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七
資治通鑑 第095卷 【晉紀十七】 起玄黓執徐,盡強圉作噩,凡六年。
春,正月,辛未,大赦。 趙主勒大饗群臣,謂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對曰:「陛下神武謀略過於漢高,後世無可比者。」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群臣皆頓首稱萬歲。 勒雖不學,好使諸生讀書而聽之,時以其意論古今得失,聞者莫不悅服。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驚曰:「此法當失,何以遂得天下?」及聞留侯諫,乃曰:「賴有此耳!」 郭敬之退戍樊城也,晉人復取襄陽。夏,四月,敬復攻拔之,留戍而歸。 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略,群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加以殘賊安忍,久為將帥,威振外內,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陛下在,自當無它,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沖幼,宜得強輔。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為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豈將來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為家禍也。」它日,光承間言於勒曰:「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為不亡乎!」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蕩八州,帝王之統不在陛下,復當在誰!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並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滿之心。近於東宮侍宴,有輕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複製也。」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虎愈怏怏不悅。 秋,趙郭敬南掠江西,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參軍斌及南中郎將桓宣乘虛攻樊城,悉俘其眾。敬旋救樊,宣與戰於涅水,破之,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太守李陽攻新野,拔之。敬懼,遁去;宣陽遂拔襄陽。 侃使宣鎮襄陽,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課農桑,或載鉏耒於軺軒,親帥民芸獲。在襄陽十餘年,趙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趙人不能勝;時人以為亞於祖逖、周訪。 成大將軍壽寇寧州,以其征東將軍費黑為前鋒,出廣漢,鎮南將軍任回出越巂,以分寧州之兵。 冬,十月,壽、黑至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城守,寧州刺史尹奉遣建寧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壽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宜縱彪入城,共消其谷,何為拒之!」壽從之。城久不下,壽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險阻難服,當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後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壽不從,攻,果不利,乃悉以軍事任黑。 十一月,壬子朔,進太尉侃為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侃固辭不受。 十二月,庚戌,帝遷於新宮。 是歲,涼州僚屬勸張駿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晉文故事。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內皆稱之為王。駿立次子重華為世子。
春,正月,成大將軍李壽拔朱提,董炳、霍彪皆降,壽威震南中。 丙子,趙主勒遣使來修好;詔焚其幣。 三月,寧州刺史尹奉降於成,成盡有南中之地,大赦,以大將軍壽領寧州。 夏,五月,甲寅,遼東武宣公慕容廆卒。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赦系囚。以長史裴開為軍諮祭酒,郎中令高詡為玄菟太守。皝以帶方太守王誕為左長史,誕以遼東太守陽騖為才而讓之;皝從之,以誕為右長史。 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群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疾小廖,見宏,驚曰:「吾使王處籓鎮,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虎曰:「受詔即遣,今已半道矣。」廣阿有蝗,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游於蝗所。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為將來口實。」戊辰,勒卒。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召邃使將兵入宿衛,文武皆奔散。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大赦。殺程遐、徐光。夜,以勒喪潛瘞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衛,虛葬於高平陵,謚曰明帝,廟號高祖。 趙將石聰及譙郡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本晉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護喬球將兵救之,未至,聰等為虎所誅。 慕容皝遣長史勃海王濟等來告喪。 八月,趙主弘以中山王虎為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以魏郡等十三郡為國,總攝百揆。虎赦其境內,立妻鄭氏為魏王后;子邃為魏太子,加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次子宣為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冀州刺史,封河間王;韜為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封樂安王;遵封齊王,鑒封代王,苞封樂平王;徙平原王斌為章武王。勒文武舊臣,皆補散任;虎之府寮親黨,悉署台省要職。以鎮軍將軍夔安領左僕射,尚書郭殷為右僕射。更命太子宮曰崇訓宮,太后劉氏以下皆徙居之。選勒宮人及車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歸為其東部大人逸豆歸所逐,走死於外。慕容皝引兵討之,軍於廣安;逸豆歸懼而請和,遂築榆陰、安晉二城而還。 成建寧、牂柯二郡來降,李壽復擊取之。 趙劉太后謂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駕,丞相遽相陵籍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復久。王將若之何?」堪曰:「先帝舊臣,皆被疏斥,軍旅不復由人,宮省之內,無可為者;臣請奔兗州,挾南陽王恢為盟主,據廩丘,宣太后詔於牧、守、征、鎮,使各舉兵以誅暴逆,庶幾猶有濟也。」劉氏曰:「事急矣!當速為之。」九月,堪微服、輕騎襲兗州,不克,南奔譙城。丞相虎遣其將郭太追之,獲堪於城父,送襄國,炙而殺之。征南陽王恢還襄國。劉氏謀洩,虎廢而殺之,尊弘母程氏為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數有功,趙主勒養以為子。劉氏有膽略,勒每與之參決軍事,佐勒建功業,有呂後之風,而不□石忌更過之。 趙河東王生鎮關中,石朗鎮洛陽。冬,十月,生、朗皆舉兵以討丞相虎;生自稱秦州刺史,遣使來降。氐帥蒲洪自稱雍州刺史,西附張駿。 虎留太子邃守襄國,將步騎七萬攻朗於金墉;金墉潰,獲朗,刖而斬之;進向長安,以梁王挺為前鋒大都督。生遣將軍郭權帥鮮卑涉瑰眾二萬為前鋒以拒之,生將大軍繼發,軍於蒲阪。權與挺戰於潼關,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長史劉隗皆死,虎還奔澠池,枕屍三百餘里。鮮卑潛與虎通謀,反擊生。生不知挺已死,懼,單騎奔長安。權收餘眾,退屯渭汭。生遂棄長安,匿於雞頭山。將軍蔣英據長安拒守,虎進兵擊英,斬之。生麾下斬生以降;權奔隴右。 虎分命諸將屯汧、隴,遣將軍麻秋討蒲洪。洪帥戶二萬降於虎,虎迎拜洪光烈將軍、護氐校尉。洪至長安,說虎徙關中豪傑及氐、羌以實東方,曰:「諸氐皆洪家部曲,洪帥以從,誰敢違者!」虎從之,徙秦、雍民及氐、羌十餘萬戶於關東。以洪為龍驤將軍、流民都督,使居枋頭;以羌帥姚弋仲為奮武將軍、西羌大都督,使帥其眾數萬徙居清河之灄頭。 虎還襄國,大赦。趙主弘命虎建魏台,一如魏武王輔漢故事。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嚴峻,國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切諫,不聽。 皝庶兄建威將軍翰、母弟征虜將軍仁,有勇略,屢立戰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藝;皆有寵於廆。皝忌之,翰歎曰:「吾受事於先公,不敢不盡力,幸賴先公之靈,所向有功,此乃天贊吾國,非人力也。而人謂吾之所辦,以為雄才難制,吾豈可坐而待禍邪!」乃與其子出奔段氏。段遼素聞其才,冀收其用,甚愛重之。 仁自平郭來奔喪,謂昭曰:「吾等素驕,多無禮於嗣君,嗣君剛嚴,無罪猶可畏,況有罪乎!」昭曰:「吾輩皆體正嫡,於國有分。兄素得士心,我在內未為所疑,伺其間隙,除之不難。兄趣舉兵以來,我為內應,事成之日,與我遼東。男子舉事,不克則死,不能效建威偷生異域地。」仁曰:「善!」遂還平郭。閏月,仁舉兵而西。 或以仁、昭之謀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驗。仁兵已至黃水,知事露,殺使者,還據平郭。皝賜昭死,遣軍祭酒封弈慰撫遼東,以高詡為廣武將軍,將兵五千與庶弟建武將軍幼、稚、廣威將軍軍、寧遠將軍汗、司馬遼東佟壽共討仁。與仁戰於汶城北,皝兵大敗,幼、稚、軍皆為仁所獲。壽嘗為仁司馬,遂降於仁。前大農孫機等舉遼東城以應仁。封弈不得入,與汗俱還。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平原乙逸、遼東相太原韓矯皆棄城走,於是仁盡有遼東之地;段遼及鮮卑諸部皆與仁遙相應援。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為平州別駕。 十二月,郭權據上邽,遣使來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皆應之。 初,張駿欲假道於成以通表建康,成主雄不許。駿乃遣治中從事張淳稱籓於成以假道;雄偽許之,將使盜覆諸東峽。蜀人橋贊密以告淳,淳謂雄曰:「寡君使小臣行無跡之地,萬里通誠於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義,能成人之美故也。若欲殺臣者,當斬之都市,宣示眾目曰:『涼州不忘舊德,通使琅邪,主聖臣明,發覺殺之。』如此,則義聲遠播,天下畏威。今使盜殺之江中,威刑不顯,何足以示天下乎!」雄大驚曰:「安有此邪!」 司隸校尉景騫言於雄曰:「張淳壯士,請留之。」雄曰:「壯士安肯留!且試以卿意觀之。」騫謂淳曰:「卿體豐大,天熱,可且遣下吏,小住須涼。」淳曰:「寡君以皇輿播越,梓宮未返,生民塗炭,莫之振救,故遣淳通誠上都。所論事重,非下吏所能傳;使下吏可了,則淳亦不來矣。雖火山湯海,猶將赴之,豈寒暑之足憚哉!」雄謂淳曰:「貴主英名蓋世,土險兵強,何不亦稱帝自娛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來,世篤忠貞,以仇恥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娛之有!」雄甚慚,曰:「我之祖考本亦晉臣,遭天下大亂,與六郡之民避難此州,為眾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興大晉於中國者,亦當帥眾輔之。」厚為淳禮而遣之。淳卒致命於建康。 長安之失守也,敦煌計吏耿訪自漢中入江東,屢上書請遣大使慰撫涼州。朝廷以訪守侍書御史,拜張駿鎮西大將軍,選隴西賈陵等十二人配之。訪至梁州,道不通,以詔書付賈陵,詐為賈客以達之。是歲,陵始至涼州,駿遣部曲督王豐等報謝。
春,正月,趙改元延熙。 詔以郭權為鎮西將軍、雍州刺史。 仇池王楊難敵卒,子毅立,自稱龍驤將軍、左賢王、下辨公;以叔父堅頭之子盤為冠軍將軍、右賢王、河池公,遣使來稱籓。 二月,丁卯,詔遣耿訪、王豐繼印綬授張駿大將軍、都督陝西、雍、秦、涼州諸軍事。自是每歲使者不絕。 慕容仁以司馬翟楷領東夷校尉,前平州別駕龐鑒領遼東相。 段遼遣兵襲徒河,不克;復遣其弟蘭與慕客翰共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輿泥並力拒守,蘭等不克而退。遼怒,切責蘭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復益兵來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飛梯,四面俱進,晝夜不息。琮、泥拒守彌固,殺傷千餘人,卒不能拔。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馬封弈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賊氣銳,勿與爭鋒!」汗性驍果,以千餘騎為前鋒,直進。封弈止之,汗不從。與蘭遇於牛尾谷,汗兵大敗,死者太半;弈整陳力戰,故得不沒。 蘭欲乘勝窮追,慕容翰恐遂滅其國,止之曰:「夫為將當務慎重,審己量敵,非萬全不可動。今雖挫其偏師,未能屈其大勢。皝多權詐,好為潛伏,若悉國中之眾自將以拒我,我縣軍深入,眾寡不敵,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違命貪進,萬一取敗,功名俱喪,何以返面!」蘭曰:「此已成擒,無有餘理,卿正慮遂滅卿國耳!今千年在東,若進而得志,吾將迎之以為國嗣,終不負卿,使宗廟不祀也。」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翰曰:「吾投身相依,無復還理;國之存亡,於我何有!但欲為大國之計,且相為惜功名耳。」乃命所部欲獨還,蘭不得已而從之。 三月,成主雄分寧州置交州,以霍彪為寧州刺史,爨深為交州刺史。 趙丞相虎遣其將郭敖及章武王斌,帥步騎四萬西擊郭權,軍於華陰;夏,四月,上邽豪族殺權以降。虎徙秦州三萬餘戶於青、並二州。長安人陳良夫奔黑羌,與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擾北地、馮翊。章武王斌、樂安王韜合擊,破之,句大奔馬蘭山。郭敖乘勝逐北,為羌所敗,死者什七八。斌等收軍還三城。虎遣使誅郭敖。秦王宏有怨言,虎幽之。 慕容仁自稱平州刺史、遼東公。 長沙桓公陶侃,晚年深以滿盈自懼,不預朝權,屢欲告老歸國,佐吏等苦留之。六月,侃疾篤,上表遜位。遣左長史殷羨奉送所假節、麾、幢、曲蓋、侍中貂蟬、太尉章、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刺史印傳、棨戟;軍資、器仗、牛馬、舟船,皆有定薄,封印倉庫,侃自加管鑰。以後事付右司馬王愆期,加督護統領文武。甲寅,輿車出,臨津就船,將歸長沙,顧謂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諸君!」乙卯,薨於樊谿。侃在軍四十一年,明毅善斷,識察纖密,人不能欺;自南陵迄於白帝,數千里中,路不拾遺。及薨,尚書梅陶與親人曹識書曰:「陶公機神明鑒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抗諸人不能及也。」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恆得法外意。」安,鯤之從子也。 成主雄生瘍於頭。身素多金創,及病,舊痕皆膿潰,諸子皆惡而遠之;獨太子班晝夜侍側,不脫衣冠,親為吮膿。雄召大將軍建寧王壽受遺詔輔政。丁卯,雄卒,太子班即位。以建寧王壽錄尚書事,政事皆委於壽及司徒何點、尚書令王瑰,班居中行喪禮,一無所預。 辛未,加平西將軍庾亮征西將軍、假節、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領江、豫、荊三州刺史,鎮武昌。亮辟殷浩為記室參軍。浩,羨之子也,與豫章太守褚裒、丹楊丞杜乂,皆以識度清遠,善談《老》、《易》,擅名江東,而浩尤為風流所宗。裒,略之孫;乂,錫之子也。桓彝嘗謂裒曰:「季野有皮裡《春秋》。」言其外無臧否而內有褒貶也。謝安曰:「裒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秋,八月,王濟還遼東,詔遣侍御史王齊祭遼東公廆,又遣謁者徐孟策拜慕容皝鎮軍大將軍、平州刺史、大單于、遼東公、持節、都督,承製封拜,一如廆故事。船下馬石津,皆為慕容仁所留。 九月,戊寅,衛將軍江陵穆公陸曄卒。 成主雄之子車騎將軍越屯江陽,奔喪至成都。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與其弟安東將軍期謀作亂。班弟玝勸班遣越還江陽,以期為梁州刺史,鎮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無所疑間,遣玝出屯於涪。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弒之於殯宮,並殺班兄領軍將軍都;矯太后任氏令,罪狀班而廢之。 初,期母冉氏賤,任氏母養之。期多才藝,有令名。及班死,眾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即皇帝位。謚班曰戾太子。以越為相國,封建寧王,加大將軍壽大都督,徙封漢王;皆錄尚書事。以兄霸為中領軍、鎮南大將軍;弟保為鎮西大將軍、汶山太守;從兄始為征東大將軍,代越鎮江陽。丙寅,葬雄於安都陵,謚曰武皇帝,廟號太宗。 始欲與壽共攻期,壽不敢發。始怒,反譖壽於期,請殺之。期欲籍壽以討李玝,故不許,遣壽將兵向涪。壽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開其去路,玝遂來奔。詔以王玝為巴郡太守。期以壽為梁州刺史,屯涪。 趙主弘自赍璽綬詣魏宮,請禪位於丞相虎。虎曰:「帝王大業,天下自當有議,何為自論此邪!」弘流涕還宮,謂太后程氏曰:「先帝種真無復遺矣!」於是尚書奏:「魏台請依唐、虞禪讓故事。」虎曰:「弘愚闇,居喪無禮,不可以君萬國,便當廢之,何禪讓也!」十一月,虎遣郭殷持節入宮,廢弘為海陽王。弘安步就車,容色自若,謂群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統,夫復何言!」群臣莫不流涕,宮人慟哭。群臣詣魏台勸進,虎曰:「皇帝者盛德之號,非所敢當,且可稱居攝趙天王。」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陽王恢於崇訓宮,尋皆殺之。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稱疾不駕,虎屢召之,乃至。正色謂虎曰:「弋仲常謂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托而返奪之邪?」虎曰:「吾豈樂此哉!顧海陽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雖不平,然察其誠實,亦不之罪。 虎以夔安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為司空,韓晞為尚書左僕射,魏郡申鐘為侍中,郎闓為光祿大夫,王波為中書令。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復還襄國。 慕容皝討遼東,甲申,至襄平。遼東人王岌密信請降。師進,入城,翟楷、龐鑒單騎走,居就、新昌等縣皆降。皝欲悉坑遼東民,高詡諫曰:「遼東之叛,實非本圖,直畏仁凶威,不得不從。今元惡猶存,始克此城,遽加夷滅,則未下之城,無歸善之路矣。」皝乃止。分徙遼東大姓于棘城。以杜群為遼東相,安輯遺民。 十二月,趙徐州從事蘭陵朱縱斬刺史郭祥,以彭城來降,趙將王朗攻之,縱奔淮南。 慕容仁遣兵襲新昌,督護新興王寓擊走之,遂徙新昌入襄平。
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服。大赦,改元。 成、趙皆大赦,成改元玉恆,趙改元建武。 成主期立皇后閻氏,以衛將軍尹奉為右丞相,驃騎將軍、尚書令王瑰為司徒。 趙王虎命太子邃省可尚書奏事,唯祀郊廟、選牧守、征伐、刑殺乃親之。虎好治宮室,鸛雀台崩,殺典匠少府任汪;復使修之,倍於其舊。邃保母劉芝封宜城君,關預朝權,受納賄賂,求仕進者多出其門。 慕容皝置左、右司馬,以司馬韓矯、軍祭酒封弈為之。 司徒導以贏疾,不堪朝會,三月,乙酉,帝幸其府,與群臣宴於內室,拜導並拜其妻曹氏。侍中孔坦密表切諫,以為帝初加元服,動宜顧禮,帝從之。坦又以帝委政於導,從容言曰:「陛下春秋已長,聖敬日躋,宜博納朝臣,諮諏善道。」導聞而惡之,出坦為廷尉。坦不得意,以疾去職。 丹楊尹桓景,為人諂巧,導親愛之。會熒惑守南斗經旬,導謂領軍將軍陶回曰:「鬥,揚州之分,吾當遜位以厭天譴。」回曰:「公以明德作輔,而與桓景造膝,使熒惑何以退捨!」導深愧之。 導辟太原王濛為掾,王述為中兵屬。述,昶之曾孫也。濛不修小廉,而以清約見稱,與沛國劉惔齊名,友善。惔常稱濛性至通而自然有節。濛曰:「劉君知我,勝我自知。」當時稱風流者,以惔、濛為首。述性沈靜,每坐客辯論蜂起,而述處之恬如也。年三十,尚未知名,人謂之癡。導以門地辟之。既見,唯問在東米價,述張目不答。導曰:「王掾不癡,人何言癡也!」嘗見導每發言,一坐莫不讚美,述正色曰:「人非堯、舜,何得每事盡善!」導改容謝之。 趙王虎南遊,臨江而還。有游騎十餘至歷陽,歷陽太守袁耽表上之,不言騎多少。朝廷震懼,司徒導請出討之。夏,四月,加導大司馬、假黃鉞、都督征討諸軍事。癸丑,帝觀兵廣莫門,分命諸將救歷陽及戍慈湖、牛渚、蕪湖;司空郗鑒使廣陵相陳光將兵入衛京師。俄聞趙騎至少,又已去,戊午,解嚴,王導解大司馬。袁耽坐輕妄免官。 趙征虜將軍石遇攻桓宣於襄陽,不克。 大旱,會稽、餘姚米斗五百。 秋,七月,慕容皝立子俊為世子。 九月,趙王虎遷都於鄴,大赦。 初,趙主勒以天竺僧佛圖澄豫言成敗,數有驗,敬事之。及虎即位,奉之尤謹,衣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太子、諸公扶翼上殿,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使司空李農旦夕問起居,太子、諸公五日一朝。國人化之,率多事佛。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唾者。爭造寺廟,削髮出家。虎以其真偽雜糅,或避賦役為奸宄,乃下詔問中書曰:「佛,國家所奉。里閭小人無爵秩者,應事佛不?」著作郎王度等議曰:「王者祭祀,典禮具存。佛,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應祠奉。漢氏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漢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詣寺燒香、禮拜;其趙人為沙門者,皆返初服。」虎詔曰:「朕生自邊鄙,忝君諸夏,至於饗祀,應從本俗。其夷、趙百姓樂事佛者,特聽之。」 趙章武王斌帥精騎二萬並秦、雍二州兵以討薄句大,平之。成太子班之舅羅演,與漢王相天水上官澹謀殺成主期,立班子。事覺,期殺演、澹及班母羅氏。期自以得志,輕諸舊臣,信任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田褒、中常侍許涪等,刑賞大政,皆決於數人,希復關公卿。褒無它才,嘗勸成主雄立期為太子,故有寵。由是紀綱隳紊,雄業始衰。 冬,十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慕容仁遣王齊等南還。齊等自海道趣棘城,齊遇風不至。十二月,徐孟等至棘城,慕容皝始受朝命。 段氏、宇文氏各遣使詣慕容仁,館於平郭城外。皝帳下督張英將百餘騎間道潛行掩擊之,斬宇文氏使十餘人,生擒段氏使以歸。 是歲,明帝母建安君荀氏卒。荀氏在禁中,尊重同於太后;詔贈豫章郡君。 代王翳槐以賀蘭藹頭不恭,將召而戮之,諸部皆叛。代王紇那自宇文部入,諸部復奉之。翳槐奔鄴,趙人厚遇之。 初,張軌及二子寔、茂,雖保據河右,而軍旅之事無歲無之。及張駿嗣位,境內漸平。駿勤修庶政,總御文武,鹹得其用,民富兵強,遠近稱之,以為賢君。駿遣將楊宣伐龜茲、鄯善,於是西域諸國焉耆、于闐之屬,皆詣姑臧朝貢。駿於姑臧南作五殿,官屬皆稱臣。 駿有兼秦、雍之志,遣參軍麴護上疏,以為:「勒、雄既死,虎、期繼逆,兆庶離主,漸冉經世;先老消落,後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乞敕司空鑒、征西亮等泛舟江、沔,首尾齊舉。」
春,正月,辛巳,彗星見於奎、婁。 慕容皝將討慕容仁,司馬高詡曰:「仁叛棄君親,民神怒;前此海未嘗凍,自仁反以來,連年凍者三矣。且仁專備陸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襲之也。」皝從之。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從陸道。皝曰:「吾計已決,敢沮者斬!」 壬午,皝帥其弟軍師將軍評等自昌黎東,踐冰而進,凡三百餘里。至歷林口,捨輜重,輕兵趣平郭。去城七里,候騎以告仁,仁狼狽出戰。張英之俘二使也,仁恨不窮追;及皝至,仁以為皝復遣偏師輕出寇抄,不知皝自來,謂左右曰:「今茲當不使其匹馬得返矣!」乙未,仁悉眾陳於城之西北。慕容軍帥所部降於皝,仁眾沮動;皝從而縱擊,大破之。仁走,其帳下皆叛,遂擒之。皝先為斬其帳下之叛者,然後賜仁死。丁衡、游毅、孫機等,皆仁所信用也,皝執而斬之;王冰自殺。慕容幼、慕容稚、佟壽、郭充、翟楷、龐鑒皆東走,幼中道而還;皝兵追及楷、鑒,斬之;壽、充奔高麗。自餘吏民為仁所詿誤者,皝皆赦之。封高詡為汝陽侯。 二月,尚書僕射王彬卒。 辛亥,帝臨軒,遣使備六禮逆故當陽侯杜乂女陵陽為皇后,大赦;群臣畢賀。 夏,六月,段遼遣中軍將軍李詠襲慕容皝。詠趣武興,都尉張萌擊擒之。遼別遣段蘭將步騎數萬屯柳城西回水,宇文逸豆歸攻安晉以為蘭聲援。皝帥步騎五萬向柳城,蘭不戰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晉,逸豆歸棄輜重走;皝遣司馬封弈帥輕騎追擊,大破之。皝謂諸將曰:「二虜恥無功,必將復至,宜於柳城左右設伏以待之。」乃遣封弈帥騎數千伏於馬兜山。三月,段遼果將數千騎來寇抄。弈縱擊,大破之,斬其將榮伯保。 前廷尉孔坦卒。坦疾篤,庾冰省之,流涕。坦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以濟國安民之術,乃為兒女子相泣邪!」冰深謝之。 九月,慕容皝遣長史劉斌、兼郎中令遼東陽景送徐孟等還建康。 冬,十月,廣州刺史鄧岳遣督護王隨等擊夜郎、興古,皆克之;加岳督寧州。 成主期以從子尚書僕射武陵公載有俊才,忌之,誣以謀反,殺之。 十一月,詔建威將軍司馬勳將兵安集漢中;成漢王壽擊敗之。壽遂置漢中守宰,戍南鄭而還。 索頭郁鞠帥眾三萬降於趙,趙拜郁鞠等十三人為親趙王,散其部眾於冀、青等六州。 趙王虎作太武殿於襄國,作東、西宮於鄴,十二月,皆成。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縱六十五步,廣七十五步,甃以文石。下穿伏室,置衛士五百人。以漆灌瓦,金璫,銀楹,珠簾,玉壁,窮極工巧。殿上施白玉床、流蘇帳,為金蓮華以冠帳頂。又作九殿於顯陽殿後,選士民之女以實之,服珠玉、被綺縠者萬餘人。教宮人占星氣、馬步射。置女太史,及雜伎工巧,皆與外同。以女騎千人為鹵簿,皆著紫綸巾,熟錦褲,金銀鏤帶,五文織成靴,執羽儀,鳴鼓吹,游宴以自隨。於是趙大旱,金一斤直粟二鬥,百姓嗷然;而虎用兵不息,百役並興。使牙門將張彌行徙洛陽鐘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載以四輪纏輞車,轍廣四尺,深二尺。一鐘沒於河,募浮沒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絲亙,用牛百頭,鹿櫨引之,乃出,造萬斛之舟以濟之。既至鄴,虎大悅,為之赦二歲刑,賚百官谷帛,賜民爵一級。又用尚方令解飛之言,於鄴南投石於河,以作飛橋,功費數千萬億,橋竟不成,役夫饑甚,乃止。使令長帥民入山澤采橡及魚以佐食,復為權豪所奪,民無所得。初,日南夷帥范稚,有奴曰範文,常隨商賈往來中國;後至林邑,教林邑王范逸作城郭、宮室、器械,逸愛信之,使為將。文遂譖逸諸子,或徙或逃。是歲,逸卒,文詐迎逸子於它國,置毒於椰酒而殺之,文自立為王。於是出兵攻大岐界、小岐界、式僕、徐狼、屈都、乾魯、扶單等國,皆滅之,有眾四五萬,遣使奉表入貢。 趙左校令成公段作庭燎於槓末,高十餘丈,上盤置燎,下盤置人,趙王虎試而悅之。
春,正月,庚辰,趙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餘人入上尊號,庭燎油灌下盤,死者二十餘人;趙王虎惡之,腰斬成公段。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稱大趙天王,即位於南郊,大赦。立其後鄭氏為天王皇后,太子邃為天王皇太子,諸子為王者皆降為郡公,宗室為王者降為縣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國子祭酒袁瑰、太常馮懷,以江左浸安,請興學校,帝從之。辛卯,立太學,徵集生徒。而士大夫習尚老、莊,儒術終不振。瑰,渙之曾孫也。 三月,慕容皝於乙連城東築好城以逼乙連,留折衝將軍蘭勃守之。夏,四月,段遼以車數千兩輸乙連粟,蘭勃擊而取之。六月,遼又遣其從弟揚威將軍屈雲,將精騎夜襲皝子遵於興國城,遵擊破之。 初,北平陽裕事段疾陸眷及遼五世,皆見尊禮。遼數與皝相攻,裕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況慕容氏與我世婚,迭為甥舅,皝有才德,而我與之構怨;戰無虛月,百姓凋弊,利不補害,臣恐社稷之憂將由此始。願兩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國息民。」遼不從,出裕為北平相。 趙太子邃素驍勇,趙王虎愛之,常謂群臣曰:「司馬氏父子兄弟自相殘滅,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殺阿鐵理否?」既而邃驕淫殘忍,好妝飾美姬,斬其首,洗血置盤上,與賓客傳觀之,又烹其肉共食之。河間公宣、樂安公韜皆有寵於虎,邃疾之如仇。虎荒耽酒色,喜怒無常。使邃省可尚書事,每有所關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時或不聞,又恚曰:「何以不白!」誚責笞棰,月至再三。邃私謂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秋,七月,邃稱疾不視事,潛帥宮臣文武五百餘騎飲於李顏別捨,因謂顏等曰:「我欲至冀州殺河間公,有不從者斬!」行數里,騎皆逃散。顏叩頭固諫,邃亦昏醉而歸。其母鄭氏聞之,私遣中人誚讓邃;邃怒,殺之。佛圖澄謂虎曰:「陛下不宜數往東宮。」虎將視邃疾,思澄言而還;既而瞋目大言曰:「我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乃命所親信女尚書往察之。邃呼前與語,因抽劍擊之。虎怒,收李顏等詰問,顏具言其狀。殺顏等三十餘人;幽邃於東宮,既而赦之,引見太武東堂;邃朝而不謝,俄頃即出。虎使謂之曰:「太子應朝中宮,豈可遽去!」邃徑出,不顧。虎大怒,廢邃為庶人。其夜,殺邃及其妃張氏,並男女二十六人同埋於一棺;誅其宮臣支黨二百餘人;廢鄭後為東海太妃。立其子宣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儀為天王皇后。 安定侯子光,自稱佛太子,雲從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聚眾數千人於杜南山,自稱大黃帝,改元龍興;石廣討斬之。 九月,鎮軍左長史封弈等勸慕容皝稱燕王;皝從之。於是備置群司,以封弈為國相,韓壽為司馬,裴開為奉常,陽騖為司隸,王寓為太僕,李洪為大理,杜群為納言令,宋該、劉睦、石琮為常伯,皇甫真、陽協為冗騎常侍,宋晃、平熙、張泓為將軍,封裕為記室監。洪,臻之孫;晃,奭之子也。冬,十月,丁卯,皝即燕王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曰武宣王,夫人段氏曰武宣後;立夫人段氏為王后,世子俊為王太子,如魏武、晉文輔政故事。 段遼數侵趙邊,燕王皝遣揚烈將軍宋回稱籓於趙,乞師以討遼,自請盡帥國中之眾以會之,並以其弟寧遠將軍汗為質。趙王虎大悅,厚加慰答,辭其質,遣還,密期以明年。 是歲,趙將李穆納拓跋翳槐於大寧,其故部落多歸之。代王紇那奔燕,國人復奉翳槐為代王,翳槐城盛樂而居之。 仇池氐王楊毅族兄初,襲殺毅,並有其眾,自立為仇池公,稱臣於趙。
《资治通鉴》第095卷【晋纪十七】 起玄黓执徐(壬辰年),尽强圉作噩(丁酉年),共六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大赦天下。赵主石勒大宴群臣,对徐光说:“朕可以和自古以来哪个等级的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世没有人能相比。”石勒笑着说:“人怎么会没有自知之明!你的话太过分了。朕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面北称臣侍奉他,与韩信、彭越并列;如果遇到光武帝,应当和他并驾齐驱在中原争雄,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该光明磊落,像日月一样皎洁,终究不会效仿曹孟德、司马仲达欺负别人的孤儿寡妇,用谄媚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不读书,但喜欢让儒生们读书给他听,时常用自己的见解评论古今的得失,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的后代,惊愕地说:“这种做法应当会失策,为什么最终能得天下?”等到听到留侯张良的劝谏,才说:“幸亏有这一着啊!”
郭敬退守樊城的时候,晋人又夺取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戍守的军队后返回。
赵的右仆射程遐对赵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强悍有权谋,群臣没有人比得上;观察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对其他人他都看不上;加上他残忍暴虐,长久担任将帅,威名震动朝廷内外,他的几个儿子年长,都掌管兵权;陛下在世时,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恐怕他不是能辅佐幼主的大臣。应该及早除掉他,以利于国家大计。”石勒说:“如今天下尚未安定,大雅(太子石弘)年幼,应当有得力的辅佐。中山王是我的至亲骨肉,有辅佐创业的功劳,正要委任他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担心不能独揽皇帝舅舅的大权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辅政的,不要过分忧虑。”程遐哭泣着说:“我所忧虑的是国家,陛下却用私心拒绝我的忠言,忠言从哪里能进去呢!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抚养长大的,但并非陛下的骨肉至亲,虽然有微小的功劳,陛下酬谢他们父子恩荣也就足够了,但他的志向欲望没有止境,难道将来会对国家有益吗!如果不除掉他,我恐怕宗庙将断绝祭祀了。”石勒不听从。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二人切齿痛恨,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成为我们的家祸。”后来有一天,徐光趁机会对石勒说:“如今国家没有战事,而陛下神色好像不高兴,为什么呢?”石勒说:“吴地(东晋)、蜀地(成汉)尚未平定,我恐怕后世不认为我是承受天命的君王。”徐光说:“魏国继承汉朝的气运,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难道能说不灭亡吗!孙权在吴地,就像如今的李氏(成汉)一样。陛下囊括洛阳、长安两都,扫平八州,帝王的统绪不在陛下身上,还能在谁身上呢!况且陛下不忧虑心腹大患,却反而忧虑四肢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势谋略,所向无敌,而天下人都说他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天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一起占据权位,势力倾盖王室;而耿耿于怀常怀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侍宴,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百年之后,将无法控制他了。”石勒沉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省阅尚书奏事,并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断可否,只有征伐斩杀等大事才呈报石勒。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了主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冷落得可以设网捕雀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秋季,赵将郭敬向南劫掠江西(长江以西地区),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以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打樊城,全部俘获了郭敬的部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在涅水与他交战,击败了他,全部夺回了被掳掠的人口财物。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以及竟陵太守李阳攻打新野,攻克了。郭敬畏惧,逃走;桓宣于是攻克了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怀柔新归附的百姓,减省刑罚,简化礼仪,鼓励督促农耕蚕桑,有时在轻便的车上装载着锄头和耒耜,亲自率领百姓除草收获。在襄阳十多年,赵人多次进攻,桓宣凭借寡弱的兵力拒守,赵人不能取胜;当时人认为他的才能仅次于祖逖、周访。
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派他的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出发,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出发,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防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领兵援助他。李寿想要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该放霍彪入城,一起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击他!”李寿听从了。朱提城久攻不下,李寿想要急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来制服他们,等他们的智谋和勇力都困乏了,然后攻取,他们就像圈中的牲畜,何必急于求成。”李寿不听从,发动进攻,果然不利,于是把军事全部委托给费黑。
十一月,壬子朔日,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礼官唱名时不直呼其名;陶侃坚决推辞不接受。
十二月,庚戌日,皇帝迁居到新宫。
这一年,凉州的僚属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仿照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张骏说:“这不是做臣子应该说的话。敢说这种话的人,罪不可赦!”然而境内的人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春季,正月,成国的大将军李寿攻下了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了,李寿的威名震动了南中地区。丙子日,后赵主石勒派使者前来修好;朝廷下诏烧毁了他们的礼物。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投降了成国,成国完全占有了南中地区,实行大赦,任命大将军李寿兼任宁州刺史。
夏季,五月,甲寅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统辖管理境内事务。赦免在押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咨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慕容皝想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让位给他;慕容皝听从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后赵主石勒卧病,中山王石虎入宫侍奉,假传诏令,群臣和亲戚都不能入宫;石勒病情的好坏,宫外无人知晓。他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石勒病情稍有好转,见到石宏,惊讶地说:“我派你镇守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局面,是有人召你回来,还是你自己回来的?如果有召你回来的人,应当依法处死!”石虎恐惧地说:“秦王思念您,暂时回来罢了,现在就打发他回去。”但仍然留下不放行。几天后,石勒又问起这事,石虎说:“接到诏令就打发走了,现在已经走到半路了。”广阿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区巡游。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留下遗命说:“大雅兄弟,应当好好相互保护,司马氏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中山王应当深思周公、霍光的故事,不要给后人留下话柄。”戊辰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逮捕了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付廷尉,又召石邃率兵入宫担任宿卫,文武官员都逃散了。石弘非常恐惧,自陈才能低劣,要让位给石虎。石虎说:“君主去世,太子即位,这是礼法的常理。”石弘流着泪坚决推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有大义所在,何必事先讨论!”石弘于是即位。实行大赦。杀死程遐、徐光。夜间,将石勒的灵柩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埋葬的地点。己卯日,准备好仪仗护卫,在高平陵举行虚葬,谥号为明帝,庙号为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使者前来投降。石聪本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率兵救援他们,还没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杀。
慕容皝派长史勃海人王济等人前来报告丧事。
八月,后赵主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赐九锡,把魏郡等十三郡作为他的封国,总揽朝廷政务。石虎在封国内实行大赦,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为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为乐安王;石遵封为齐王,石鉴封为代王,石苞封为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原来的文武旧臣,都补任闲散官职;石虎府中的僚属亲信,全部安插在朝廷各重要部门。任命镇军将军夔安兼任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改太子宫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的人都迁居到那里。挑选石勒的宫女以及车马、服饰、玩物中精美的,都送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逃亡在外而死。慕容皝率兵讨伐逸豆归,驻军在广安;逸豆归恐惧而请求和解,于是修筑了榆阴、安晋两座城池后返回。
成国的建宁、牂柯两郡前来投降,李寿又攻取了它们。
后赵的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欺凌践踏我们。帝业的灭亡,恐怕不会太久了。你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自己人掌握,宫廷之内,没有什么办法可想;我请求逃奔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为盟主,占据廪丘,向各地州牧、郡守、征、镇将军宣布太后的诏令,让他们各自起兵来诛杀暴虐的逆贼,或许还能有转机。”刘氏说:“事情很紧急了!应当赶快行动。”九月,石堪换上平民衣服、轻装骑马袭击兖州,没有攻克,向南逃奔谯城。丞相石虎派他的将领郭太追击他,在城父抓住了石堪,押送襄国,用火烤死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回襄国。刘氏的谋划泄露,石虎废黜并杀死了她,尊奉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是田氏的儿子,屡次立有战功,后赵主石勒收养他为儿子。刘氏有胆略,石勒常常和她一起参决军事,辅佐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范,但妒忌之心更超过吕后。
后赵的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前来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向西归附张骏。
石虎留下太子石邃守卫襄国,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攻打金墉的石朗;金墉被攻破,俘获石朗,砍断他的脚后杀了他;然后进军长安,任命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瑰部众二万人作为前锋来抵抗,石生率领大军随后进发,驻军在蒲阪。郭权与石挺在潼关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石虎逃奔回渑池,尸体枕藉绵延三百多里。鲜卑人暗中与石虎勾结,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恐惧,单人匹马逃奔长安。郭权收集残余部众,退守驻扎在渭水弯曲处。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藏匿在鸡头山。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防守,石虎进兵攻击蒋英,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杀死石生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别命令诸将驻守汧县、陇县,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投降石虎,石虎迎接并任命蒲洪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到达长安,劝说石虎迁徙关中的豪杰以及氐、羌部族来充实东方,他说:“各氐部落都是洪家的部曲,我率领他们跟从您,谁敢违抗!”石虎听从了他,迁徙秦州、雍州的百姓以及氐、羌部族十余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任命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徙到清河的滠头居住。
石虎回到襄国,实行大赦。后赵主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台,一切都像魏武王辅佐汉朝的先例那样。
慕容皝刚继承王位时,用法严厉苛刻,国中之人大多感到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慕容皝不听。
慕容皝的异母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有勇有谋,屡次立下战功,深得人心,幼弟慕容昭,有才艺;他们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忌恨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受命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的在天之灵,所向有功,这是上天帮助我国,并非人力所为。但别人却认为我办成的事,是雄才大略难以控制,我怎能坐等祸患到来呢!”于是带着他的儿子出逃投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收为己用,非常喜爱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前来奔丧,对慕容昭说:“我们一向骄纵,对嗣君多有失礼之处,嗣君刚严,无罪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正妻所生的嫡子,对国家有份。兄长一向深得人心,我在宫内尚未被他猜疑,等待机会,除掉他并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做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分给我。男子汉做事,不成功便死,不能像建威将军那样偷生异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向西。
有人将慕容仁、慕容昭的谋划报告了慕容皝,慕容皝不相信,派使者去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经到达黄水,知道事情败露,杀死使者,回军占据平郭。慕容皝赐慕容昭死,派军祭酒封弈去安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领五千士兵与异母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一起讨伐慕容仁。与慕容仁在汶城北面交战,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俘获。佟寿曾经做过慕容仁的司马,于是投降了慕容仁。前大农孙机等人占据辽东城响应慕容仁。封弈不能入城,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弃城逃跑,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有了辽东之地;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支援。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派使者前来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都响应他。
当初,张骏想向成国借道来向建康上表,成主李雄不允许。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国称藩来借道;李雄假装答应,却准备派强盗在东部峡谷中袭击他。蜀人桥赞秘密告诉张淳,张淳对李雄说:“寡君派小臣行走无迹之地,万里迢迢向建康表达诚意的原因,是因为陛下崇尚忠义,能成人之美的缘故。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中斩首,向众人宣告说:‘凉州不忘旧恩,派使者与琅邪王联络,主圣臣明,发觉后杀了他。’这样,正义的名声就会远播,天下人都会畏惧您的威势。现在派强盗在江中杀我,威势和刑罚都不彰显,怎么能昭示天下呢!”李雄大吃一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么肯留下!姑且用你的意思试探他一下。”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肥胖,天气炎热,可以暂且派下属回去,你稍作停留等天凉了再走。”张淳说:“寡君因为皇帝流离失所,先帝灵柩尚未归葬,百姓生灵涂炭,无人拯救,所以派我前往京城表达诚意。所论之事重大,不是下属所能传达的;如果下属能够办成,那我也不会来了。即使是火山汤海,我也将奔赴,哪里会惧怕寒暑呢!”李雄对张淳说:“贵君主英名盖世,地势险要,兵力强盛,为什么不也称帝以自娱一方?”张淳说:“寡君从祖父以来,世代笃行忠贞,因为仇耻未雪,枕戈待旦,哪有什么自娱可言!”李雄非常惭愧,说:“我的祖父也是晋朝之臣,遭遇天下大乱,与六郡的百姓避难来到这个州,被众人推举,于是有了今天。琅邪王如果能在中原复兴大晋,我也将率领部众辅佐他。”于是厚赠礼物给张淳后送他走。张淳最终完成了使命到达建康。
长安失守时,敦煌的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屡次上书请求派大使安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代理侍书御史,拜张骏为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人配给他。耿访到达梁州,道路不通,把诏书交给贾陵,假扮成商人送达。这一年,贾陵才到达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人回报致谢。
春季,正月,赵国改年号为延熙。晋朝下诏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其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并派使者前来晋朝称臣归附。二月,丁卯日,晋朝下诏派遣耿访、王丰携带印绶授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的官职。从此每年使者往来不断。
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兼任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兼任辽东相。段辽派兵袭击徒河,未能攻克;又派其弟段兰与慕容翰一起攻打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主慕舆泥合力据守,段兰等人未能攻克而退兵。段辽大怒,严厉斥责段兰等人,命令他们必须攻下柳城。休整二十天后,又增兵前来进攻。士兵们都穿着厚厚的战袍,手持盾牌,制作飞梯,从四面同时进攻,昼夜不停。石琮、慕舆泥防守更加坚固,杀伤敌军一千多人,最终未能攻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弈等人共同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敌军气势正盛,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慕容汗性格骁勇果敢,率领一千多骑兵作为前锋,径直前进。封弈劝阻他,慕容汗不听。在牛尾谷与段兰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亡超过半数;封弈整肃阵型奋力作战,才得以幸免。
段兰想乘胜穷追不舍,慕容翰担心这样会灭掉自己的国家,阻止他说:“作为将领应当务必慎重,审察自己,估量敌人,不是万全之策不可行动。如今虽然挫败了他们的偏师,但并未能动摇他们的大势。慕容皝足智多谋,善于设伏,如果率领全国之众亲自来抵御我们,我们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况且我们受命之日,正是寻求这样的胜利;如果违背命令贪图前进,万一失败,功名尽失,有何面目回去复命!”段兰说:“这些人已成瓮中之鳖,没有别的道理,你只是担心因此灭掉你的国家罢了!如今慕容仁在东部,如果进攻得手,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辜负你,使宗庙无人祭祀。”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字。慕容翰说:“我投身依附,已经没有回去的道理;国家的存亡,与我何干!只是为大国考虑,并且为你珍惜功名罢了。”于是命令所部想要独自返回,段兰不得已而听从了他。
三月,成主李雄分宁州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赵丞相石虎派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步兵骑兵四万向西攻打郭权,驻军于华阴;夏季,四月,上邽的豪族杀死郭权投降。石虎将秦州三万多户迁移到青州和并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奔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人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兵攻击,打败了他们,薄句大逃奔马兰山。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伤十之七八。石斌等人收兵返回三城。石虎派使者诛杀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石虎将他囚禁起来。
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长沙桓公陶侃,晚年深深因自满而恐惧,不参与朝政大权,多次想告老还乡,佐吏们苦苦挽留他。六月,陶侃病重,上表请求辞去职位。派左长史殷羡送还朝廷所赐的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印绶、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的印信和传符、棨戟;军资、器仗、牛马、舟船,都有详细的账簿,封存仓库,陶侃亲自加上锁钥。将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任督护统领文武官员。甲寅日,乘车出府,到渡口上船,将要返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夫徘徊不去,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乙卯日,在樊谿去世。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明智刚毅善于决断,观察细致周密,别人不能欺骗他;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范围内,路不拾遗。去世后,尚书梅陶在给亲人曹识的信中说:“陶公机敏明察如同魏武帝,忠诚恭顺勤劳如同诸葛亮,陆抗等人比不上他。”谢安常常说:“陶公虽然用法严厉,但总能领会法律之外的意思。”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成主李雄头上生了毒疮。他身体素来多处有金属创伤,等到生病时,旧伤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厌恶而远离他;只有太子李班昼夜在身旁侍候,不脱衣帽,亲自为他吮吸脓液。李雄召见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政。丁卯日,李雄去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李班在宫中行丧礼,一概不参与政事。
辛未日,加封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领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与豫章太守褚裒、丹杨丞杜乂,都因见识气度清雅高远,善于谈论《老子》《周易》,在江东享有盛名,而殷浩尤其被风流名士所推崇。褚裒,是褚略的孙子;杜乂,是杜锡的儿子。桓彝曾对褚裒说:“季野有皮里《春秋》。”意思是说他外表不评论是非而内心有褒贬。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四季的气象也都具备了。”
秋季,八月,王济返回辽东,晋朝下诏派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策封拜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切依照慕容廆旧例。船行至马石津,都被慕容仁扣留。
九月,戊寅日,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成主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驻守江阳,奔丧来到成都。他认为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与弟弟安东将军李期谋划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遣送李越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未安葬李雄,不忍心遣送,推心置腹对待他们,毫无猜疑,派李玝出外驻守涪城。冬季,十月,癸亥朔日,李越趁李班夜间哭吊,在停丧的宫室中杀死了他,并杀了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而废黜了他。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出身低贱,任氏抚养他长大。李期多才多艺,有美好的名声。等到李班死后,众人想立李越,李越尊奉李期而立他为帝。甲子日,李期即皇帝位。给李班加谥号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大将军李寿大都督,改封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其兄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其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镇守江阳。丙寅日,安葬李雄于安都陵,谥号为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始想与李寿共同攻打李期,李寿不敢发兵。李始发怒,反而向李期进谗言陷害李寿,请求杀死他。李期想借助李寿讨伐李玝,所以不准许,派李寿率兵前往涪城。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去留的利害关系,为他打开去路,李玝于是前来投奔。朝廷下诏任命王玝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驻守涪城。
赵主石弘亲自携带印玺绶带到魏宫,请求将帝位禅让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的大业,天下自当有公议,为何要自己来说这个!”石弘流着泪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种姓真的没有遗留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求依照唐尧、虞舜禅让的旧例。”石虎说:“石弘愚昧昏庸,居丧无礼,不能君临万国,应当废黜他,何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持节入宫,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安步上车,神色自若,对群臣说:“我平庸愚昧不能继承大统,还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无不流泪,宫人恸哭。群臣到魏台劝石虎即帝位,石虎说:“皇帝是盛德的称号,不是我所敢承当的,暂且可称居摄赵天王。”将石弘及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幽禁在崇训宫,不久都杀了他们。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病不来朝见,石虎多次征召,他才前来。神色严肃地对石虎说:“姚弋仲常认为大王是命世英雄,怎么受托辅佐却反而夺取君位呢?”石虎说:“我哪里喜欢这样!只是海阳王年幼,恐怕不能治理家事,所以代替他罢了。”心中虽然不平,但察觉他诚实,也不加罪。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的封拜各有等级。石虎出行到信都,又返回襄国。
慕容皝征讨辽东,甲申日,到达襄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求投降。军队前进,进入城中,翟楷、庞鉴单骑逃走,居就、新昌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全部坑杀辽东百姓,高诩劝谏说:“辽东的背叛,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服从。如今首恶尚在,刚刚攻克此城,就加以杀戮,那么尚未攻克的城池,就没有归顺向善的道路了。”慕容皝于是停止。分别将辽东大族迁徙到棘城。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聚集遗民。
十二月,赵国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斩杀刺史郭祥,以彭城前来投降,赵国将领王朗攻打他,朱纵逃奔淮南。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寓击退了他们,于是将新昌民众迁入襄平。
春季,正月,庚子朔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改换年号。成汉、后赵也都大赦,成汉改元玉恒,后赵改元建武。成汉主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后赵王石虎命令太子石邃审阅尚书奏事,只有祭祀天地宗庙、选拔州郡长官、征伐、刑杀等事务才亲自处理。石虎喜好修筑宫室,鹳雀台倒塌,处死了掌管工程的少府任汪;又命令重新修建,规模比原来扩大一倍。石邃的乳母刘芝被封为宜城君,干预朝廷大权,收受贿赂,谋求升官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弈担任此职。司徒王导因为体弱多病,不能参加朝会。三月,乙酉日,皇帝亲临他的府邸,与群臣在内室宴饮,并向王导及其妻子曹氏行拜礼。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皇帝刚刚加冠,举动应当遵循礼制,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孔坦又因皇帝将朝政委托给王导,从容进言说:“陛下年龄已长,圣明恭敬日益增进,应当广泛接纳朝臣,咨询寻求治国良策。”王导听说后厌恶他,将孔坦调出朝廷任廷尉。孔坦不得志,因病辞去官职。丹杨尹桓景,为人谄媚巧言,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留守南斗星宿十多天,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斗宿是扬州的分野,我应当退位来消除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凭借明德辅佐朝政,却与桓景促膝密谈,这样火星怎么能退去呢!”王导深感惭愧。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属官,王述为中兵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注重小节,而以清廉简约著称,与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称赞王蒙性情极为通达而又自然有节操。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称颂风流人物的人,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情沉静,每次座中宾客辩论激烈,而王述安然处之。三十岁时,尚未知名,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他的门第征召他。见面后,只问他在东方时米价多少,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并不痴呆,为什么有人说他痴呆呢!”王述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无不赞美,便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后赵王石虎到南方巡游,到达长江边才返回。有十多个游动骑兵到达历阳,历阳太守袁耽上表报告,但未说明骑兵数量。朝廷震惊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征讨。夏季,四月,加授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日,皇帝在广莫门检阅军队,分别命令诸将救援历阳以及戍守慈湖、牛渚、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率军入京守卫。不久听说后赵骑兵数量很少,而且已经离去,戊午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率妄言被免官。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攻打桓宣,未能攻克。发生大旱灾,会稽、余姚的米价每斗五百钱。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俊为世子。九月,后赵王石虎将都城迁到邺城,大赦天下。起初,后赵主石勒因天竺僧人佛图澄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到石虎即位后,侍奉他更加谨慎,赐给他绫罗锦绣的衣服,乘坐雕饰的辇车。朝会之日,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主持的人唱名“大和尚”,在座众人都起身。命令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每五天朝拜一次。国人受此影响,大多事奉佛教。佛图澄所在之处,没有人敢向他所在的方向吐痰擤鼻涕。人们争相建造寺庙,剃发出家。石虎因其中真伪混杂,有人逃避赋税徭役作奸犯科,便下诏问中书说:“佛教,是国家所信奉的。里巷小民中没有爵位官阶的人,是否应当事奉佛教?”著作郎王度等人议论说:“君王祭祀,典礼制度完备。佛教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及华夏诸国应当祭祀供奉的。汉代开始传播其道,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建立寺庙供奉,汉人都不得出家;曹魏时期也是如此。如今应当禁止公卿以下官员不得前往寺庙烧香、礼拜;那些赵人做僧人的,都应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朕生于边远之地,愧居华夏君主之位,至于祭祀,应当遵从本族习俗。那些夷人、赵地百姓乐意事奉佛教的,特别允许他们。”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精锐骑兵两万以及秦州、雍州两州军队征讨薄句大,平定了叛乱。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密谋杀死成汉主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被发觉,李期杀死罗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亲罗氏。李期自以为得志,轻视各位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人,刑罚赏赐等重大政事,都由这几个人决定,很少再咨询公卿。田褒没有其他才能,曾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受宠。由此法纪败坏紊乱,李雄开创的基业开始衰落。冬季,十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慕容仁派王齐等人南返。王齐等人从海路前往棘城,王齐遇风未能到达。十二月,徐孟等人到达棘城,慕容皝开始接受朝廷任命。段氏、宇文氏各自派遣使者前往慕容仁处,住在平郭城外。慕容皝帐下督张英率领一百多骑兵从小路秘密行军发动袭击,斩杀宇文氏使者十多人,活捉段氏使者返回。这一年,晋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尊贵如同太后;诏令追赠为豫章郡君。代王拓跋翳槐因贺兰蔼头不恭敬,准备召来杀死他,各部族都叛离。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进入,各部族又尊奉他。拓跋翳槐逃奔邺城,后赵人厚待他。起初,张轨及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右地区,但军事行动没有一年停止过。到张骏继位后,境内逐渐安定。张骏勤勉治理各项政务,统御文武官员,都能发挥他们的才能,百姓富足,军队强大,远近称赞他,认为他是贤明的君主。张骏派遣将领杨宣征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如焉耆、于阗等,都到姑臧朝贡。张骏在姑臧城南建造五座宫殿,官属都称臣。张骏有兼并秦州、雍州的志向,派遣参军曲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已死,石虎、李期相继叛逆,百姓远离君主,逐渐经历世代;前代老人凋零消亡,后生之人不熟悉,仰慕怀念之心,日益疏远而淡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人率军沿长江、沔水,首尾同时进发。”
春季,正月,辛巳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之间。慕容皝将要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抛弃君主亲人,神人共愤;此前海水从未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都结冰了。况且慕容仁专门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们趁着海面结冰去袭击他。”慕容皝听从了他的建议。群臣都认为踏冰而行是危险的事,不如从陆路进军。慕容皝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敢阻挠的人斩首!”壬午日,慕容皝率领他的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人从昌黎向东,踏着冰面前进,共行三百多里。到达历林口,舍弃辎重,轻装直奔平郭。离城七里时,侦察骑兵报告慕容仁,慕容仁狼狈出战。当初张英俘虏那两个使者时,慕容仁后悔没有穷追不舍;等到慕容皝到来,慕容仁以为慕容皝又派偏师轻装出来侵扰抢掠,不知道是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应当让他们一匹马都回不去!”乙未日,慕容仁将全部兵力陈列在城西北。慕容军率领所部投降慕容皝,慕容仁的部众沮丧动摇;慕容皝趁机纵兵攻击,大破敌军。慕容仁逃跑,他的帐下亲兵都叛变,于是将他擒获。慕容皝先斩杀了那些叛变的帐下亲兵,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人,都是慕容仁所信任重用的人,慕容皝将他们抓住并斩杀;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半路返回;慕容皝的军队追上翟楷、庞鉴,将他们斩杀;佟寿、郭充逃奔高丽。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官吏百姓,慕容皝都赦免了他们。封高诩为汝阳侯。
二月,尚书仆射王彬去世。辛亥日,皇帝亲临殿前,派遣使者备办六礼迎娶已故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大赦天下;群臣都来祝贺。
夏季,六月,段辽派遣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直奔武兴,都尉张萌攻击并擒获了他。段辽另派段兰率领步骑兵数万人屯驻在柳城西面的回水,宇文逸豆归进攻安晋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步骑兵五万人向柳城进发,段兰不战而逃。慕容皝领兵向北直奔安晋,宇文逸豆归丢弃辎重逃跑;慕容皝派司马封弈率领轻骑兵追击,大破敌军。慕容皝对诸将说:“这两个敌人耻于无功而返,一定会再来,应当在柳城附近设下伏兵等待他们。”于是派封弈率领数千骑兵埋伏在马兜山。三月,段辽果然率领数千骑兵前来侵扰抢掠。封弈纵兵攻击,大破敌军,斩杀其将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去世。孔坦病重时,庾冰去探望他,流下眼泪。孔坦慷慨地说:“大丈夫将要离世,你不问济国安民的办法,却像小儿女一样相对哭泣吗!”庾冰深深向他道歉。
九月,慕容皝派遣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护送徐孟等人返回建康。
冬季,十月,广州刺史邓岳派遣督护王随等人攻打夜郎、兴古,都攻克了;朝廷加授邓岳督宁州。
成主李期因为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俊才,忌恨他,诬告他谋反,将他杀害。
十一月,下诏命建威将军司马勋领兵安抚汉中;成汉王李寿击败了他。李寿于是设置汉中守宰,戍守南郑后返回。
索头郁鞠率领部众三万人投降后赵,后赵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将他的部众分散安置在冀州、青州等六州。
赵王石虎在襄国建造太武殿,在邺城建造东宫、西宫,十二月,都建成了。太武殿地基高二丈八尺,南北纵深六十五步,东西宽七十五步,用文石砌成。殿下挖有地下室,安置卫士五百人。用漆浇灌瓦片,金制瓦当,银制楹柱,珠帘,玉壁,穷尽工巧。殿上摆放白玉床、流苏帐,用金莲花装饰帐顶。又在大殿后面建造九座宫殿,挑选士民女子充实其中,穿着珠玉、披着绮罗的有万余人。教宫女观测星象、骑马射箭。设置女太史,以及各种杂技工巧,都与宫外相同。用一千名女骑兵作为仪仗队,都戴着紫纶巾,穿着熟锦裤,系着金银镂花带,脚蹬五色织成靴,手持羽仪,奏乐击鼓,随时跟随游宴。这时后赵大旱,一斤黄金只能买两斗粟米,百姓嗷嗷待哺;而石虎用兵不止,各种劳役同时兴起。派牙门将张弥巡行搬运洛阳的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到邺城,用四轮缠辋车装载,车辙宽四尺,深二尺。一口钟沉入黄河,招募三百名会潜水的人潜入河中,用竹绳系住,用一百头牛,用鹿卢牵引,才拉出来,又建造万斛的大船来运载。到达邺城后,石虎非常高兴,为此赦免二年刑期,赏赐百官谷帛,赐给百姓爵位一级。又采用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城南面将石头投入黄河,用来建造飞桥,工程耗费数千万亿钱,桥最终没有建成,役夫饥饿不堪,才停止。派县令、县长率领百姓进入山林水泽采集橡实和鱼来补助粮食,又被权豪抢夺,百姓一无所获。
当初,日南夷帅范稚,有个奴仆叫范文,经常跟随商贾往来中国;后来到了林邑,教林邑王范逸建造城郭、宫室、器械,范逸喜爱信任他,让他担任将领。范文于是诬陷范逸的儿子们,有的被流放,有的逃跑。这一年,范逸去世,范文假装从别国迎接范逸的儿子,在椰酒中下毒将他杀死,范文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打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干鲁、扶单等国,都消灭了它们,拥有部众四五万人,派使者上表入贡。
后赵左校令成公段在杠木末端制作庭燎,高十多丈,上盘放置火把,下盘站人,赵王石虎试用后很高兴。
春季,正月,庚辰日,赵国太保夔安等文武官员五百多人入朝进献尊号,在庭院中点燃火炬,油灌入下盘,烧死二十多人;赵王石虎对此感到厌恶,将成公段腰斩。辛巳日,石虎依照殷商、周朝的制度,自称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大赦天下。立他的王后郑氏为天王皇后,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其他儿子中封王的都降为郡公,宗室中封王的降为县侯。百官封爵授职各有等差。
国子祭酒袁瑰、太常冯怀,因为江东逐渐安定,请求兴办学校,晋成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辛卯日,设立太学,征集招收学生。但士大夫们崇尚老子、庄子之学,儒家学说终究未能振兴。袁瑰是袁涣的曾孙。
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东边修筑好城来逼迫乙连,留下折冲将军兰勃驻守。夏季,四月,段辽用几千辆车运送粮食到乙连,兰勃袭击并夺取了这些粮食。六月,段辽又派他的堂弟扬威将军屈云,率领精锐骑兵在夜间袭击慕容皝的儿子慕容遵于兴国城,慕容遵击败了他们。
起初,北平人阳裕先后侍奉段疾陆眷和段辽共五代,都受到尊重礼遇。段辽多次与慕容皝互相攻战,阳裕劝谏说:“‘亲近仁德、善待邻邦,是国家的宝训。’何况慕容氏与我们世代通婚,互为甥舅,慕容皝有才能德行,我们却与他结怨;每月都有战事,百姓凋敝困苦,所得利益不足以弥补祸害,我担心国家的忧患将从此开始。希望双方都能追悔从前的过失,恢复和好如初,来安定国家、休养百姓。”段辽不听从,将阳裕外放为北平相。
赵国太子石邃一向骁勇,赵王石虎喜爱他,常常对群臣说:“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所以才能让我得到天下;像我这样,有杀阿铁(石邃小名)的道理吗?”不久石邃变得骄奢淫逸、残忍暴虐,喜好装饰美女,然后砍下她们的头,洗去血迹放在盘子上,与宾客们传看,又把她们的肉煮熟一起吃掉。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受到石虎的宠爱,石邃把他们视同仇敌。石虎沉溺于酒色,喜怒无常。他让石邃省阅尚书奏事,每当石邃有事禀报,石虎就发怒说:“这种小事,哪里值得禀报!”有时听不到石邃禀报,又发怒说:“为什么不禀报!”责骂鞭笞,每月多达两三次。石邃私下对中庶子李颜等人说:“官家(指石虎)难以侍奉,我想效仿冒顿单于(杀父自立)的做法,你们跟从我吗?”李颜等人伏地不敢回答。秋季,七月,石邃声称生病不去处理政事,暗中率领宫中属官文武五百多人骑马到李颜的别宅饮酒,于是对李颜等人说:“我要到冀州去杀河间公石宣,有不跟从的斩首!”走了几里路,骑兵们都逃散了。李颜叩头坚决劝谏,石邃也昏醉而回。他的母亲郑氏听说了这事,私下派宦官去责备石邃;石邃发怒,杀了这个宦官。佛图澄对石虎说:“陛下不应该多次去东宫。”石虎本想去看望石邃的病情,想起佛图澄的话就返回了;不久石虎瞪着眼睛大声说:“我是天下的君主,父子之间还不能互相信任吗!”于是派他亲信的女尚书前去察看。石邃叫她上前说话,趁机拔剑击刺她。石虎大怒,拘捕李颜等人审问,李颜详细说明了情况。石虎杀了李颜等三十多人;将石邃幽禁在东宫,不久又赦免了他,在太武东堂接见他;石邃朝见石虎却不谢罪,片刻就出去了。石虎派人跟他说:“太子应该去朝见皇后,怎么能急着离开!”石邃径直出去,头也不回。石虎大怒,废石邃为庶人。当天夜里,杀了石邃和他的妃子张氏,连同他们的二十六个男女子女一起埋在一口棺材里;诛杀石邃的宫中属官和党羽二百多人;废黜郑后为东海太妃。立他的儿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安定人侯子光,自称是佛太子,说从大秦国来,应当在小秦国称王,在杜南山聚集了几千人,自称大黄帝,改年号为龙兴;石广征讨并斩杀了他。
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弈等人劝慕容皝称燕王;慕容皝听从了。于是设置完备百官,任命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寓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李洪是李臻的孙子;宋晃是宋奭的儿子。冬季,十月,丁卯日,慕容皝即燕王位,大赦天下。十一月,甲寅日,追尊武宣公慕容廆为武宣王,夫人段氏为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俊为王太子,如同魏武帝、晋文公辅佐朝政的先例。
段辽多次侵犯赵国边境,燕王慕容皝派扬烈将军宋回向赵国称藩,请求出兵讨伐段辽,并自请率领国内全部兵马与赵军会合,还派他的弟弟宁远将军慕容汗作为人质。赵王石虎非常高兴,优厚地加以慰劳答复,推辞了人质,将慕容汗送还,秘密约定明年出兵。
这一年,赵国将领李穆将拓跋翳槐送到大宁,拓跋翳槐原来的部落大多归附了他。代王拓跋纥那逃奔燕国,代国国人又尊奉拓跋翳槐为代王,拓跋翳槐在盛乐筑城居住。
仇池氐王杨毅的族兄杨初,袭击并杀了杨毅,兼并了他的部众,自立为仇池公,向赵国称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