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一
資治通鑑 第089卷
【晉紀十一】 起閼逢閹茂,盡柔兆困敦,凡三年。
春,正月,辛未,有如日隕於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
丁丑,大赦。
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光燭地,墜於平陽北,化為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漢主聰惡之,以問公卿。陳元達以為:「女寵太盛,亡國之征。」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後劉氏賢明,聰所為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劉氏卒,謚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
聰置丞相等七公;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為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並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汝陰王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曜為大司馬。壬辰,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麈尾,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於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亦修箋於棗嵩,求并州牧、廣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台閣,布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幾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鹹等起兵逐楊難敵。難敵去,鹹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涪陵、漢中之地皆為成有。成主雄以李鳳為梁州刺史,任回為寧州刺史,李恭為荊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其賦民,男丁歲谷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事少役希,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谷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夷王沖歸、朱提審炤、建寧爨疆皆歸之。巴郡嘗告急,雲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為石勒所滅,以為耿耿,不圖乃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器,爵位濫溢;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二月,壬寅,以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冀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台事;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實為副刺史。
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為吾後患乎?」勒曰:「然。為之奈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為仇敵。若修箋於琨,送質請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了,右候已了之,吾復何疑!」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恐洩軍謀故也。遣使奉箋送質於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修南襲平陽,除僭偽之逆類,降知死之逋羯。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祐之所致也!」
三月,勒軍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將勒兵拒之,游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眾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勒晨至薊,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數千頭,聲言上禮,實欲塞諸街巷。浚始懼,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御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聽事,浚乃走出堂皇,勒眾執之。勒召浚妻,與之並坐,執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奸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遍燕土,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先送浚於襄國。浚自投於水,束而出之,斬於襄國市。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等爭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浚雖凶粗,猶是晉之籓臣,故憲等從之,不敢有貳。明公苟不修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勖之孫也。勒數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為幽州患,責游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巨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帙,鹽米各十餘斛而已。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為從事中郎,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置守宰而還。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勒至襄國,遣使奉王浚首獻捷於漢,漢以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驃騎大將軍、東單于,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赴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先朝所授,存者惟臣。勒據襄國,與臣隔山,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王浚從事中郎陽裕,耽之兄子也,逃奔令支,依段疾陸眷。會稽朱左車、魯國孔纂、泰山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依慕容廆。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豫州人為成周郡,青州人為營丘郡,并州人為唐國郡。初,王浚以邵續為樂陵太守,屯厭次。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為督護。浚所署勃海太守東萊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奈何從賊以自污乎!」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為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睿以胤為參軍,以續為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襄國大饑,谷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杜苾將王真襲陶侃於休障,侃奔灄中。周訪救侃,擊苾兵,破之。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寢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軌薨;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實攝父位。
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染屯新豐,索綝將兵出拒之。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索綝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於城西,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製行事。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眾數萬向長安,麴允逆戰於馮翊,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於懷,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沉默妻子於河而攻之。默欲投李矩於新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帥眾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板。
秋,趙染攻北地,麴允拒之,染中弩而死。
石勒始命州郡閱實戶口,戶出帛二匹,谷二斛。
冬,十月,以張實為都督涼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漢主聰以晉王粲為相國、大單于,總百揆。粲少有俊才,自為宰相,驕奢專恣,遠賢親佞,嚴刻愎諫,國人始惡之。
周勰以其父遺言,因吳人之怨,謀作亂;使吳興功曹徐馥矯稱叔父丞相從事中郎札之命,收合徒眾,以討王導、刁協,豪傑翕然附之,孫皓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
春,正月,徐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眾數千,欲奉周札為主。札聞之,大驚,以告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意不同,不敢發。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亦死。札子續亦聚眾應馥,左丞相睿議發兵討之。王導曰:「今少發兵則不足以平寇,多發兵則根本空虛。續族弟黃門侍郎莚,忠果有謀,請獨使莚往,足以誅續。」睿從之。莚晝夜兼行,至郡,將入,遇續於門,謂續曰:「當與君共詣孔府君,有所論。」續不肯入,莚牽逼與俱。坐定,莚謂孔侃曰:「府君何以置賊在坐?」續衣中常置刀,即操刀逼莚,莚叱郡傳教吳曾格殺之。莚因欲誅勰,札不聽,委罪於從兄邵而誅之。莚不歸家省母,遂長驅而去,母狼狽追之。睿以札為吳興太守,莚為太子右衛率。以周氏吳之豪望,故不窮治,撫勰如舊。
詔平東將軍宋哲屯華陰。
成主雄立後任氏。
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南陽王保為相國,荀組為太尉、領豫州牧,劉琨為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琨辭司空不受。
南陽王模之敗也,都尉陳安往歸世子保於秦州,保命安將千餘人討叛羌,寵待甚厚。保將張春疾之,譖安,雲有異志,請除之,保不許;春輒伏刺客以刺安。安被創,馳還隴城,遣使詣保,貢獻不絕。
詔進拓跋猗盧爵為代王,置官屬,食代、常山二郡。猗盧請并州從事雁門莫含於劉琨,琨遣之。含不欲行,琨曰:「以并州單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於胡、羯之間者,代王之力也。吾傾身竭貲,以長子為質而奉之者,庶幾為朝廷雪大恥也。卿欲為忠臣,奈何惜共事之小誠,而忘徇國之大節乎?往事大王,為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賴也。」含遂行。猗盧甚重之,常與參大計。
猗盧用法嚴,國人犯法者,或舉部就誅,老幼相攜而行,人問:「何之?」曰:「往就死。」無一人敢逃匿者。
王敦遣陶侃、甘卓等討杜弢,前後數十戰,弢將士多死,乃請降於丞相睿,睿不許。弢遺南平太守應詹書,自陳昔與詹「共討樂鄉,本同休戚。後在湘中,懼死求生,遂相結聚。倘以舊交之情,為明枉直,使得輸誠盟府,廁列義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贖前愆,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詹為啟呈其書,且言「弢,益州秀才,素有清望,為鄉人所逼。今悔惡歸善,宜命使扶納,以息江、湘之民!」睿乃使前南海太守王運受弢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為巴東監軍。弢既受命,諸將猶攻之不已。弢不勝憤怒,遂殺運復反,遣其將杜弘、張彥殺臨川內史謝擒,遂陷豫章。三月,周訪擊彥,斬之,弘奔臨賀。
漢大赦,改元建元。
雨血於漢東宮延明殿,太弟乂惡之,以問太傅崔瑋、太保許遐。瑋、遐說乂曰:「主上往日以殿下為太弟者,欲以安眾心耳;其志在晉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復以晉王為相國,羽儀威重,逾於東宮,萬機之事,無不由之,諸王皆置營兵以為羽翼,事勢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測之危,不如早為之計。今四衛精兵不減五千,相國輕佻,正煩一刺客耳。大將軍無日不出,其營可襲而取;餘王並幼,固易奪也。苟殿下有意,二萬精兵指顧可得,鼓行入雲龍門,宿衛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大司馬不慮其為異也。」乂弗從。東宮舍人荀裕告瑋、遐勸乂謀反,漢主聰收瑋、遐於詔獄,假以他事殺之。使冠威將軍卜抽將兵監守東宮,禁乂不聽朝會。乂憂懼不知所為,上表乞為庶人,並除諸子之封,褒美晉王,請以為嗣;抽抑而弗通。
漢青州刺史曹嶷盡得齊、魯間郡縣,自鎮臨菑,有眾十餘萬,臨河置戍。石勒表稱:「嶷有專據東方之志,請討之。」漢主聰恐勒滅嶷,不可複製,弗許。
聰納中護軍靳准二女月光、月華,立月光為上皇后,劉貴妃為左皇后,月華為右皇后。左司隸陳元達極諫,以為:「並立三後,非禮也。」聰不悅,以元達為右光祿大夫,外示優崇,實奪其權。於是太尉范隆等皆請以位讓元達,聰乃復以元達為御史大夫、儀同三司。月光有穢行,元達奏之,聰不得已廢之,月光慚恚自殺,聰恨元達。
夏,四月,大赦。
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朝廷以用度不足,詔收其餘以實內府。
辛巳,大赦。
漢大司馬曜攻上黨,八月,癸亥,敗劉琨之眾於襄垣。曜欲進攻陽曲,漢主聰遣使謂之曰:「長安未平,宜以為先。」曜乃還屯蒲板。
陶侃與杜弢相攻,弢使王貢出挑戰,侃遙謂之曰:「杜弢為益州小吏,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為隨之!天下寧有白頭賊邪?」貢初橫腳馬上,聞侃言,斂容下腳。侃知可動,復遣使諭之,截發為信,貢遂降於侃。弢眾潰,遁走,道死。侃與南平太守應詹進克長沙,湘州悉平。丞相睿承製赦其所部,進王敦鎮東大將軍,加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江州刺史。敦始自選置刺史以下,浸益驕橫。
初,王如之降也,敦從弟稜愛如驍勇,請敦配己麾下。敦曰:「此輩險悍難畜,汝性狷急,不能容養,更成禍端。」稜固請,乃與之。稜置左右,甚加寵遇。如數與敦諸將角射爭鬥,稜杖之,如深以為恥。及敦潛畜異志,稜每諫之。敦怒其異己,密使人激如令殺稜。如因閒宴,請劍舞為歡,稜許之。如舞劍漸前,稜惡而呵之,如直前殺稜。敦聞之,陽驚,亦捕如誅之。
初,朝廷聞張光死,以侍中第五猗為安南將軍,監荊、梁、益、寧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自武關出。杜曾迎猗於襄陽,為兄子娶猗女,遂聚兵萬人,與猗分據漢、沔。
陶侃既破杜弢,乘勝進擊曾,有輕曾之志。司馬魯恬諫曰:「凡戰,當先料其將。今使君諸將,無及曾者,未易可逼也。」侃不從,進圍曾於石城。曾軍多騎兵,密開門突侃陳,出其後,反擊之,侃兵死者數百人。曾將趨順陽,下馬拜侃,告辭而去。
時荀崧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屯宛,曾引兵圍之。崧兵少食盡,欲求救於故吏襄城太守石覽。崧小女灌,年十三,帥勇士數十人,逾城突圍夜出,且戰且前,遂達覽所;又為崧書,求救於南中郎將周訪。訪遣子扶帥兵三千,與覽共救崧,曾乃遁去。
曾復致箋於崧,求討丹水賊以自效,崧許之。陶侃遺崧書曰:「杜曾凶狡,所謂『鴟梟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未寧,足下當識吾言!」崧以宛中兵少,藉曾為外援,不從。曾復帥流亡二千餘人圍襄陽,數日,不克而還。
王敦嬖人吳興錢鳳,疾陶侃之功,屢毀之。侃將還江陵,欲詣敦自陳。朱伺及安定皇甫方回諫曰:「公入必不出。」侃不從。既至,敦留侃不遣,左轉廣州刺史,以其從弟丞相軍咨祭酒廙為荊州刺史。荊州將吏鄭攀、馬俊等詣敦,上書留侃,敦怒,不許。攀等以侃始滅大賊,而更被黜,眾情憤惋;又以廙忌戾難事,遂帥其徒三千人屯溳口,西迎杜曾。溳為攀等所襲,奔於江安。杜曾與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拒廙。廙督諸軍討曾,復為曾所敗。敦意攀承侃風旨,被甲持矛將殺侃,出而復還者數四。侃正色曰:「使君雄斷,當裁天下,何此不決乎!」因起如廁。咨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頒言於敦曰:「周訪與侃親姻,如左右手,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敦意解,乃設盛饌以餞之,侃便夜發,敦引其子瞻為參軍。
初,交州刺史顧秘卒,州人以秘子壽領州事。帳下督梁碩起兵攻壽,殺之,碩遂專制交州。王機自以盜據廣州,恐王敦討之,更求交州。會杜弘詣機降,敦欲因機以討碩。乃以降杜弘為機功,轉交州刺史。機至鬱林,碩迎前刺史脩則子湛行州事以拒之。機不得進,乃更與杜弘及廣州將溫邵、交州秀才劉沈謀復還據廣州。陶侃至始興,州人皆言宜觀察形勢,不可輕進。侃不聽,直至廣州,諸郡縣皆已迎機矣。杜弘遣使偽降,侃知其謀,進擊弘,破之,遂執劉沈於小桂。遣督護許高討王機,走之。機病死於道,高掘其屍,斬之。諸將皆請乘勝擊溫邵,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紙自定耳。」乃下書諭之。邵懼而走,追獲於始興。杜弘詣王敦降,廣州遂平。
侃在廣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故自勞耳。
王敦以杜弘為將,寵任之。
九月,漢主聰使大鴻臚賜石勒弓矢,策命勒為陝東伯,得專征伐,拜刺史、將軍、守宰,封列候,歲盡集上。
漢大司馬曜寇北地,詔以麴允為大都督、驃騎將軍以御之。冬,十月,以索綝為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曜進拔馮翊,太守梁肅奔萬年。曜轉寇上郡,麴允去黃白城,軍於靈武,以兵弱,不敢進。
帝屢徵兵於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蛇螫手,壯士斷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斷隴道以觀其變。」從事中郎裴詵曰:「今蛇已螫頭,頭可斷乎!」保乃以鎮軍將軍胡崧行前鋒都督,須諸軍集乃發。麴允欲奉帝往就保,索綝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於是自長安以西,不復貢奉朝廷,百官饑乏,采穭以自存。
涼州軍士張冰得璽,文曰「皇帝行璽」,獻於張實,僚屬皆賀。實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遣使歸於長安。
春,正月,司徒梁芬議追尊吳王晏,右僕射索綝等引魏明帝詔以為不可;乃贈太保,謚曰孝。
漢中常侍王沈、宣懷、中宮僕射郭猗等,皆寵幸用事。漢主聰游宴後宮,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視朝,政事一委相國粲,唯殺生、除拜乃使沈等入白之。沈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決之,故勳舊或不敘,而奸佞小人有數日至二千石者。軍旅歲起,將士無錢帛之賞,而後宮之家,賜及僮僕,動至數千萬。沈等車服、第捨逾於諸王,子弟中表為守令者三十餘人,皆貪殘為民害。靳准闔宗諂事之。
郭猗與准皆有怨於太弟乂,猗謂相國粲曰:「殿下光文帝之世孫,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屬心,奈何欲以天下與太弟乎!且臣聞太弟與大將軍謀因三月上巳大宴作亂,事成,許以主上為太上皇,大將軍為皇太子,又許衛軍為大單于。三王處不疑之地,並握重兵,以此舉事,無不成者。然二王貪一時之利,不顧父兄,事成之後,主上豈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東宮、相國、單于,當在武陵兄弟,何肯與人也!今禍期甚迫,宜早圖之。臣屢言於主上,主上篤於友愛,以臣刀鋸之餘,終不之信。願殿下勿洩,密表其狀。殿下倘不信臣,可召大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衛軍司馬劉惇,假之恩意,許其歸首以問之,必可知也。」粲許之。猗密謂皮、惇曰:「二王逆狀,主上及相國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驚曰:「無之。」猗曰:「茲事已決,吾憐卿親舊並見族耳!」因歔欷流涕。二人大懼,叩頭求哀。猗曰:「吾為卿計,卿能用之乎?相國問卿,卿但云『有之』;若責卿不先啟,卿即云『臣誠負死罪。然仰惟主上寬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見信,則陷於誣譖不測之誅,故不敢言也。』」皮、惇許諾。粲召問之,二人至不同時,而其辭若一,粲以為信然。
勒准復說粲曰:「殿下宜自居東宮,以領相國,使天下早有所繫。今道路之言,皆雲大將軍、衛將軍欲奉太弟為變,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天下,殿下無容足之地矣。」粲曰:「為之奈何?」准曰:「人告太弟為變,主上必不信。宜緩東宮之禁,使賓客得往來;太弟雅好待士,必不以此為嫌,輕薄小人不能無迎合太弟之意為之謀者。然後下官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收其賓客與太弟交通者考問之,獄辭既具,則主上無不信之理也。」粲乃命卜抽引兵去東宮。
少府陳休、左衛將軍卜崇,為人清直,素惡沈等,雖在公座,未嘗與語,沈等深疾之。侍中卜干謂休、崇曰:「王沈等勢力足以回天地,卿輩自料親賢孰與竇武、陳蕃?」休、崇曰:「吾輩年逾五十,職位已崇,唯欠一死耳!死於忠義,乃為得所;安能俛首低眉以事閹豎乎!去矣卜公,勿復有言!」
二月,漢主聰出臨上秋閣,命收陳休、卜崇及特進綦毋達、太中大夫公彧、尚書王琰、田歆、大司農朱諧並誅之,皆宦官所惡也。卜干泣諫曰:「陛下方側席求賢,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國之忠良,無乃不可乎!藉使休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暴明其狀,天下何從知之!詔尚在臣所,未敢宣露,願陛下熟思之!」因叩頭流血。王沈叱干曰:「卜侍中欲拒詔乎!」聰拂衣而入,免干為庶人。
太宰河間王易、大將軍勃海王敷、御史大夫陳元達、金紫光祿大夫西河王延等皆詣闕表諫曰:「王沈等矯弄詔旨,欺誣日月,內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之重,侔於人主,多樹奸黨,毒流海內。知休等忠臣,為國盡節,恐發其奸狀,故巧為誣陷。陛下不察,遽加極刑,痛徹天地,賢愚傷懼。今遺晉未殄,巴、蜀不賓,石勒謀據趙、魏,曹嶷欲王全齊,陛下心腹四支,何處無患!乃復以沈等助亂,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成膏盲之疾,後雖救之,不可及已。請免沈等官,付有司治罪。」聰以表示沈等,笑曰:「群兒為元達所引,遂成癡也。」沈等頓首泣曰:「臣等小人,過蒙陛下識拔,得灑掃閨閣;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又深恨陛下。願以臣等膏鼎鑊,則朝廷自然雍穆矣。」聰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聰問沈等於相國粲,粲盛稱沈等忠清;聰悅,封沈等為列候。
太宰易又詣闕上疏極諫,聰大怒,手壞其疏。三月,易忿恚而卒。易素忠直,陳元達倚之為援,得盡諫諍。及卒,元達哭之慟,曰:「『人之雲亡,邦國殄悴。』吾既不復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歸而自殺。
初,代王猗盧愛其少子比延,欲以為嗣,使長子六修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六修有駿馬,日行五百里,猗盧奪之,以與比延。六修來朝,猗盧使拜比延,六修不從。猗盧乃坐比延於其步輦,使人導從出遊。六修望見,以為猗盧,伏謁路左;至,乃比延,六修慚怒而去。猗盧召之不至,大怒,帥眾討之,為六修所敗。猗盧微服逃民間,有賤婦人識之,遂為六修所弒。拓跋普根先守外境,聞難來赴,攻六修,滅之。
普根代立,國中大亂,新舊猜嫌,迭相誅滅。左將軍衛雄、信義將軍箕澹,久佐猗盧,為眾所附,謀歸劉琨,乃言於眾曰:「聞舊人忌新人悍戰,欲盡殺之,將奈何?」晉人及烏桓皆驚懼,曰:「死生隨二將軍!」乃與琨質子遵帥晉人及烏桓三萬家、馬牛羊十萬頭歸於琨。琨大喜,親詣平城撫納之,琨兵由是復振。
夏,四月,普根卒。其子始生,普根母惟氏立之。
張實下令:所部吏民有能舉其過者,賞以布帛羊米。賊曹佐高昌隗瑾曰:「今明公為政,事無鉅細,皆自決之,或興師發令,府朝不知;萬一違失,謗無所分。群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雖賞之千金,終不敢言也。謂宜少損聰明,凡百政事,皆延訪群下,使各盡所懷,然後采而行之,則嘉言自至,何必賞也!」實悅,從之,增瑾位三等。實遣將軍王該帥步騎五千入援長安,且送諸郡貢計。詔拜實都督陝西諸軍事,以實弟茂為秦州刺史。
石勒使石虎攻劉演於廩丘,幽州刺史段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虎拔廩丘,演奔文鴦軍,虎獲演弟啟以歸。
寧州刺史王遜,嚴猛喜誅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樂太守董霸帥三千餘家叛,降於成。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漢大司馬曜圍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將步騎三萬救之。曜繞城縱火,煙起蔽天,使反間紿允曰:「郡城已陷,往無及也!」眾懼而潰。曜追敗允於磻石谷,允奔還靈武,曜遂取北地。
允性仁厚,無威斷,喜以爵位悅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領征、鎮,杖節,加侍中、常侍;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然恩不及下,故諸將驕恣而士卒離怨。關中危亂,允告急於焦嵩;嵩素侮允,曰:「須允困,當救之。」
曜進至涇陽,渭北諸城悉潰。曜獲建威將軍魯充、散騎常侍梁緯、少府皇甫陽。曜素聞充賢,募生致之,既見,賜之酒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充曰:「身為晉將,國家喪敗,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為幸。」曜曰:「義士也。」賜之劍,令自殺。梁緯妻辛氏,美色,曜召見,將妻之,辛氏大哭曰:「妾夫已死,義不獨生,且一婦人而事二夫,明公又安用之!」曜曰:「貞女也。」亦聽自殺,皆以禮葬之。
漢主聰立故張後侍婢樊氏為上皇后,三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復有七人。嬖寵用事,刑賞紊亂。大將軍敷數涕泣切諫,聰怒曰:「汝欲乃公速死邪,何以朝夕生來哭人!」敷憂憤,發病卒。
河東平陽大蝗,民流殍者什五六。石勒遣其將石越帥騎二萬屯并州,招納流民,民歸之者二十萬戶。聰遣使讓勒,勒不受命,潛與曹嶷相結。
八月,漢大司馬曜逼長安。
九月,漢主宴群臣於光極殿,引見太弟乂。乂容貌憔悴,鬢髮蒼然,涕泣陳謝,聰亦為之慟哭;乃縱酒極歡,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漢兵強,不敢進。相國保遣胡崧將兵入援,擊漢大司馬曜於靈台,破之。崧恐國威復振則麴、索勢盛,乃帥城西諸郡兵屯渭北不進,遂還槐裡。
曜攻陷長安外城,麴允、索綝退守小城以自固。內外斷絕,城中饑甚,米斗直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涼州義眾千人,守死不移。太倉有麴數十餅,麴允屑之為粥以供帝,既而亦盡。冬,十一月,帝泣謂允曰:「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當忍恥出降,以活士民。」因歎曰:「誤我事者,麴、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箋於曜。索綝潛留敝,使其子說曜曰:「今城中食猶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許綝以車騎、儀同、萬戶郡公者,請以城降。」曜斬而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敗人,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索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惡一也,輒相為戮之。若兵食審未盡者,便可勉強固守;如其糧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甲午,宗敞至曜營;乙未,帝乘羊車,肉袒、銜璧、輿櫬出東門降。群臣號泣,攀車執帝手,帝亦悲不自勝。御史中丞馮翊吉朗歎曰:「吾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事賊虜乎!」乃自殺。曜焚櫬受璧,使宗敞奉帝還宮。丁酉,遷帝及公卿以下於其營;辛丑,送至平陽。壬寅,漢主聰臨光極殿,帝稽首於前。麴允伏地慟哭,扶不能起。聰怒,囚之,允自殺。聰以帝為光祿大夫,封懷安候。以大司馬曜為假黃鉞、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以麴允忠烈,贈車騎將軍,謚節愍候。以索綝不忠,斬於都市。尚書梁允、侍中梁浚等及諸郡守皆為曜所殺,華輯奔南山。
干寶論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數術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世宗承基,太祖繼業,鹹黜異圖,用融前烈。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於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樂其生矣。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而變難繼起。宗子無維城之助,師尹無具瞻之貴,朝為伊、周,夕成桀、跖;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戎、羯稱制,二帝失尊,何哉?樹立失權,托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
夫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長久,用此道也。周自後稷愛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其積基樹本,如此其固。今晉之興也,其創基立本,固異於先代矣。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二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蕩為辯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鹹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黜以為灰塵矣!由是毀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塗,選者為人擇官,官者為身擇利,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婦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動,有逆於舅姑,有殺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禮法刑政,於此大壞。「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之有釁,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民風國勢,既已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猶懼致亂,況我惠帝以放蕩之德臨之哉!懷帝承亂得位,羈以強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守虛名。天下之勢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復取之矣!
石勒圍樂平太守韓據於坫城,據請救於劉琨。琨新得拓跋猗盧之眾,欲因其銳氣以討勒。箕澹、衛雄諫曰:「此雖晉民,久淪異域,未習明公之恩信,恐其難用。不若且內收鮮卑之餘谷,外抄胡賊之牛羊,閉關守險,務農息兵,待其服化感義,然後用之,則功無不濟矣!」琨不從,悉發其眾,命澹帥步騎二萬為前驅,琨屯廣牧,為之聲援。
石勒聞澹至,將逆擊之。或曰:「澹士馬精強,其鋒不可當,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溝高壘,以挫其銳,必獲萬全。」勒曰:「澹兵雖眾,遠來疲弊,號令不從,何精強之有!今寇敵垂至,何可捨去!大軍一動,豈易中還!若澹乘我之退而逼之,顧逃潰不暇,焉得深溝高壘乎!此自亡之道也。」立斬言者。以孔萇為前鋒都督,令三軍:「後出者斬!」勒據險要,設疑兵於山上,前設二伏,出輕騎與澹戰,陽為不勝而走。澹縱兵追之,入伏中。勒前後夾擊澹軍,大破之,獲鎧馬萬計。澹、雄帥騎千餘奔代郡,韓據棄城走,並土震駭。
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司空長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劉琨進退失據,不知所為,段匹磾遣信邀之,己未,琨帥眾從飛狐奔薊。匹磾見琨,甚相親重,與之結婚,約為兄弟。勒徙陽曲、樂平民於襄國,置守宰而還。
孔萇攻箕澹於代郡,殺之。
萇等攻賊帥馬嚴、馮□者,久而不克,司、冀、並、兗流民數萬戶在遼西,迭相招引,民不安業。勒問計於濮陽侯張賓,賓曰:「嚴、□者本非公之深仇,流民皆有戀本之志,今班師振旅,選良牧守使招懷之,則幽、冀之寇可不日而清,遼西流民將相帥而至矣。」勒乃召萇等歸,以武遂令李回為易北督護,兼高陽太守。馬嚴士卒素服回威德,多叛嚴歸之,嚴懼而出走,赴水死。馮□者帥其眾降。回徙居易京,流民歸之者相繼於道。勒喜,封回為弋陽子,增張賓邑千戶,進位前將軍;賓固辭不受。
丞相睿聞長安不守,出師露次,躬擐甲冑,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運稽期,丙寅,斬督運令史淳於伯。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餘而下,觀者鹹以為冤。丞相司直劉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莚等官。」於是右將軍王導等上疏引咎,請解職。睿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致。」一無所問。
隗性剛訐,當時名士多被彈劾,睿率皆容貸,由是眾怨皆歸之。南中郎將王含,敦之兄也,以族強位顯,驕傲自恣,一請參佐及守長至二十許人,多非其才;隗劾奏含,文致甚苦,事雖被寢,而王氏深忌疾之。
丞相睿以邵續為冀州刺史。續女婿廣平劉遐聚眾河、濟之間,睿以遐為平原內史。
托跋普根之子又卒,國人立其從父鬱律。
《资治通鉴》第089卷
【晋纪十一】 从乙酉年(阏逢阉茂)开始,到丙戌年(柔兆困敦)结束,共三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有像太阳一样的东西坠落在地上;又有三个太阳相连,从西方出现并向东方运行。
丁丑日,实行大赦。
有流星从牵牛星附近出现,进入紫微星区域,光芒照亮大地,坠落在平阳城北,变成肉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询问公卿大臣的意见。陈元达认为:“这是女宠太盛,导致亡国的征兆。”刘聪说:“这是阴阳变化的道理,跟人事有什么关系!”刘聪的皇后刘氏贤明,刘聪做了不合道义的事,刘氏常常规劝纠正他。己丑日,刘氏去世,谥号武宣。从此,宠爱的嫔妃争相进幸,后宫秩序混乱。
刘聪设置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等七公;又设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兵士两千人,由他的儿子们担任;还设置左右司隶,各管辖二十多万户,每一万户设置一名内史;单于左右辅,各主管六夷十万落,每一万落设置一名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掌管官员选举。从司隶以下的六个官职,地位都仅次于仆射。刘聪任命他的儿子刘粲为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为晋王。江都王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𫖮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壬辰日,王子春等人和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隐藏起他的精兵和精锐铠甲,用老弱残兵和空虚的府库来展示给他们看,向北面朝拜使者并接受文书。王浚送给石勒一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把它挂在墙上,早晚拜它,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他赐给我的东西,就像见到他本人一样。”又派董肇向王浚呈上表章,约定在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进献尊号;也给枣嵩写信,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情况,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大水,百姓没有粮食吃,王浚囤积了百万斛粮食,却不肯赈济百姓,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劳役繁多沉重,忠臣贤士在内部离心,夷狄在外部反叛。人人都知道他快要灭亡了,可王浚却意气自若,毫无恐惧之心,反而正在设置台阁,安排百官,自认为汉高祖、魏武帝都比不上他。”石勒拍着几案笑着说:“王彭祖真的可以捉住了。”王浚的使者回到蓟城,详细报告说:“石勒的兵力单薄衰弱,态度诚恳,没有二心。”王浚非常高兴,更加骄傲懈怠,不再设防。
杨虎掳掠汉中官吏百姓后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人起兵驱逐杨难敌。杨难敌离开后,张咸把这片土地归附成汉,于是汉嘉、涪陵、汉中的土地都归成汉所有。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李雄虚心待人,喜好贤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命令太傅李骧在境内抚养百姓,李凤等人对外招抚怀柔;刑罚政令宽松简明,监狱中没有积压的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成年男子每年交纳三斛谷物,成年女子减半,有疾病的再减半。每户征收的绢不超过几丈,绵不超过几两。事务少,徭役稀,百姓大多富裕充实,新归附的人都免除赋税徭役。当时天下大乱,而唯独蜀地安定无事,年年五谷丰收,甚至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汉嘉夷王冲归、朱提审炤、建宁爨疆都归附了他。巴郡曾告急,说有晋朝军队。李雄说:“我常常忧虑琅邪王势力微弱,最终会被石勒消灭,为此耿耿于怀,没想到他竟然能起兵,让人感到欣慰。”然而李雄的朝廷没有礼仪制度,爵位泛滥;官吏没有俸禄等级,从百姓那里索取供给;军队没有编制,号令不严整;这是他的不足之处。
二月,壬寅日,朝廷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为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州冀州诸军事;荀组为司空、兼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为张轨年老多病,任命他的儿子张实为副刺史。
石勒整军备战,准备突袭王浚,但犹豫不决没有出发。张宾说:“袭击别人,应当出其不意。如今军队已经戒备多天却不出动,难道不是害怕刘琨以及鲜卑、乌桓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那该怎么办?”张宾说:“那三方才智勇力都比不上将军,将军即使远出,他们也一定不敢行动,况且他们未必认为将军能够孤军千里攻取幽州。轻装军队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即使他们有心,等他们谋划出兵,我们已经回来了。再说刘琨和王浚虽然名义上都是晋朝臣子,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给刘琨写信,送去人质请求和解,刘琨一定会高兴我们归服而庆幸王浚灭亡,最终不会救援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不要错过时机。”石勒说:“我所没有明白的事,右侯已经明白了,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石勒趁夜点火把行军,到达柏人,杀了主簿游纶,因为他的哥哥游统在范阳,恐怕泄露军事谋划的缘故。石勒派使者给刘琨送去书信和人质,自己陈述罪过,请求讨伐王浚来报效朝廷。刘琨非常高兴,向州郡发布文书,声称:“我正和拓跋猗卢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取幽州来赎罪。现在应当派拓跋六修南下袭击平阳,消灭僭越叛逆的贼人,降服知道必死的逃亡羯人。顺天应民,辅佐皇家,这是多年积诚感动神灵所导致的!”
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急速派人报告王浚,准备率兵抵抗石勒,游统制止了他。王浚的将佐都说:“胡人贪婪而没有信用,一定有诡计,请攻击他们。”王浚发怒说:“石公前来,正是要拥戴我罢了;敢说攻击的人斩首!”众人不敢再说话。王浚设宴等待石勒。壬申日,石勒清晨到达蓟城,呵斥守门人开门;他仍然怀疑有伏兵,先驱赶几千头牛羊,声称是来送礼,实际上是想堵塞各条街巷。王浚这才开始恐惧,坐立不安。石勒进入城中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王浚的左右请求抵御,王浚仍然不答应。石勒登上处理政事的大厅,王浚才走出厅堂,石勒的部下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和她并排坐下,让王浚站在面前。王浚骂道:“胡奴戏弄你老子,为什么如此凶恶叛逆!”石勒说:“您地位在元台之上,手握强兵,却坐视本朝倾覆,不肯救援,还想自己称帝,这不是凶恶叛逆吗!又任用奸佞贪婪之人,残害虐待百姓,贼害忠良,毒害遍及燕地,这是谁的罪过!”石勒派他的部将王洛生用五百骑兵先把王浚押送到襄国。王浚投水自杀,被捞上来捆绑住,在襄国街市上被斩首。
石勒杀了王浚部下精兵一万人,王浚的将佐等争相到军门谢罪,送来的贿赂交错堆积;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来,石勒召见并责备他们说:“王浚暴虐,我讨伐并杀了他,众人都来庆贺谢罪,唯独你们二人和他一同作恶,将凭什么逃过诛杀呢!”两人回答说:“我们世代在晋朝做官,承受它的荣华俸禄,王浚虽然凶恶粗暴,但仍然是晋朝的藩臣,所以我们跟随他,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养德义,专靠威刑,那么我们死也是本分,又有什么可逃避的呢!请让我们就死。”说完不拜而出门。石勒召见并向他们道歉,用客礼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列举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扰乱政事、成为幽州祸患的罪行,责备游统不忠于所事奉的主人,把他们全部斩首。查抄王浚的将佐、亲戚的家产,都达到巨万,只有裴宪、荀绰仅有百余箱书籍,盐米各十余斛罢了。石勒说:“我不高兴得到幽州,高兴得到这两个人。”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别遣散流民,让他们各自回乡。石勒在蓟城停留两天,焚烧了王浚的宫殿,任命原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戍守蓟城,设置地方官后返回。孙纬拦击石勒,石勒仅仅得以逃脱。
石勒回到襄国,派使者把王浚的首级送到汉国报捷,汉国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加封地十二个郡;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了两个郡。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出兵攻打汉国,恰逢拓跋猗卢部下的杂胡一万多家密谋响应石勒,拓跋猗卢把他们全部杀了,结果没能履行与刘琨的约定。刘琨知道石勒没有投降的意图,于是非常恐惧,上表说:“东北八州,石勒消灭了其中七个;先朝所授予的,只剩下了臣。石勒占据襄国,和臣隔山相望,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城垒都感到惊惧,虽然心怀忠义愤慨,但力量不从心罢了!”
刘翰不愿意跟随石勒,就回去投靠段匹䃅,段匹䃅于是占据了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耽哥哥的儿子,逃跑到令支,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从蓟城逃跑到昌黎,依附慕容廆。当时中原的流民归附慕容廆的有数万家,慕容廆把冀州人编为冀阳郡,豫州人编为成周郡,青州人编为营丘郡,并州人编为唐国郡。
当初,王浚任命邵续为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王浚失败后,邵续归附石勒,石勒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乂为督护。王浚所任命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放弃郡城来依附邵续,对邵续说:“凡是建立大功,一定要依靠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跟从贼寇来玷污自己呢!”恰逢段匹䃅写信邀请邵续一同归附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听从了他。他手下的人都说:“如今抛弃石勒归附段匹䃅,那邵乂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怎么能为了顾惜儿子而做叛臣呢!”杀掉了几个有异议的人。石勒听说这件事,杀了邵乂。邵续派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任命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䃅派他的弟弟段文鸯救援他,石勒带兵撤退。
襄国发生大饥荒,两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杜苾的部将王真在休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到滠中。周访救援陶侃,攻击杜苾的军队,打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卧病不起,留下遗令说:“文武将佐,一定要安抚百姓,对上想着报效国家,对下安定家庭。”己丑日,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人上表请求让世子张实代理父亲的职位。
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驻扎在渭汭,赵染驻扎在新丰,索𬘭率兵出兵抵抗他们。赵染有轻视索𬘭的神色,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臣,自己知道强弱不敌,将会拼死与我们作战,不能轻视啊。”赵染说:“以司马模那样强大,我攻取他就像摧枯拉朽;索𬘭这小子,怎么能玷污我的马蹄和刀刃呢!”清晨,率领几百名轻骑兵迎战,说:“一定要抓获索𬘭之后再吃饭。”索𬘭与他在城西交战,赵染的军队战败而回,后悔地说:“我不听鲁徽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先下令杀了鲁徽。鲁徽说:“将军愚昧刚愎导致失败,又嫉妒贤能、害怕别人胜过自己,诛杀忠良来发泄愤怒,如果还有天地,将军难道能死在枕席上吗!”朝廷下诏加封索𬘭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可以秉承皇帝旨意行事。
刘曜、赵染又和将军殷凯率领数万人马向长安进发,曲允在冯翊迎战,曲允战败,收兵;夜间,袭击殷凯的军营,殷凯战败而死。刘曜于是回师攻打河内太守郭默于怀县,布置了三座军营包围他。郭默粮食吃完了,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向刘曜请求买粮;买粮完毕,又环绕城墙加固防守。刘曜大怒,把郭默的妻子儿女沉入黄河并继续攻打他。郭默想投奔在新郑的李矩,李矩派他的外甥郭诵迎接他。士兵少,不敢前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领五百多鲜卑骑兵前往长安,道路阻塞不能通行,返回时经过李矩的营地,李矩劝说张肇,让他攻击汉军。汉军望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退,郭默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师驻扎蒲坂。
秋季,赵染攻打北地,曲允抵抗他,赵染中弩箭而死。
石勒开始命令州郡核实户口,每户出帛二匹,谷二斛。
冬季,十月,任命张实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揽朝政。刘粲年少时有俊才,自从担任宰相后,骄纵奢侈专横放肆,疏远贤人亲近奸佞,严厉苛刻刚愎拒谏,国中人开始厌恶他。
周勰因为他父亲的遗言,利用吴地人的怨恨,图谋作乱;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的命令,聚集徒众,以讨伐王导、刁协为名,豪杰纷纷依附他,孙皓的族人孙弼也在广德起兵响应他。
春季,正月,徐馥杀死吴兴太守袁琇,拥有部众数千人,想尊奉周札为主。周札听说后,非常吃惊,把这件事告诉了义兴太守孔侃。周勰知道周札意见不同,不敢发动。徐馥的党羽害怕,攻打徐馥,杀了他;孙弼也死了。周札的儿子周续也聚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商议发兵讨伐他。王导说:“如今派兵少了不足以平定贼寇,派兵多了则后方空虚。周续的族弟黄门侍郎周莚,忠诚果敢有谋略,请单独派周莚前往,足以诛杀周续。”司马睿听从了他。周莚昼夜兼程,到了郡城,将要进城时,在门口遇到周续,对周续说:“应当和您一起去拜见孔府君,有些事情要谈。”周续不肯进去,周莚拉着他逼迫他一同进去。坐定之后,周莚对孔侃说:“府君为什么让贼人坐在席上?”周续衣服里常常放着刀,立即拔出刀逼向周莚,周莚大声喝令郡传教吴曾将他格杀。周莚于是想诛杀周勰,周札不同意,把罪责推给堂兄周邵并杀了他。周莚不回家探望母亲,就长驱而去,母亲狼狈地追赶他。司马睿任命周札为吴兴太守,周莚为太子右卫率。因为周氏是吴地的豪门望族,所以不彻底追究,安抚周勰如同以前。
下诏命平东将军宋哲驻扎在华阴。
成主李雄立任氏为皇后。
二月,丙子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兼领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推辞司空不接受。
南阳王司马模失败的时候,都尉陈安前往秦州归附世子司马保,司马保命令陈安率领一千多人讨伐叛乱的羌人,对他非常宠爱优待。司马保的部将张春嫉妒他,诬陷陈安,说他有异心,请求除掉他,司马保不同意;张春就埋伏刺客刺杀陈安。陈安受伤,骑马逃回陇城,派使者到司马保那里,进贡不断。
下诏进封拓跋猗卢的爵位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常山二郡为食邑。拓跋猗卢向刘琨请求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刘琨派他前往。莫含不想去,刘琨说:“凭并州的孤单弱小,我的没有才能,而能够生存于胡人、羯人之间,是靠代王的力量。我倾尽身心竭尽资财,以长子为人质而事奉他,希望的是能为朝廷洗雪大耻。你想要做忠臣,为什么吝惜共事的小小诚意,而忘记殉国的大节呢?前去事奉代王,做他的心腹,这是一州所依赖的啊。”莫含于是前往。拓跋猗卢非常器重他,常常和他参与大计。
拓跋猗卢用法严厉,国中有人犯法,有时整个部落被处死,老人小孩互相搀扶着前往,有人问:“去哪里?”回答说:“去就死。”没有一个人敢逃跑躲藏的。
王敦派遣陶侃、甘卓等人讨伐杜弢,前后数十次战斗,杜弢的将士死了很多,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求投降,司马睿不同意。杜弢给南平太守应詹写信,自己陈述从前与应詹“共同讨伐乐乡,本来同甘共苦。后来在湘中,怕死求生,于是聚众结集。倘若能凭旧交的情谊,为我辨明是非曲直,使我能够向盟府表达诚意,排列在义士的行列中,或者北上扫清中原,或者西取李雄,来赎以前的罪过,即使死的日子,也像重生之年一样!”应詹替他呈上这封信,并且说“杜弢,是益州秀才,一向有清高的声望,被乡人逼迫。如今悔恶向善,应该派使者安抚接纳,来安定江、湘地区的百姓!”司马睿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接受杜弢的投降,赦免他反叛的罪行,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杜弢接受任命后,众将仍然不停地攻打他。杜弢不胜愤怒,于是杀死王运再次反叛,派他的部将杜弘、张彦杀死临川内史谢擒,于是攻陷豫章。三月,周访攻击张彦,斩杀了他,杜弘逃奔临贺。
汉国大赦,改年号为建元。
汉国东宫延明殿降下血雨,太弟刘乂厌恶这件事,询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劝刘乂说:“主上往日立殿下为太弟,不过是想安定众人的心罢了;他的心意在晋王身上已经很久了,王公以下没有谁不迎合旨意依附他。如今又任命晋王为相国,仪仗威重,超过东宫,万机之事,没有不经过他的,诸王都设置营兵作为羽翼,事势已经失去;殿下不但不能得立,而且早晚会有不测的危险,不如早作打算。如今四卫的精兵不少于五千,相国为人轻佻,正需要一个刺客而已。大将军没有一天不外出,他的军营可以袭击夺取;其余诸王都年幼,本来容易夺取。如果殿下有意,二万精兵转眼可得,擂鼓前行进入云龙门,宿卫的士兵,谁不倒戈来迎接殿下呢!大司马不必担心他会作乱。”刘乂不听从。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崔玮、许遐劝刘乂谋反,汉主刘聪将崔玮、许遐逮捕入诏狱,假借其他罪名杀了他们。派冠威将军卜抽率兵监视守卫东宫,禁止刘乂参加朝会。刘乂忧虑恐惧不知怎么办,上表请求做庶人,并且废除几个儿子的封爵,褒扬赞美晋王,请求立他为继承人;卜抽压下不上报。
汉青州刺史曹嶷完全占据了齐鲁之间的郡县,自己镇守临淄,拥有部众十余万人,沿黄河设置防守。石勒上表说:“曹嶷有独占东方的野心,请求征讨他。”汉主刘聪担心石勒消灭曹嶷后,自己无法再控制他,没有同意。
刘聪纳娶中护军靳准的两个女儿月光、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同时立三位皇后,不合礼法。”刘聪不高兴,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表面上表示优待尊崇,实际上夺了他的权。于是太尉范隆等人都请求把自己的职位让给陈元达,刘聪这才重新任命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月光有淫乱行为,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不得已废黜了她,月光羞愧愤恨而自杀,刘聪因此怨恨陈元达。
夏季,四月,实行大赦。
六月,盗贼发掘了汉朝霸陵、杜陵以及薄太后的陵墓,得到很多金银绸缎,朝廷因为用度不足,下诏收缴剩余的财物来充实内府。
辛巳日,实行大赦。
汉大司马刘曜攻打上党,八月癸亥日,在襄垣击败了刘琨的军队。刘曜想进攻阳曲,汉主刘聪派使者对他说:“长安还没有平定,应该先解决那里。”刘曜于是回师驻扎在蒲板。
陶侃与杜弢相互攻战,杜弢派王贡出阵挑战,陶侃远远地对他说:“杜弢是益州的小吏,盗用仓库的钱财,父亲死了也不回家奔丧。你本是好人,为什么要跟随他!天下难道有白头到老的贼寇吗?”王贡起初把脚横架在马上,听了陶侃的话,收敛神色放下了脚。陶侃知道可以说动他,又派使者去劝谕,剪下头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投降了陶侃。杜弢的部众溃散,他逃走,死在路上。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军攻克长沙,湘州全部平定。丞相司马睿秉承皇帝旨意赦免了陶侃所部的将士,升任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授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行选任刺史以下的官员,逐渐更加骄横。
当初,王如投降时,王敦的堂弟王棱喜爱王如的骁勇,请求王敦把他配属在自己麾下。王敦说:“这类人凶险强悍难以驯服,你性情急躁,不能包容教养,反而会酿成祸端。”王棱坚持请求,王敦就把王如给了他。王棱把王如安置在身边,非常宠爱优待。王如多次与王敦的部将比试射箭争斗,王棱杖责了他,王如深以为耻。等到王敦暗中蓄谋异志,王棱常常劝谏他。王敦恼怒他与自己意见不同,暗中派人激怒王如,让他杀掉王棱。王如趁闲宴时,请求舞剑助兴,王棱同意了。王如舞剑逐渐逼近,王棱厌恶而呵斥他,王如径直上前杀死了王棱。王敦听说后,假装吃惊,也逮捕王如杀了他。
当初,朝廷听说张光死了,任命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出兵。杜曾在襄阳迎接第五猗,为兄长的儿子娶了第五猗的女儿,于是聚集兵众万人,与第五猗分别占据汉水、沔水一带。
陶侃击败杜弢后,乘胜进击杜曾,有轻视杜曾的想法。司马鲁恬劝谏说:“凡是作战,应当先估量对方的将领。如今使君手下的各位将领,没有比得上杜曾的,不能轻易逼近他。”陶侃不听,进军到石城包围了杜曾。杜曾的军队骑兵很多,他秘密打开城门突击陶侃的军阵,绕到阵后,反过来攻击,陶侃的士兵死了数百人。杜曾准备前往顺阳,下马向陶侃行礼,告辞而去。
当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驻扎在宛城,杜曾率兵包围了他。荀崧兵少粮尽,想向旧部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年龄十三岁,率领勇士数十人,翻越城墙趁着夜色突围而出,一边战斗一边前进,终于到达了石览的驻地;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儿子周扶率领军队三千人,与石览一起救援荀崧,杜曾于是逃走。
杜曾又送信给荀崧,请求征讨丹水贼寇来效力,荀崧答应了他。陶侃送信给荀崧说:“杜曾凶残狡猾,正是所谓‘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不得安宁,足下应当记住我的话!”荀崧认为宛城兵少,想借助杜曾作为外援,没有听从。杜曾又率领流亡的二千多人包围襄阳,几天后,没有攻克就退回去了。
王敦的宠臣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的功劳,多次诋毁他。陶侃准备回江陵,想前往王敦处亲自陈述。朱伺以及安定人皇甫方回劝谏说:“您进去一定出不来。”陶侃不听。到达后,王敦扣留陶侃不让他回去,将他降职为广州刺史,派自己的堂弟、丞相军咨祭酒王廙为荆州刺史。荆州的将吏郑攀、马俊等人到王敦那里,上书请求留下陶侃,王敦发怒,没有同意。郑攀等人认为陶侃刚刚消灭了大贼寇,反而被贬黜,众人情绪愤懑惋惜;又认为王廙猜忌暴戾难以共事,于是率领部众三千人驻扎在涢口,向西迎接杜曾。王廙被郑攀等人袭击,逃奔到江安。杜曾与郑攀等人向北迎接第五猗来抗拒王廙。王廙督率各军讨伐杜曾,又被杜曾击败。王敦怀疑郑攀是秉承了陶侃的意旨,披上铠甲手持长矛要杀陶侃,出去又回来反复了多次。陶侃神色严肃地说:“使君雄才大略,应当决断天下大事,为何在此事上如此犹豫不决!”于是起身去了厕所。咨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如同左右手,哪里有砍断人的左手而右手不响应的呢!”王敦的疑虑消解,于是设置盛大的宴席为陶侃饯行,陶侃连夜出发,王敦提拔陶侃的儿子陶瞻为参军。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去世,州人推举顾秘的儿子顾寿代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打顾寿,杀了他,梁硕于是专断交州政事。王机因为自己盗据广州,担心王敦讨伐他,便谋求交州。恰逢杜弘到王机处投降,王敦想借王机之力讨伐梁硕。于是把降服杜弘作为王机的功劳,改任他为交州刺史。王机到达郁林,梁硕迎接前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代理州事来抗拒他。王机无法前进,于是又与杜弘以及广州将领温邵、交州秀才刘沈谋划重新回去占据广州。陶侃到达始兴,州人都说应当观察形势,不可轻率前进。陶侃不听,径直到达广州,各郡县都已经迎接王机了。杜弘派使者假装投降,陶侃知道他的阴谋,进军攻击杜弘,击败了他,于是在小桂抓住了刘沈。派督护许高讨伐王机,王机逃走。王机病死在路上,许高挖出他的尸体,斩首。众将都请求乘胜攻击温邵,陶侃笑着说:“我的威名已经显扬,何必派兵!只要一封书信就能自己平定。”于是下书晓谕温邵。温邵恐惧而逃走,在始兴被追上抓获。杜弘到王敦处投降,广州于是平定。
陶侃在广州无事可做,就早晨把一百块砖运到书房外,晚上再运回书房内。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正致力于收复中原,过于优闲安逸,恐怕不能胜任事务,所以自己劳累罢了。”
王敦任命杜弘为将领,宠爱信任他。
九月,汉主刘聪派大鸿胪赐给石勒弓箭,策命石勒为陕东伯,可以自行征伐,任命刺史、将军、守令,封给列侯,年终汇总上报。
汉大司马刘曜侵犯北地,皇帝下诏任命曲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来抵御他。冬季,十月,任命索𬘭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进军攻克冯翊,太守梁肃逃奔万年。刘曜转而侵犯上郡,曲允离开黄白城,驻军灵武,因为兵力薄弱,不敢前进。
皇帝多次向丞相司马保征调军队,司马保身边的人都说:“毒蛇咬手,壮士砍断手腕。如今胡寇正盛,应当暂且切断陇道来观察他们的变化。”从事中郎裴诜说:“如今蛇已经咬了头,头难道可以砍断吗!”司马保于是任命镇军将军胡崧代理前锋都督,等各军集结完毕才出发。曲允想护送皇帝到司马保那里去,索𬘭说:“司马保得到天子,一定会放纵他的私心。”于是作罢。从此长安以西,不再向朝廷进贡,百官饥饿困乏,采集野谷来维持生存。
凉州军士张冰得到一枚玉玺,上面刻的文字是“皇帝行玺”,献给张实,僚属们都来祝贺。张实说:“这不是人臣所能留藏的。”派使者送到长安。
春季,正月,司徒梁芬提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𬘭等人援引魏明帝的诏书认为不可以;于是追赠为太保,谥号为孝。
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人,都受到宠幸执掌大权。汉主刘聪在后宫游乐宴饮,有时三天不醒,有时一百天不出宫;从去年冬天就不上朝,政事全部委托给相国刘粲,只有生杀、除授官职才让王沈等人进宫禀报。王沈等人大多不禀报,而按自己的私意决定,所以有功勋的旧臣有时得不到任用,而奸佞小人有几天之内就升到二千石官的。军队连年出征,将士们得不到钱财绢帛的赏赐,而后宫的人家,赏赐及于僮仆,动不动就达到数千万。王沈等人的车马、服饰、住宅超过诸王,他们的子弟、表亲担任郡守县令的有三十多人,都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靳准全家都谄媚侍奉他们。
郭猗和靳准都对皇太弟刘乂有怨恨,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的嫡孙,皇上的嫡子,天下人没有不倾心归附的,怎么能打算把天下让给皇太弟呢!况且我听说皇太弟和大将军密谋趁三月上巳节大宴时作乱,事情成功后,许诺让皇上做太上皇,大将军做皇太子,又许诺卫将军做大单于。三位大王处在不被怀疑的地位,同时掌握重兵,用这样的条件发动事变,没有不成功的。但是二位大王贪图一时的利益,不顾父兄,事情成功后,皇上哪里还有保全的道理?殿下兄弟,自然不必说;东宫、相国、单于,应当落在武陵兄弟头上,他们怎么肯让给别人呢!如今祸患的期限非常紧迫,应该尽早谋划。我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看重兄弟友爱,因为我是一个受过宫刑的人,终究不肯相信。希望殿下不要泄露,秘密上表陈述这些情况。殿下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召见大将军的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装给他们恩惠,许诺让他们自首,以此来询问他们,一定可以知道实情。”刘粲答应了他。郭猗秘密地对王皮、刘惇说:“二位大王谋反的情况,皇上和相国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是同谋吗?”两人吃惊地说:“没有这回事。”郭猗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我只是可怜你们的亲戚故旧都要一起被灭族罢了!”于是抽泣流泪。两人非常害怕,磕头哀求。郭猗说:“我为你们考虑,你们能采用吗?相国问你们,你们只说‘有这回事’;如果责备你们没有事先禀报,你们就说‘我确实犯下死罪。但是想到皇上宽厚仁爱,殿下敦厚和睦,如果说了不被相信,就会陷入诬告诽谤、不可测度的诛杀之中,所以不敢说。’”王皮、刘惇答应了。刘粲召见他们询问,两人到的时间不同,但说辞却一样,刘粲认为确实如此。
靳准又劝说刘粲道:“殿下应当自己居住在东宫,兼任相国,使天下人早有所归属。如今道路上流传的话,都说大将军、卫将军想要拥戴皇太弟发动变故,时间定在暮春;如果让皇太弟得到天下,殿下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刘粲说:“那该怎么办呢?”靳准说:“有人告发皇太弟发动变故,皇上一定不相信。应当放松东宫的禁令,使宾客能够往来;皇太弟向来喜好接纳士人,一定不会因此有所猜忌,一些轻浮浅薄的小人不能没有迎合皇太弟心意而为他出谋划策的。然后下官替殿下公开上表陈述他的罪状,殿下逮捕那些与皇太弟交往的宾客,拷问他们,供词完备之后,那么皇上就没有不相信的道理了。”刘粲于是命令卜抽带兵离开东宫。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廉正直,一向厌恶王沈等人,即使在公事场合,也未曾和他们说话,王沈等人非常憎恨他们。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人的势力足以回转天地,你们自己估量一下,在亲近贤能方面,与窦武、陈蕃相比怎么样?”陈休、卜崇说:“我们年纪超过五十,职位已经很高,只欠一死罢了!为忠义而死,才是死得其所;怎么能低头弯腰去侍奉宦官呢!走吧,卜公,不要再说了!”
二月,汉主刘聪出宫来到上秋阁,命令逮捕陈休、卜崇以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一并杀死,这些人都是宦官所憎恶的。卜干流着泪劝谏说:“陛下正在侧席以求贤才,却一天之内诛杀七位卿大夫,都是国家的忠良,恐怕不行吧!假使陈休等人有罪,陛下不把他们交给有关部门,公开查明他们的罪状,天下人从哪里知道呢!诏书还在臣这里,不敢公开宣布,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磕头流血。王沈呵斥卜干说:“卜侍中想要抗拒诏命吗!”刘聪拂袖而入,把卜干贬为平民。
太宰河间王刘易、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王延等都到宫门上表劝谏说:“王沈等人假托诏命,欺瞒日月,对内谄媚陛下,对外谄媚相国,权势之重,与君主相等,树立了很多奸党,毒害流布天下。他们知道陈休等人是忠臣,为国家竭尽节操,恐怕他们揭发自己的奸恶情状,所以巧妙地加以诬陷。陛下不加明察,立刻施加极刑,悲痛彻天地,贤愚之人皆感伤恐惧。如今残留的晋室尚未消灭,巴、蜀不归顺,石勒图谋占据赵、魏,曹嶷想要称王全齐,陛下的心腹四肢,何处没有祸患!却又让王沈等人助长祸乱,诛杀巫咸,杀害扁鹊,臣担心这就要成为膏肓之疾,以后即使想救治,也来不及了。请免除王沈等人的官职,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刘聪把奏表拿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一群小儿被陈元达引导,竟成了痴人。”王沈等人磕头哭泣说:“我们这些小人,过分蒙受陛下赏识提拔,得以洒扫宫廷;而王公、朝士憎恨我们如同仇敌,又深深怨恨陛下。希望把我们的肉放在鼎镬里烹煮,那么朝廷自然就会和睦了。”刘聪说:“这些狂言常是这样,你们何必怨恨呢!”刘聪向相国刘粲询问王沈等人的情况,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诚清廉;刘聪很高兴,封王沈等人为列侯。
太宰刘易又到宫门上疏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撕毁了他的奏疏。三月,刘易因愤怒怨恨而死。刘易一向忠诚正直,陈元达依靠他作为后援,得以尽力劝谏。等到刘易去世,陈元达哭得非常悲痛,说:“‘贤人离世,国家困苦。’我既然不能再进言,又怎能默默苟且偷生呢!”回家后自杀而死。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喜爱他的小儿子拓跋比延,想立他为继承人,让长子拓跋六修外出居住在新平城,并废黜了他的母亲。拓跋六修有一匹骏马,日行五百里,拓跋猗卢夺过来,给了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来朝见,拓跋猗卢让他拜见拓跋比延,拓跋六修不服从。拓跋猗卢于是让拓跋比延坐在自己的步辇上,派人引导随从出游。拓跋六修望见,以为是拓跋猗卢,在路旁伏地拜谒;到近前,却是拓跋比延,拓跋六修惭愧愤怒地离去。拓跋猗卢召见他,他不来,拓跋猗卢大怒,率领军队讨伐他,被拓跋六修打败。拓跋猗卢穿上平民的衣服逃到民间,有一个低贱的妇人认出了他,于是被拓跋六修杀死。拓跋普根原先驻守边境,听说祸难前来赴援,攻打拓跋六修,消灭了他。
拓跋普根代立为王,国内大乱,新旧互相猜忌,交替诛杀。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长久辅佐拓跋猗卢,被众人依附,谋划归附刘琨,于是对众人说:“听说旧人忌惮新人勇猛善战,想要全部杀死他们,该怎么办?”晋人和乌桓人都惊慌恐惧,说:“生死都跟随二位将军!”于是与刘琨作为人质的儿子刘遵率领晋人和乌桓人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附刘琨。刘琨非常高兴,亲自到平城安抚接纳他们,刘琨的兵力因此重新振作。
夏,四月,拓跋普根去世。他的儿子刚刚出生,拓跋普根的母亲惟氏立他为王。
张实下令:所属的官吏百姓有能指出他的过错的,赏给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隗瑾说:“如今明公治理政事,事情无论大小,都自己决断,有时兴师发令,府署和朝廷都不知道;万一有失误,谤责无处分担。群臣畏惧威严,只能接受成命罢了。这样,即使赏赐千金,终究不敢说话。我认为应当稍微减少一些聪明,所有政务,都延请询问群臣,让他们各自尽抒己见,然后采纳施行,那么善言自然到来,何必赏赐呢!”张实很高兴,听从了他的话,提升隗瑾的爵位三级。张实派将军王该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入援长安,并且送去各郡的贡品和计簿。朝廷下诏任命张实为都督陕西诸军事,任命张实的弟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石勒派石虎到廪丘攻打刘演,幽州刺史段匹䃅派他的弟弟段文鸯救援;石虎攻下廪丘,刘演逃奔到段文鸯军中,石虎俘获刘演的弟弟刘启而回。
宁州刺史王逊,严厉凶猛,喜好诛杀。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乐太守董霸率领三千多家叛变,投降了成汉。
六月,丁巳朔日,发生日食。
秋,七月,汉大司马刘曜包围北地太守曲昌,大都督曲允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救援。刘曜绕城放火,烟雾升起遮蔽天空,派反间欺骗曲允说:“郡城已经陷落,前去也来不及了!”众人恐惧而溃散。刘曜追击曲允,在磻石谷打败了他,曲允逃回灵武,刘曜于是攻取了北地。
曲允性情仁厚,没有威严决断,喜欢用爵位取悦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兼任征、镇将军,持节,加授侍中、常侍;村堡的主帅,小的尚且借给银青将军的称号;但是恩惠达不到下面,所以诸将骄纵而士卒离心怨恨。关中危急混乱,曲允向焦嵩告急;焦嵩一向轻视曲允,说:“等曲允困窘了,再去救他。”
刘曜进军到达泾阳,渭水以北的各城全部溃败。刘曜俘获了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一向听说鲁充贤能,下令活捉他,见面后,赐给他酒说:"我得到您,天下就不难平定了!"鲁充说:"我身为晋朝将领,国家败亡,不敢求活。如果承蒙您的恩惠,让我快点死就是幸运。"刘曜说:"是义士啊。"赐给他剑,让他自杀。梁纬的妻子辛氏,容貌美丽,刘曜召见她,想要娶她为妻,辛氏大哭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按道义我不能独自活下去,况且一个妇人侍奉两个丈夫,明公您又怎么会用这样的人!"刘曜说:"是贞烈的女子。"也听任她自杀,都用礼节安葬了他们。
汉主刘聪立已故张皇后的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个皇后之外,佩带皇后玺印绶带的还有七个人。宠爱的人掌权用事,刑罚赏赐混乱。大将军刘敷多次流泪恳切劝谏,刘聪发怒说:"你想要你父亲快点死吗,为什么一天到晚来我面前哭丧!"刘敷忧愤,发病而死。
河东、平阳发生大蝗灾,百姓流亡饿死的十有五六。石勒派遣他的部将石越率领骑兵二万人屯驻并州,招纳流亡百姓,归附他的有二十万户。刘聪派使者责备石勒,石勒不接受命令,暗中与曹嶷勾结。
八月,汉大司马刘曜进逼长安。
九月,汉主在光极殿宴请群臣,引见皇太弟刘乂。刘乂容貌憔悴,鬓发苍白,流着泪陈述谢罪,刘聪也为他痛哭;于是尽情饮酒极为欢乐,对待他和当初一样。
焦嵩、竺恢、宋哲都率兵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督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的军队,屯驻霸上,都畏惧汉军强大,不敢前进。相国司马保派胡崧率兵入援,在灵台攻击汉大司马刘曜,打败了他。胡崧恐怕国威重新振兴后曲允、索𬘭势力强盛,就率领城西各郡军队屯驻渭北不前进,于是返回槐里。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曲允、索𬘭退守小城来巩固自己。内外断绝,城中非常饥饿,一斗米价值黄金二两,人吃人,死者超过大半,逃亡无法禁止,只有凉州的义兵一千人,坚守到死也不改变。太仓有几十块酒曲,曲允把它磨成碎末煮成粥来供给皇帝,不久也吃完了。冬季,十一月,皇帝流着泪对曲允说:"现在穷困艰难到这种地步,外面没有救援,应当忍受耻辱出城投降,来使士人百姓活命。"于是叹息说:"耽误我大事的,是曲、索两位先生啊!"派侍中宗敞送降书给刘曜。索𬘭暗中留下宗敞,派他的儿子去对刘曜说:"现在城中粮食还可以支持一年,不容易攻克,如果答应给我索𬘭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职位,我就请求献城投降。"刘曜杀了他并把首级送去,说:"帝王的军队,凭道义行事。我带兵十五年,不曾用诡计打败别人,必定是兵力用尽形势用极,然后才夺取它。现在索𬘭所说的话如此,天下的恶人都是一样的,我就替你杀了他。如果兵力和粮食确实没有用完,就可以勉强坚守;如果粮食耗尽兵力微弱,也应该早一点醒悟天命。"
甲午日,宗敞到达刘曜军营;乙未日,皇帝乘坐羊车,裸露上身、口衔玉璧、用车拉着棺材从东门出降。群臣号啕大哭,攀着车拉着皇帝的手,皇帝也悲痛得不能自已。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叹息说:"我的智慧不能谋划,勇气不能赴死,怎么忍心君臣相随,向北面侍奉贼寇呢!"于是自杀。刘曜焚烧棺材接受玉璧,派宗敞护送皇帝回宫。丁酉日,把皇帝及公卿以下人员迁到他的军营;辛丑日,送到平阳。壬寅日,汉主刘聪驾临光极殿,皇帝在面前叩头。曲允伏在地上痛哭,扶他不能起来。刘聪发怒,囚禁了他,曲允自杀。刘聪任命皇帝为光禄大夫,封为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为秦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麟嘉。因为曲允忠诚刚烈,追赠为车骑将军,谥号节愍侯。因为索𬘭不忠诚,在街市上斩首。尚书梁允、侍中梁浚等人以及各郡守都被刘曜杀死,华辑逃奔南山。
干宝评论说:"从前高祖宣皇帝,凭借雄才大略和宏大的器量,顺应时势而兴起,性格深沉隐晦如同城府,却能宽厚从容地容纳人才;运用权术来驾驭事物,却能了解人才善于选拔。于是百姓归附有才能的人,大业的基业开始构建。世宗继承基业,太祖继承大业,都废黜了不同的图谋,用来光大前人的功业。到了世祖,于是登上皇位,用仁德厚待下属,用节俭使财用充足,平和而不松懈,宽厚而能决断,覆盖了唐尧、虞舜的旧有疆域,在八方荒远之地颁布历法,当时有'天下没有穷人'的谚语,虽然太平盛世没有完全普及,也足以说明百姓乐于他们的生活了。
武皇驾崩之后,坟土未干而变故接连发生。宗室子弟没有捍卫城池的帮助,三公没有众人瞻仰的尊贵,早上还是伊尹、周公,晚上就成了夏桀、盗跖;国家政权接连被乱人转移,宫禁军队向外流散到四方,地方长官没有稳固的重镇,关隘城门没有捆草一样的坚固。戎、羯之人称帝建制,两位皇帝失去尊严,为什么呢?树立皇位继承人失去权柄,托付辅政的不是合适的人才,礼义廉耻不张,而苟且的政令太多。
基础广大就难以倾倒,根扎得深就难以拔除,理节有序就不会混乱,胶合牢固就不会迁移。从前拥有天下的人之所以能够长久,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周朝从后稷爱护百姓,经过十六位王而武王才开始君临天下,它积累基础树立根本,如此坚固。现在晋朝的兴起,它的创立基础树立根本,本来就和前代不同了。加上朝廷缺少纯德的人,乡里没有不二心的老人,风俗淫邪怪僻,耻辱崇尚失去标准。求学的人以庄子、老子为宗师而贬黜《六经》,谈论的人以虚无放荡为善辩而轻视名节检束,修身的人以放荡污浊为通达而鄙薄节操诚信,求仕的人以苟且得利为贵重而鄙视居守正道,当官的人以望空为高而嘲笑勤恳恭敬。因此刘颂多次谈论治国之道,傅咸常常纠正奸邪正直,都被人称为俗吏;那些倚仗虚无旷达、阿谀迎合无心的人,都名重海内。至于像文王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仲山甫从早到晚不懈怠的人,大概都被共同嗤笑贬斥看作灰尘了!因此毁誉混淆了善恶的实质,情欲邪恶奔走在财货欲望的路上,选拔人才的人为个人选择官职,做官的人为自身选择利益,世族贵戚的子弟,超越等级,不拘泥于资历次序。纷纷扰扰的尘世中,都是奔走竞争的人;列位官员成百上千,没有让贤的举动。刘寔著《崇让论》而没有人省察,刘颂制定九班制度而不能施行。那些妇女不知道女工,放纵情欲而行动,有忤逆公婆的,有杀害侍妾的,父兄不怪罪她们,天下没有人非议她们。礼法、刑罚、政事,从此大坏。'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定先颠倒,'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所以观察阮籍的行为而明白礼教崩溃松弛的原因,考察庾纯、贾充的争辩而看到三公的很多邪僻,考察平定东吴的功劳而知道将帅的不谦让,思考郭钦的谋略而醒悟戎狄有可乘之机,阅览傅玄、刘毅的言论而得到百官的奸邪,核查傅咸的奏章、《钱神论》的论述而看到宠幸贿赂的彰明。民风国势,已经如此,即使以中等才能、遵守成法的君主来治理,还害怕导致祸乱,何况我惠帝以放荡的品德来君临天下呢!怀帝在祸乱中继承皇位,被强臣所牵制;愍帝流亡播迁之后,白白地守着虚名。天下的形势已经失去,不是闻名于世的雄才,不能重新夺取它了!
石勒在坫城包围了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求救。刘琨刚刚得到拓跋猗卢的部众,想要凭借他们的锐气来讨伐石勒。箕澹、卫雄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的百姓,但长久沦落在异域,不熟悉明公的恩德信义,恐怕难以使用。不如暂且对内收集鲜卑的剩余谷物,对外抄掠胡贼的牛羊,关闭城门据守险要,从事农耕休兵养息,等他们感化归义,然后再使用他们,那就没有不成功的功业了!"刘琨不听从,全部出动他的部众,命令箕澹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作为前锋,刘琨屯驻广牧,作为声援。
石勒听说箕澹到来,将要迎击他。有人说:"箕澹的兵马精锐强壮,锋芒不可抵挡,不如暂且率兵避开他,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挫败他的锐气,必定获得万全。"石勒说:"箕澹的军队虽然众多,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号令不统一,有什么精锐强壮可言!现在敌人将要到来,怎么能舍弃离开!大军一旦行动,难道容易中途返回!如果箕澹趁我们撤退而进逼,那时只顾逃跑溃散还来不及,哪里能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呢!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立刻斩了说话的人。任命孔苌为前锋都督,命令三军:"后出发的斩首!"石勒占据险要之处,在山上设置疑兵,前面设置两处伏兵,派出轻装骑兵与箕澹交战,假装不胜而逃跑。箕澹放纵军队追击,进入了伏击圈。石勒前后夹击箕澹的军队,大败他们,缴获铠甲马匹数以万计。箕澹、卫雄率领骑兵一千多人逃奔代郡,韩据弃城逃跑,并州地区震惊恐惧。
十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司空长史李弘带领并州投降了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道该怎么办,段匹䃅派人送信邀请他,己未日,刘琨率领部众从飞狐前往蓟城。段匹䃅见到刘琨,非常亲近敬重,与他结为儿女亲家,并结拜为兄弟。石勒把阳曲、乐平的百姓迁徙到襄国,设置了当地官员后返回。
孔苌在代郡攻打箕澹,杀了他。
孔苌等人攻打贼帅马严、冯□,很长时间未能取胜,司州、冀州、并州、兖州的流民数万户在辽西,互相招引,百姓无法安居乐业。石勒向濮阳侯张宾询问对策,张宾说:「马严、冯□本来与您没有深仇大恨,流民都有留恋故土的心愿,现在如果班师回朝,挑选优秀的官员让他们招抚怀柔,那么幽州、冀州的贼寇不用多久就能肃清,辽西的流民也会相继前来归附。」石勒于是召回孔苌等人,任命武遂县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任高阳太守。马严的士卒一向敬畏李回的威望和德行,很多人背叛马严归附李回,马严畏惧而出逃,投水自尽。冯□率领部众投降。李回迁移到易京居住,前来归附他的流民在路上接连不断。石勒很高兴,封李回为弋阳子,增加张宾的食邑一千户,晋升他为前将军;张宾坚决推辞不接受。
丞相司马睿听说长安失守,出兵在野外露宿,亲自穿上铠甲,向各地发布檄文,约定日期北伐。因为水运延误了期限,丙寅日,斩杀了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的人用刀擦拭柱子,血逆流向上,一直流到柱子顶端两丈多高才落下,观看的人都认为这是冤案。丞相司直刘隗上奏说:「淳于伯的罪不至于处死,请求免去从事中郎周莚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承担过失,请求解除职务。司马睿说:「政务刑罚失当,都是我昏聩不明造成的。」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刘隗性格刚直尖刻,当时的名士大多被他弹劾,司马睿全都宽容了他们,因此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刘隗身上。南中郎将王含,是王敦的兄长,凭借宗族强盛、地位显赫,骄傲放纵,一次就请求任命参佐和守长多达二十多人,大多不称职;刘隗弹劾王含,措辞十分严厉,事情虽然被搁置,但王氏家族非常忌恨他。
丞相司马睿任命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婿广平人刘遐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司马睿任命刘遐为平原内史。
拓跋普根的儿子又去世了,国人立他的叔父郁律为首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