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六
資治通鑑 第094卷
【晉紀十六】 起著雍困敦,盡重光單閼,凡四年。
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於尋陽。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登牛渚,軍於陵口。台兵御之,屢敗。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道步來;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亮聞,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 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與侍中鐘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於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帥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台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盱隨父後,亦赴敵而死。其母撫屍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庾亮帥眾將陳於宣陽門內,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將行,顧謂鐘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亮乘小船,亂兵相剝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柁工,應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慾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眾乃安。 峻兵入台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衛帝。以劉超為右衛將軍,使與鐘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勳王彬等皆被捶撻,令負提登蔣山。裸剝士女,皆以壞席苦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 初,姑孰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台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或謂鐘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仇,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峻遣兵攻吳國內史庾冰,冰不能御,棄郡奔會稽,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呤嘯鼓枻,溯流而去。每逢邏所,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庚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司空。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後趙大赦,改元太和。三月,丙子,庾太后以憂崩。 蘇峻南屯於湖。 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南陽太守王國降之;遂進攻祖約軍於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光謂為約而擒之。約逾垣獲免,光奔後趙。 壬申,葬明穆皇后於武平陵。 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會南陽范汪至尋陽,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強,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答曰:「吾疆場外將,不敢越局。」嶠屢說,不能回;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別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並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晝夜兼道而進。 郗鑒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爭奮。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 五月,陶侃帥眾至尋陽。議者咸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修石頭以擬老子,今日反見求邪!」即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鐘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托宿衛,內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為帝宮,日來帝前肆丑言。劉超、鐘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啟帝,授《孝經》、《論語》。 峻使左光祿大夫陸曄守留台,逼近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為長史。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使起義兵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從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譚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為累!」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珮以為軍資。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冰。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陶侃、溫嶠軍於茄子浦;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令將士:「有上岸者死!」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寶帥千人為嶠前鋒,告其眾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饑乏。嶠表寶為廬江太守。 陶侃表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郗鑒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鑒節度。鑒帥眾渡江,與侃等會與於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 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於蔡洲,侃屯查浦,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眾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眾也。」 庾亮遣督護王彰擊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三敗,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爾。」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為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彰為小人;今王彰為君子,殷融為小人。」 宣城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 諸軍初至石頭,即欲決戰,陶侃曰:「賊眾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諸將咸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侃乃令鑒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兵勢,使郭默守大業。 壬辰,魏該卒。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口。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寶往救之,為渙、撫所敗。箭貫寶髀,徹鞍,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靴。還擊渙、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於溫嶠。寶進攻祖約軍於東關,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為內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秋,七月,約眾潰,奔歷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後趙中山公虎帥眾四萬自軹關西入,擊趙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遂進攻蒲阪。趙主曜遣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秦州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水陸諸軍以救蒲阪,自衛關北濟;虎懼,引退。曜追之,八月,及於高候,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屍二百餘里,收其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曜濟自大陽,攻石生於金墉,決千金堨以灌之。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內,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皆降之。襄國大震。 張駿治兵,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諫曰:「劉曜雖東征,其子胤守長安,未易輕也。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駿乃止。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歸順。九月,戊申,導攜二子與永皆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心匈懼。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侃怒曰:「使君前雲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為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為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濟昆陽,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敵眾,杖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可一鼓而擒也。奈何捨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眾獨返,人心必沮;沮眾敗事,義旗將回指於公矣。」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公本應鎮蕪湖,為南北勢援,前既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眾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陽說侃曰:「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鑒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鑒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托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今強寇在近,眾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帥先義眾,鎮壹三軍邪!」將斬之,久乃得釋。 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 庚午,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薄趙胤軍,敗之。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捨其眾,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將回趨白木陂;馬躓,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餘眾大潰。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城自守。溫嶠乃立行台,佈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含,修之孫也。商走詣庾亮降,餘眾皆歸張健。 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欲自將救洛陽,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大王不宜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劍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帥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捲而來,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為何如?」對曰:「劉曜乘高候之勢,不能進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內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眾會滎陽;中山公虎進據石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勒謂徐光曰:「曜盛兵成皋關,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後趙諸軍集於成皋,步卒六萬,騎二萬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復加額,曰:「天也!」卷甲銜枚,詭道兼行,出於鞏、訾之間。 趙主曜專與嬖臣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為妖言,斬之。聞勒已濟河,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眾幾何?」羯曰:「王自來,軍勢甚盛。」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陳於洛西,眾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於西陽門。勒躬貫甲冑,出自閶闔門,夾擊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鬥。常乘赤馬無故停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餘。至西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馬陷石渠,墜於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為堪所執。勒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 曜見勒,曰:「石王,頗憶重門之盟否?」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雲何邪!」乙酉,勒班師。使征東將軍石邃將兵衛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同載。己亥,至襄國,捨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守。遣劉岳、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曜曰:「吾謂卿等久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子熙書,諭令速降;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久之,乃殺曜。 是歲,成漢獻王驤卒,其子征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成主雄以李玝為征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
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於西軍;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 右衛將軍齊超、侍中鐘雅與建康令管旆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洩,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收超、雅。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讓為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鐘、劉之死,蘇逸欲並殺恆,讓盡心救衛,恆乃得免。 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於歷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其將牽騰帥眾出降。 蘇逸、蘇碩、韓晃並力攻台城,焚太極東堂及秘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鬥?」寶曰:「君名健將,何不入鬥?」晃笑而退。 趙太子熙聞趙主曜被擒,大懼,與南陽王胤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勳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並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為沮眾,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諸征鎮亦皆棄所守從之,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眾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眾赴之。 二月,丙戌,諸軍攻石頭。建成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蘇碩帥驍勇數百,渡准而戰,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眾就張健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群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並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陶侃與任讓有舊,為請其死。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赦也。」乃殺之。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慚色。丁亥,大赦。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將入吳興。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輕軍西趨故鄣,郗鑒遣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為宮。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凋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為墟矣。且北寇遊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為丹楊尹。時兵火之後,民物凋殘,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並荊州。 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郗鑒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者甚眾。卞壼及二子□□、盱、醒彝、劉超、鐘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謚。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為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為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導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遠,移鎮巴陵。朝議欲留溫嶠輔政,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籓;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於武昌。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詔有司錄奪舟船。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鎮蕪湖。 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歎。及峻平,陶侃奏敦阻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征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謚曰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徙高密王紘為彭城王。紘,雄之弟也。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溫嶠卒,葬於豫章。朝廷欲為之造大墓於元、明二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著於聖世,勳義感於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願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詔從之。 以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陶侃、郗鑒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大難之後,紀綱弛頓。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籓,要害之地,而胤以□侈之性,臥而對之,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悅曰:「此溫平南之意也。」 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眾數萬自上邽趣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之。胤軍於仲橋;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騎二萬救之。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胤奔還上邽。虎乘勝追擊,枕屍千里。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徙其台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又坑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陽。進攻集木且羌於河西,克之,俘獲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戈仲俱降於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弋仲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 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於苑川,侵並鄰部,士馬強盛。及趙亡,述延懼,遷於麥田。述延卒,子辱大寒立;辱大寒立;大寒卒,子司繁立。 江州刺史劉胤矜豪日甚,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詔征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默樂為邊將,不願宿衛,以情訴於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將赴召,求資於胤,胤不與,默由是怨胤。胤長史張滿等素輕默,或裸露見之,默常切齒。臘日,胤餉默豚酒,默對信投之水中。會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胤官。」書下,胤不即歸罪,方自申理。僑人蓋肫掠人女為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郭默曰:「劉江州不受免,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為然,帥其徒候旦門開襲胤。胤將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動者誅三族!」遂入至內寢,牽胤下,斬之;出,取胤僚佐張滿等,誣以大逆,悉斬之。傳胤首於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內外。掠胤女及諸妾並金寶還船,初雲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譙國內史桓宣,宣固守不從。 是歲,賀蘭部及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為代王,代王紇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聰刺之;吐延不抽劍,召其將紇扢泥,使輔其子葉延,保於白蘭,抽劍而死。葉延孝而好學,以為禮「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為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
春,正月,劉胤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默驍勇難制,己亥,大赦,梟胤首於大航,以默為江州刺史。太尉侃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絹,並寫中詔呈侃。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詔,豈敢為此!若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胸懷。劉胤為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恃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禁網寬簡,欲因際會騁其從橫耳!」發使上表言狀,且與導書曰:「郭默殺方州即用為方州,害宰相便為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故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潛嚴;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 豫州刺史庾亮亦請討默。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往與侃會。 西陽太守鄧岳、武昌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豈肯同郭默邪!」岳、詡遣隨詣宣觀之,隨說宣曰:「明府心雖不爾,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辟戎為手彖,上宣為武昌太守。 二月,後趙群臣請後趙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為王后,世子弘為太子。以其子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斌為左衛將軍,封太原王;恢為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為太尉、尚書令,進爵為王;虎子邃為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為左將軍;挺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為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領秘書監。自餘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 程遐言於勒曰:「天下粗定,當顯明逆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叛不臣者輒誅之,此天下所以歸盛德也。今祖約猶存,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為言。勒乃收約,並其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干,仕趙,為左衛將軍。及約之誅,安歎曰:「豈可使祖土稚無後乎?」乃往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歲,安竊取以歸,匿之,變服為沙門。及石氏亡,道重複歸江南。 郭默欲南據豫章,會太尉侃兵至,默出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為壘,以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諸軍大集。夏,五月,乙卯,默將宋侯縛默父子出降。侃斬默於軍門,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以鄧岳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武昌。庾亮還蕪湖,辭爵賞不受。 趙將劉征帥眾數千,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都尉許儒。 張駿因前趙之亡,復收河南地,至於狄道,置五屯護軍,與趙分境。六月,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駿恥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後徙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為句町王。 趙群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太子弘為皇太子。 弘好屬文,親敬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勒甚悅。光因說曰:「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趙荊州監軍郭敬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曰:「彼若使人觀察,則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相策,不復得走矣。』」敬使人浴馬於津,週而復始,晝夜不絕。偵者還以告周撫,撫以為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流民悉降於趙;魏該弟遐帥其部眾自石城降敬。敬毀襄陽城,遷其民於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為荊州刺史。周撫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趙,趙河東王生擊破之,羌奔涼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稱臣入貢於趙。 更造新宮。甲辰,徙樂成王欽為河間王,封彭城王紘子浚為高密王。 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征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建平,拔之。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毌丘奧退保宜都。
春,正月,趙劉征復寇婁縣,掠武進,郗鑒擊卻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趙主勒如鄴,將營新宮;廷尉上黨續咸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咸言不可用,亦當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歎曰:「為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況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因賜咸絹百匹,稻百斛。又詔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靈台於襄國城西。 秋,七月,成大將軍壽攻陰平、武都,楊難敵降之。 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為南都,置行台。 冬,蒸祭太廟,詔歸胙於司徒導,且命無下拜;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沖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云「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日,帝應敬導不?」博士郭熙、杜援議,以為:「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敬。」侍中馮懷議,以為:「天子臨辟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弈議,以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詔從之。弈,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別,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夫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復之功,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恆為新昌令。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請封廆為燕王,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雖未能為官摧勒,然忠義竭誠;今騰箋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台也。」
《资治通鉴》第094卷
【晋纪十六】 从著雍困敦(戊子年)开始,到重光单阏(辛卯年)结束,共四年。
春季,正月,温峤率军进入建康救援,驻军在寻阳。韩晃在慈湖袭击司马流;司马流一向懦弱胆怯,临战前吃烤肉竟找不到嘴的位置,兵败被杀。丁未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部众两万人,从横江渡江,登上牛渚,驻军在陵口。朝廷军队迎战苏峻,多次战败。二月庚戌日,苏峻到达蒋陵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把守,不敢直接沿江而下,必定从小丹杨南面的陆路前来;应当埋伏兵力截击他,可以一战擒获。”庾亮没有听从。苏峻果然从小丹杨前来,迷失了道路,夜间行军,队伍失去了部署。庾亮听说后,才后悔不已。朝中官员因为京城危急逼近,大多派遣家人往东边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把妻子儿女迁入宫内居住。
诏令任命卞壸都督大桁以东各路军事,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部队和苏峻在西陵交战。卞壸等人惨败,死伤人数以千计。丙辰日,苏峻攻打青溪栅栏,卞壸率领各军抵抗阻击,不能阻止。苏峻趁风放火,烧毁了尚书省、各官署以及军营、寺署,一时之间全部荡尽。卞壸背上的痈疽刚刚痊愈,伤口还没有愈合,他强撑病体率领左右亲兵苦战而死;他的两个儿子卞□、卞盱跟随父亲身后,也冲入敌阵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丹杨尹羊曼率兵守卫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了。庾亮率领部众准备在宣阳门内列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兵们都丢弃盔甲逃跑,庾亮和弟弟庾怿、庾条、庾翼以及郭默、赵胤都逃奔寻阳。临行前,庾亮回头对钟雅说:“后事深深托付给你了。”钟雅说:“房梁折断,椽子崩塌,这是谁的过错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容再多说了。”庾亮乘小船逃走,乱兵互相抢劫掠夺;庾亮的左右亲兵用箭射贼人,误中了舵工,舵工应弦而倒。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想要逃散,庾亮一动不动,缓缓地说:“这双手怎么能让贼人碰上!”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皇上应当亲临正殿,你可以进去奏请让皇上赶快出来。”褚翜立即进入上阁,亲自抱着皇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以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一起登上御床,护卫着皇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翜侍立在皇帝左右,太常孔愉身穿朝服守护宗庙。当时百官奔逃离散,殿中省中空寂无人。苏峻的士兵进入后,呵斥褚翜让他下殿,褚翜端正站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冠军来朝见天子,军人岂能侵犯逼迫!”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入后宫,宫女以及太后的左右侍从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使奴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人都被鞭打,让他们背负挑担登上蒋山。士兵们剥光男女的衣服,人们都用破席子、草苫遮蔽身体,没有草的就坐在地上用土覆盖自己;哀号的声音,震动宫内外。
当初,姑孰被攻陷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攻破台城,如果不是战士,不必穿军服。”等到台城陷落,穿军服的人大多战死,穿平民衣服的人没有伤亡。当时官府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几万匹,其他财物与此相当,苏峻全部耗费了;太官署只剩下烧剩的几石米供应皇帝膳食。有人对钟雅说:“你禀性光明正直,一定不能被仇敌容纳,何不早做打算!”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难不能救助,各自逃遁以求免祸,还怎么做臣子!”
丁巳日,苏峻假称诏命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为王导有德行声望,仍然让他以原有官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杨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去见苏峻,称颂苏峻的功劳,苏峻又任命司马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苏峻派兵攻打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能抵御,放弃郡治逃奔会稽,到达浙江时,苏峻悬赏追捕他很紧急。吴郡的铃下士卒让庾冰进入船中,用芦席覆盖着他,吹着口哨敲着船桨,逆流而上。每次遇到巡逻哨所,就用桨敲击船帮说:“哪里找庾冰,庾冰正在这里。”人们以为他喝醉了,没有怀疑他,庾冰仅仅得以免祸。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放声痛哭;有人来探望他,他也相对悲哭。庾亮到达寻阳,宣读太后诏书,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如今应当以消灭贼寇为急务,没有功劳就先接受官职,将用什么来昭示天下!”于是不接受。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逃来,温峤反而更加推重尊奉他,分拨兵力给庾亮。
后赵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和。三月丙子日,庾太后因忧虑去世。苏峻向南驻军于湖。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进攻宛城,南阳太守王国投降;于是进攻驻扎在淮上的祖约军队。祖约的部将陈光起兵攻打祖约,祖约的左右侍卫阎秃,相貌与祖约相似,陈光以为他是祖约就把他抓住了。祖约翻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壬申日,将明穆皇后安葬在武平陵。
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断绝,不知道建康的消息。恰逢南阳人范汪到达寻阳,说:“苏峻政令不统一,贪婪残暴横行无忌,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虽然看似强大实则容易变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应及时进兵讨伐。”温峤深表赞同。庾亮征召范汪任参护军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让盟主之位,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征西地位高兵力强,应当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督护王愆期前往荆州,邀请陶侃与他们共同赴国难。陶侃仍因未受顾命为憾,回答说:“我是守卫边疆的外将,不敢超越自己的职分。”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于是顺着陶侃的意思,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防守,我当先率军东下。”使者离开已经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奉命出使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劝温峤说:“凡是要做大事,应当与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宜有分歧。即使有可疑之处,还应当对外装作不察觉,何况自己制造分裂呢!应当赶快追上使者更改书信,说明必定一起进兵;如果追不上前一位使者,就应当再派使者。”温峤醒悟,立即追上使者,更改了书信;陶侃果然应允,派督护龚登率领军队到温峤处。温峤有部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奏尚书省,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檄文给各地征镇长官,洒泪登上战船。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写信给陶侃说:“军队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只可增加不可减少。近来已向远近发布檄文,向盟府报告,约定下个月中旬大举进攻,各郡军队都在路上,只等仁公的军队到达,便一齐进兵了。仁公如今召回军队,使远近疑惑,成败的关键,将在于此。我才能微薄责任重大,实在仰仗仁公的厚爱,远承您的成规;至于首先出兵作战,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如同首尾相互护卫,唇齿相互依存。恐怕有人不能理解您的高远意旨,将会说仁公对讨贼行动迟缓,这种名声难以挽回。我与仁公都担负方镇重任,安危休戚,按理应当共同承受。况且自从近来交往,往来亲密,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指望仁公倾力相救,何况是国家的灾难呢!今日的忧患,岂止是我一个州的事,文武官员无不翘首期盼。假如这个州不能守住,祖约、苏峻在此地设置官吏,荆州西面逼近强胡,东面连接逆贼,再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将会比这个州的今天更严重。仁公进可作为大晋的忠臣,参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退可用慈父的深情,洗雪爱子的悲痛。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一,都对他们切齿痛恨。如今进兵讨伐,如同用石头砸鸡蛋;如果再次召回军队,就是败在即将成功之时。希望您深思我的陈述!”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逞,四海虽然广大,您难道有容身之地吗!”陶侃深受触动而醒悟,立即穿上军服登上战船;儿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参加,昼夜兼程前进。
郗鉴在广陵,城池孤立粮草缺少,又逼近胡人贼寇,人人没有固守的决心。接到诏书后,立即流着眼泪誓师,率军赴国难,将士们争相奋发。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人从小路前往对温峤说:“听说贼人想挟持天子东去会稽,应当先建立营垒,屯兵占据要害,既防止他们逃跑,又切断贼人的粮草运输,然后坚壁清野等待贼人。贼人攻城不下,野外又无所掠夺,东面的道路既已切断,粮草运输自然断绝,必定自行溃败。”温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率领部众到达寻阳。议事的人都认为陶侃想要诛杀庾亮来向天下人谢罪;庾亮很恐惧,采用温峤的计策,去见陶侃下拜谢罪。陶侃很惊讶,阻止他说:“庾元规竟然拜陶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可观,陶侃不知不觉释然,说:“你修筑石头城来防备我,今天反而来求我吗!”立即与他谈笑宴饮一整天,于是和庾亮、温峤一同前往建康。士兵四万人,旌旗绵延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动远近。
苏峻听说西边军队兴起,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返回占据石头城,分兵抵抗陶侃等人。乙未日,苏峻逼迫皇帝迁往石头城。司徒王导坚决争辩,苏峻不听从。皇帝哀泣着上车,宫中一片痛哭。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从在皇帝左右。苏峻给他们马匹,他们不肯骑乘,而悲哀慷慨。苏峻听说后很厌恶他们,但没敢杀害。苏峻用自己的亲信许方等人补任司马督、殿中监,对外说是宿卫,实际上对内防范刘超等人。苏峻用仓库房屋作为皇帝的宫殿,每天到皇帝面前肆意口出恶言。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跟随,不离皇帝身边。当时饥荒,米价昂贵,苏峻赠送东西,刘超一概不接受,早晚殷勤侍奉,臣子的节操更加恭敬;虽然处在幽禁困厄之中,刘超仍然向皇帝启奏,讲授《孝经》、《论语》。
苏峻派左光禄大夫陆晔留守台城,逼迫附近居民,全部聚集到后苑;派匡术守卫苑城。尚书左丞孔坦逃奔陶侃,陶侃任命他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闿暂时代理督率东军,司徒王导秘密让他用太后诏书晓谕三吴的官吏士人,让他们发动义兵救援天子。会稽内史王舒让庾冰代理奋武将军,命他率领军队一万人,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从等人都起兵响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已经年老而成为拖累!”把她家里的僮仆全部派去从军,卖掉她的环佩作为军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当恢复原有官职,立即离开郡治而让给庾冰。
苏峻听说东边军队兴起,派部将管商、张健、弘徽等人抵抗;虞潭等人与他们交战,互有胜负,未能前进。陶侃、温峤驻军在茄子浦;温峤认为南方士兵熟悉水战,苏峻的士兵善于陆战,命令将士:“有擅自上岸的处死!”恰逢苏峻运送一万斛米馈赠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人迎接。毛宝率领一千人作为温峤的前锋,告诉部众说:“兵法说:‘军令有时可以不服从’,岂能看着贼人可以攻击,却不上岸攻击他们呢!”于是擅自前往袭击桓抚,全部缴获了那些米,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祖约因此饥饿匮乏。温峤上表任命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上表任命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命令王舒、虞潭都受郗鉴调度。郗鉴率领部众渡江,与陶侃等人在茄子浦会合,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兵来会合。
丙辰日,陶侃等人的水军直指石头城,到达蔡洲,陶侃驻扎在查浦,温峤驻扎在沙门浦。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士兵众多,面有惧色,对左右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得人心。”
庾亮派督护王彰攻击苏峻的党羽张曜,反而被张曜打败。庾亮把符节印信送给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三战三败,你才两次;如今事情紧急,不应再这样了。”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到陶侃处谢罪说:“将军这样做,不是殷融等人所能裁决的。”王彰到来后说:“是王彰自己做的,将军并不知道。”陶侃说:“以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了。”
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失守,慷慨激昂流下眼泪,进军驻扎在泾县。当时各州郡大多派使者投降苏峻,裨惠又劝桓彝应当暂且与苏峻通使,以缓解接连到来的祸患。桓彝说:“我受国家厚恩,按道义应当效死,岂能忍受耻辱与逆臣互通音问!如果不能成功,这就是命了。”桓彝派将军俞纵守卫兰石,苏峻派部将韩晃攻打他。俞纵将要战败,左右劝俞纵退兵。俞纵说:“我受桓侯厚恩,应当以死报答。我不能辜负桓侯,就像桓侯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打桓彝,六月,城池陷落,抓住了桓彝,杀了他。
各路军队初到石头城时,就想决战,陶侃说:“贼军气势正盛,难以与他们争锋,应当用时间,用智谋来击败他们。”不久屡次交战没有战功,监军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陶侃听从了他。夜间筑垒,到天亮时筑成。听到苏峻军队的严整号令声,众将都害怕他们来进攻。孔坦说:“不是这样。如果苏峻进攻堡垒,必须东北风紧急,让我们的水军不能前往救援;如今天气清静,贼人必定不来。之所以有严整号令,必定是派军队出江乘,掠夺京口以东的地区。”不久果然如此。陶侃派庾亮率二千人守卫白石,苏峻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四面围攻,不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人多次与苏峻的军队交战,不能取胜。孔坦说:“本来不必征召郗公前来,结果让东门没有防备。如今应当让他回去,虽然晚了,还是比不回去好。”陶侃于是命令郗鉴与后将军郭默返回占据京口,建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座堡垒来分散苏峻的兵力,让郭默守卫大业。
壬辰日,魏该去世。祖约派祖涣、桓抚袭击湓口。陶侃听说后,准备亲自攻击他们。毛宝说:“义军依靠您,您不能轻动,我请求去讨伐他们。”陶侃听从了。祖涣、桓抚经过皖城,乘机攻打谯国内史桓宣。毛宝前往救援,被祖涣、桓抚打败。箭射穿了毛宝的大腿,钉在马鞍上,毛宝让人踏着马鞍拔箭,血流满了靴子。他回身反击祖涣、桓抚,将他们击败赶走,桓宣这才得以脱身,回到温峤处。毛宝进军在东关攻打祖约的军队,攻克合肥的戍所,恰逢温峤召他,又返回石头城。
祖约的部将暗中与后赵勾结图谋,答应做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率兵渡过淮河,攻打寿春。秋季七月,祖约的部众溃散,逃奔历阳,石聪等人掳掠寿春二万多户百姓而归。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部众四万人从轵关向西进发,攻打前赵的河东。有五十多个县响应,于是进攻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征发氐、羌的部众驻扎在秦州以防备张骏、杨难敌,自己率领中军内外精锐的水陆各军救援蒲阪,从卫关北渡黄河;石虎恐惧,率军撤退。刘曜追击,八月,在高候追上石虎,与石虎交战,大破石虎军,斩杀石瞻;尸体枕藉二百多里,缴获物资器械数以亿计,石虎逃奔朝歌。刘曜从大阳渡过黄河,在金墉攻打石生,决开千金堨用水灌城。分派将领攻打汲郡、河内,后赵的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人都投降了。襄国大为震动。
张骏整治军队,想乘虚袭击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但他的儿子刘胤守卫长安,不容易轻视。假使小有收获,他如果放弃东方之图,回军与我们较量;祸难到来的时间,不可估量。”张骏这才停止。
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战败,恐怕事情不能成功,劝苏峻全部诛杀司徒王导等各位大臣,另立心腹;苏峻一向敬重王导,没有答应。路永等人于是对苏峻怀有二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引诱路永归顺。九月戊申日,王导带着两个儿子与路永一起逃奔白石。袁耽是袁涣的曾孙。
陶侃、温峤等人与苏峻相持很久不能决出胜负,苏峻分派部将东西攻掠,所向大多获胜,人心恐惧。逃奔西军的朝士都说:“苏峻狡猾有胆识决断,他的部下骁勇,所向无敌。如果上天讨伐有罪之人,那么苏峻终究会灭亡;只就人事而言,不容易除掉他。”温峤生气地说:“你们懦弱胆怯,竟然反而称赞贼人!”等到多次交战不能取胜,温峤也畏惧他。
温峤的军队粮食吃完了,向陶侃借贷。陶侃生气地说:“你以前说不担忧没有良将和兵粮,只想得到老夫我作为主帅罢了。如今几次交战都失败了,良将在哪里!荆州接邻胡、蜀两个敌虏,应当防备不测;如果再没有粮食,我就想西归,再想更好的计策。慢慢来消灭贼人,也不算晚。”温峤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这是古代的好教诲。光武帝的昆阳之战,曹公的官渡之战,以寡敌众,是因为仗义而取胜。苏峻、祖约这两个小子,凶逆滔天,何必担忧不能消灭他们!苏峻屡胜而骄傲,自认为所向无敌,如今向他挑战,可以一鼓而擒。为什么要舍弃将要建立的功业,而考虑进退的计划呢!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社稷危殆,这正是四海臣子肝脑涂地的时候。我温峤等人与您都受国恩,事情如果成功,那么君臣同享福祚;如果不能取胜,就应当粉身碎骨以谢先帝罢了。如今的事势,按道义没有后退的余地,如同骑在虎背上,怎么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沮丧;沮丧人心而败坏大事,义军的旗帜将会转向对着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住陶公。”于是前去劝说陶侃说:“您本应镇守芜湖,作为南北的声援,既然已经东下,形势不可返回。况且军队有进无退,不只是整肃三军,向众人显示必死的决心而已,也是说后退没有依据,最终导致灭亡。以前杜弢并非不强盛,您最终消灭了他,为什么到了苏峻,偏偏就不能击败他呢!贼人也怕死,并非都是勇健之人,您可以试着给我一些兵力,让我上岸切断贼人的物资粮草。如果我不能立功,然后您再离去,人心就没有遗憾了。”陶侃认为他说得对,加授毛宝为督护而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劝陶侃说:“如今大事如果不能成功,您即使有粮食,哪里能吃到呢!”陶侃于是分出五万石米来供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焚烧了苏峻在句容、湖孰的积蓄,苏峻的军队缺乏粮食,陶侃于是留下不走了。
张健、韩晃等人猛烈攻打大业;垒中缺水,人们喝粪汁。郭默恐惧,偷偷突围出去,留下士兵防守。郗鉴在京口,军士们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那么贼兵就会直接到来,不可抵挡。请求退回广陵,以等待以后再行动。”郗鉴大会僚属,责备曹纳说:“我受先帝托付的重任,即使捐躯九泉,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敌就在附近,众人心怀危惧,你是心腹之佐,却生出异端言论,将用什么来统帅义众,镇抚三军呢!”准备斩杀他,过了很久才释放。
陶侃准备救援大业,长史殷羡说:“我们的士兵不熟悉陆战,救援大业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事就完了。不如急攻石头城,那么大业之围自然解除。”陶侃听从了他。殷羡是殷融的兄长。
庚午日,陶侃督率水军向石头城进发。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一万人从白石南面上岸,想要挑战。苏峻率领八千人迎战,派他的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逼近赵胤的军队,打败了他们。苏峻正在犒劳将士,趁着醉意望见赵胤逃走,说:“匡孝能打败贼人,我难道还不如他吗!”于是抛下他的部众,和几名骑兵向北冲下突入敌阵,不能冲入,将要回马奔向白木陂;马匹绊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人用长矛投掷苏峻,苏峻坠马;斩下首级,肢解尸体,焚烧骨骸,三军都高呼万岁。苏峻余众大溃。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帅,关闭城门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是旧吏二千石以下的,都让他们到行台来,于是到来的人云集。韩晃听说苏峻已死,率兵赶往石头城。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败了他们。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逃到庾亮处投降,其余部众都归附张健。
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军救援洛阳,僚佐程遐等人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深入千里之外,势不能持久。大王不宜亲自出动,出动就没有万全之策。”石勒大怒,按剑叱责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徐光,召来对他说:“刘曜乘一战之胜,包围洛阳,庸常之人的想法都认为他的锋芒不可抵挡。刘曜带甲十万,攻打一座城一百天不能攻克,军队疲惫士兵懈怠,用我初来的精锐攻击他们,可以一战擒获。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来冀州送死,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的大事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去,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高候之胜,不能进逼襄国,反而去固守金墉,由此可知他不能有什么作为了。以大王的威略去对付他,他必定望旗奔逃败走。平定天下,就在这一举,不可失去机会。”石勒笑着说:“徐光的话是对的。”于是下令内外戒严,有敢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以及豫州刺史桃豹等人各自统率现有部众在荥阳会合;中山公石虎进军占据石门,石勒亲自统率步兵骑兵四万奔赴金墉,从大堨渡河。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在成皋关布置重兵,是上策;在洛水设防,是其次;坐守洛阳,这就只能被擒了。”十二月乙亥日,后赵各军集结在成皋,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兵,大喜,举手指天,又加额行礼,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卷起铠甲,衔枚疾走,从小路昼夜兼行,出现在巩县、訾县之间。
前赵主刘曜专心地与宠臣饮酒赌博,不抚慰士卒;左右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将劝谏者斩首。听说石勒已经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派荥阳的戍守部队,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的哨兵与后赵的前锋交战,擒获了羯族俘虏送来。刘曜问:“大胡亲自来了吗?他的部众有多少?”羯族俘虏说:“大王亲自来了,军势非常强盛。”刘曜脸色大变,让人撤去金墉的包围,在洛水西岸列阵,部众十多万人,南北十多里。石勒望见,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进入洛阳城。
己卯日,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三万人从城北向西,攻击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人各自率领精锐骑兵八千人从城西向北,攻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大战。石勒亲自穿上铠甲,从阊阖门出城,夹击前赵军队。刘曜年轻时嗜酒,晚年尤其厉害;将要作战时,喝了数斗酒。他平时乘坐的赤马无故停步不前,于是换乘小马。等到出战时,又喝了一斗多酒。到达西阳门,指挥军阵向平坦处移动。石堪乘机进攻,前赵军队大溃。刘曜昏醉后退逃跑,马匹陷入石渠,坠落在冰上,受伤十多处,其中三处穿透身体,被石堪擒获。石勒于是大破前赵军队,斩杀五万多人。石勒下令说:“所想擒获的只有一人而已,如今已经抓获。特此敕令将士收敛锋芒,给他们一条生路。”
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记不记得重门的盟约?”石勒派徐光对他说:“今天的事情,是天意使然,还说什么呢!”乙酉日,石勒班师回朝。派征东将军石邃率兵护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很重,用马舆载着他,让医生李永与他同乘一辆车。己亥日,到达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供给他妓女侍妾,派重兵包围守卫。派刘岳、刘震等家族男女穿着盛装来见他,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就化为灰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保全你们到今天!我杀了石佗,实在有愧。今日的祸患,是我自取的。”留他们宴饮一整天然后离去。石勒让刘曜给他的太子刘熙写信,劝令赶快投降;刘曜只命令刘熙与各位大臣“匡扶维护社稷,不要因为我而改变心意”。石勒看了书信很厌恶,过了很久,就杀了刘曜。
这一年,成汉的献王李骧去世,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带着灵柩返回成都。成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替李寿驻守晋寿。
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让他献出苑城归附西军;百官都奔赴苑城,推举陆晔总管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守卫南城,邓岳守卫西城。
右卫将军齐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旆等人谋划,要侍奉皇帝逃出城投奔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部将平原人任让带兵入宫逮捕齐超和钟雅。皇帝抱着他们悲痛地哭泣说:“还我的侍中、右卫!”任让夺过他们,杀掉了。当初,任让年轻时行为不端,太常华恒担任本州大中正,贬低了他的品级。等到任让成为苏峻的部将,仗势杀了不少人,但见到华恒总是很恭敬,不敢放肆作恶。等到钟雅、刘超被杀,苏逸想一并杀掉华恒,任让尽心救护,华恒才得以免死。
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到历阳攻打祖约。戊辰日,祖约趁夜率领左右几百人投奔后赵,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出城投降。
苏逸、苏硕、韩晃合力攻打台城,焚烧了太极东堂和秘阁。毛宝登上城墙,射杀了几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敢果断闻名,为什么不出来决斗?”毛宝说:“你以健将闻名,为什么不进来决斗?”韩晃笑着退走了。
后赵太子刘熙听说后赵主刘曜被擒,非常恐惧,与南阳王刘胤谋划西去保守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失去了君主,但疆土还完整,将士没有叛离,应当合力抵抗;如果力量不足以抵抗,再逃走也不晚。”刘胤大怒,认为他涣散军心,杀了他,于是率领百官逃奔上邽。各征镇将领也都放弃守地跟随他,关中地区大乱。将军蒋英、辛恕聚集部众几十万人占据长安,派使者向后赵投降。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军队赶去。
二月丙戌日,各路军队攻打石头城。建成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苏逸。苏硕率领几百名骁勇的士兵渡过秦淮河作战,温峤攻击并斩杀了他。韩晃等人恐惧,率领部众到曲阿投奔张健,因城门狭窄无法出去,互相践踏,死了一万多人。西军俘获苏逸,杀了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皇帝逃到温峤的船上。群臣见到皇帝,叩头流泪请罪。杀西阳王司马羕,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和彭城王司马雄。陶侃与任让有旧交,为他请求免死。皇帝说:“这是杀害我侍中、右卫的人,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他。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原先的符节,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是这样的。”王导面有愧色。丁亥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对自己有二心,都杀了他们,率领水军从延陵准备进入吴兴。乙未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张健交战,大败张健,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与韩晃、马雄等人率轻装部队向西赶赴故鄣。郗鉴派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追上他们,将他们全部斩杀。
此时宫殿化为灰烬,以建平园作为皇宫。温峤想迁都到豫章,三吴地区的豪族请求定都会稽,两种意见纷争未决。司徒王导说:“孙仲谋、刘玄德都说:‘建康,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古代的帝王,不一定要因为丰俭而迁都。如果能够致力于根本、节约用度,何必担忧凋敝!如果农事不修,那么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的敌寇如同游魂,正窥伺我们的空隙,一旦我们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无论从名望还是实际来看,恐怕都不是好主意。现在只需以静镇之,群情自然安定。”因此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杨尹。当时兵火之后,百姓财物凋残,褚翜收集流散人口,京城于是安定下来。
壬寅日,将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壬子日,评定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为侯、伯、子、男的人很多。卞壸及两个儿子卞眣、卞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追加了赠官和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同党;苏峻未败时,路永等人离开苏峻归附朝廷,王导想赏给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制造祸端,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后来虽然悔悟,也不足以赎清前罪;能保住脑袋,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以再褒奖宠信他们呢!”王导这才作罢。
陶侃认为江陵偏远,将镇所移驻巴陵。朝廷商议想留温峤辅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所任用的人,坚决推辞,回到藩镇;又因为京城荒废残破,物资供应不足,便留下物资储备,备办器用,然后返回武昌。
皇帝从石头城出来后,庾亮拜见皇帝,叩头流泪。皇帝下诏让庾亮与大臣一起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叩头谢罪,请求退休,想闭门隐居山林。皇帝派尚书、侍中手持手诏安慰他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上疏自陈:“祖约、苏峻放纵凶逆,罪过是由我引发的,即使将我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告慰七庙的神灵,平息四海的谴责。朝廷又有什么理由把我算在臣子之列,我又有什么脸面居于人臣之位!希望陛下虽然宽恕我,保全我的性命,也应当抛弃我,任凭我自己生存或灭亡,这样天下大概能知道劝善惩恶的纲纪了。”皇帝下诏优厚地答复,没有准许。庾亮又想逃到山林,从暨阳向东出走;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没收了他的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外出镇守效力,被外任为都督豫州、扬州的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兼任宣城内史,镇守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传檄各地征镇,让他们各自带兵前来救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前,又不供应军粮,只派督护率领几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野上下无不感到奇怪和叹息。等到苏峻被平定,陶侃上奏说卞敦阻碍军事,观望不前,不赴国难,请求用囚车将他押送廷尉。王导认为丧乱之后,应当加以宽恕,调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因病没有赴任,被征召为光禄大夫、兼领少府。卞敦忧惧惭愧而死,追赠原官,加授散骑常侍,谥号为敬。
臣司马光说:“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导致国破君危,自己却逃窜苟免;卞敦身居方镇,兵粮充足,朝廷颠覆,却坐观胜负。作为臣子的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既不能明正典刑,又用恩宠禄位回报他们,晋室的无政,也可想而知了。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难道不是王导吗!”
改封高密王司马纮为彭城王。司马纮,是司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乙未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帝、明帝陵墓的北面建造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在圣世著称,功勋道义感动人神。假如死后有知,难道会喜欢今天劳民伤财的事吗!希望陛下慈恩,停止为他移葬。”下诏听从。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不是担任一方长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如今大难之后,纲纪废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散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的南方藩镇,要害之地,而刘胤以骄奢之性,高卧不理政事,即使没有外变,也必有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平南(温峤)的意图。”
秋季八月,后赵南阳王刘胤率领几万部众从上邽赶赴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等郡的戎族和汉族都起兵响应。刘胤驻军于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两万骑兵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后赵军队,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枕藉千里。上邽溃败,石虎俘获后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其将相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全部杀死。将后赵台省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多人迁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五郡屠各五千多人。进攻河西的集木且羌,攻克,俘获几万人,秦州、陇西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都投降石虎。石虎上表任命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将氐、羌十五万部落迁到司州、冀州。
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吞吞并邻近部落,兵马强盛。等到后赵灭亡,乞伏述延恐惧,迁到麦田。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辱大寒继立;乞伏辱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江州刺史刘胤骄矜豪奢日益严重,专营商贩,积累财富百万,纵酒享乐,不处理政事。冬季十二月,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郭默乐意担任边将,不愿做宿卫,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刘胤。刘胤说:“这不是小人物所能理解的。”郭默将要应召赴任,向刘胤求取资助,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裸露身体见他,郭默常常切齿痛恨。腊日那天,刘胤馈赠郭默猪肉和酒,郭默当着使者的面将东西扔到水里。正赶上有关部门上奏:“如今朝廷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靠江州运粮,而刘胤商贩不绝于路,以私废公,请求免去刘胤的官职。”奏书下达后,刘胤不立即认罪,反而为自己申辩。侨居人盖肫抢掠别人的女儿为妻,张满让他送还,盖肫不听从,反而对郭默说:“刘江州不接受免职,暗中图谋不轨,与张满等人日夜计议,只忌惮郭侯一人,想先除掉你。”郭默信以为真,率领他的部众等到清晨开门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想抵抗郭默,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奉诏讨伐,敢动者诛灭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拖下床,斩杀了;出来后,逮捕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诬陷他们大逆不道,全部杀死。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假造诏书,向内外宣告。掳掠刘胤的女儿和各位妻妾以及金银财宝装船,起初说要顺江而下到京都,不久停留在刘胤原先的府邸。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不服从。
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大人共同拥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做人质,请求讲和。
河南王吐延,勇猛雄健而多猜忌,羌酋姜聪刺杀了他;吐延不拔剑,召来部将纥扢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退保白兰,然后拔剑而死。叶延孝顺而好学,认为礼制规定“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于是将自己的国家称为吐谷浑。
春天,正月,刘胤的首级被送到建康。司徒王导因为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日,大赦天下,将刘胤的首级悬挂在大航示众,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这件事,甩袖起身说:「这一定有诈。」立刻率兵讨伐郭默。郭默派遣使者送去歌妓、侍妾和丝绢,并抄录中诏呈送给陶侃。陶侃的参佐大多劝谏说:「郭默如果没有接到诏书,怎么敢这样做!如果您要进军,应该等待朝廷的诏书回复。」陶侃严厉地说:「国家年幼,诏令并非出于皇帝本意。刘胤受到朝廷礼遇,虽然担任地方长官并不称职,但有什么理由要遭受极刑!郭默仗恃勇力,到处贪婪残暴;因为大乱刚刚平定,法网宽松简略,想趁这个机会肆意横行罢了!」他派使者上表报告情况,并且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了刺史就让他当刺史,难道杀了宰相就让他当宰相吗?」王导于是收起刘胤的首级,回信给陶侃说:「郭默占据长江上游的形势,加上有舰船物资,所以我包容隐忍,让他拥有那个地盘,朝廷得以暗中戒备;等您的军队到来,就可以乘势发动,这难道不是遵奉时势、隐忍待时来成就大事的做法吗!」陶侃笑著说:「这正是遵奉时势、豢养盗贼啊!」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朝廷下诏加封庾亮为征讨都督,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前去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当初都不肯依附祖约,怎么会与郭默同流合污!」邓岳、刘诩派王随去拜访桓宣察看情况,王随劝桓宣说:「您内心虽然不是这样,但无法自我表白,只有把您的贤子交付给我罢了!」桓宣于是派他的儿子桓戎跟随王随一起去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属官,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于是自称大赵天王,行使皇帝职权。立妃子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封他的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为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为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为南阳王。封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为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为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兼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担任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兼领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封爵授官各有差等。
中山王石虎很愤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在襄国建都以来,拱手端坐,坐享其成,靠我亲自冲锋陷阵,二十多年,向南擒获刘岳,向北赶走索头,向东平定齐、鲁,向西平定秦、雍,攻克了十三个州。成就大赵基业的,是我;大单于的位置应该授予我,现在却给了那个黄口小儿,想起来让人气闷,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等到主上驾崩之后,一定不再留他的后代。」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平定,应当明确显示顺逆的道理,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大王自从起兵以来,看到忠于君主的人就加以褒奖,背叛不臣服的人就加以诛杀,这就是天下归顺大德的原因。现在祖约还活著,我私下感到疑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逮捕祖约,连同他的亲属内外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分别赏赐给各个胡人。
当初,祖逖有一个胡人奴仆叫王安,祖逖很喜爱他。在雍丘时,祖逖对王安说:「石勒是你的同族,我也并不缺少你一个人。」给了他丰厚的资财送他离去。王安凭借勇猛能干,在赵国做官,担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被诛杀,王安感叹说:「怎么能让祖士稚没有后代呢?」于是前往刑场观看行刑。祖逖的庶子祖道重,当时才十岁,王安偷偷把他带回家,藏匿起来,让他改换服装做僧人。等到石氏灭亡,祖道重才回到江南。
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正碰上太尉陶侃的军队到来,郭默出城交战,失利,退入城内固守,把米堆积成堡垒,显示粮食充足。陶侃修筑土山逼近城池。三月,庾亮的军队到达湓口,各路大军集结完毕。夏季,五月,乙卯日,郭默的将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斩杀郭默,将首级传送到建康,同党被杀的有四十人。朝廷下诏任命陶侃都督江州,兼领刺史;任命邓岳都督交、广诸军事,兼领广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随后移镇武昌。庾亮回到芜湖,辞谢爵位赏赐不接受。
赵国将领刘征率领数千人,渡海抢掠东南各县,杀死南沙都尉许儒。
张骏趁前赵灭亡的机会,重新收复黄河以南地区,直到狄道,设置了五个屯护军,与赵国分境而治。六月,赵国派遣鸿胪孟毅任命张骏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赐九锡。张骏以做赵国臣子为耻,不接受,扣留孟毅不让他回去。
当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移到中原,到这时到赵国朝见;赵国任命翟斌为句町王。
赵国群臣坚决请求确定正式尊号,秋季,九月,赵王石勒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官员封爵进级各有差等。立他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好写文章,亲近敬重儒生文士。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性情和顺,一点也不像将门子弟。」徐光说:「汉高祖在马上夺取天下,汉文帝凭借清静无为来守成。圣人的后代,必定会有能够感化残暴、消除杀戮的人,这是天道。」石勒非常高兴。徐光趁机劝说:「皇太子仁孝温和恭敬,中山王(石虎)雄强暴虐多诈,陛下一旦去世,我担心江山社稷不会归太子所有。应该逐渐削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内心认为他说得对,但没能听从。
赵国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管沔北军事,驻扎在襄阳。赵主石勒用驿传文书命令郭敬退兵驻扎樊城,让他隐藏旗帜,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说:「他们如果派人侦察,就告诉他们:『你们应当爱惜自己,坚守城池,再过七八天,大队骑兵将要到达,前来策应,你们就再也逃不掉了。』」郭敬派人在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昼夜不停。侦察的人回来报告周抚,周抚以为赵国大军将到,恐惧,逃奔武昌。郭敬进入襄阳,中州的流民全部投降赵国;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他的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移到沔北,修筑樊城来驻守。赵国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此被免官。
休屠王羌背叛赵国,赵国河东王石生击败了他,王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畏惧,送还孟毅,派他的长史马诜自称臣子向赵国进贡。
重新建造新的宫殿。甲辰日,迁徙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司马纮的儿子司马浚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国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人进攻巴东、建平,攻克了两地。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毌丘奥退守宜都。
春季,正月,赵国的刘征再次侵犯娄县,劫掠武进,郗鉴将其击退。
三月初一,壬戌日,发生日食。
夏季,赵主石勒前往邺城,准备营建新宫殿;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想要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虽然不可采用,也应当宽容他,怎么能因为直言就一天之内斩杀列卿呢!”石勒叹息道:“做君主的,竟然这样不能自作主张吗!平民百姓家财满百匹,还想买宅子,何况我富有四海呢!这座宫殿终究要营建,暂且下令停工,以成全我直言大臣的气节。”于是赐给续咸绢帛百匹,稻米百斛。又下诏让公卿以下每年举荐贤良方正,并且允许举荐的人可以互相推荐引见,以广开求贤之路。在襄国城西修建明堂、辟雍、灵台。
秋季,七月,成国大将军李寿进攻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九月,赵主石勒再次营建邺城宫殿,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冬季,举行蒸祭太庙的典礼,下诏将祭祀的胙肉赐给司徒王导,并命令他不必下拜;王导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敢接受。当初,皇帝即位时年幼,每次见到王导必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写“惶恐言”,中书省起草诏书则写“敬问”。有关部门商议:“元旦朝会那天,皇帝是否应该对王导表示敬意?”博士郭熙、杜援议论,认为:“礼制没有君主向臣子下拜的条文,应当免除敬意。”侍中冯怀议论,认为:“天子驾临辟雍,尚且要拜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应当尽礼致敬。”侍中荀弈议论,认为:“元旦是年、月、日三朝之首,应当明确君臣的体统,所以不应表示敬意。如果其他日子的小型聚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书听从了荀弈的意见。荀弈,是荀组的儿子。
慕容廆派使者送信给太尉陶侃,劝他兴兵北伐,共同扫清中原。僚属宋该等人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边远地区立功,地位低而责任重,等级没有差别,不足以镇抚华夏和夷族,应当上表请求提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立功的人担心的是信义不显著,不担心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复周室的功劳,也不先求天子的礼命来号令诸侯。应当修整铠甲兵器,铲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然会到来。比起那些邀功君主以求宠信的人,不是更荣耀吗!”慕容廆不高兴,将韩恒外放为新昌县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人上疏给陶侃的军府,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代理大将军职务。陶侃回信说:“功成而后进爵,是古代的成规。车骑将军虽然未能为朝廷摧毁石勒,但忠义竭诚;如今将奏章上报朝廷听候裁决,是否批准、时间快慢,应当由朝廷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