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七
資治通鑑 第085卷
【晉紀七】 起昭陽大淵獻,盡閼逢困敦,凡二年。
春,正月,李特潛渡江擊羅尚,水上軍皆散走。蜀郡太守徐儉以少城降,特入據之,惟取馬以供軍,餘無侵掠,赦其境內,改元建初。羅尚保太城,遣使求和於特。蜀民相聚為塢者,皆送款於特,特遣使就撫之;以軍中糧少,乃分六郡流民於諸塢就食。李流言於特曰:「諸塢新附,人心未固,宜質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備不虞。」又與特司馬上官惇書曰:「納降如待敵,不可易也。」前將軍雄亦以為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何為更逆加疑忌,使之離叛乎!」
朝廷遣荊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孫阜帥水軍三萬以救羅尚。岱以阜為前鋒,進逼德陽。特遣李蕩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陽太守任臧共拒之。岱、阜軍勢甚盛,諸塢皆有貳志。益州兵曹從事蜀郡任睿言於羅尚曰:「李特散眾就食,驕怠無備,此天亡之時也。宜密約諸塢,刻期同發,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使睿夜縋出城,宣旨於諸塢,期以二月十日同擊特。睿因詣特詐降。特問城中虛實,睿曰:「糧儲將盡,但餘貨帛耳。」睿求出省家,特許之,遂還報尚。二月,尚遣兵掩襲特營,諸塢皆應之,特兵大敗,斬特及李輔、李遠,皆焚屍,傳首洛陽。流民大懼,李流、李蕩、李雄收餘眾還保赤祖。流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益州牧,保東宮,蕩、雄保北營。孫阜破德陽,獲寋碩,任臧退屯涪陵。
三月,羅尚遣督護何沖、常深等攻李流,涪陵民藥紳等亦起兵攻流。流與李驤拒深,使李蕩、李雄拒紳。何沖乘虛攻北營,氐苻成、隗伯在營中,叛應之。蕩母羅氏擐甲拒戰,伯手刃傷其目,羅氏氣益壯;營垂破,會流等破深、紳,引兵還,與沖等戰,大破之,成、伯帥其黨突出詣尚。流等乘勝進抵成都,尚復閉城自守。蕩馳馬逐北,中矛而死。
朝廷遣侍中燕國劉沈假節統羅尚、許雄等軍,討李流。行至長安,河間王顒留沈為軍師,遣席薳代之。
李流以李特、李蕩繼死,宗岱、孫阜將至,甚懼。李含勸流降,流從之;李驤、李雄迭諫,不納。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為質於阜軍;胡兄離為梓潼太守,聞之,自郡馳還,欲諫不及。退,與雄謀襲阜軍,雄曰:「為今計,當如是;而二翁不從,奈何?」離曰:「當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說流民曰:「吾屬前已殘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為魚肉。惟有同心襲阜,以取富貴耳!」眾皆從之。雄遂與離襲擊阜軍,大破之。會宗岱卒於墊江,荊州軍遂退。流甚慚,由是奇雄才,軍事悉以任之。
新野莊王歆,為政嚴急,失蠻夷心,義陽蠻張昌聚黨數千人,欲為亂。荊州以壬午詔書發武勇赴益州討李流,號「壬午兵」。民憚遠征,皆不欲行。詔書督遣嚴急,所經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縣官長皆親出驅逐;展轉不遠,輒復屯聚為群盜。時江夏大稔,民就食者數千口。張昌因之誑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募眾於安陸石巖山,請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往從之。太守弓欽遣兵討之,不勝。昌遂攻郡,欽兵敗,與部將朱伺奔武昌,歆遣騎督靳滿討之,滿覆敗走。
昌遂據江夏,造妖言云:「當有聖人出為民主。」得山都縣吏丘沈,更其姓名曰劉尼,詐雲漢後,奉以為天子,曰:「此聖人也。」昌自為相國,詐作鳳皇、玉璽之瑞,建元神鳳;郊禮、服色,悉依漢故事。有不應募者,族誅之,士民莫敢不從。又流言:「江、淮已南皆反,官軍大起,當悉誅之。」互相扇動,人情惶懼。江、沔間所在起兵以應昌,旬月間眾至三萬,皆著絳帽,以馬尾作髯。詔遣監軍華宏討之,敗於障山。
歆上言:「妖賊犬羊萬計,絳頭毛面,挑刀走戟,其鋒不可當。請台敕諸軍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騎校尉劉喬為豫州刺史,寧塑將軍沛國劉弘為荊州刺史。又詔河間王顒遣雍州刺史劉沈將州兵萬人,並征西府五千人出藍田頭以討昌。顒不奉詔;沈自領州兵至藍田,顒又逼奪其眾。於是劉喬屯汝南,劉弘及前將軍趙驤、平南將軍羊伊屯宛。昌遣其將黃林帥二萬人向豫州,劉喬擊卻之。
初,歆與齊王冏善,冏敗,歆懼,自結於大將軍穎。及張昌作亂,歆表請討之。時長沙王乂已與穎有隙,疑歆與穎連謀,不聽歆出兵,昌眾日盛。從事中郎孫洵謂歆曰:「公為岳牧,受閫外之托,拜表輒行,有何不可!而使奸凶滋蔓,禍釁不測,豈籓翰王室、鎮靜方夏之義乎!」歆將出兵,王綏曰:「昌等小賊,偏裨自足制之,何必違詔命,親矢石也!」昌至樊城,歆乃出拒之。眾潰,為昌所殺。詔以劉弘代歆為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六月,弘以南蠻長史廬江陶侃為大都護,參軍蒯恆為義軍督護,牙門將皮初為都戰帥,進據襄陽。張昌並軍圍宛,敗趙驤軍,殺羊伊。劉弘退屯梁。昌進攻襄陽,不克。
李雄攻殺汶山太守陳圖,遂取郫城。
秋,七月,李流徒屯郫。蜀民皆保險結塢,或南入寧州,或東下荊州。城邑皆空,野無煙火,流虜掠無所得,士眾饑乏。唯涪陵千餘家,依青城山處士范長生;平西參軍涪陵徐輿說羅尚,求為汶山太守,邀結長生,與共討流。尚不許,輿怒,出降於流,流以輿為安西將軍。輿說長生,使資給流軍糧,長生從之。流軍由是復振。
初,李含以長沙王乂微弱,必為齊王冏所殺,因欲以為冏罪而討之,遂廢帝,立大將軍穎,以河間王顒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為乂所殺,穎、顒猶守籓,不如所謀。穎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猶嫌乂在內,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時皇甫商復為乂參軍,商兄重為秦州刺史。含說顒曰:「商為乂所任,重終不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遷重為內職,因其過長安執之。」重知之,露檄上尚書,發隴上兵以討含。乂以兵方少息,遣使詔重罷兵,征含為河南尹。含就征而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合四郡兵攻之。顒密使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謀殺乂;皇甫商以告乂,收含、蓀、粹,殺之。驃騎從事琅邪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牽秀皆出奔鄴。
張昌黨石冰寇揚州,敗刺史陳徽,諸郡盡沒;又攻破江州,別將陳貞等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長沙,皆陷之,臨淮人封雲起兵寇徐州以應冰。於是荊、江、揚、豫、徐五州之境,多為昌所據。昌更置牧守,皆桀盜小人,專以劫掠為務。
劉弘遣陶侃等攻昌於竟陵,劉喬遣其將李楊等向江夏。侃等屢與昌戰,大破之,前後斬首數萬級,昌逃於下俊山,其眾悉降。
初,陶侃少孤貧,為郡督郵。長沙太守萬嗣過廬江,見而異之,命其子結友而去。後察孝廉,至洛陽,豫章國郎中令楊卓薦之於顧榮,侃由是知名。既克張昌,劉弘謂侃曰:「吾昔為羊公參軍,謂吾後當居身處,今觀卿,必繼老夫矣。」
弘之退屯於梁也,征南將軍范陽王虓遣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弘至,奕不受代,舉兵拒弘。弘討奕,斬之。時荊部守宰多缺,弘請補選,詔許之,弘敘功銓德,隨才授任,人皆服其公當。弘表皮初補襄陽太守,朝廷以初雖有功而望淺,更以弘婿前東平太守夏侯陟為襄陽太守。弘下教曰:「夫治一國者,宜以一國為心,必若姻親然後可用,則荊州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後為政哉!」乃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皮初之勳,宜見酬報。」詔聽之。弘於是勸課農桑,寬刑省賦,公私給足,百姓愛悅。
河間王顒聞李含等死,即起兵討長沙王乂。大將軍穎上表請討張昌,許之;聞昌已平,因欲與顒共攻乂。盧志諫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權辭寵,時望美矣。今宜頓軍關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參軍魏郡邵續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可乎!」穎皆不從。八月,顒、穎共表:「乂論功不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請誅玄之、商,遣乂還國。」詔曰:「顒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帥六軍以誅奸逆。其以乂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御之。」
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東趨洛陽。穎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機以羈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白沙督孫惠與機親厚,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適所以速禍也。」遂行。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鼓聲聞數百里。
乙丑,帝如十三里橋。太尉乂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己已,帝還軍宣武場,庚午,捨於石樓。九月,丁丑,屯於河橋。壬子,張方襲皇甫商,敗之。甲申,帝軍於芒山。丁亥,帝幸偃師;辛卯,捨於豆田。大將軍穎進屯河南,阻清水為壘。癸巳,羊玄之憂懼而卒,帝旋軍城東;丙申,幸緱氏,擊牽秀,走之。大赦。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李流疾篤,謂諸將曰:「驍騎仁明,固足以濟大事;然前軍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於前軍。」流卒,眾推李雄為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治郫城。雄使武都樸泰紿羅尚,使襲郫城,雲己為內應。尚使隗伯將兵攻郫,泰約舉火為應,李驤伏兵於道,泰出長梯於外。隗伯兵見火起,爭緣梯上,驤縱兵擊,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詐稱萬歲,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覺之,退保太城。隗伯創甚,雄生獲之,赦不殺。李驤攻犍為,斷尚運道。獲太守龔恢,殺之。
石超進逼緱氏。冬,十月,壬寅,帝還宮。丁未,敗牽秀於東陽門外。大將軍穎遣將軍馬咸助陸機。戊申,太尉乂奉帝與機戰於建春門。乂司馬王瑚使數千騎繫戟於馬,以突咸陳,咸軍亂,執而斬之。機軍大敗,赴七里澗,死者如積,水為之不流。斬其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初,宦人孟玖有寵於大將軍穎,玖欲用其父為邯鄲令,左長史盧志等皆不敢違,右司馬陸雲固執不許,曰:「此縣,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邪!」玖深怨之。玖弟超,領萬人為小督,未戰,縱兵大掠,陸機錄其主者;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機司馬吳郡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超宣言於眾曰:「陸機將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端,故軍不速決。及戰,超不受機節度,輕兵獨進,敗沒。玖疑機殺之,譖之於穎曰:「機有二心於長沙。」牽秀素謅事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公師籓皆玖所引用,相與共證之。穎大怒,使秀將兵收機。參軍事王彰諫曰:「今日之舉,強弱異勢。庸人猶知必克,況機之明達乎!但機吳人,殿下用之太過,北土舊將皆疾之耳。」穎不從。機聞秀至,釋戎服,著白帢,與秀相見,為箋辭穎,既而歎曰:「華亭鶴唳,可復聞呼!」秀遂殺之。穎又收機弟清河內史雲、平東祭酒耽及孫拯,皆下獄。
記室江統、陳留蔡克、穎川棗嵩等上疏,以為:「陸機淺謀致敗,殺之可也。至於反逆,則眾共知其不然。宜先檢校機反狀,若有徵驗,誅雲等未晚也。」統等懇請不已,穎遲回者三日。蔡克入,至穎前,叩頭流血,曰:「雲為孟玖所犯,遠近莫不聞。今果見殺,竊為明公惜之!」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之色。孟玖扶穎入,催令殺雲、耽,夷機三族。獄吏考掠孫拯數百,兩踝骨見,終言機冤。吏知拯義烈,謂拯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可不愛身乎!」拯仰天歎曰:「陸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愛,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復從而誣之乎!」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獄吏詐為拯辭。穎既殺機,意常悔之,及見拯辭,大喜,謂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窮此奸。」遂夷拯三族。拯門人費慈、宰意二人詣獄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卿何為爾邪!」曰:「君既不負二陸,僕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又殺之。
太尉乂奉帝攻張方,方兵望見乘輿,皆退走,方遂大敗,死才五千餘人。方退屯十三里橋,眾懼,欲夜遁,方曰:「勝負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敗為成。今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潛進,逼洛城七里,築壘數重,外引廩谷以足軍食。乂既戰勝,以為方不足憂。聞方壘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議以乂、穎兄弟,可辭說而釋,乃使中書令王衍等往說穎,令與乂分陝而居,穎不從。乂因致書於穎,為陳利害,欲與之和解,穎復書:「請斬皇甫商等首,則引兵還鄴。」乂不可。穎進兵逼京師,張方決千金堨,水碓皆涸。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一品已下不從征者,男子十三以上皆從役,又發奴助兵;公私窮踧,米石萬錢。詔命所行,一城而已。驃騎主簿范陽祖逖言於乂曰:「劉沈忠義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間,宜啟上為詔與沈,使發兵襲顒。顒窘急,必召張方以自救,此良策也。」乂從之。沈奉詔馳檄四境,諸郡多起兵應之。沈合七郡之眾凡萬餘人,趣長安。
乂又使皇甫商間行,繼帝手詔,命游楷等罷兵,敕皇甫重進軍討顒。商間行至新平,遇其從甥,從甥素憎商,以告顒捕商,殺之。
十二月,議郎周玘、前南平內史長沙王矩起兵江東以討石冰,推前吳興太守吳郡顧秘都督揚州九郡諸軍事,傳檄州郡,殺冰所署將吏。於是前侍御史賀循起兵於會稽,廬江內史廣陵華譚及丹揚葛洪、甘卓皆起兵以應秘。玘,處之子;御,邵之子;卓,寧之曾孫也。
冰遣其將羌毒帥兵數萬拒玘,玘擊斬之。冰自臨淮退趨壽春。征東將軍劉准聞冰至,惶懼不知所為。廣陵度支廬江陳敏統眾在壽春,謂准曰:「此等本不樂遠戍,逼迫成賊,烏合之眾,其勢易離,敏請督帥運兵為公破之。」准乃益敏兵,使擊之。
閏月,李雄急攻羅尚。尚軍無食,留牙門張羅守城。夜,由牛鞞水東走,羅開門降。雄入成都,軍士饑甚,乃帥眾就谷於郪,掘野芋而食之。許雄坐討賊不進,征即罪。
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濬,以天下方亂,欲結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鮮卑段務勿塵,一女妻素怒延,又表以遼西郡封務勿塵為遼西公。濬,沈之子也。
毛詵之死也,李睿奔五苓夷帥於陵丞,於陵丞詣李毅為睿請命,毅許之。睿至,毅殺之。於陵丞怒,帥諸夷反攻毅。
尚書令樂廣女為成都王妃,或譖諸太尉乂;乂以問廣,廣神色不動,徐曰:「廣豈以五男易一女哉!」乂猶疑之。
春,正月,丙午,樂廣以憂卒。
長沙厲王乂屢與大將軍穎戰,破之,前後斬獲六、七萬人。而乂未嘗虧奉上之禮;城中糧食日窘,而士卒無離心。張方以為洛陽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癸亥,潛與殿中諸將夜收乂送別省。甲子,越啟帝,下詔免乂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城既開,殿中將士見外兵不盛,悔之,更謀劫出乂以拒穎。越懼,欲殺乂以絕眾心。黃門侍郎潘滔曰:「不可,將自有靜之者。」乃遣密告張方。丙寅,方取乂於金墉城,至營,炙而殺之,方軍士亦為之流涕。
公卿皆詣鄴謝罪;大將軍穎入京師,復還鎮於鄴。詔以穎為丞相,加東海王越守尚書令。穎遣奮武將軍石超等帥兵五萬屯十二城門,殿中宿所忌者,穎皆殺之;悉代去宿衛兵。表盧志為中書監,留鄴,參署丞相府事。
河間王顒頓軍於鄭,為東軍聲援,聞劉沈兵起,還鎮渭城,遣督護虞遵夔逆戰於好畦。夔兵敗,顒懼,退入長安,急召張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西。軍中乏食,殺人雜牛馬肉食之。
劉沈渡渭而軍,與顒戰,顒屢敗。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襲長安,入其門,力戰至顒帳下。沈兵來遲,馮翊太守張輔見其無繼,引兵橫擊之,殺博及澹,沈兵遂敗,收餘卒而退。張方遣其將敦偉夜擊之,沈軍驚潰,沈與麾下南走,追獲之。沈謂顒曰:「知己之惠輕,君臣之義重,沈不可以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醯之戮,其甘如薺。」顒怒,鞭之而後腰斬。新平太守江夏張光數為沈畫計,顒執而詰之,光曰:「劉雍州不用鄙計,故令王得有今日!」顒壯之。引與歡宴,表為右衛司馬。
羅尚逃至江陽,遣使表狀,詔尚權統巴東、巴郡、涪陵以供軍賦。尚遣別駕李興詣鎮南將軍劉弘求糧,弘綱紀以運道阻遠,且荊州自空乏,欲以零陵米五千斛與尚。弘曰:「天下一家,彼此無異,吾今給之,則無西顧之憂矣。」遂以三萬斛結之,尚賴以自存。李興願留為弘參軍,弘奪其手版而遣之。又遣治中何松領兵屯巴東為尚後繼。於時流民有荊州者十餘萬戶,羈旅貧乏,多為盜賊,弘大給其田及種糧,擢其賢才,隨資敘用,流民遂安。
二月,乙酉,丞相穎表廢皇后羊氏,幽於金墉城,廢皇太子覃為清河王。
陳敏與石冰戰數十合,冰眾十倍於敏,敏擊之,所向皆捷,遂與周玘合攻冰於建康。三月,冰北走,投封雲,雲司馬張統斬冰及雲以降,揚、徐二州平。周玘、賀循皆散眾還家,不言功賞。朝廷以陳敏為廣陵相。
河間王顒表請立丞相穎為太弟。戊申,詔以穎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輿服御皆遷於鄴,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以顒為大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劉實為太尉。實以老,固讓不拜。太弟穎僭侈日甚,劈幸用事,大失眾望。司空東海王越,與右衛將軍陳眕,及長沙王故將上官已等謀討之。秋,七月,丙申朔,陳眕勒兵入雲龍門,以詔召三公百僚及殿中,戒嚴討穎,石超奔鄴。戊戌,大赦,復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為大都督。征前侍中嵇紹詣行在。侍中秦准謂紹曰:「今往,安危難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衛乘輿,死生以之,佳馬何為!」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雲集,比至安陽,眾十餘萬,鄴中震恐。穎會群僚問計,東安王繇曰:「天子親征,宜釋甲縞素出迎請罪。」穎不從,遣石超帥眾五萬拒戰。折衝將軍喬智明勸穎奉迎乘輿,穎怒曰:「卿名曉事,投身事孤;今主上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陳眕二弟匡、規自鄴赴行在,云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備。己未,石超軍奄至,乘輿敗績於蕩陰,帝傷頰,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嵇紹朝服,下馬登輦,以身衛帝,兵人引紹於轅中斫之。帝曰:「忠臣也,勿殺!」對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殺紹。血濺帝衣。帝墮於草中,亡六璽。石超奉帝幸其營,帝餒甚,超進水,左右奉秋桃。穎遣盧志迎帝;庚申,入鄴。大赦,改元曰建武。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
陳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陽。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太弟穎以越兄北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不應命。前奮威將軍孫惠上書勸越邀結籓方,同獎王室。越以惠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北軍中候苟晞奔范陽王虓,虓承制以晞行兗州刺史。
初,三王之起兵討趙王倫也,王浚擁眾挾兩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穎欲討之而未能,濬心亦欲圖穎。穎以右司馬和演為幽州刺史,密使殺浚。演與烏桓單于審登謀與浚游薊城南清泉,因而圖之。會天暴雨,兵器沾濕,不果而還。審登以為浚得天助,乃以演謀告浚。浚與審登密嚴兵,約并州刺史東贏公騰共圍演,殺之,自領幽州營兵。騰,越之弟也。太弟穎稱詔征浚,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東嬴公騰同起兵討穎,穎遣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擊之。
太弟穎怨東安王繇前議,八月,戊辰,收繇,殺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覲薨,子睿嗣。睿沈敏有度量,為左將軍,與東海參軍王導善。導,敦之從父弟也;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及繇死,睿從帝在鄴,恐及禍,將逃歸。穎先敕諸關津,無得出貴人;睿至河陽,為津吏所止。從者宋興自後來,以鞭拂睿而笑曰:「捨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俱歸國。丞相從事中郎王澄發孟玖奸利事,勸太弟穎誅之,穎從之。
上官巳在洛陽,殘暴縱橫。守河南尹周馥,浚之從父弟也,與司隸滿奮等謀誅之。事洩,奮等死,馥走,得免。司空越之討太弟穎也,太宰顒遣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將兵二萬救之,聞帝已入鄴,因命方鎮洛陽。巳與別將苗願拒之,大敗而還。太子覃夜襲巳、願,巳、願出走;方入洛陽。覃於廣陽門迎方而拜,方下車扶止之。復廢覃及羊後。
初,太弟穎表匈奴左賢王劉淵為冠軍將軍,監五部軍事,使將兵在鄴。淵子聰,驍勇絕人,博涉經史,善屬文,彎弓三百斤;弱冠游京師,名士莫不與交。穎以聰為積弩將軍。
淵從祖右賢王宣謂其族人曰:「自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餘王侯,降同編戶。今吾眾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手受役,奄過百年!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乃相與謀,推淵為大單于,使其黨呼延攸詣鄴告之。
淵白穎,請歸會葬,穎弗許。淵令攸先歸,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雜胡,聲言助穎,實欲叛之。及王浚、東嬴公騰起兵,淵說穎曰:「今二鎮跋扈,眾十餘萬,恐非宿衛及近郡士眾所能御也,請為殿下還說五部,以赴國難。」穎曰:「五部之眾,果可發否?就能發之,鮮卑、烏桓,未易當也。吾欲奉乘輿還洛陽以避其鋒,徐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君意何如?」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勳於王室,威恩遠著,四海之內,孰不願為殿下盡死力者!何難發之!王浚豎子,東嬴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而至;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願殿下撫勉士眾,靖以鎮之,淵請為殿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穎悅,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有眾五萬,都於離石,以聰為鹿蠡王。遣左於陸王宏帥精騎五千,會穎將王粹拒東嬴公騰。粹已為騰所敗,宏無及而歸。
王浚、東嬴公騰合兵擊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為前鋒,敗石超於平棘,乘勝進軍。候騎至鄴,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土卒分散。盧志勸穎奉帝還洛陽。時甲士尚有萬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曉將發,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狐疑未決。俄而眾潰,穎遂將帳下數十騎與志奉帝御犢車南奔洛陽。倉猝上下無繼,中黃門被囊中繼私錢三千,詔貸之,於道中買飯,夜則御中黃門布被,食以瓦盆。至溫,將謁陵,帝喪履,納從者之履,下拜流涕。及濟河,張方自洛陽遣其子羆帥騎三千,以所乘車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帥萬餘騎迎帝。方將拜謁,帝下車自止之。帝還宮,奔散者稍還,百官粗備。辛巳,大赦。
王浚入鄴,士眾暴掠,死者甚眾。使烏桓羯朱追太弟穎,至朝歌,不及。浚還薊,以鮮卑多掠人婦女,命:「有敢挾藏者斬!」於是沈於易水者八千人。
東嬴公騰乞師於拓跋猗迤以擊劉淵,猗迤與弟猗盧合兵擊淵於西河,破之,與騰盟於汾東而還。
劉淵聞太弟穎去鄴,歎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奴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將發兵擊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鮮卑、烏桓,我之氣類,可以為援,奈何擊之!」淵曰:「善!大丈夫當為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
荊州兵擒斬張昌,同黨皆夷三族。
李雄以范長生有名德,為蜀人所重,欲迎以為君而臣之,長生不可。諸將固請雄即尊位。冬,十月,雄即成都王位,大赦,改元曰建興。除晉法,約法七章。以其叔父驤為太傅,兄始為太保,李離為太尉,李雲為司徒,李璜為司空,李國為太宰,閻式為尚書令,楊褒為僕射。尊母羅氏為王太后,追尊父特為成都景王。雄以李國、李離有智謀,凡事必咨而後行,然國、離事雄彌謹。
劉淵遷都左國城,胡、晉歸之者愈眾。淵謂群臣曰:「昔漢有天下久長,恩結於民。吾,漢氏之甥,約為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乃建國號曰漢。劉宣等請上尊號,淵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稱漢王。」於是即漢王位,大赦,改元曰元熙。追尊安樂公禪為孝懷皇帝,作漢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為王后。以右賢王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左於陸王宏為太尉,范隆為大鴻臚,朱紀為太常,上常崔懿之、後部人陳元達皆為黃門郎,族子曜為建武將軍;游固辭不就。
元達少有志操,淵嘗招之,元達不答。及淵為漢王,或謂元達曰:「君其懼乎?」元達笑曰:「吾知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過三、二日,驛書必至。」其暮,淵果征元達。元達事淵,屢進忠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知也。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聰慧,有膽量,早孤,養於淵。及長,儀觀魁偉,性拓落高亮,與眾不群。好讀書,善屬文,鐵厚一寸,射而洞之。常自比樂毅及蕭、曹,時人莫之許也;惟劉聰重之,曰:「永明,漢世祖、魏武之流,數公何足道哉!」
帝既還洛陽,張方擁兵專制朝政,太弟穎不得復豫事。豫州都督范陽王虓、徐州都督東平王楙等上言:「穎弗克負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關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選舉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廢興損益,每輒疇咨。張方為國效節,而不達變通,未即西還,宜遣還郡,所加方官,請悉如舊。司徒戎、司空越,並忠國小心,宜干機事,委以朝政。王浚有定社稷之勳,宜特崇重,遂撫幽朔,長為北籓。臣等竭力扞城,籓屏皇家,則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
張方在洛既久,兵士剽掠殆竭,眾情喧喧,無復留意,議欲奉帝遷都長安;恐帝及公卿不從,欲須帝出而劫之。乃請帝謁廟,帝不許。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車迎帝,帝馳避後園竹中。軍人引帝出,逼使上車,帝垂泣從之。方於馬上稽首曰:「今寇賊縱橫,宿衛單少,願陛下幸臣壘,臣盡死力以備不虞。」時群臣皆逃匿,唯中書監盧志侍側,曰:「陛下今日之事,當一從右將軍。」帝遂幸方壘,令方具車載宮人、寶物。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割流蘇、武帳為馬帴,魏、晉以來蓄積,掃地無遺。方將焚宗廟、宮室以絕人返顧之心,盧志曰:「昔董卓無道,焚燒洛陽,怨毒之聲,百年猶存,何為襲之!」乃止。
帝停方壘三日,方擁帝及太弟穎、豫章王熾等趨長安,王戎出奔郟。太宰顒帥官屬步騎三萬迎於霸上,顒前拜謁,帝下車止之。帝入長安,以征西府為宮。唯尚書僕射荀籓、司隸劉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陽為留臺,承制行事,號東、西臺。籓,勖之子也。丙午,留臺大赦,改元復為永安。辛丑,復皇后羊氏。
羅尚移屯巴郡,遣兵掠蜀中,獲李驤妻昝氏及子壽。
十二月,丁亥,詔太弟穎以成都王還第;更立豫章王熾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時存者惟穎、熾及吳王晏。晏材質庸下;熾沖素好學,故太宰顒立之。詔以司空越為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又以光祿大夫王衍為尚書左僕射。高密王略為鎮南將軍,領司隸校尉,權鎮洛陽。東中郎將模為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鄴。百官各還本職。令州郡蠲除苛政,愛民務本,清通之後,當還東京。大赦,改元。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既去鄴,越使模鎮之。顒以四方乖離,禍難不已,故下此詔和解之,冀獲少安。越辭太傅不受。又詔以太宰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
東嬴公騰遣將軍聶玄擊漢王淵,戰於大陵,玄兵大敗。
淵遣劉曜寇太原,取泫氏、屯留、長子、中都。又遣冠軍將軍喬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賈渾不降,晞殺之;將納其妻宗氏,宗氏罵晞而哭,日晞又殺之。淵聞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喬晞望有種乎!」追還,降秩四等,收渾屍,葬之。
资治通鉴 第085卷
【晋纪七】 起昭阳大渊献,尽阏逢困敦,共二年。
春季,正月,李特暗中渡江袭击罗尚,水上的军队都四散逃走。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进城占据少城,只取用马匹供应军队,其余没有侵扰掠夺,赦免境内百姓,改年号为建初。罗尚据守太城,派使者向李特求和。蜀地百姓聚集修筑坞堡的,都向李特表示归顺,李特派使者前往安抚他们;因为军中粮食缺少,就分派六郡流民到各个坞堡去就食。李流对李特说:“各个坞堡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固,应当把他们的豪门子弟作为人质,聚集兵力自我防守,以防备意外。”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纳投降要像对待敌人一样,不可轻视。”前将军李雄也这样说。李特发怒说:“大事已经确定,只应当安定百姓,为什么反而更加猜疑忌恨,让他们叛离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水军三万人来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担任前锋,进逼德阳。李特派李荡和蜀郡太守李璜前去与德阳太守任臧共同抵抗。宗岱、孙阜的军队气势很盛,各个坞堡都怀有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分散部众去就食,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应当秘密约定各个坞堡,约定日期同时发动,内外夹击,打败他是必然的!”罗尚让任睿在夜里用绳子吊出城,向各个坞堡宣布命令,约定在二月十日共同袭击李特。任睿于是到李特那里假装投降。李特询问城中虚实,任睿说:“粮食储备将要耗尽,只剩下财物布帛罢了。”任睿请求出城探望家人,李特答应了他,于是回去报告罗尚。二月,罗尚派兵突然袭击李特的营地,各个坞堡都响应他们,李特的军队大败,斩杀李特和李辅、李远,都烧了尸体,把首级传送到洛阳。流民非常恐惧,李流、李荡、李雄收拾残余部众退守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据守东宫,李荡、李雄据守北营。孙阜攻破德阳,俘获寋硕,任臧退守涪陵。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等进攻李流,涪陵人药绅等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与李骧抵抗常深,派李荡、李雄抵抗药绅。何冲乘虚进攻北营,氐人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穿上铠甲抵抗作战,隗伯用刀砍伤她的眼睛,罗氏的勇气更加壮盛;营寨将要被攻破时,恰逢李流等人击败了常深、药绅,率领军队返回,与何冲等人交战,大败他们,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部众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乘胜进军抵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自守。李荡骑马奔驰追击败兵,中矛而死。
朝廷派侍中燕国人刘沈持符节统领罗尚、许雄等人的军队,讨伐李流。走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留下刘沈担任军师,派席䓕代替他。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死去,宗岱、孙阜将要到来,非常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他;李骧、李雄交替劝谏,李流不采纳。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军中做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担任梓潼太守,听说这件事,从郡中奔驰返回,想要劝谏已经来不及。退下后,与李雄谋划袭击孙阜的军队,李雄说:“为当前考虑,应当这样做;但两位老翁不听从,怎么办?”李离说:“应当劫持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对流民说:“我们先前已经残害了蜀地百姓,如今一旦束手就擒,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同心协力袭击孙阜,来求取富贵罢了!”众人都听从了他们。李雄于是与李离袭击孙阜的军队,大败他们。恰逢宗岱在垫江去世,荆州军队于是撤退。李流非常惭愧,从此认为李雄才能出众,军事全部委托给他。
新野庄王司马歆,治理政事严厉急躁,失去蛮夷之心,义阳蛮人张昌聚集党羽数千人,想要作乱。荆州根据壬午诏书征发武勇前往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百姓害怕远征,都不想出发。诏书督促派遣严厉急迫,所经过的州界停留五天的,二千石官员免官。因此郡县官长都亲自出去驱逐;辗转不远,就又聚集成为群盗。当时江夏大丰收,前来就食的百姓有数千人。张昌借此欺骗迷惑百姓,改换姓名叫李辰,在安陆石岩山招募部众,请流民以及躲避戍役的人大多前往归附他。太守弓钦派兵讨伐他,不能取胜。张昌于是进攻郡城,弓钦兵败,与部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他,靳满又战败逃走。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制造妖言说:“应当有圣人出现做百姓之主。”找到山都县小吏丘沈,改换他的姓名叫刘尼,假称是汉朝后代,尊奉他做天子,说:“这是圣人。”张昌自任相国,假造凤凰、玉玺之类的祥瑞,建立年号神凤;郊祀礼仪、服饰颜色,全部依照汉朝旧例。有不响应招募的,灭族诛杀,士人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河以南都反叛了,官军大规模出动,应当全部诛杀。”互相煽动,人心惶恐惊惧。长江、沔水之间到处起兵响应张昌,十天一个月之间部众达到三万人,都戴着绛色帽子,用马尾做成胡须。诏书派监军华宏讨伐他,在障山战败。
司马歆上言说:“妖贼像犬羊一样数以万计,头戴绛帽,毛面,挥舞刀戟,他们的锋芒不可阻挡。请求朝廷下令各军分三路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塑将军沛国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又下诏给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刺史刘沈率领州兵一万人,连同征西府的五千人从蓝田头出发讨伐张昌。司马颙不奉诏;刘沈自己率领州兵到达蓝田,司马颙又逼迫夺取他的部众。于是刘乔驻军汝南,刘弘与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军宛县。张昌派他的部将黄林率领两万人向豫州进攻,刘乔击退了他。
当初,司马歆与齐王司马冏友好,司马冏失败后,司马歆恐惧,自己结好于大将军司马颖。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他。当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与司马颖有嫌隙,怀疑司马歆与司马颖勾结谋划,不听从司马歆出兵,张昌的部众日益强盛。从事中郎孙洵对司马歆说:“您身为地方长官,接受朝廷在外统兵的重托,上表之后就立即行动,有什么不可以!却让奸邪凶恶之徒滋长蔓延,祸患不可预料,这难道是捍卫王室、安定国家的本义吗!”司马歆将要出兵,王绥说:“张昌等不过是小贼,偏将副将足以制服他们,何必违背诏命,亲自冒着箭石呢!”张昌到达樊城,司马歆才出兵抵抗。部众溃散,司马歆被张昌杀死。诏书任命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命南蛮长史庐江人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军占据襄阳。张昌合并军队围攻宛县,击败赵骧的军队,杀死羊伊。刘弘退守梁县。张昌进攻襄阳,不能攻克。
李雄进攻杀死汶山太守陈图,于是攻取郫城。
秋季,七月,李流迁到郫城驻军。蜀地百姓都据守险要修筑坞堡,有的向南进入宁州,有的向东前往荆州。城邑都空了,田野没有烟火,李流掳掠没有所得,士兵饥饿困乏。只有涪陵一千多家,依附青城山处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舆劝说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邀约结交范长生,与他共同讨伐李流。罗尚不答应,徐舆发怒,出城投降李流,李流任命徐舆为安西将军。徐舆劝说范长生,让他资助供给李流军粮,范长生听从了他。李流的军队因此重新振作。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力量弱小,一定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死,因此想以此为司马冏的罪名而讨伐他,于是废掉皇帝,立大将军司马颖为帝,让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宰相,自己得以掌权。不久司马冏被司马乂杀死,司马颖、司马颙仍然镇守藩地,不像他们所谋划的那样。司马颖依仗功劳骄傲奢侈,各种政务废弛,比司马冏时更严重;仍然嫌司马乂在朝廷内部,不能实现自己的欲望,想要除掉他。当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乂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担任秦州刺史。李含劝司马颙说:“皇甫商被司马乂信任,皇甫重终究不会被人所用,应当尽早除掉他。可以上表请求升迁皇甫重担任朝廷内官,趁他经过长安时抓住他。”皇甫重知道了这件事,公开檄文上报尚书,征发陇上军队讨伐李含。司马乂因为军队刚刚稍事休息,派使者下诏让皇甫重停止出兵,征召李含为河南尹。李含接受征召而皇甫重不奉诏,司马颙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联合四郡军队攻打他。司马颙秘密派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密谋杀死司马乂;皇甫商把这件事告诉司马乂,捉拿李含、冯荪、卞粹,杀了他们。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逃奔邺城。
张昌的党羽石冰侵犯扬州,击败刺史陈徽,各郡全部沦陷;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等攻打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都攻陷了,临淮人封云起兵侵犯徐州来响应石冰。于是荆州、江州、扬州、豫州、徐州五州的境内,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设置州牧郡守,都是凶恶盗贼之类的小人,专门以抢劫掠夺为事务。
刘弘派遣陶侃等人到竟陵攻打张昌,刘乔派遣他的将领李杨等人前往江夏。陶侃等人多次与张昌交战,大败张昌,前后斩首数万人,张昌逃往下俊山,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起初,陶侃年少时丧父家贫,担任郡里的督邮。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陶侃后认为他与众不同,让自己的儿子与他结交为友后才离去。后来陶侃被推举为孝廉,到了洛阳,豫章国的郎中令杨卓把他推荐给顾荣,陶侃因此闻名。在打败张昌之后,刘弘对陶侃说:「我从前担任羊公(羊祜)的参军,他说我日后会处在他的位置上,如今我看你,必定能继承老夫我了。」
刘弘退兵驻扎在梁地时,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遣前任长水校尉张奕兼管荆州。刘弘到达后,张奕不接受交接,起兵抵抗刘弘。刘弘讨伐张奕,杀了他。当时荆州的郡守县令有很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官员,诏书同意了。刘弘按照功绩衡量德行,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众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得当。刘弘上表举荐皮初补任襄阳太守,朝廷认为皮初虽然有功劳但名望浅薄,改任刘弘的女婿、前任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颁布教令说:「治理一个国家的人,应当把整个国家放在心上,如果一定要是姻亲然后才能任用,那么荆州有十个郡,难道要找到十个女婿然后才能治理政事吗!」于是上表说:「夏侯陟是我的姻亲,按照旧制不能相互监督管辖;皮初的功勋,应当给予酬劳回报。」诏书听从了他的意见。刘弘于是鼓励督促农桑,放宽刑罚,减省赋税,官府和百姓都物资充足,百姓爱戴拥护他。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人被杀,立即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讨伐张昌,皇帝同意了;听说张昌已经被平定,于是想要和司马颙一起攻打司马乂。卢志劝谏说:「您从前有大功劳却委弃权力辞谢恩宠,当时的声望很好。如今应当把军队驻扎在关外,身穿文官服饰入朝,这是霸主做的事。」参军魏郡人邵续说:「人有兄弟,如同左右手。明公想要抵挡天下的敌人却先去掉自己的一只手,可以吗!」司马颖都不听从。八月,司马颙、司马颖共同上表说:「司马乂评定功劳不公平,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权独断朝政,杀害忠良,请求诛杀羊玄之、皇甫商,遣送司马乂返回他的封国。」诏书说:「司马颙胆敢发动大军,向京城进逼,我应当亲自率领六军来诛杀奸恶叛逆之人。现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他们。」
司马颙任命张方为都督,率领精兵七万,从函谷关向东直趋洛阳。司马颖率领军队驻扎在朝歌,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二十多万人,向南进逼洛阳。陆机以客居身份为司马颖办事,一下子位居众将之上,王粹等人心中都不服气。白沙督孙惠与陆机关系亲密深厚,劝陆机把都督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他们将会说我犹豫观望,正好因此加速祸患到来。」于是出发。司马颖的军队从朝歌排列到河桥,鼓声传出数百里远。
乙丑日,皇帝到达十三里桥。太尉司马乂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到宜阳抵御张方。己巳日,皇帝回军到宣武场,庚午日,驻扎在石楼。九月,丁丑日,驻扎在河桥。壬子日,张方偷袭皇甫商,打败了他。甲申日,皇帝驻军在芒山。丁亥日,皇帝到达偃师;辛卯日,驻扎在豆田。大将军司马颖进兵驻扎在黄河南岸,凭借清水构筑营垒。癸巳日,羊玄之忧虑恐惧而死,皇帝回军到城东;丙申日,到达缑氏,攻击牵秀,把他打跑了。实行大赦。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的人数以万计。
李流病重,对众将说:「骁骑将军(李雄)仁德明察,本来足以成就大事;然而前军将军(李雄)英明勇武,大概是上天所辅助的,你们可以共同到前军将军那里接受指挥。」李流去世,众人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在郫城。李雄派武都人朴泰欺骗罗尚,让他偷袭郫城,说自己会做内应。罗尚派隗伯率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举火为信号,李骧在道路旁埋伏军队,朴泰把长梯子拿出城外。隗伯的士兵看见火起,争先攀梯而上,李骧发动伏兵攻击,大败隗伯。追击逃兵连夜来到城下,诈称万岁,说:「已经攻下郫城了!」进入少城,罗尚这才发觉,退守太城。隗伯伤势很重,李雄活捉了他,赦免了他没有杀掉。李骧攻打犍为,断绝了罗尚的运粮通道。抓获太守龚恢,杀了他。
石超进兵逼近缑氏。冬季,十月,壬寅日,皇帝返回宫中。丁未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大将军司马颖派将军马威援助陆机。戊申日,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与陆机在建春门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派数千骑兵把戟绑在马上,冲击马威的军阵,马威的军队混乱,王瑚抓住马威并杀了他。陆机的军队大败,逃向七里涧,死的人堆积如山,涧水因此不流。斩杀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跑了。
起初,宦官孟玖受到大将军司马颖的宠爱,孟玖想让自己的父亲担任邯郸县令,左长史卢志等人都不敢违抗,右司马陆云坚决反对不答应,说:「这个县令的职位,历来是公府属官出身的人才能担任,哪有让宦官父亲担任的道理!」孟玖因此深深怨恨他。孟玖的弟弟孟超,率领一万人担任小督,还没交战,就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陆机逮捕了主事的人;孟超率领铁骑一百多人径直冲入陆机的指挥部下,把人夺走,回头对陆机说:「貉奴,能当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陆机杀掉他,陆机没有听从。孟超向众人扬言说:「陆机要造反。」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怀有二心,所以军队不能迅速决战。等到交战时,孟超不接受陆机的指挥调度,率领轻装部队独自前进,战败身亡。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他,向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对长沙王有异心。」牵秀一向谄媚孟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人公师藩都是孟玖所引荐任用的,他们一起来作证。司马颖大怒,派牵秀率兵逮捕陆机。参军事王彰劝谏说:「如今的形势,强弱悬殊。平庸的人尚且知道必定取胜,何况陆机这样明达事理的人呢!只是陆机是吴地人,殿下对他任用太过,北方旧将都嫉妒他罢了。」司马颖不听。陆机听说牵秀到来,脱下军服,戴上白色便帽,与牵秀相见,写信辞别司马颖,不久感叹说:「华亭的鹤鸣声,还能再听到吗!」牵秀于是杀了他。司马颖又逮捕了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都关进监狱。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人上书,认为:「陆机考虑不周导致失败,杀掉他可以。至于造反叛逆,则众人都知道不是这样。应当先检查核实陆机造反的证据,如果有证据,再诛杀陆云等人也不晚。」江统等人恳求不止,司马颖犹豫了三天。蔡克入内,到司马颖面前,叩头叩到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所冒犯,远近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果然被杀,我私下为明公感到惋惜!」僚属跟随蔡克入内的有数十人,流著泪坚决请求,司马颖露出悲伤的样子,有宽恕陆云的神色。孟玖扶著司马颖入内,催促下令杀掉陆云、陆耽,灭了陆机三族。狱吏拷打孙拯数百下,两边脚踝骨都露出来了,孙拯始终说陆机冤枉。狱吏知道孙拯忠义刚烈,对孙拯说:「二陆的冤枉,谁不知道,您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孙拯仰天叹息说:「陆君兄弟,是世间的奇士,我蒙受他们的知遇和关爱,如今既然不能救他们于死地,又忍心跟随别人诬陷他们吗!」孟玖等人知道孙拯不可屈服,于是命令狱吏伪造孙拯的口供。司马颖杀了陆机之后,心里常常后悔,等到看见孙拯的口供,大为高兴,对孟玖等人说:「如果不是你们的忠心,就不能彻底查清这件奸谋。」于是灭了孙拯三族。孙拯的学生费慈、宰意二人到监狱为孙拯申明冤屈,孙拯开导打发他们说:「我道义上不辜负二陆,死自然是我分内的事;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说:「您既然不辜负二陆,我们又怎么能辜负您呢!」坚持说孙拯冤枉,孟玖又杀了他们。
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望见皇帝的车驾,都退却逃跑,张方于是大败,战死的才五千多人。张方撤退驻扎在十三里桥,众人恐惧,想要趁夜逃跑,张方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借助失败转为成功。现在我更向前修筑营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于是趁夜悄悄前进,逼近洛阳城七里,修筑了好几重营垒,从外面引来廪谷的粮食来补充军粮。司马乂已经打了胜仗,认为张方不值得担忧。听说张方的营垒筑成,十一月,带兵攻打他,不利。朝廷商议认为司马乂、司马颖是兄弟,可以用言辞劝说化解,于是派中书令王衍等人前去劝说司马颖,让他和司马乂分陕地而居,司马颖不听从。司马乂于是写信给司马颖,向他陈述利害,想和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请斩了皇甫商等人的首级,我就带兵回邺城。”司马乂不同意。司马颖进兵逼近京师,张方掘开千金堨,水碓都干涸了。于是征发王公贵族的奴婢用手舂米供给士兵,一品以下不随从征战的,男子十三岁以上都服役,又征发奴仆帮助士兵;公私都困窘,米价一石万钱。诏命所能施行的,只有一个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诚义气果断坚毅,雍州的兵力足以制衡河间王,应该启奏皇上下诏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窘迫危急,一定会召张方来救自己,这是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他。刘沈奉诏急速传檄四方边境,各郡大多起兵响应他。刘沈聚合七郡的部众共一万多人,赶往长安。
司马乂又派皇甫商秘密出行,携带皇帝亲笔诏书,命令游楷等人停战,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出行到新平,遇到他的外甥,外甥一向憎恨皇甫商,把这事报告司马颙,司马颙逮捕皇甫商,杀了他。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王司马矩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推举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檄各州郡,杀了石冰所任命的将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以及丹扬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
石冰派他的部将羌毒率领几万兵抵抗周玘,周玘攻击并斩杀了他。石冰从临淮退却赶往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来,惶恐畏惧不知怎么办。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统领部队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不乐意远征戍守,被逼迫成为贼寇,是乌合之众,他们的形势容易离散,我请求督率运输部队为公击败他们。”刘准于是增派兵力给陈敏,让他攻打石冰。
闰月,李雄猛烈攻打罗尚。罗尚的军队没有粮食,留下牙门张罗守城。夜里,从牛鞞水向东逃跑,张罗开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军士非常饥饿,于是率领部众到郪县就食,挖野芋来吃。许雄因讨伐贼寇不进军,被征召回京问罪。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濬,因为天下正乱,想要结交夷狄作为外援,于是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段务勿尘,一个女儿嫁给素怒延,又上表请求用辽西郡封段务勿尘为辽西公。王濬,是王沈的儿子。
毛诜死的时候,李睿投奔五苓夷帅于陵丞,于陵丞到李毅那里为李睿请求饶命,李毅答应了他。李睿到来,李毅杀了他。于陵丞愤怒,率领各部夷人反攻李毅。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的王妃,有人向太尉司马乂进谗言;司马乂以此询问乐广,乐广神色不动,慢慢地说:“我乐广岂能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呢!”司马乂还是怀疑他。
春季,正月,丙午日,乐广因忧虑去世。
长沙厉王司马乂屡次和大将军司马颖交战,打败了他,前后斩获六七万人。而司马乂未曾亏待侍奉皇上的礼节;城中粮食日益窘迫,而士兵没有离心。张方认为洛阳不能攻克,想要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考虑事情不能成功,癸亥日,暗中与殿中诸将趁夜逮捕司马乂送到别的官署。甲子日,司马越启奏皇帝,下诏免去司马乂的官职,安置在金墉城。大赦,改年号。城门已经打开,殿中将士看到城外兵力不强大,后悔了,又谋划劫持出司马乂来抵抗司马颖。司马越恐惧,想要杀死司马乂来断绝众人的心思。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行,自然会有能使事情平静下来的人。”于是派人秘密告诉张方。丙寅日,张方从金墉城抓走司马乂,到军营,用火烤杀了他,张方的军士也为他流泪。
公卿都到邺城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师,又回镇邺城。诏命以司马颖为丞相,加东海王司马越守尚书令。司马颖派奋武将军石超等人率领五万兵屯驻十二城门,殿中宿卫平时所忌恨的人,司马颖都杀了;全部撤换掉宿卫兵。上表以卢志为中书监,留在邺城,参与署理丞相府事务。
河间王司马颙驻军在郑县,作为东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回镇渭城,派督护虞遵夔在好畤迎战。虞遵夔兵败,司马颙恐惧,退入长安,紧急召张方。张方掠夺洛阳宫中私家的奴婢一万多人向西而去。军中缺乏粮食,杀人混杂牛马肉来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军,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屡次失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率领精兵五千袭击长安,攻入城门,奋力作战直到司马颙的帐下。刘沈的兵来得迟,冯翊太守张辅看到他们没有后续兵力,带兵从侧面攻击,杀了衙博和皇甫澹,刘沈的兵于是失败,收集剩余士卒退却。张方派他的部将敦伟趁夜攻击他们,刘沈的军队惊慌溃散,刘沈和部下向南逃跑,被追上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知己的恩惠轻,君臣的义理重,我不能违背天子的诏命,衡量强弱来苟且保全。奋起的时候,就期望必定赴死,剁成肉酱的刑罚,对我来说像荠菜一样甘甜。”司马颙愤怒,鞭打他之后又腰斩了他。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多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责问,张光说:“刘雍州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让大王得以有今天!”司马颙认为他豪壮。拉他一起欢宴,上表任他为右卫司马。
罗尚逃到江阳,派使者上表陈述情况,诏命罗尚暂且统领巴东、巴郡、涪陵来供应军赋。罗尚派别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那里请求粮食,刘弘的属官认为运输道路阻隔遥远,而且荆州自己也很匮乏,想给罗尚零陵米五千斛。刘弘说:“天下是一家,彼此没有分别,我现在给他,就没有西顾之忧了。”于是用三万斛米资助他,罗尚靠此得以生存。李兴愿意留下做刘弘的参军,刘弘夺过他的手版打发他回去。又派治中何松带兵屯驻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当时流民到荆州的有十多万户,寄居他乡贫困匮乏,很多人成为盗贼,刘弘大量给他们田地以及种子粮食,提拔其中的贤才,根据才能依次任用,流民于是安定。
二月,乙酉日,丞相司马颖上表废黜皇后羊氏,幽禁在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为清河王。
陈敏和石冰交战几十回合,石冰的部众人数是陈敏的十倍,陈敏攻击他,所向都取胜,于是和周玘在建康合攻石冰。三月,石冰向北逃跑,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杀了石冰和封云投降,扬、徐二州平定。周玘、贺循都解散部众回家,不谈论功劳赏赐。朝廷以陈敏为广陵相。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日,诏命以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如故。大赦。皇帝的车驾服饰都迁到邺城,制度一切都如同魏武帝时的旧例。以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实为太尉。刘实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皇太弟司马颖僭越奢侈日益严重,宠幸的人掌权,大失众望。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和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原来的部将上官已等人谋划讨伐他。秋季,七月,丙申朔日,陈眕带兵进入云龙门,用诏书召集三公百官以及殿中将士,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奔邺城。戊戌日,大赦,恢复皇后羊氏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己亥日,司马越侍奉皇帝北征。以司马越为大都督。征召前侍中嵇绍到皇帝行营。侍中秦准对嵇绍说:“现在前往,安危难以预测,你有好马吗?”嵇绍正色说:“臣子护卫皇帝车驾,无论生死都为此,要好马做什么!”
司马越传檄征召四方军队,前来会集的人如云,等到了安阳,部众有十多万人,邺城中震动恐惧。司马颖召集群僚询问计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征讨,应该解下铠甲穿着白衣出城迎接请罪。”司马颖不听从,派石超率领五万人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司马颖迎接皇帝车驾,司马颖愤怒地说:“你名义上明白事理,投身侍奉我;现在主上被一群小人逼迫,你为何想要让我束手就擒受刑呢!”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来到皇帝驻地,说邺城里的人都已经离散了,因此皇帝这边没有怎么设防。己未日,石超的军队突然杀到,皇帝的车驾在荡阴大败,皇帝伤了脸颊,中了三箭,百官和侍从都四散奔逃。嵇绍身穿朝服,下马上车,用身体护卫皇帝,士兵把嵇绍拉到车辕中砍杀。皇帝说:“这是忠臣,不要杀!”士兵回答说:“奉太弟的命令,只是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皇帝掉在草丛中,丢失了六枚玉玺。石超护送皇帝到自己军营,皇帝非常饥饿,石超进献水,左右侍从献上秋桃。司马颖派卢志迎接皇帝;庚申日,进入邺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左右侍从想要洗皇帝的衣服。皇帝说:“上面有嵇侍中的血,不要洗!”
陈眕、上官巳等人侍奉太子司马覃镇守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奔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不接纳他,司马越直接返回东海。太弟司马颖因为司马越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下令招揽他,司马越不接受命令。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司马越结交藩镇,共同辅佐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让他参与谋划商议。北军中候苟晞逃奔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晞代理兖州刺史。
当初,三王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时,王浚聚集部众持观望态度,禁止自己管辖的士人百姓前往三王处应募。太弟司马颖想要讨伐王浚但未能做到,王浚心里也想要图谋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秘密命令他杀死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准备和王浚在蓟城南边的清泉游玩,趁机除掉他。恰逢天降暴雨,兵器被淋湿,事情没有成功就回来了。审登认为王浚得到上天帮助,就把和演的阴谋告诉了王浚。王浚与审登秘密部署军队,约同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一起包围和演,杀了他,自己统领幽州的营兵。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太弟司马颖假托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一同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北中郎将王斌和石超迎击他们。
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先前的议论,八月戊辰日,逮捕司马繇,杀了他。当初,司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儿子司马睿继位。司马睿沉稳机敏有度量,担任左将军,与东海王参军王导关系很好。王导是王敦的堂弟;见识器量清雅深远,因为朝廷多有变故,常常劝司马睿回到封国。等到司马繇被杀,司马睿跟随皇帝在邺城,担心遭受祸害,准备逃回去。司马颖事先命令各处关隘渡口,不得放走贵人;司马睿到达河阳,被渡口官吏拦住。随从宋兴从后面赶来,用鞭子拂打司马睿笑着说:“舍长,官府禁止贵人通行,你也被拘留了吗?”官吏于是放他们过去。到达洛阳,迎接太妃夏侯氏一起返回封国。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孟玖奸邪谋利之事,劝太弟司马颖杀了他,司马颖听从了。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横行。代理河南尹周馥,是王浚的堂弟,与司隶满奋等人谋划除掉他。事情泄露,满奋等人被杀,周馥逃走,得以幸免。司空司马越讨伐太弟司马颖时,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兵两万救援,听说皇帝已经进入邺城,于是命令张方镇守洛阳。上官巳与别将苗愿抵抗张方,大败而归。太子司马覃在夜里袭击上官巳、苗愿,上官巳、苗愿逃走;张方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迎接张方并跪拜,张方下车扶住他让他停下。张方又废黜了司马覃和羊皇后。
当初,太弟司马颖上表请求任命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让他率兵驻扎在邺城。刘渊的儿子刘聪,骁勇过人,博览经史,擅长写文章,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二十岁时游历京城,名士没有不和他交往的。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
刘渊的从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们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们单于只有虚名,没有一寸土地;其余的侯王,都降为平民。现在我们的人众虽然衰落,但还不下两万,为什么要束手受役使,白白地过了一百多年!左贤王英武盖世,上天如果不想振兴匈奴,一定不会白白生出这个人。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天下大乱,恢复呼韩邪的基业,正是时候!”于是共同谋划,推举刘渊为大单于,派他的党羽呼延攸到邺城告知刘渊。
刘渊禀告司马颖,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不答应。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让他们招集五部以及杂胡,声称帮助司马颖,实际上想要反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刘渊劝司马颖说:“现在这两个藩镇骄横跋扈,部众有十多万人,恐怕不是禁卫军和附近州郡的士兵能够抵御的,请让渊回去劝说五部,前来奔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的部众,真的可以征发吗?即使能征发他们,鲜卑、乌桓,也不容易抵挡。我打算护送皇帝车驾返回洛阳来避其锋芒,慢慢传檄天下,用逆顺的道理来制服他们,您认为怎么样?”刘渊说:“殿下是武皇帝的儿子,对王室有大功勋,威望恩德远扬,四海之内,谁不愿意为殿下拼死效力!有什么难以征发的!王浚这小子,东嬴公是疏远的宗室,怎么能和殿下抗衡!殿下一离开邺宫,就是向人示弱,洛阳不一定能到达;即使到了洛阳,威权也不再在殿下手中了。希望殿下安抚勉励士众,镇静地镇守这里,渊请求为殿下用两部摧毁东嬴公,用三部斩杀王浚,这两个小子的头颅,可以指日悬挂。”司马颖很高兴,任命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达左国城,刘宣等人为他上大单于的称号,二十天之间,部众达到五万人,定都在离石,任命刘聪为鹿蠡王。派左于陆王刘宏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会合司马颖的部将王粹抵御东嬴公司马腾。王粹已经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没有赶上就回去了。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合兵攻打王斌,大败王斌。王浚任命主簿祁弘为前锋,在平棘打败石超,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达邺城,邺城中大为震动,百官奔走逃散,士兵离散。卢志劝司马颖护送皇帝返回洛阳。当时还有甲士一万五千人,卢志在夜里部署,到天亮将要出发,但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想离开,司马颖犹豫不决。不久部众溃散,司马颖于是率领帐下几十名骑兵和卢志侍奉皇帝乘坐牛车向南逃往洛阳。仓促之间上下没有补给,中黄门被囊中藏有私人钱财三千,皇帝下诏借用这些钱,在路上买饭吃,夜里就盖着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达温县,准备拜谒陵墓,皇帝丢了鞋子,就穿上随从的鞋子,下拜流泪。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他的儿子张罴率领骑兵三千,用自己的车驾来迎接皇帝。到达芒山下,张方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迎接皇帝。张方准备跪拜,皇帝下车自己阻止了他。皇帝回到宫中,奔散的人渐渐回来,百官大致齐备。辛巳日,大赦天下。
王浚进入邺城,士兵大肆掠夺,死的人很多。派乌桓羯朱追击太弟司马颖,到达朝歌,没有追上。王浚返回蓟城,因为鲜卑人多半掠夺了妇女,命令:“有敢隐藏妇女的,斩首!”于是被沉入易水而死的妇女有八千人。
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迤请求军队来攻打刘渊,拓跋猗迤和弟弟拓跋猗卢合兵在西河攻打刘渊,打败了他,在汾水东边与司马腾结盟后返回。
刘渊听说太弟司马颖离开邺城,叹息说:“不听我的话,反而自己奔逃溃散,真是奴才!但我对他有过承诺,不能不救。”准备发兵攻打鲜卑、乌桓,刘宣等人劝谏说:“晋人把我们当奴隶驱使,现在他们骨肉相残,这是上天抛弃他们而让我们恢复呼韩邪的基业。鲜卑、乌桓,是我们的同类,可以作为援助,为什么要攻打他们!”刘渊说:“好!大丈夫应当做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的人,呼韩邪哪里值得效法呢!”刘宣等人叩头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荆州军队擒获并斩杀了张昌,他的同党都被夷灭三族。
李雄因为范长生有名望德行,被蜀地人所敬重,想要迎立他为君而自己做臣子,范长生不同意。众将坚持请求李雄即尊位。冬季,十月,李雄即成都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律,约法七章。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尊奉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因为李国、李离有智谋,凡事一定先咨询他们然后才施行,但李国、李离侍奉李雄更加谨慎。
刘渊把都城迁到左国城,归附他的胡人和晋人越来越多。刘渊对群臣说:「从前汉朝拥有天下时间长久,恩德结交于百姓。我是汉朝的外甥,和他们结为兄弟。兄长死了弟弟继承,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建立国号叫汉。刘宣等人请求他上尊号,刘渊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暂且可以依照高祖那样称汉王。」于是登上汉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汉朝三祖、五宗的神主牌位来祭祀。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常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都任黄门郎,族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接受官职。
陈元达年少时就有志向节操,刘渊曾经招揽他,元达没有回应。等到刘渊成为汉王,有人对元达说:「你恐怕害怕了吧?」元达笑著说:「我了解这个人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心意;只是担心不过三两天,驿站的文书必定会到。」那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元达。元达侍奉刘渊,多次进献忠诚的言论,退朝后就削去草稿,即使子弟也没有人知道。
刘曜生下来眉毛就是白的,眼睛有红光,小时候聪明慧黠,有胆量,早年丧父,由刘渊抚养。等到长大,仪表容貌魁梧雄伟,性格开阔磊落、高尚明亮,和众人不同。喜欢读书,擅长写文章,一寸厚的铁板,能射穿它。常常自比乐毅以及萧何、曹参,当时的人没有认可他的;只有刘聪看重他,说:「永明(刘曜字永明),是汉世祖(刘秀)、魏武帝(曹操)这一类的人物,这几位哪里值得称道啊!」
皇帝回到洛阳之后,张方拥兵专权,控制朝廷政事,太弟司马颖不能再参与政务。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人上书说:「司马颖不能胜任职责,应该降低封爵为一个城邑,特别保全他的性命。太宰(司马颙)应该委以关右的职任,从州郡以下,选拔举荐授任官职,一切都倚靠他完成;朝廷的大事,废除兴办、损害利益,每每都要咨询商议。张方为国家尽忠守节,却不通晓变通,没有立即西还,应该遣送他回郡,所加给张方的官职,请求全部照旧。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心国家、谨慎小心,应该掌管机要事务,把朝政委托给他们。王浚有安定社稷的功勋,应该特别尊崇尊重,安抚幽州、朔方,长期作为北方的藩屏。臣等尽力保卫城池,作为皇家的屏障,那么陛下垂衣拱手,天下自然就安定了。」
张方在洛阳已经很久,士兵抢掠几乎把东西抢光,众人情绪喧哗吵闹,不再有留恋的意思,商议想要挟持皇帝迁都长安;又怕皇帝和公卿不听从,想要等皇帝出宫时劫持他。于是请皇帝去拜谒宗庙,皇帝不答应。十一月,乙未日,张方带兵进入宫殿,用自己的车迎接皇帝,皇帝急跑躲避到后园的竹林中。军人把皇帝拉出来,逼迫他上车,皇帝流著眼泪听从了。张方在马上叩头说:「现在贼寇横行,禁卫军稀少,希望陛下到我的军营,我尽死力来防备意外。」当时群臣都逃跑躲藏,只有中书监卢志在旁边侍奉,说:「陛下今日的事情,应当完全听从右将军(张方)。」皇帝于是到了张方的军营,命令张方准备车子装载宫人、宝物。军人趁机奸淫掠夺后宫,分别争抢府库的财物,割下流苏、武帐当作马鞍垫子,魏、晋以来的积蓄,被扫荡得一干二净。张方想要焚烧宗庙、宫室来断绝人们回返的念头,卢志说:「从前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恨痛毒的声音,百年之后还存在,为什么要重蹈覆辙!」于是作罢。
皇帝在张方的军营停留了三天,张方挟持皇帝以及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人前往长安,王戎出奔到郏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属步兵骑兵三万人在霸上迎接,司马颙上前跪拜谒见,皇帝下车阻止他。皇帝进入长安,把征西府作为皇宫。只有尚书仆射荀籓、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人在洛阳担任留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号称东台、西台。荀籓,是荀勖的儿子。丙午日,留台大赦天下,改年号又恢复为永安。辛丑日,恢复皇后羊氏的地位。
罗尚转移到巴郡驻扎,派兵抢掠蜀中,俘获李骧的妻子昝氏以及儿子李寿。
十二月,丁亥日,下诏让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的身份返回府第;另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皇帝兄弟二十五人,当时存活的只有司马颖、司马炽以及吴王司马晏。司马晏资质才能平庸低下;司马炽谦冲朴素、喜好学问,所以太宰司马颙立了他。下诏以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助皇室,王戎参与总理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暂时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百官各自回到本来的职位。命令州郡废除苛政,爱护百姓,致力于根本,等到清平通达之后,应当返回东京(洛阳)。大赦天下,改年号。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离开邺城之后,司马越派司马模镇守那里。司马颙因为四方离心背离,祸难不断,所以下这道诏书来和解,希望能够获得暂时安定。司马越辞让太傅不接受。又下诏以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
东嬴公司马腾派遣将军聂玄攻击汉王刘渊,在大陵交战,聂玄的军队大败。
刘渊派遣刘曜侵犯太原,攻取泫氏、屯留、长子、中都。又派遣冠军将军乔晞侵犯西河,攻取介休。介休县令贾浑不投降,乔晞杀了他;想要纳娶他的妻子宗氏,宗氏骂乔晞并且哭泣,乔晞又杀了她。刘渊听说后,大怒说:「假如上天有知,乔晞还希望有后代吗!」把他追回,降官阶四等,收殓贾浑的尸体,安葬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