」羊祜说:「不能让天下人都遵从礼制,姑且让主上服满丧期,不也是更好吗!」傅玄说:「主上不脱丧服而天下人脱去丧服,这就成了只有父子之亲,没有君臣之义了。」于是作罢。
戊辰日,群臣上奏请求皇帝更换服饰、恢复正常饮食,皇帝下诏说:「朕每每感念地下的先人,而不能完成穿麻衣、系麻带的丧礼,深感沉痛。何况是去吃精米、穿锦衣呢!这只会更加触动朕的伤痛,不是用来宽解朕心的办法。朕本出身于儒生家庭,传习礼仪由来已久,怎么能一下子就改变对父亲的这份感情呢!你们顺从朕已经够多了,可以试著省察孔子回答宰我的话,不要再纷扰不休了!」于是皇帝坚持吃粗食、穿素服直到三年期满。
臣司马光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一样,这是先王礼经中规定,百世不可改变的制度。汉文帝师心自用、不学无术,改变古制、毁坏礼仪,断绝了父子之恩,亏损了君臣之义;后世帝王不能笃行哀戚之情,而群臣阿谀奉承,没有人肯加以纠正。直到晋武帝司马炎,唯独凭借天性矫正实行,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贤君;而裴秀、傅玄这些人,是见识浅陋的庸臣,习惯于常规、留恋旧制,不能顺应并成全君主的美德,可惜啊!
吴国改年号为宝鼎。
吴主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吴主讨厌别人看自己,群臣侍奉觐见,没有人敢抬起眼睛。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外,不知道往哪里去。”吴主于是允许陆凯自己抬头看,但其他人仍然和以前一样。吴主住在武昌,扬州百姓逆流而上供给物资,非常困苦,加上他奢侈无度,公私财物都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方边境没有战事,应当致力于养育百姓、丰富财物,却反而极端奢侈、放纵欲望,没有天灾而百姓的生命耗尽,没有战事而国家的财货空虚,我私下为此痛心。从前汉朝已经衰败,三家鼎立;如今曹氏、刘氏失去道义,都被晋朝占有,这是眼前明显的验证。我愚昧,只是为陛下可惜国家罢了。武昌土地危险、贫瘠,不是帝王建都的地方。而且童谣说:‘宁可喝建业的水,不吃武昌的鱼;宁可回建业去死,也不在武昌居住。’由此看来,足以明白民心与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有离散的怨恨,国家有根基动摇的苗头,而官吏致力于苛刻急迫,没有人怜悯这些。大帝(孙权)时,后宫宫女以及从事纺织的人数不满一百,景帝(孙休)以来,竟达到上千,这是非常耗费财物的。又加上身边的大臣,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结党互相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损害政事、祸害百姓的。我希望陛下减免各种劳役,废除苛刻扰民的做法,挑选放出宫女,清正选拔百官,那么上天喜悦、百姓归附,国家就能永远安定了。”吴主虽然不高兴,但因为他素来有声望,特别宽容了他。
九月,下诏:“从今以后,即使诏书中有某种意旨,以及已经上奏得到批准,但事情上有不便之处,都不可以隐瞒实情。”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大晋承受魏朝的禅让,应当完全沿用前代的正朔、服色,如同虞朝遵从唐朝旧例。”皇帝同意了。
冬季,十月,丙午朔日,发生日食。
永安的山贼施但,趁着百姓劳苦怨恨,聚集了几千人,劫持吴主庶出的弟弟永安侯孙谦作乱,向北到达建业,部众有一万多人,在距离建业三十里的地方驻扎,选择吉日进城。派使者以孙谦的名义召见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斩杀了使者,发兵在牛屯迎战。施但的士兵都没有铠甲头盔,立刻战败逃散。孙谦独自坐在车中,被活捉。丁固不敢杀他,把情况禀告吴主,吴主将孙谦连同他的母亲和弟弟孙俊一起杀死了。当初,望气的人说:“荆州有王气,应当攻破扬州。”所以吴主迁都到武昌。等到施但反叛,吴主自认为得计,派几百人喧闹着进入建业,杀了施但的妻子儿女,说“天子派荆州兵来攻破扬州的贼人”。
十一月,开始在南北郊合并祭祀圜丘、方丘。
撤销山阳公国的督军,废除其禁令制度。
十二月,吴主回都城建业,让皇后的父亲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下镇守武昌。朝廷官员因为滕牧是尊贵的皇亲,颇推举他让他直言进谏,滕皇后的宠爱从此逐渐衰减,又调滕牧去苍梧居住,虽然爵位没有剥夺,其实是放逐,他在路上因忧虑而死。何太后常常保护滕皇后,太史又说中宫(皇后)不可以更换。吴主相信巫婆神汉,所以滕皇后得以不被废黜,常常住在升平宫供养,不再进见吴主,众多姬妾佩戴皇后玺绶的很多,滕皇后只是接受朝贺的表章而已。吴主派黄门官走遍州郡,选取将吏家的女儿,那些二千石大臣的子女,都每年上报名字,十五六岁时一检查,检查不合格,才能出嫁。后宫人数以千计,而挑选没有停止。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立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下诏认为“近代每当立太子必定有大赦,如今世运将要太平,应当向百姓显示好坏,使百姓断绝侥幸的心理。曲意施惠于小人,我不采取这种做法!”于是没有大赦。
司隶校尉上党人李喜弹劾上奏前立进县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尚书仆射武陔各自侵占官府稻田,请求罢免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经去世,请求贬低他的谥号。下诏说:“刘友侵夺剥削百姓来迷惑朝廷官员,将他拷问处死以惩戒奸邪谄媚之人。山涛等人不再重犯他们的过错,都不再追究。李喜志向高远、一心为公,当官行事,可以说是国家的司直了。光武帝有句话说:‘贵戚尚且收敛双手来避开二鲍。’要申明告诫百官,各自谨慎对待自己的职责,宽恕的恩典,是不可以多次遇到的!”司马睦,是宣帝弟弟的儿子。
臣司马光说:政治的根本,在于刑罚和赏赐,刑罚和赏赐不明确,政治怎么能成功!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喜,在刑罚和赏赐两方面都错了。如果李喜所说的是对的,那么山涛就不可赦免;如果所说的是错的,那么李喜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让他进言,进言却不采用,下面的人结下怨恨,上面的权威被轻慢,那有什么用呢!况且四个臣子同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不被追究,避责权贵、施刑卑贱,能说是政治吗!创业初期,而政治的根本不确立,想要以此传给后世,不是很难吗!
皇帝任命李喜为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老,坚决推辞,皇帝同意了。李密与人交往,常常公开议论别人的得失并严厉责备,常说:“我独立于世,自顾身影没有同伴;然而不害怕的原因,是因为对别人没有彼此之分的缘故。”
吴国大赦,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
夏季,六月,吴主建造昭明宫,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亲自进山监督砍伐木材。大规模开辟苑囿,建造土山、楼阁台观,穷尽技巧,工程的费用数以亿计。陆凯劝谏,不听从。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天下安定,贾谊仍然认为如同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而睡在上面。如今大敌占据九州之地,拥有大半的民众,想要与国家做互相吞并的打算,不只是汉朝的淮南王、济北王那样罢了,比起贾谊的时代,哪个是缓哪个是急?如今仓库空虚,编户百姓失业;而北方积储粮食、养育百姓,专心向东。又加上交趾沦陷,岭南动摇,胸背都有嫌隙,首尾多有祸患,这是国朝的厄运之时。如果舍弃这些紧急事务,全力进行土木工程,突然有战事不测的变故,应当放下筑墙的工具而奔赴烽火的警报,驱使怨恨的百姓去奔赴白刃,这是大敌所凭借的资本。”当时吴国风俗奢侈,华核又上疏说:“如今事情多而劳役繁重,百姓贫困而风俗奢侈,各种工匠制作无用的器物,妇女制作绮丽奢靡的装饰,互相仿效,耻于独自没有。兵士百姓的家庭,仍然追逐风俗,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而出门有绫罗绮丽的衣服,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有耗费财力的损失,想要求得富足,怎么能得到呢?”吴主都不听从。
秋季,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被免职。
九月,甲申日,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𫖮为司徒。
禁止星象、气运、谶纬之学。
吴主任命孟仁代理丞相,奉持法驾向东到明陵迎接他父亲文帝的神主,宫中使者相继不断,问候起居。巫婆神汉说看见文帝的穿着、脸色如同生前。吴主悲伤又欢喜,在东门之外迎拜。进入宗庙后,接连七天进行了三次祭祀,设置各种歌舞杂技,昼夜娱乐。这一年,遣送鲜卑拓跋沙漠汗回到他的国家。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贾充等人进上他们所刊定修订的律令。皇帝亲自亲临讲解,让尚书郎裴楷捧读。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卢珽、中书侍郎范阳人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令中的死刑罪名条目,悬挂在驿站传舍以向百姓展示,皇帝同意了。又下诏让河南尹杜预制定考核升降官员的规程,杜预上奏:“古代考核升降官员,在心中揣度商议,不拘泥于法令;末世不能记录长远而专门追求细密精确,怀疑内心而相信耳目,怀疑耳目而相信文书。文书越繁琐,官场越虚伪。魏氏的考核制度,就是京房的遗留用意,其条文可以说非常细密,然而失于苛刻琐碎而违背了根本体统,所以历代不能通行。哪里比得上申明唐尧的旧制,取大处舍小处,去掉细密而采用简单,使之容易遵从呢!至于详尽地推究事物之理,神秘而明了它,在于人的运用;离开人而任用法律,就会用条文伤害事理。不如委任通达的官员,各自考核所统领的属官,每年评定其人,说明其优劣。这样经过六年,主管者汇总,采集查核他们的评语,六次都优等的越级提拔,六次都劣等的罢免,优等多而劣等少的按等次任用,劣等多而优等少的降职。其间所应对的不均等,品评有难易,主管者自然应当衡量轻重,略微加以降级或减少,不必曲折地用法律来穷尽。如果有优劣徇私情,不符合公众评论的,应当委派监察官员随即弹劾他们。如果让上下公然互相包容过错,这就是清议大大颓败,即使有考核的法令,也没有益处。”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丁亥日,皇帝在洛水之北耕种籍田。
戊子日,大赦天下。
二月,吴主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
三月戊子日,皇太后王氏去世。皇帝服丧的规制,完全遵循古代礼制。
夏季四月戊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门前没有杂乱的吊唁宾客。他的族孙王戎感叹说:“太保在正始年间,并不属于能言善辩之流;等到偶尔与他交谈,义理旨趣清雅深远,难道不是因为他德行深厚掩盖了言辞吗?”
己亥日,安葬文明皇后。有关部门又上奏说:“虞祭结束后,就可以脱去丧服了。”诏书答复说:“接受终身的厚爱,却连几年的报答都没有,这在情理上实在不忍心。”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诏书说:“忧虑在于不能竭尽孝道,不必担心因哀伤损害身体。前代的礼法典制,质朴与文饰各有不同,何必一定要受近代制度的限制,让孝道有所缺失呢?”群臣不停地请求,皇帝才允许。但他仍然戴着素冠、吃粗粮,守满三年丧期,如同为文帝服丧一样。
秋季七月,众多流星向西坠落,如同下雨一般。
己卯日,皇帝拜谒崇阳陵。
九月,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州发生严重水灾。
大司马石苞长期驻守淮南,威望和恩惠都很显著。淮北监军王琛憎恨他,秘密上表说石苞与吴国人勾结。恰逢吴国人将要入侵,石苞修筑堡垒、堵塞水流来巩固防务,皇帝对此产生怀疑。羊祜竭力向皇帝说明石苞一定不会这样,皇帝不信,于是下诏认为石苞没有估量贼寇的形势,筑垒堵水,劳扰百姓,用策书免去他的官职。派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征讨他。石苞征辟河内人孙铄为属官,孙铄先前与汝阴王司马骏交好,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路过时去拜见他。司马骏知道朝廷已经派军袭击石苞,私下告诉他说:“不要卷入这场祸事!”孙铄出来后,急驰到寿春,劝石苞放下兵器,步行到都亭待罪,石苞听从了。皇帝听说了这件事,疑心消解。石苞到朝廷请罪,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府邸。
吴国主从东关出兵,冬季十月,派部将施绩进入江夏,万彧侵犯襄阳。诏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两万人驻扎在龙陂,作为这两个方向的声援。恰逢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击败了他,司马望率军返回。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修则、将军顾容前后三次攻打交趾,交趾太守杨稷都击败了他们,郁林、九真都归附了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攻打合浦,在古城交战,大败吴国军队,杀死刘俊、修则,其余士兵逃散返回合浦。杨稷上表请求任命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十一月,吴国丁奉、诸葛靓出兵芍陂,攻打合肥,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击退了他们。
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𫖮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泰始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春季正月,吴国主立儿子孙瑾为皇太子。
二月,分出雍州、凉州、梁州设置秦州,任命胡烈为刺史。在此之前,邓艾接纳了数万鲜卑降众,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百姓杂居,朝廷担心时间长了会成为祸患,因为胡烈一向在西部很有威名,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
青州、徐州、兖州三州发生水灾。
皇帝有消灭吴国的志向,壬寅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为都督青州诸军事,镇守临菑;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为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羊祜安抚远近,很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的民心。他对吴国人坦诚相待,投降的人想要离开,都听任他们。裁减巡逻戍守的士兵,用来开垦了八百多顷田地。他刚到的时候,军队没有百日的存粮,到了他任职后期,就有了十年的积蓄。羊祜在军中,常常穿着轻暖的皮裘、宽松的衣带,身上不披铠甲,在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几个人。
济阴太守巴西人文立上书说:“原蜀汉名臣的子孙流徙到中原的,应该根据才能加以任用,来安抚巴、蜀的人心,并使吴国人倾心向往。”皇帝听从了。己未日,诏书说:“诸葛亮在蜀汉时,竭尽心力,他的儿子诸葛瞻临难而死义,他的孙子诸葛京应当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汉将领傅佥父子为他们的君主而死。天下的善行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彼此不同而有所区别呢!傅佥的儿子傅著、傅募被没入奚官为奴,应当赦免他们为平民。”
皇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原蜀汉尚书犍为人程琼,一向有德行和功业,与文立交情深厚。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就问文立,文立回答说:“我很了解这个人,只是他年近八十,禀性谦逊退让,不再有当世的志向,所以没有向陛下禀报。”程琼听说了这件事,说:“文广休可称得上不结党营私了,这正是我赞赏他的原因。”
秋季九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宫。
冬季十月,吴国大赦,改年号为建衡。
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当初,汝南人何定曾经担任吴大帝的给使,等到吴国主即位,他上表自称是先帝的旧人,请求回宫担任内侍。吴国主任命他为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的事务,于是他专擅作威作福;吴国主信任他,把众多事务交给他。左丞相陆凯当面斥责何定说:“你见过前后侍奉君主不忠、倾覆扰乱国政的人,难道有能得以善终的吗!你为什么专门干奸邪之事,玷污皇上的视听!应该自己改过自新,不然的话,马上就要看到你遭遇不测之祸了。”何定非常痛恨他。陆凯为国家尽心竭力,忠诚恳切发自内心,上表奏疏都直指事实不加修饰。等到他病重,吴国主派中书令董朝问他有什么想说的,陆凯陈述说:“何定不能信任重用,应该授予他外任官职。奚熙是个小吏,建议开垦浦里田地,也不可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陆喜、陆抗,有的清廉忠贞勤勉,有的资质才能卓越,都是国家的优秀辅臣,希望陛下多加留意,向他们咨询时政,使他们各自尽忠,弥补缺失于万一。”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地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去世。吴国主一向恨他直言切谏,加上天天听到何定的谗言,过了很久,竟然把陆凯全家流放到建安。
吴国主派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珝、苍梧太守丹杨人陶璜从荆州道进军,监军李勗、督军徐存从建安海道进军,都会师于合浦,来攻打交趾。
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说,东宫对两位师傅施行的礼仪,规制有所不同。皇帝说:“尊崇尊敬师傅,是为了尊重道义、重视教化。怎么能说臣子不臣子呢!命令太子对他们行叩拜之礼。”
泰始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春季正月,吴国丁奉进入涡口,扬州刺史牵弘击退了他。
吴国万彧从巴丘返回建业。
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为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所设在乐乡。陆抗因为吴国主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说:“我听说德行相当则人多的胜过人少的,力量相等则安定的制服危乱的,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朝打败的原因。如今敌人所占据的,不只是关右之地、鸿沟以西,而我国在外没有联合的援助,在内没有西楚那样的强大,各项政务衰败,百姓尚未安定。议论者所依赖的,不过是长江、高山作为疆域的屏障;这是守卫国家的末节,不是明智者所优先考虑的。我每每想到这些,半夜抚枕难眠,临到吃饭忘记进食。事奉君主的道义,是直言进谏而不欺瞒,谨此陈述当前应办的十七条事宜上奏。”吴国主没有采纳。
李勗因为建安道路不顺利,杀了向导将领冯斐,率军返回。当初,何定曾经为儿子向李勗求婚,李勗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告发李勗枉杀冯斐,擅自撤军返回,吴国主诛杀了李勗和徐存,以及他们的家属,还焚烧了李勗的尸体。何定又让各位将领各自进献猎犬,一条狗价值多达几十匹缣,脖套和牵绳价值一万钱,用来捕捉兔子供应厨房。吴国人都归罪于何定,而吴国主却认为他忠诚勤勉,赐给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懂道理,见识既浅,即使他们竭尽忠诚、尽节效力,尚且不足以任用,何况他们奸邪之心一向深厚,而爱憎又反复无常呢!”吴国主没有听从。
六月戊午日,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人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旗救援他,刘旗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获罪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旗应当处斩。司马亮上言说:“调度指挥的过错,是由我造成的,请求饶恕刘旗一死。”诏书说:“如果罪责不在刘旗,就应当另有其人。”于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派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讨伐秃发树机能。秃发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派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他。杜预认为敌虏乘胜而来,马匹肥壮,而官军远道而来、粮草缺乏,应当集中力量运输草料粮食,等到春天再进兵讨伐。石鉴上奏说杜预延误军需,用囚车将他押送到廷尉,以赎罪论处。随后石鉴讨伐秃发树机能,最终没能攻克。
秋季七月乙巳日,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丁未日,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都督雍州、凉州等州诸军事,镇守关中。
冬,十一月,立皇子司马东为汝南王。
吴主孙皓的堂弟前将军孙秀担任夏口督,吴主厌恶他,民间都传言孙秀将要被谋害。恰逢吴主派何定率领五千士兵在夏口打猎,孙秀惊恐,连夜带着妻子、亲兵数百人前来投奔。十二月,朝廷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会稽公。
这一年,吴国大赦。
当初,魏国人将南匈奴五部安置在并州各郡,与中原百姓杂居;他们自称祖先是汉朝的外孙,于是改姓刘氏。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春,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叛变出塞。
豫州刺史石鉴因攻击吴军时虚报首级数量而获罪,诏书说:"石鉴身为大臣,是我所信任的人,却竟然上下勾结行诈,这难道合乎道义吗!现在遣送他回乡,终身不得再任用。"
吴国人刁玄假造谶文说:"黄旗紫盖,出现在东南,最终拥有天下的,是荆州、扬州的君主。"吴主孙皓相信了。这个月晦日,大举出兵从华里出发,载着太后、皇后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西上。东观令华谮等人坚决劝谏,孙皓不听。行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毁坏,士兵穿着铠甲拿着武器,一百人共同拉一辆车,冻得快死,都说:"如果遇到敌人,我们就倒戈。"吴主听说后,才返回。皇帝派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二万、骑兵三千驻扎寿春以防备,听说吴军撤退,才罢兵。
三月,丙戌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夏,四月,吴国交州刺史陶璜袭击九真太守董元,杀了他;杨稷派部将王素接替董元。
北地匈奴侵扰金城,凉州刺史牵弘讨伐他们。各部胡人都内叛,与树机能一起在青山包围牵弘,牵弘军队战败而死。
当初,大司马陈骞对皇帝说:"胡烈、牵弘都勇猛但没有谋略,刚愎自用,不是安抚边疆的人才,将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多次不听从陈骞的命令,皇帝认为陈骞与牵弘不和而诋毁他,于是征召牵弘,到京后,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一定会失败。二人果然失去羌戎的拥护,兵败身亡,征讨连年,才勉强平定,皇帝这才后悔。
五月,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辛丑日,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从文帝时就受宠任事。皇帝做太子时,贾充出了不少力,所以更加受皇帝宠信。贾充为人巧言谄媚,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𫖮、侍中、中书监荀勗、越骑校尉安平冯𬘘结为党友,朝廷内外都厌恶他们。皇帝问侍中裴楷当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受命登基,四海归附,之所以还未能与尧、舜比德,只因为贾充之流还在朝中。应当招引天下贤人,共同弘扬政道,不应向人显示私心。"侍中乐安任恺、河南尹颖川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解除他们亲近皇帝的职务,于是推荐任恺忠贞,适合在东宫任职;皇帝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但侍中职务不变。恰逢树机能扰乱秦、雍二州,皇帝为此忧虑,任恺说:"应当派有威望、有智谋的重臣去镇抚。"皇帝说:"谁可以?"任恺于是推荐贾充,庾纯也称赞他。秋,七月,癸酉日,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不变;贾充对此很忧虑。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率兵十万,共同攻打交趾,城中粮尽援绝,被吴军攻陷,俘虏杨稷、毛炅等人。陶璜喜爱毛炅勇猛健壮,想让他活命,毛炅谋划杀陶璜,陶璜于是杀了他。修则的儿子修允,活生生剖开毛炅的肚子,割下他的肝,说:"还能做贼吗?"毛炅仍然骂道:"恨不能杀你孙皓,你父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死狗罢了!"王素想逃回南中,被吴人抓获,九真、日南都投降了吴国。吴国大赦,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征讨降服夷獠,州境全部平定。
八月,丙申日,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分益州南中四郡设置宁州。
九月,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冬,十月,丁丑朔日,出现日食。
十一月,刘猛侵犯并州,并州刺史刘钦等人击败了他。
贾充将要前往镇守地,公卿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勗问计,荀勗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个人控制,不也太可鄙了吗!不过这次出行,推辞确实很难,只有与太子结为婚姻,才可以不推辞而自然留下。"贾充说:"那么谁可以寄托此事?"荀勗说:"请让我去说。"于是对冯𬘘说:"贾公远行,我们就会失势。太子的婚事尚未确定,何不劝皇帝娶贾公的女儿呢!"冯𬘘也赞同。当初,皇帝打算娶卫瓘的女儿为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杨皇后身边的人,让皇后劝说皇帝,请求娶贾充的女儿。皇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可,贾公的女儿有五不可:卫氏家族贤良而且多子,美丽而高挑、白皙;贾氏家族善妒而少子,丑陋而矮小、黝黑。"皇后坚持请求,荀𫖮、荀勗、冯瓘都称赞贾充的女儿绝美,而且有才德,皇帝于是听从了。留下贾充恢复原来的职务。
十二月,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推辞不接受。
这一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范慎为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泰始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春,正月,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击败他,暗中用利益引诱他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死刘猛投降。
二月,辛卯日,皇太子娶贾妃。贾妃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善妒忌,多权诈,太子宠爱她又怕她。
壬辰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性情忠诚谨慎,宣帝执政时,司马孚常常自我退让谦抑。后来遇到废立之际,从未参与谋划。景帝、文帝二帝因司马孚辈分尊崇,也不敢逼迫。到皇帝即位,恩遇礼遇尤其隆重。元旦朝会,诏令司马孚乘车上殿,皇帝在东阶迎拜。坐定后,亲自捧杯祝寿,如同家人礼节。皇帝每次下拜,司马孚都跪下阻止他。司马孚虽然受到尊宠,却不以为荣,常常面带忧色。临终时,留下遗嘱说:"有魏国贞士河内司马孚字叔达,不效伊尹、不效周公,不效伯夷、不效柳下惠,立身行道,始终如一。应当穿时令衣服,用素棺入殓。"诏令赐给东园温明秘器,各项施行,都依照汉朝东平献王的旧例。他的家人遵循司马孚遗嘱,所赐器物,一概不用。
皇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议论政事,皇甫陶与皇帝争论,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治他的罪,皇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只担心听不到。郑徽越职妄奏,岂是朕的本意!"于是免去郑徽的官职。
夏,汶山白马胡侵掠各部族,益州刺史皇甫晏想讨伐他。典学从事蜀郡何旅等人劝谏说:"胡人夷人互相残杀,本是他们的常性,不算大患。如今盛夏出兵,雨水将降,必定有疾疫,应当等到秋、冬再图谋。"皇甫晏不听。胡人康木子烧香说出兵必定失败,皇甫晏认为他动摇军心,杀了他。军队到达观阪,牙门张弘等人因汶山道路险峻,又畏惧胡人众多,趁夜作乱,杀死皇甫晏,军中惊扰,兵曹从事犍为杨仓率兵力战而死。张弘于是诬陷皇甫晏,说"他率领自己共同造反",所以杀了他,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何攀,正在为母亲服丧,听说后,到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造反,张弘等人纵兵抢掠。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王濬说:"皇甫侯出身书生,有什么理由造反!况且广汉与成都邻近,而隶属于梁州,是朝廷想以此控制益州的要害,正是防备今日的变故。如今益州有乱,正是本郡的忧患。张弘这小子,众人都不拥护,应当立即前往讨伐,不可错过时机。"王濬想先上奏请示,李毅说:"杀害主上的贼人,为恶尤其重大,应当不拘常制,有什么可请示的!"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诏令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击张弘,斩杀了他,夷灭三族。封王濬为关内侯。
当初,王濬任羊祜的参军,羊祜很了解他。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为人志向大而奢侈,不可专任,应当有所裁制。"羊祜说:"王濬有大才,将以此实现他的抱负,必定可用。"转而任命他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濬在益州,明确树立威信,蛮夷多归附他;不久升任大司农。当时皇帝与羊祜暗中谋划伐吴,羊祜认为伐吴应当借助上流之势,秘密上表留下王濬再次担任益州刺史,让他训练水军。不久加授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
诏令王濬撤销屯田兵,大规模建造船舰。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造船不能很快完成,后面的船还没造好,前面的船已经腐烂。应当征召各郡兵卒合共一万多人来建造,年底可以完成。」王濬想先上奏等待批覆,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征召一万兵卒,一定不会准许;不如直接征召,假如被驳回,工程已经完成,势头不能阻止。」王濬听从了他,命令何攀主管建造船舰和兵器。于是建造大船,长一百二十步,可容纳二千多人,用木头筑成城墙,建起瞭望楼,开出四道门,船上都可以骑马往来。当时造船的木屑,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捞取木屑报告吴主说:「晋国一定有进攻吴国的计划,应当增加建平的兵力来堵塞交通要道。」吴主不听从。吾彦于是设置铁链横断江路。
王濬虽然接受朝廷命令招募兵卒,却没有虎符;广汉太守敦煌人张敩拘捕王濬的从事并上奏。皇帝召张敩回京,责备说:「为何不秘密上奏就拘捕从事?」张敩说:「蜀、汉地方极其偏远,刘备曾经利用过这种情况。直接拘捕,我尚且认为太轻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壬辰日,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任命贾充为司空,侍中、尚书令、兼领兵权照旧。贾充与侍中任恺都受到皇帝宠信重用,贾充想独揽名位权势,而忌惮任恺,于是朝廷官员各有依附,结党纷争。皇帝知道这事,召见贾充、任恺在式干殿宴饮并对他们说:「朝廷应该统一,大臣应当和睦。」贾充、任恺各自拜谢。之后贾充、任恺因为皇帝已经知道却不责备,更加毫无畏惧,表面上相互尊重,内里怨恨更深。贾充于是推荐任恺担任吏部尚书,任恺侍从朝见的机会逐渐减少,贾充便与荀勗、冯𬘘趁机一起诬陷他,任恺因此获罪,被废黜在家。
八月,吴主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世代在西陵,突然被征召,自认为失去职位,又害怕有谗言,九月,占据城池投降晋国,派兄长的儿子步玑、步璇到洛阳作人质。诏令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领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凉州刺史杨欣上表请求让敦煌令梁澄兼任太守。功曹宋质擅自废黜梁澄,上表请求让议郎令狐丰担任太守。杨欣派兵去讨伐,被宋质打败。
吴国陆抗听说步阐叛变,紧急派遣将军左弈、吾彦等人讨伐他。皇帝派遣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进军江陵,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来救援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各路军队修筑坚固的围墙,从赤谿到故市,对内用来包围步阐,对外用来抵御晋军,日夜催促加紧,好像敌人已经到来,将士们非常辛苦。众将领劝谏说:「现在应当趁三军锐气,急攻步阐,等到晋国救兵到来,一定可以攻克,何必修筑围墙,来耗费士兵百姓的力量!」陆抗说:「这座城地势既险固,粮食又充足,而且所有防御器具,都是我从前规划的,现在反过来攻打它,不能迅速攻克。北面敌军到来而我们没有防备,内外受敌,用什么来抵御!」众将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想让众人信服,听从他们进攻一次,果然没有好处。围墙防备刚合拢,而羊祜的五万军队到达江陵。众将领都认为陆抗不应该去上游,陆抗说:「江陵城防坚固兵卒充足,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假如敌人得到江陵,一定不能守住,损失很小。如果晋军占据西陵,那么南山的众多夷人都会骚动,那祸患不可估量!」于是亲自率领众人赶赴西陵。
当初,陆抗因为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命令江陵督张咸建造大堰拦水,逐渐淹没平地来断绝敌寇和叛乱。羊祜想利用拦住的水用船运粮,扬言将要破坏大堰来让步兵通过。陆抗听说后,让张咸赶快破坏大堰。众将领都疑惑,多次劝谏,不听从。羊祜到达当阳,听说大堰已坏,于是改用车运粮,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十一月,杨肇到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抵御徐胤,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借围墙对抗杨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逃亡到杨肇那里。陆抗说:「俞赞是军中旧吏,知道我们的虚实。我常常担心夷兵平时没有训练,如果敌人攻打围墙,一定先从这里下手。」当夜更换夷兵,都用精兵防守。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命令反击,箭石如雨般落下,杨肇的部队死伤相连。十二月,杨肇计穷,夜里逃走。陆抗想追击,又担心步阐养精蓄锐寻找机会,兵力不足分派,于是只击鼓警戒众人,好像要追击的样子。杨肇部众惊恐,全部脱甲逃跑。陆抗派轻兵追击,杨肇军队大败,羊祜等都率军撤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步阐以及同谋将领官吏几十人,都夷灭三族,其余请求赦免的有数万人。陆抗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骄傲神色,谦虚平和如常。吴主加封陆抗为都护。羊祜获罪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免职为平民。
吴主攻克西陵之后,自认为得到上天帮助,志向更加张大,让术士尚广占卜夺取天下,回答说:「吉利。庚子年,青色的车盖会进入洛阳。」吴主很高兴,不修德政,专门谋划兼并的计策。
贾充与朝廷官员宴饮,河南尹庾纯喝醉,与贾充争吵。贾充说:「父亲年老,不回家供养,你真是没有天地!」庾纯说:「高贵乡公在哪里?」贾充又羞又怒,上表请求辞职;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诏令免去庾纯官职,仍然交付五府评定他的善恶。石苞认为庾纯贪图官位忘记亲人,应当除名,齐王司马攸等人认为庾纯在礼法上没有违反。诏令听从司马攸的意见,重新任命庾纯为国子祭酒。
吴主游玩华里的时候,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谋划说:「如果到华里不回,国家大事重要,不得不自行返回。」吴主略微听说了这事,因为万彧等人是老臣,隐忍没有发作。这一年,吴主趁宴会,用毒酒给万彧喝,送酒的人私下减少了毒药。又给留平喝,留平察觉,服用其他药解毒,得以不死。万彧自杀;留平忧愤,一个多月后也去世。将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
当初,万彧请求选拔忠诚清廉的人来补充近侍职位,吴主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管殿中事务。楼玄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奉公守法,应对恳切刚直,吴主逐渐不高兴。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奏疏劝谏说:「近年以来,朝廷官员混乱,真假混淆,忠良被排挤坠落,诚信之臣被害。因此正直之士隐藏棱角,平庸之臣苟且谄媚,揣摩意旨奉承迎合,各自追求时尚。人人持有违反常理的评论,个个说出诡诈不正的言论,于是使清流变浊,忠臣闭口不言。陛下处在九天之上,隐居在百里之室,言语一出就如风吹草偃,命令一下就如影子随形。亲近宠爱谄媚之臣,每天听到顺耳的话,就会认为这些人确实贤能而天下已经太平。我听说兴国的君主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荒乱的君主乐于听到对自己的赞誉;听到过错的,过错日益消失而福气到来;听到赞誉的,赞誉日益减少而祸患降临。陛下严厉刑法来禁止直言,罢黜良士来堵塞谏诤之口,杯酒之间仓促行事,生死不保,做官的人以辞官为幸运,居位的人以离开为福气,这实在不是保卫光大鸿业、兴隆道义教化的做法。何定本来是仆役小人,自身没有品行才能,而陛下喜爱他的谄媚,藉给他威福。小人求进,一定会进献奸利。何定近来忘乎所以兴起劳役,徵调江边戍兵来驱赶麋鹿,老弱饥饿寒冷,大小怨恨叹息。《左传》说:『国家将要兴盛,看待百姓如同婴儿;将要灭亡,把百姓当作草芥。』现在法令刑罚更加苛刻,赋税徵调更加繁重,宦官、近臣到处兴风作浪,而地方长官害怕获罪,折磨百姓以求完成任务。因此人力不堪负担,家家户户离散,呼号叹息之声,感伤和谐之气。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经月的积蓄,而后宫之中坐吃闲饭的有一万多人。另外,北方的敌人正注视著我们,窥伺国家的盛衰,长江的阻隔,不能长久依靠,如果我们不能坚守,一苇之筏就可以渡过。希望陛下巩固基业加强根本,割舍私情听从道义,那么成、康之治就会复兴,圣祖的基业就会兴隆!」吴主非常怨恨他。
于是身边的人共同诬告楼玄、贺邵相遇,停车一起耳语大笑,诽谤朝政,二人都被责问。送楼玄到广州,贺邵免罪恢复官职。之后又将楼玄流放到交趾,最终杀了他。过了很久,何定的奸邪污秽败露,也被处死。
羊祜从江陵回来以后,致力于修养德行、讲求信义,来安抚吴国人。每次双方交战,都约定日期才开战,从不采用偷袭的计策。将帅中有人想进献诡诈计谋的,他就让他们喝醇厚的美酒,使他们无法开口说话。羊祜出兵行进在吴国境内,割取稻谷充当军粮,都计算所侵占的数量,送去绢帛作为补偿。每次在长江、沔水一带聚会打猎,常常只停留在晋国境内,如果禽兽先被吴国人打伤而被晋国士兵得到的,都送还给吴国人。于是吴国边境的人都心悦诚服。羊祜与陆抗在边境对峙,使者经常往来。陆抗送给羊祜酒,羊祜喝下它毫不怀疑;陆抗生病,向羊祜求取药物,羊祜把配好的成药送给他,陆抗立即服用了。很多人劝谏陆抗,陆抗说:“怎么会有用毒酒害人的羊叔子呢!”陆抗告诫他边境的守卫说:“他们专门做有德的事,我们专门做残暴的事,这样不用交战我们自己就屈服了。各自守住自己的边界就行了,不要追求小利。”吴主孙皓听说双方边境和睦,就以此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个城邑、一个乡里都不能没有信义,何况是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正是彰显了他的德行,对羊祜没有伤害。”
吴主采用诸位将领的计谋,多次侵犯掠夺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多罪而商汤出兵讨伐,商纣王荒淫暴虐而周武王举兵征讨。如果没有合适的时机,即使是再伟大的圣人,也应该蓄养威势、保全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不致力于努力农耕、使国家富足,审察官员、任用贤能,明确升降制度,谨慎刑罚奖赏,用德行训诫各部门,用仁爱安抚百姓,却听任诸位将领追逐虚名,穷兵黩武,动不动就耗费数以万计,士卒疲惫困顿,敌寇没有因此衰弱而我们自己却已经严重困病了。如今争夺帝王之业却贪图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小利,这是臣子们的奸邪便利之计,而不是国家的良策啊!从前齐国和鲁国三次交战,鲁国两次取胜,但灭亡却紧随其后。为什么呢?因为大小国之间的形势不同。何况如今军队所俘获的,还不足以弥补所丧失的呢?”吴主没有听从。
羊祜不攀附结交朝廷中的权贵,荀勗、冯𬘘这类人都厌恶他。羊祜的堂外甥王衍曾经到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非常清晰明辩;羊祜不认为他说的对,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正要以盛大的名望处于高位,然而败坏风俗、伤害教化的,一定是这个人。”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依据军法将要斩杀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二人都对羊祜怀恨在心,言论中多有诋毁羊祜,当时的人为他们编了句话说:“二王当权,羊公无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