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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紀

晉紀十九

第 19 篇

資治通鑑 第097卷

【晉紀十九】 起玄黓攝提格,盡強圉協洽,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下鹹康八年(壬寅,公元三四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豫州刺史庾懌以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犬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亂天下,小舅復欲爾邪!」二月,懌飲鴆而卒。 三月,初以武悼后配食武帝廟。 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欲移鎮樂鄉。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溯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御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窥窬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周圍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翼乃止。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寅,疾篤。或詐為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眾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帝二子丕、弈,皆在襁褓。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為它人所間,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宜立長君;請以母親弟琅邪王岳為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故武王不授聖弟,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為嗣,並以弈繼琅邪哀王。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並受顧命。癸巳,帝崩。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 甲午,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 己亥,封成帝子丕為琅邪王,弈為東海王。 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於興平陵。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睹昇平之世。」帝有慚色。己未,以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避諸庾也。 冬,十月,燕王皝遷都龍城,赦其境內。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群情不附。加之性識庸暗,將帥非才,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常有闚□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眾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別遣偏師出北道,縱有蹉跌,其腹心己潰,四支無能為也。」皝從之。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別遣長史王寓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眾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陣,所向摧陷。高句麗陣動,大眾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泥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寓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遣使招釗,釗不出。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收其餘燼,猶足為患。請載其父屍、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屍,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為皇后。征豫章太守褚裒為侍中、尚書。裒自以後父,不願居中任事,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 趙王虎作台觀四十餘所於鄴,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並、朔、秦、雍嚴西討之資,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皆三五發卒。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間,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獲,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虎賜謏谷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欲求媚於宣,說之曰:「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於是諸公鹹怨,嫌釁益深矣。 青州上言:「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有狼狐千餘跡隨之,跡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民至鬻子以供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 康皇帝

康皇帝下建元元年(癸卯,公元三四三年)

春,二月,高句麗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乃還其父屍,猶留其母為質。 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皝使慕容輸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眾。庾翼為人慷慨,喜功名,不尚浮華。琅邪內史桓溫,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風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冀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征辟,屏居墓所,幾將十年,時人擬之管、葛。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濛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雲談道,實長華競。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殷羨為長沙相,在郡貪殘,庾冰與翼書屬之。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較江東之政,以嫗煦豪強,常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山遐為餘姚長,為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而眾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雖皆前宰之惛謬,江東事去,實此之由。兄弟不幸,橫陷此中,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二十餘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邪!」遐,簡之子也。 翼以滅胡取蜀為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朝議多以為難,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皆贊成之。無忌,承之子也。 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眾北伐,表桓宣為都督司、雍、梁三州、荊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溫為前鋒小督、假節,帥眾入臨淮;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怒。 代王什翼犍復求婚於燕,燕王皝使納馬千匹為禮;什翼犍不與,又倨慢無子婿禮。八月,皝遣世子俊帥前軍師評等擊代。什翼犍帥眾避去,燕人無所見而還。 漢主壽卒,謚曰昭文,廟號中宗;太子勢即位,大赦。 趙太子宣擊鮮卑斛谷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宇文逸豆歸執段遼弟蘭,送於趙,並獻駿馬萬匹。趙王虎命蘭帥所從鮮卑五千人屯令支。 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雲移鎮安陸。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復上表請鎮襄陽。翼時有眾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為翼繼援。征徐州刺史何充為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以琅邪內史桓溫為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征江州刺史褚裒為衛將軍,領中書令。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康皇帝下建元二年(甲辰,公元三四四年)

春,正月,趙王虎享群臣於太武殿,有白雁百餘集馬道之南,虎命射之,皆不獲。時諸州兵集者百餘萬,太史令趙攬密言於虎曰:「白雁集庭,宮室將空之象,不宜南行。」虎信之,乃臨宣武觀,大閱而罷。 漢主勢改元太和,尊母閻氏為皇太后,立妻李氏為皇后。 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逸豆歸。詡曰:「宇文強盛,今不取,必為國患,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皝自將伐逸豆歸。以慕容翰為前鋒將軍,劉佩副之;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將兵,三道並進。高詡將發,不見其妻,使人語以家事而行。 逸豆歸遣南羅大涉夜干將精兵逆戰,皝遣人馳謂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軍,宜小避之。」翰曰:「逸豆歸掃其國內精兵以屬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也。今我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為人,雖有虛名,實易與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氣。」遂進戰。翰自出衝陣,涉夜幹出應之;慕容容霸從傍邀擊,遂斬涉夜干。宇文士卒見涉夜干死,不戰而潰;燕兵乘勝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收其畜產、資貨,徙其部眾五千餘落於昌黎,闢地千餘里。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還。高詡、劉佩皆中流矢卒。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為忠盡!」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是以後稷播種,堯不預焉。占候、天文,晨夜其苦,非至尊之所宜親,殿下將焉用之!」皝默然。 初,逸豆歸事趙甚謹,貢獻屬路。及燕人伐逸豆歸,趙王虎使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還;慕容彪追擊,破之。 慕容翰之與宇文氏戰也,為流矢所中,臥病積時不出。後漸差,於其家試騁馬。或告翰稱病而私飛騎乘,疑欲為變。燕王皝雖藉翰勇略,然中心終忌之,乃賜翰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既而復還,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欲為國家蕩壹區夏。此志不遂,沒有遺恨,命矣夫!」飲藥而卒。 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長孫秩迎婦於燕。 夏,四月,涼州將張瓘敗趙將王擢於三交城。 初,趙領軍王朗言於趙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宮材,引於漳水,役者數萬,吁嗟滿道,陛下宜因出遊罷之。」虎從之。太子宣怒。會熒惑守房,宣使太史令趙攬言於虎曰:「房為天王,今熒惑守之,其殃不細。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虎曰:「誰可者?」攬曰:「無貴於王領軍。」虎意惜朗,使攬更言其次。攬無以對,因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虎乃下詔,追罪波前議枯矢事,腰斬之,及其四子,投屍漳水;既而愍其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為侯。 趙平北將軍尹農攻燕凡城,不克而還。 漢太史令韓皓上言:「熒惑守心,乃宗廟不修之譴。」漢主勢命群臣議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以為:「景、武創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謂之漢。 征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擊趙將李羆於丹水,為羆所敗,翼貶宣為建威將軍。宣慚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為義城太守,代領宣眾;又以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勳為梁州刺史,戍西城。 中書令褚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為左將軍、都督兗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金城。 帝疾篤,庾冰、庾翼欲立會稽王昱為嗣;中書監何充建議立皇子聃,帝從之。九月,丙申,立聃為皇太子。戊戌,帝崩於式乾殿。己亥,何充以遺旨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為皇太后。時穆帝方二歲,太后臨朝稱制。何充加中書監,錄尚書事。充自陳既錄尚書,不宜復監中書;許之,復加侍中。 充以左將軍褚裒,太后之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乃以裒為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籓;改授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尚書奏:「裒見太后,在公庭則如臣禮,私覿則嚴父。」從之。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於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留子方之為建武將軍,戍襄陽。方之年少,以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司馬以輔之。穆之,寶之子也。翼還鎮夏口,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 趙王虎作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為中濟,石下,輒隨流,用功五百餘萬而橋不成,虎怒,斬匠而罷。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元年(乙巳,公元三四五年)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帝臨軒。 趙義陽公鑒鎮關中,役煩賦重,文武有長髮者,輒拔為冠纓,餘以給宮人。長史取發白趙王虎,虎征鑒還鄴。以樂平公苞代鎮長安。發雍、洛、秦、并州十六萬人治長安未央宮。 虎好獵,晚歲,體重不能跨馬,乃造獵車千乘,刻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為獵場,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馬,御史求之不得,皆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人。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發百姓牛二萬頭,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公侯七十餘國皆九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料為三等以配之;太子、諸公私令采發者又將萬人。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餘人。至鄴,虎臨軒簡第,以使者為能,封侯者十二人。荊楚、揚、徐之民流叛略盡;守令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因侍切諫,虎大怒,使龍騰拉殺之。 燕王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稅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諫,以為:「古者什一而稅,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在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來,海內蕩析,武宣王綏之以德,華夷之民,萬里輻湊,襁負而歸之者,若赤子之歸父母。是以戶口十倍於舊,無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繼統,南摧強趙,東兼高句麗,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萬戶,是宜悉罷苑囿以賦新民,無牛者官賜之牛,不當更收重稅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將何在哉!如此,則戎旗南指之日,民誰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石虎誰與處矣!川瀆溝渠有廢塞者,皆應通利,旱由灌溉,潦則疏洩。一夫不耕,或受之饑。況游食數萬,何以得家給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虛費廩祿,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員。學生三年無成,徒塞英俊之路,皆當歸之於農。殿下聖德寬明,博采芻蕘。參軍王憲、大夫劉明並以言事忤旨,主者處以大辟,殿下雖恕其死,猶免官禁錮。夫求諫諍而罪直言,是猶適越而北行,必不獲其所志矣!右長史宋該等阿媚苟容,輕劾諫士,己無骨鯁,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稱:「覽封記室之諫,孤實懼焉。國以民為本,民以谷為命,可悉罷苑囿以給民之無田者。實貧者,官與之牛;力有餘願得官牛者,並依魏、晉舊法,溝瀆果有益者,令以時修治。今戎事方興,勳伐既多,歲未可喊,俟中原平一,徐更議之。工商、學生皆當裁擇。夫人臣關言於人主,至難也,雖有狂妄,當擇其善者而從之。王憲、劉明,雖罪應廢黜,亦由孤之無大量也,可悉復本官,仍居諫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體,其賜錢五萬。宣示內外,有欲陳孤過者,不拘貴賤,勿有所諱!」皝雅好文學,常親臨庠序講授,考校學徒至千餘人,頗有妄濫者,故封裕及之。 詔征衛將軍褚裒,欲以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辭,歸籓。壬戌,以會稽王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昱清虛寡慾,尤善玄言,常以劉惔、王濛及穎川韓伯為談客,又辟郗超為撫軍掾,謝萬為從事中郎。超,鑒之孫也,少卓犖不羈。父愔,簡默沖退而嗇於財,積錢至數千萬,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散施親故,一日都盡。萬,安之弟也,清曠秀邁,亦有時名。 燕有黑龍、白龍見於龍山,交首遊戲,解角而去。燕王皝親祀以太牢,赦其境內,命所居新宮曰和龍。 都亭肅侯庾翼疽發於背。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為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將干瓚等作亂,殺冠軍將軍曹據。朱燾與安西長史江虨,建武司馬毛穆之、將軍袁真等共誅之。虨,統之子也。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趙,趙王虎使永屯壽春。 庾翼既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籓,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豈可以白面少年當之哉!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無出溫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充曰:「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丹楊尹劉惔每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為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溫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爰之果不敢爭,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於豫章。 桓溫嘗乘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為?」溫笑曰:「我不為此,卿安得坐談乎!」 漢主勢之弟大將軍廣,以勢無子,求為太弟,勢不許。馬當、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將益孤危。」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弈襲廣於涪城,貶廣為臨邛侯,廣自殺。思明被收,歎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素得人心。及其死,士兵無不哀之。 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麗,拔南蘇,置戍而還。 十二月,張駿伐焉耆,降之。是歲,駿分武威等十一郡為涼州,以世子重華為刺史;分興晉等八郡為河州,以寧戎校尉張瓘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護等三營為沙州,以西胡校尉楊宣為刺史。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官員皆仿天朝而微變其名,車服旌族擬於王者。 趙王虎以冠軍將軍姚弋仲為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弋仲清儉鯁直,不治威儀,言無畏避,虎甚重之。朝之大議,每與參決,公卿皆憚而下之。武城左尉,虎寵姬之弟也,嘗入弋仲營,侵擾其部眾。弋仲執而數之曰:「爾為禁尉,迫脅小民,我為大臣,目所親見,不可縱也。」命左右斬之。尉叩頭流血,左右固諫,乃止。 燕王皝以為古者諸侯即位,各稱元年,於是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 趙王虎使征東將軍鄧恆將兵數萬屯樂安,治攻具,為取燕之計。燕王皝以慕容霸為平狄將軍,戍徒河;恆畏之,不敢犯。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二年(丙午,公元三四六年)

春,正月,丙寅,大赦。 己卯,都鄉文穆侯何充卒。充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為己任,所選用皆以功效,不私親舊。 初,夫餘居於鹿山,為百濟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設備。燕王皝遣世子俊帥慕容軍、慕容恪、慕輿根三將軍、萬七千騎襲夫餘。俊居中指授,軍事皆以任恪。遂拔夫餘,虜其王玄及部落五萬餘口而還。皝以玄為鎮軍將軍,妻以女。 二月,癸丑,以左光祿大夫蔡謨領司徒,與會稽王昱同輔政。 褚裒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為尚書令,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者,以其才足干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張駿薨。官屬上世子重華為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赦其境內;尊嫡母嚴氏為大王太后,母馬氏為王太后。 趙中黃門嚴生惡尚書朱軌,會久雨,生譖軌不修道路,又謗訕朝政,趙王虎囚之。蒲洪諫曰:「陛下既有襄國、鄴宮,又修長安、洛陽宮殿,將以何用?作獵車千乘,環數千里以養禽獸,奪人妻女十萬餘口以實後宮,聖帝明王之所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殺尚書。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霽。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況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後代何!願止作役,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眾望。」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為之罷長安、洛陽作役,而竟誅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相顧,不必復相過從談語。 趙將軍王擢擊張重華,襲武街,執護軍曹權、胡宣,徙七千餘戶於雍州。涼州刺史麻秋、將軍孫伏都攻金城,太守張沖請降,涼州震動。重華悉發境內兵,使征南將軍裴恆將之以御趙。恆壁於廣武,久而不戰。涼州司馬張耽言於重華曰:「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今議者舉將,多推宿舊。夫韓信之舉,非舊德也。蓋明主之舉,舉無常人,才之所堪,則授以大事。今強寇在境,諸將不進,人情危懼。主簿謝艾,兼資文武,可用以御趙。」重華召艾,問以方略;艾願請兵七千人,必破趙以報。重華拜艾中堅將軍,給步騎五千,使擊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今梟鳴牙中,克敵之兆也。」進與趙戰,大破之,斬首五千級。重華封艾為福祿伯。 麻秋之克金城也,縣令敦煌車濟不降,伏劍而死。秋又攻大夏,護軍梁式執太守宋晏,以城應秋,秋遣晏以書誘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矩曰:「為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節耳!」先殺妻子而後自刎。秋曰:「皆義士也。」收而葬之。 冬,漢太保李弈自晉壽舉兵反,蜀人多從之,眾至數萬。漢主勢登城拒虞,弈單騎突門,門者射而殺之,其眾綿潰。勢大赦境內,改年嘉寧。勢驕淫,不恤國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舊臣,信任左右,讒謅並進,刑罰苛濫,由是中外離心。蜀土先無獠,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為、梓潼,佈滿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為民患。加以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安西將軍桓溫將伐漢,將佐皆以為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之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眾言皆合也。今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雖險固,比胡為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勢無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險遠,不修戰備。宜以精卒萬人輕繼疾趨,比其覺之,我已出其險要,可一戰擒也。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國家之大利也。論者恐大軍既西,胡必窺覦,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以為內有重備,必不敢動;縱有侵軼,緣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從之。喬,瑰之子也。 十一月,辛未,溫帥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無忌伐漢,拜表即行;委安西長史范汪以留事,加撫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使袁喬帥二千人為前鋒。 朝廷以蜀道險遠,溫眾少而深入,皆以為憂,惟劉惔以為必克。或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為。但恐克蜀之後,溫終專制朝廷耳。」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三年(丁未,公元三四七年)

春,二月,桓溫軍至青衣。漢主勢大發兵,遣叔父右衛將軍福、從兄鎮南將軍權、前將軍昝堅等將之,自山陽趣合水。諸將欲伏於江南以待晉,昝堅不從,引兵自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為。 三月,溫至彭模。議者欲分為兩軍,異道俱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今懸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類無遺,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若分兩軍,則眾心不一,萬一偏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去釜甑,繼三日糧,以示無還心,勝可必也。」溫從之,留參軍孫盛、周楚將贏兵守輜重,溫自將步卒直指成都。楚,撫之子也。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走之。溫進,遇李權,三戰三捷,漢兵散走歸成都,鎮東將軍李位都迎詣溫降。昝堅至犍為,乃知與溫異道,還,自沙頭津濟,比至,溫已軍於成都之十里陌,堅眾自潰。 勢悉眾出戰於成都之笮橋,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矢及溫馬首。眾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遂大破之。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鬥志。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尋輿櫬面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為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 日南太守夏侯覽貪縱,侵刻胡商,又科調船材,雲欲有所討,由是諸國恚憤。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將士死者五六千,殺覽,以屍祭天。檄交州刺史朱蕃,請以郡北橫山為界。文既去,蕃使督護劉雄戍日南。 漢故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反,眾各萬餘。桓溫自擊定,使袁喬擊文,皆破之。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彭模,斬王誓、王潤。溫留成都三十日,振旅還江陵。李勢至建康,封歸義侯。夏,四月,丁巳,鄧定、隗文等入據成都,征虜將軍楊謙棄涪城,退保德陽。 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晉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難守,欲棄外城。武成太守張悛曰:「棄外城則動眾心,大事去矣。」寧戎校尉張璩從悛言,固守大城。秋帥眾八萬,圍塹數重,雲梯地突,百道皆進。城中御之,秋眾死傷數萬。趙王虎復遣其將劉渾等帥步騎二萬會之。郎坦恨言不用,教軍士李嘉潛引趙兵千餘人登城;璩督諸將力戰,殺二百餘人,趙兵乃退。璩燒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虎以中書監石寧為征西將軍,帥並、司州兵二萬餘人為秋等後繼。張重華將宋秦等帥戶二萬降於趙。重華以謝艾為使持節、軍師將軍,帥步騎三萬進軍臨河。艾乘軺車,戴白窺,鳴鼓而行。秋望見,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輕我也」。命黑槊龍驤三千人馳擊之,艾左右大擾。或勸艾宜乘馬,艾不從,下車,踞胡床,指麾處分;趙人以為有伏兵,懼不敢進。別將張瑁自間道引兵截趙軍後,趙軍退,艾乘勢進擊,大破之,斬其將杜勳、汲魚,獲首虜一萬三千級,秋單馬奔大夏。 五月,秋與石寧復帥眾十二萬進屯河南,劉寧、王擢略地晉興、廣武、武街,至於曲柳。張重華使將軍牛旋御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華欲親出拒之,謝艾固諫。別駕從事索遐曰:「君者,一國之鎮,不可輕動」。乃以艾為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衛將軍,遐為軍正將軍,帥步騎二萬拒之。別將楊康敗劉寧於沙阜,寧退屯金城。 六月,辛酉,大赦。 秋,七月,林邑復陷日南,殺督護劉雄。 隗文、鄧定等立故國師範長生之子賁為帝而奉之,以妖異惑眾,蜀人多歸之。 趙王虎復遣征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帥步騎二萬會麻秋軍,長驅濟河,擊張重華,遂城長最。謝艾建牙誓眾,有風吹旌旗東南指,索遐曰:「風為號令,今旌旗指敵,天所贊也。」艾軍於神鳥,王擢與艾前鋒戰,敗走,還河南。八月,戊午,艾進擊秋,大破之,秋遁歸金城。虎聞之,歎曰:「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圖也!」艾還,討叛虜斯骨真等萬餘落,皆破平之。 趙王虎據十州之地,聚斂金帛,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猶自以為不足,悉發前代陵墓,取其金寶。 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胡運將衰,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虎使尚書張群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士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北,廣袤數十里。申鐘、石璞、趙攬等上疏陳天文錯亂,百姓凋弊。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促張群使然燭夜作;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曷柱調之以駕芝蓋,大朝會列於殿庭。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於山川,因行遊獵。宣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虎從其後宮升陵霄觀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日為樂耳。」 宣所捨,輒列人為長圍,四面各百里,驅禽獸,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跪立,重行圍守,炬火如晝,命勁騎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姬妾乘輦臨觀,獸盡而止。或獸有迸逸,當圍守者,有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士卒饑凍死者萬有餘人,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無孑遺。 虎覆命秦公韜繼出,自并州至於秦、雍,亦如之。宣怒其與己鈞敵,愈嫉之。宦者趙生得幸於宣,無寵於韜,微勸宣除之,於是始有殺韜之謀矣。 趙麻秋又襲張重華將張瑁,敗之,斬首三千餘級。枹罕護軍李逵帥眾七千降於趙,自河以南氐、羌皆附於趙。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歸至涼州,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歸至姑臧,重華欲稱涼王,未肯受詔,使所親沈猛私謂歸曰:「主公弈世為晉忠臣,今曾不如鮮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為燕王,而主公才為大將軍,何以褒勸忠賢乎!明台宜移河右,共勸州主為涼王。人臣出使,苟利社稷,專之可也。」歸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貴者莫若上公;及周之衰,吳、楚始僭號稱王,而諸侯亦不之非,蓋以蠻夷畜之也;借使齊、魯稱王,諸侯豈不四面攻之乎!漢高祖封韓、彭為王,尋皆誅滅,蓋權時之宜,非厚之也。聖上以貴公忠賢,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寵榮極矣,豈鮮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聞之,功有大小,賞有重輕。今貴公始繼世而為王,若帥河右之眾,東平胡、羯,修復陵廟,迎天子返洛陽,將何以加之乎?」重華乃止。武都氐王楊初遣使來稱籓;詔以初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殺征虜將軍楊謙,攻涪城,陷之,自稱益州牧,遂取巴西,通於漢中。

资治通鉴 第097卷

【晋纪十九】 起玄黓摄提格,尽强圉协洽,共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咸康八年(壬寅,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乙丑日,实行大赦。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酒中有毒,让狗喝下,狗当即毙命,于是秘密上奏。成帝说:“大舅已经搅乱了天下,小舅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三月,首次将武悼后的牌位配享于武帝庙。庾翼在武昌时,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想要把镇所迁移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有一千多里,数万大军一旦迁移,要重新修筑城池,公家私人都要劳苦骚扰。而且江州需要逆流而上数千里,供应军府物资,劳役成倍增加。况且武昌实际上是江东镇守防御的中心,不只是防御上游而已;一旦有紧急情况需要报告,快马奔驰并不困难。如果迁移到乐乡,远在西边边陲,一旦江边有变故,无法互相接应救援。地方长官和重要将领,本来就应该驻扎在要害之地,形成内外呼应的形势,使有窥伺之心的人不知该往何处。从前秦朝忌讳‘亡胡’的谶语,最终却成了刘氏、项氏的资本;周朝厌恶‘檿弧’的歌谣,却酿成了褒姒的祸乱。因此通达事理的君子,遵循正道行事,那些祈祷避祸的方法,都不采用;只应当选择人事中合理的做法,思考国家的长远大计罢了。”朝廷的议论也认为王述说得对。庾翼于是停止了迁移的计划。夏季,五月,乙卯日,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日,病情加重。有人伪造尚书符令,命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是假的。”追查审问,果然如此。成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弈,都还在襁褓之中。庾冰自己认为兄弟执掌大权时间已久,担心皇位更迭之后,亲属关系更加疏远,会被别人离间,常常劝成帝说国家有强大的敌人,应该立年长的君主;请求以成帝母亲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古代帝王的旧制,改变它的人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周武王不把王位传给圣明的弟弟,并非不爱他。如今琅邪王登基,将把年幼的皇子置于何地呢!”庾冰不听。颁布诏令,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并让司马弈继承琅邪哀王。壬辰日,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马晞、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一同接受遗诏。癸巳日,成帝驾崩。成帝年幼继位,不亲自处理政务;等到长大后,颇有勤俭的美德。甲午日,琅邪王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己亥日,封成帝的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弈为东海王。康帝居丧不言,将政事委托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日,将成帝安葬在兴平陵。康帝步行送葬,到阊阖门,才乘上素车到达陵墓所在地。安葬完毕后,康帝亲临殿前,庾冰、何充陪坐。康帝说:“朕继承大业,是二位爱卿的功劳。”何充说:“陛下登基,是臣庾冰的功劳;如果按照臣的建议,就看不到今天太平的世道了。”康帝面有愧色。己未日,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兼领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家族。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迁都龙城,赦免境内罪犯。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部强盛已久,屡次成为国家的祸患。如今逸豆归篡位窃取国家,众人心中并不归附。加上他性格见识平庸昏聩,将帅没有才能,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部伍。臣久居其国,熟悉那里的地形;虽然他们远附强大的羯人,但声势不相连接,对救援没有帮助;如今如果攻击他们,百战百胜。然而高句丽离我国很近,常有觊觎之心。他们知道宇文部灭亡后,灾祸将波及自身,必定会乘虚深入,偷袭我们的不备。如果少留兵力则不足以防守,多留兵力则不足以出征。这是心腹之患,应当先除掉它;观察其势力,一战即可攻克。宇文部不过是自守之敌,必定不能远来争夺利益。攻取高句丽之后,再回头攻取宇文部,如同反掌一样容易。这两个国家平定后,利益尽归东海,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没有后顾之忧,然后中原就可以图谋了。”慕容皝说:“好!”准备攻打高句丽。高句丽有两条道路,北道路面平坦宽阔,南道险峻狭窄,众人想从北道进军。慕容翰说:“敌人按常理推测,必定认为大军会从北道来,应当重视北道而轻视南道。大王应当率领精锐部队从南道攻击,出其不意,丸都(高句丽都城)就不值一取了。另外派遣偏师出北道,即使有所挫败,其腹心已经溃败,四肢也就无能为力了。”慕容皝听从了他的建议。十一月,慕容皝亲自率领精兵四万从南道进发,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另外派遣长史王寓等人率兵一万五千从北道进发,以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高钊果然派其弟高武率领精兵五万在北道抵抗,自己率领老弱残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人先到,与高钊交战,慕容皝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左常侍鲜于亮说:“臣以俘虏的身份蒙受大王以国士相待的恩情,不能不报答;今天,就是臣效死之日了!”独自率领数名骑兵率先冲击高句丽的军阵,所到之处无不摧陷。高句丽军阵动摇,大军趁势追击,高句丽兵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路军队乘胜追击,于是攻入丸都。高钊单人匹马逃走,轻车将军慕舆泥追击并俘获了他的母亲周氏和妻子后返回。恰逢王寓等人在北道作战,都战败阵亡,因此慕容皝不再穷追。派遣使者招降高钊,高钊不肯出来。慕容皝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的土地,不能驻守。如今其君主逃亡、百姓流散,潜伏在山谷之中;大军离去后,必定重新聚集,收拢残余势力,仍然足以成为祸患。请求装载其父亲的尸体、囚禁其活着的母亲返回,等他亲自前来归顺,然后再归还,以恩德信义安抚他,这是上策。”慕容皝听从了。挖开高钊父亲乙弗利的坟墓,装载其尸体,收缴其府库中历代积累的珍宝,俘虏男女五万多人,焚烧其宫室,毁坏丸都城后返回。十二月,壬子日,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认为自己是皇后之父,不愿在朝中任职,苦苦请求外放;于是任命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赵王石虎在邺城修建台观四十多处,又营建洛阳、长安两处宫殿,动用民夫四十多万人;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到襄国,下令河南四州准备南征的物资,并、朔、秦、雍四州严格准备西讨的资用,青、冀、幽三州准备东征的计划,都按三丁抽五的比例征发士卒。各州制造铠甲的工匠有五十多万人,船夫有十七万人,被水淹死、被虎狼吃掉的人占三分之一。加上公侯、牧守县令争相营私利,百姓失业,愁苦困顿。贝丘人李弘趁着众人怨恨,自称姓名应验谶语,勾结党羽,设置百官;事情败露,被诛杀,受牵连被处死的有好几千家。石虎打猎毫无节制,清晨出去夜晚才回,又多次微服出行,亲自视察工程劳役。侍中京兆人韦𫍲进谏说:“陛下忽视天下的重任,轻率地出入于斧钺之间,万一突然有狂徒作乱,即使有智慧勇气,又将置于何处!又兴办劳役没有定时,荒废百姓的耕种收获,叹息之声充满道路,恐怕不是仁圣之君所忍心做的。”石虎赏赐韦𫍲谷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出游视察依然如故。秦公石韬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恨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想要讨好石宣,劝他说:“如今各诸侯的官吏士兵超过限额,应该逐渐裁减,以壮大根本。”石宣让张离上奏说:“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人,允许设置官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士兵二百人;自此以下,按三分之一的数额设置,其余士兵五万人,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公爵都怨恨,嫌隙隔阂更加深了。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虎,一夜间迁移到城东南,有狼狐一千多只的足迹跟随其后,足迹都踏成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石虎,就是朕;从西北迁到东南,是上天想要让朕平定江南啊。命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结,朕将亲自统率六军,以奉行天命。”群臣都祝贺,进献《皇德颂》的有一百零七人。下制书说:“征发的士兵五人出车一辆,牛两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办不齐的人斩首。”百姓以至于卖掉子女来供应军需,仍然不能凑足,在路边树上上吊自杀的人接连不断。

康皇帝

康皇帝下建元元年(癸卯,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钊派他的弟弟向燕国称臣并朝贡,进献的珍宝异物数以千计。燕王慕容皝于是归还了他父亲的尸体,但仍然扣留他的母亲作为人质。

宇文逸豆归派他的丞相莫浅浑率领军队攻打燕国;燕国诸将争相请求出击,燕王慕容皝没有答应。莫浅浑以为慕容皝畏惧自己,便酣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皝派慕容恪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其部众全部被俘。

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不崇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的儿子,娶了南康公主,豪爽而有风度。庾翼与他关系友好,互相期望能安定天下。庾翼曾向晋成帝推荐桓温说:“桓温有英雄之才,希望陛下不要以常人对待他,以寻常女婿蓄养他。应当委任他以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他必定能建立匡救艰难的大功。”当时杜乂、殷浩都才名冠绝当世,唯独庾翼不看重他们,说:“这种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商议他们的任用。”殷浩多次辞谢征召,隐居在墓地附近,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蒙常常观察他的出仕或隐居,以此推测江左的兴亡。他们曾一起去探望殷浩,知道他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互相说:“殷深源不出来,天下百姓该怎么办!”谢尚,是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担任司马;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没有应命。庾翼写信给殷浩说:“王夷甫树立名声并非真诚,虽然谈论道义,实际上助长了浮华竞争。有德行的君子,遇到这样的时势,难道可以这样吗!”殷浩仍然不肯出仕。

殷羡担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残暴,庾冰写信给庾翼嘱托他照顾。庾翼回信说:“殷君骄傲豪横,似乎也因为他有个好儿子,弟弟我因此稍让人情容忍他。大致江东的政事,以姑息豪强为常,他们常常是百姓的蛀虫;有时施行法令,也总是施加于贫弱之人。比如往年盗窃石头城粮仓一百万斛米粮的,都是豪强将领之辈,却只杀了仓督监来搪塞责任。山遐担任余姚长,为官府查出豪强隐匿的二千户人口,而众人一起驱逐他,让他不得安坐。虽然这都是前代宰相的昏庸荒谬,但江东大事的败坏,实在是这个原因。我们兄弟不幸,横遭牵连陷在此中,既然不能自拔于风尘之外,就应当共同睁大眼睛治理政事。荆州所统领的二十多个郡,只有长沙最恶劣;恶劣而不罢黜,和杀死督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山遐,是山简的儿子。

庾翼把消灭胡人、攻取蜀地作为自己的责任,派使者东去约定燕王慕容皝,西去约定张骏,约定日期大举行动。朝议大多认为困难,只有庾冰意见与他相同,而桓温、谯王司马无忌都赞成他。司马无忌,是司马承的儿子。

秋季,七月,后赵汝南太守戴开率领数千人前往庾翼处投降。丁巳日,下诏商议经略中原。庾翼想率领所有部众北伐,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前往丹水;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领部众进入临淮;同时征发所统领六州的奴隶以及车、牛、驴、马,百姓嗟叹怨怒。

代王什翼犍再次向燕国求婚,燕王慕容皝让他交纳一千匹马作为聘礼;什翼犍不给,又傲慢无礼,没有子婿之礼。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前军师慕容评等攻打代国。什翼犍率领部众避开离去,燕人无所获而返回。

汉主李寿去世,谥号为昭文,庙号中宗;太子李势即位,大赦天下。

后赵太子石宣攻击鲜卑斛谷提,大败他们,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抓获段辽的弟弟段兰,送到后赵,并进献骏马一万匹。赵王石虎命令段兰率领所跟随的鲜卑五千人屯驻令支。

庾翼想移镇襄阳,担心朝廷不准许,便上奏说移镇安陆。皇帝和朝士都派使者劝阻庾翼,庾翼于是违背诏令北行;到达夏口,又上表请求镇守襄阳。庾翼当时有部众四万人,下诏加授庾翼都督征讨诸军事。在此之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多次请求到外地任职,辛巳日,任命庾冰为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四郡诸军事,兼江州刺史,假节,镇守武昌,作为庾翼的后续支援。征召徐州刺史何充为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征召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兼中书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日,大赦天下。

康皇帝下建元二年(甲辰,公元三四四年)

春季,正月,赵王石虎在太武殿宴请群臣,有一百多只白雁聚集在马道南边,石虎命令射杀它们,但都没有射中。当时各州集结的士兵有一百多万人,太史令赵揽秘密对石虎说:“白雁聚集在庭院中,是宫室将要空寂的征兆,不宜向南出行。”石虎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亲临宣武观,举行大规模阅兵后便停止了行动。

汉主李势改年号为太和,尊母亲阎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李氏为皇后。

燕王慕容皝与左司马高诩商议讨伐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氏强盛,如今不攻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讨伐他们一定能获胜,但对将领不利。”他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这一去必定不能返回,但忠臣不逃避危险。”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军讨伐逸豆归。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以及折冲将军慕舆根率兵,分三路并进。高诩将要出发时,没有见他的妻子,派人向她交代了家事后便上路了。

逸豆归派遣南罗大将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人驰马告诉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当稍微避开他。”慕容翰说:“逸豆归将国内的精锐兵力全部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猛的名声,是一国所依赖的人。如今我们战胜他,他的国家就会不攻自溃。况且我熟知涉夜干的为人,虽有虚名,实际上容易对付,不应避开他,以免挫伤我军士气。”于是进兵交战。慕容翰亲自冲出冲锋陷阵,涉夜干出来迎战;慕容容霸从旁边截击,于是斩杀了涉夜干。宇文氏的士兵见涉夜干已死,不战而溃;燕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克了他们的都城。逸豆归逃往漠北而死,宇文氏从此离散灭亡。慕容皝全部收缴了他们的牲畜、资财,将他们的部众五千多部落迁到昌黎,开辟土地一千多里。改命涉夜干所居的城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戍守后返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对他说:“你有好书却不给我看,怎么能算忠诚尽节!”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执掌大要,臣子执掌职事。执掌大要的人安逸,执掌职事的人辛劳。因此后稷播种,尧不参与其事。占候、天文,早晚都很辛苦,不是帝王所应亲自过问的,殿下要它做什么!”慕容皝沉默不语。

当初,逸豆归侍奉赵国十分恭谨,进贡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等到燕人讨伐逸豆归时,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出发救援他们。等他们赶到时,宇文氏已经灭亡,于是攻打威德城,未能攻克便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了他们。

慕容翰与宇文氏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在床很长时间没有出来。后来病情逐渐好转,在家里试着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声称有病却私下骑马奔驰,怀疑他想发动变乱。燕王慕容皝虽然依仗慕容翰的勇猛谋略,但心中终究忌惮他,于是赐慕容翰死。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不久又回来,今日死已经晚了。然而羯贼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荡平天下。这个志向未能实现,留下遗憾,这是命啊!”于是服毒而死。

代王什翼犍派遣他的大人长孙秩到燕国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击败赵将王擢。

当初,赵领军王朗对赵王石虎说:“严冬雪寒,而皇太子派人砍伐宫室木材,从漳水运输,役使数万人,满路都是叹息声,陛下应当借出游之机停止此事。”石虎听从了他的话。太子石宣大怒。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石宣派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是天王的象征,如今火星停留在此,其灾祸不小。应当用姓王的贵臣来承当。”石虎说:“谁可以?”赵揽说:“没有比王领军更尊贵的了。”石虎心中爱惜王朗,让赵揽再说次一等的人选。赵揽无言以对,于是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了。”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先前议论枯矢之事,将他腰斩,连同他的四个儿子,把尸体投入漳水;不久又怜悯他无罪,追赠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

赵平北将军尹农攻打燕国凡城,未能攻克而返回。

汉太史令韩皓上奏说:“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宗庙不修整的谴责。”汉主李势命令群臣商议。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帝、武帝开创基业,献帝、文帝继承基业,至亲不远,不应疏远隔绝。”于是重新命令祭祀成始祖、太宗,都称为汉。

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攻打赵将李罴,被李罴击败,庾翼贬桓宣为建威将军。桓宣羞愧愤怒成病,秋季,八月,庚辰日,去世。庾翼任命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代管桓宣的部众;又任命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中书令褚裒坚决推辞枢要之职;闰月,丁巳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

皇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嗣君;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九月,丙申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日,皇帝在式干殿驾崩。己亥日,何充以遗旨奉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因此庾冰、庾翼深恨何充。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穆帝才两岁,太后临朝称制。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陈既然录尚书事,不宜再监中书;皇帝同意,又加授侍中。

何充认为左将军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应当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如故。褚裒因为是近亲,害怕招致讥讽嫌疑,上疏坚决请求居守藩镇;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尚书上奏:“褚裒见太后,在公庭则行臣子之礼,私下觐见则行父亲之礼。”皇帝同意。

冬季,十月,乙丑日,将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日,去世。庾翼因家国之事,留下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纪小,任命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来辅佐他。毛穆之,是毛宝的儿子。庾翼返回镇守夏口,诏令庾翼再督江州,又兼领豫州刺史。庾翼推辞豫州之职,又想移镇乐乡,诏令不许。庾翼仍然修缮军器,大规模屯田积粮,以图日后行动。

赵王石虎在灵昌津建造河桥,采石作为中流砥柱,石头放下后,随即被水流冲走,用功五百多万而桥未建成,石虎大怒,斩杀工匠后停止。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元年(乙巳年,公元三四五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初一),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置白纱帷帐,抱著小皇帝临朝听政。

赵国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徭役繁重、赋税苛刻,文武官员中有长头发的,就拔下来做帽缨,其余的供给宫人使用。长史取发之事报告给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返回邺城。任命乐平公石苞代替镇守长安。征发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十六万人修筑长安未央宫。

石虎喜爱打猎,晚年身体肥胖不能骑马,于是制造猎车一千辆,约定日期比赛打猎。从灵昌津往南到荥阳、往东到阳都作为猎场,派御史监察其中的禽兽,有人触犯禁令,刑罚达到死刑。民间有美女、好牛马,御史求取不到,就诬告他们触犯禽兽禁令,因此被处死的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筑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头,配给朔州牧官。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国都是九等,大量征集民间女子三万多人,分为三等来配给他们;太子、诸侯王公私下命令征发的又将近一万人。郡县极力搜求美色,大多强行夺取他人妻子,杀死她们的丈夫以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送到邺城后,石虎亲临殿前挑选等级,认为使者能干,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流亡叛乱几乎殆尽;郡守县令因不能安抚怀柔而获罪,被下狱处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著侍奉的机会恳切谏诤,石虎大怒,命令龙腾军士把他拉拽杀死。

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囿中耕种,收取十分之八的税,自己有牛的收十分之七的税。记室参军封裕上书谏诤,认为:「古代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是天下中正公平的法则。到了魏、晋时期,仁政衰败浅薄,借官田官牛的也不过收十分之六的税,自己有牛的就平分,仍然不收取十分之七八。自从永嘉年间以来,天下动荡分崩,武宣王(慕容廆)用德政安抚,华夏和夷狄的人民,从万里之外聚集而来,背著婴儿前来归附的,就像婴儿归附父母一样。因此户口比过去增加了十倍,没有田地的占了十分之三四。等到殿下继承大统,向南摧毁强大的赵国,向东兼并高句丽,向北夺取宇文部,开拓疆土三千里,增加民户十万,这正应该全部废除苑囿来分给新归附的百姓,没有牛的由官府赐给他们牛,不应当再收取重税。况且用殿下的百姓来使用殿下的牛,如果牛不是殿下所有,那又将在哪里呢?这样,当军队向南进发的时候,百姓谁不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石虎又能与谁共处呢!河流沟渠有堵塞废弃的,都应该疏通利用,干旱时用来灌溉,水涝时用来疏导泄洪。一个农夫不耕种,就会有人因此挨饿。何况有数万游手好食的人,怎能做到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呢?如今官府人员杂乱众多,白白浪费俸禄,如果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都应当淘汰。工商业是末利,应当设定固定员额。学生三年没有成就,白白堵塞了英才的道路,都应当让他们回归农业。殿下圣德宽厚明察,广泛采纳草野鄙陋的意见。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为上书言事触犯旨意,主管官员判处他们死刑,殿下虽然宽恕他们的死罪,仍然免官禁锢。求取谏诤却惩罚直言的人,这就好像要去越地却向北走,一定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啊!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奉承苟且容身,轻易弹劾谏诤之士,自己没有刚正之节,却嫉妒别人有,掩蔽耳目,这是最不忠诚的行为。」慕容皝于是下令,说:「看了封记室的谏言,我确实感到恐惧。国家以人民为根本,人民以粮食为生命,可以全部废除苑囿来分给没有田地的百姓。确实贫困的人,官府给他们牛;力量有余愿意得到官府牛的,都依照魏、晋的旧法。沟渠确实有益处的,命令按时修治。如今战事正兴起,功勋赏赐很多,税收不能减少,等到中原平定统一,慢慢再商议。工商业、学生都应当裁减选择。臣子向君主进言,是最困难的事,虽然有狂妄之处,也应当选择其中好的听从。王宪、刘明,虽然罪当废黜,也是由于我度量不够宽大,可以全部恢复原官职,仍然担任谏官。封生忠诚正直,深得王臣的体统,赐给他钱五万。向内外宣告,有想陈说我过失的人,不论贵贱,不要有所忌讳!」慕容皝一向喜爱文学,常常亲自到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到一千多人,其中有不少滥竽充数的人,所以封裕提到这事。

诏书征召卫将军褚裒,想要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劝说褚裒说:「会稽王司马昱有美好的品德和清雅的声望,是国家的周公,您应该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回到藩镇。壬戌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司马昱清净虚心、欲望很少,尤其擅长玄学清谈,常常以刘惔、王蒙以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征召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年少时卓越超群、不受拘束。父亲郗愔,沉默寡言、谦虚退让,但对钱财很吝啬,积累钱财达到数千万,曾经打开钱库任由郗超取用;郗超散发给亲戚朋友,一天就全部用尽。谢万是谢安的弟弟,清高旷达、俊秀出众,也有当时的名声。

燕国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头交头游戏,脱下角后离开。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赦免境内,命名所居住的新宫殿为和龙。

都亭肃侯庾翼背上长了毒疮。上表请求让儿子庾爰之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把后任委托给他;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率领一千人守卫巴陵。秋季,七月,庚午日,庾翼去世。

庾翼的部将干瓒等人作乱,杀死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等人共同诛杀他们。江虨是江统的儿子。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变投奔赵国,赵王石虎派路永驻守寿春。

庾翼去世后,朝廷商议都认为庾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当依照庾翼的请求,让庾爰之代替他的职位。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门,户口百万。北边连著强大的胡人,西边邻近强劲的蜀地,地势险要阻隔,周围万里。得到合适的人就可以平定中原,失去合适的人就会让国家担忧,这就是陆抗所说的『(荆州)存在则吴国存在,灭亡则吴国灭亡』的地方,怎么能用白面少年来担当呢!桓温的英明谋略超过常人,有文武才能。西部边境的任务,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人。」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位给桓温吗?如果让他凭借兵力抗拒,耻辱和恐惧都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诸位不必担忧。」

丹杨尹刘惔常常对桓温的才能感到惊奇,然而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桓温不能让他处在形势险要的地方,他的官位称号应当时常压制。」劝司马昱亲自镇守上游,让自己担任军司,司马昱不听;又请求自己前往,也不听。

庚辰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兼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夺。又任命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领义成太守,代替庾方之。将庾方之、庾爰之迁移到豫章。

桓温曾经趁著雪天想要打猎,先去拜访刘惔,刘惔见他装束非常整齐,对他说:「老贼想带著这个做什么?」桓温笑著说:「我不做这个,你怎能安坐谈论呢!」

汉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做太弟,李势不答应。马当、解思明劝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如果再有所废黜,将会更加孤独危险。」坚持请求答应他。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有阴谋,逮捕马当、解思明斩首,灭他们三族。派太保李弈到涪城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捕时,感叹说:「国家不灭亡,是因为有我们几个人存在,现在恐怕危险了!」谈笑自如地死去。解思明有智慧谋略,敢于谏诤;马当一向得人心。他们死后,士兵无不哀悼。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打高句丽,攻下南苏,设置戍守后返回。

十二月,张骏攻打焉耆,焉耆投降。这一年,张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统辖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员都模仿朝廷而稍微改变名称,车驾服饰旌旗比照诸王。

赵王石虎任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俭朴、刚正耿直,不讲究威仪,言谈没有畏惧回避,石虎非常看重他。朝廷的重大决议,常常让他参与决定,公卿都畏惧他而甘居其下。武城左尉是石虎宠爱姬妾的弟弟,曾经进入姚弋仲的军营,侵扰他的部众。姚弋仲抓住他并数落说:「你身为禁尉,逼迫胁迫小民,我作为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命令左右斩杀他。左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自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朝年号,自称十二年。

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领数万军队驻扎乐安,制造进攻器械,作为攻取燕国的计划。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守徒河;邓恒畏惧他,不敢进犯。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二年(丙午,公元三四六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实行大赦。己卯日,都乡文穆侯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局度,临朝执政态度庄重,以国家为己任,所选拔任用的人都依据功绩成效,不偏袒亲戚故旧。当初,夫余国居住在鹿山,被百济侵扰,部落衰败离散,向西迁徙靠近前燕,但没有设置防备。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位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余。慕容俊居中指挥调度,军事事务都交给慕容恪负责。于是攻占了夫余,俘虏了夫余王玄以及部落五万多人返回。慕容皝任命夫余王玄为镇军将军,把女儿嫁给他。二月,癸丑日,任命左光禄大夫蔡谟兼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佐朝政。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日,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因母亲去世守丧,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对他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下丧服去追随君王的情况,那是因为他们的才能足以救世济时的缘故。像我这样的人,正好足以亏损孝道、伤害风俗罢了。”有见识的人称赞他。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给殷浩写信说:“国家正当厄运,危难凋敝到了极点,足下深沉明识、涵养深远,足以治理国事。如果还要深深保持谦退,苟且满足自己的本心,我恐怕天下的大事从此就完了。足下的出仕或隐退,就是时局的兴盛或衰亡,那么家国命运没有不同,足下应该深思。”殷浩这才就职。夏季,四月,己酉朔日,发生日食。五月,丙戌日,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尊奉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在其境内实行大赦;尊奉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后赵中黄门严生憎恶尚书朱轨,恰逢长时间下雨,严生诬陷朱轨不修整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将朱轨囚禁。蒲洪劝谏说:“陛下已经有了襄国、邺城的宫殿,又修建长安、洛阳的宫殿,打算用来做什么呢?制造打猎用的车一千辆,围起几千里地来豢养禽兽,抢夺百姓的妻女十余万人来充实后宫,圣明的帝王所做的,难道是这样的吗?如今又因为道路没有修好,就要杀死尚书。陛下不修明道德政事,上天降下过量的雨,七十天才放晴。天晴才两天,即使有百万鬼兵,也不能除去道路上的泥泞积水,更何况是人呢!政事刑罚像这样,拿天下人怎么办!拿后代子孙怎么办!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符合众人的期望。”石虎虽然不高兴,也没有治他的罪,为此停止了长安、洛阳的修建劳役,但最终还是杀掉了朱轨。又设立私下议论朝政的罪名,允许官吏告发他们的长官,奴仆告发他们的主人。公卿以下官员,上朝时只能互相用眼神示意,不再敢互相往来交谈。后赵将军王擢攻击张重华,袭击武街,俘虏了护军曹权、胡宣,迁徙七千多户人家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打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张重华征发境内全部兵力,派征南将军裴恒率领他们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修筑壁垒,长时间不出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败在于将领。如今议论的人推举将领,大多推举老将旧臣。当年韩信的提拔,并非出于旧臣。英明的君主举用人,举用没有固定的人选,才能足以胜任,就授予他大事。如今强大的敌寇就在边境,各位将领不肯进军,人心恐惧不安。主簿谢艾,文武兼备,可以任用他来抵御后赵。”张重华召见谢艾,询问他方略;谢艾请求给兵七千人,一定打败后赵来报答。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拨给步兵骑兵五千人,让他攻击麻秋。谢艾领兵出振武,夜里有两支猫头鹰在军旗中鸣叫,谢艾说:“六博棋中掷得枭者获胜。如今猫头鹰在军旗中鸣叫,这是克敌制胜的征兆。”进军与后赵军交战,大败后赵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伏剑自杀而死。麻秋又攻打大夏,护军梁式抓住太守宋晏,献城响应麻秋,麻秋派宋晏用书信诱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作为人臣,功业既然不能成就,只有以死殉节罢了!”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麻秋说:“都是义士啊。”收殓安葬了他们。冬季,汉国太保李弈从晋寿起兵反叛,蜀地很多人追随他,部众达到数万人。汉主李势登城抵御,李弈单骑冲击城门,守门的人射杀了他,他的部众纷纷溃散。李势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嘉宁。李势骄奢淫逸,不体恤国家大事,多居住在宫禁之中,很少接见公卿,疏远忌惮旧臣,信任身边的人,谗言谄媚一并进用,刑罚苛刻泛滥,因此朝廷内外离心离德。蜀地原先没有獠人,到这时才开始从山中出来,从巴西到犍为、梓潼,布满山谷,有十余万个部落,无法禁止控制,成为百姓的大祸害。加上饥荒,四境之内,于是变得萧条冷落。安西将军桓温准备征伐汉国,将佐们都认为不可以。江夏相袁乔劝他说:“谋划经营天下的大事,本来就不是常人的见解所能预料到的,明智的人心中了然,不必等待众人的意见都一致。如今成为天下祸患的,不过是胡人、蜀人两个敌寇罢了。蜀地虽然险要坚固,比胡人弱小,想要除掉他们,应该先攻打容易的那个。李势没有道义,臣民不亲附,而且仗恃其险要偏远,不修整战备。应该用精锐士卒一万人轻装急速前进,等到他发觉时,我已经越过了他的险要之地,可以一战就擒获他。蜀地富饶,户口繁盛众多,诸葛武侯用来与中原抗衡,如果能够占有它,是国家的巨大利益。议论的人担心大军西进之后,胡人必定会伺机而动,这好像是正确的其实是错误的。胡人听说我们万里远征,认为国内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轻举妄动;纵然有所侵扰,沿江的各路军队足以抵御防守,一定没有忧虑。”桓温听从了他。袁乔,是袁瑰的儿子。十一月,辛未日,桓温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征伐汉国,上表后就出发;将留守事务委托给安西长史范汪,加授周抚督管梁州四郡诸军事;派袁乔率领二千人担任前锋。朝廷认为蜀道险峻遥远,桓温兵少而深入敌境,都为此担忧,只有刘惔认为一定能攻克。有人问他原因,刘惔说:“从赌博中知道的。桓温,是善于赌博的人,不一定能赢的事就不做。只是恐怕攻克蜀地之后,桓温终究会专制朝廷罢了。”

孝宗穆皇帝下永和三年(丁未,公元三四七年)

春季,二月,桓温的军队到达青衣。汉主李势大举出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人率领军队,从山阳赶赴合水。将领们想要在长江南岸设伏等待晋军,昝坚不听从,领兵从长江北岸的鸳鸯埼渡河,开往犍为。

三月,桓温到达彭模。有人提议分兵两路,分道并进,以分散汉军的兵力。袁乔说:「现在我们孤军深入万里之外,取胜则能建立大功,不胜则全军覆没,没有遗类。应当集中兵力,齐心合力,以争取一战的胜利。如果分兵两路,那么众心不一,万一有一路失败,大事就完了。不如全军一起前进,丢掉锅灶,只带三天的干粮,以示没有退路,这样必能取胜。」桓温听从了他的建议,留下参军孙盛、周楚率领瘦弱的士兵看守辎重,桓温亲自率领步兵直扑成都。周楚是周抚的儿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人奋力反击,把他打跑了。桓温进军,遇上李权,三次交战,三次取胜,汉兵溃散逃回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接桓温投降。昝坚到达犍为,才知道和桓温走的不是一条路,返回来,从沙头津渡河,等赶到时,桓温已经在成都城外十里陌驻军,昝坚的部众自行溃散。

李势率领全部兵马在成都的笮桥出战,桓温的前锋失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到桓温的马头。部众恐惧,想要撤退,但鼓吏误敲了进军的鼓;袁乔拔剑督率士兵奋力作战,于是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直入成都,放火烧了它的城门。汉人惊慌恐惧,再无斗志。李势连夜打开东门逃跑,到达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向桓温送上投降文书,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不久又抬著棺材、反绑双手来到军门。桓温为他解开绳索、烧掉棺材,把李势和宗室十多人送到建康;任用汉朝司空谯献之等人为参佐,提拔贤才、表彰善行,蜀人很高兴。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婪放纵,侵夺胡商财物,又徵调船只木材,声称要进行讨伐,因此各国愤恨。林邑王范文攻陷日南,将士死了五六千人,杀了夏侯览,用他的尸体祭天。又送檄文给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的横山为界。范文走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汉朝原来的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各自拥有部众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打邓定,派袁乔攻打隗文,都打败了他们。桓温命令益州刺史周抚镇守彭模,斩杀王誓、王润。桓温在成都停留三十天,整顿军队返回江陵。李势到达建康,被册封为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邓定、隗文等人攻入并占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放弃涪城,退守德阳。

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打枹罕。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太大难以防守,想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就会动摇人心,大事就完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张悛的话,坚守大城。麻秋率领八万部众,包围挖壕数重,云梯地道,各种方法一齐进攻。城中抵御,麻秋的部众死伤数万。后赵王石虎又派将领刘浑等人率领步骑兵二万人与他会合。郎坦怨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教唆军士李嘉暗中带领一千多赵兵登城;张璩督率诸将奋力作战,杀了二百多人,赵兵才撤退。张璩烧了他们的攻城器具,麻秋退守大夏。

石虎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的兵马二万多人作为麻秋的后援。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人率领二万户投降后赵。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军到黄河边。谢艾乘坐小车,戴著白色便帽,击鼓前进。麻秋望见,发怒说:「谢艾是年轻书生,穿戴这样,这是轻视我。」命令黑槊龙骧军三千人飞驰攻击他,谢艾身边的人大为惊扰。有人劝谢艾应该骑马,谢艾不听,下车,坐在交椅上,指挥调度;后赵人以为有伏兵,害怕不敢前进。另一将领张瑁从小路领兵截断后赵军后路,后赵军撤退,谢艾乘势进击,大败他们,斩杀其将领杜勋、汲鱼,俘获斩首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马逃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领十二万部众进驻黄河南岸,刘宁、王擢攻占晋兴、广武、武街,直到曲柳。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牛旋退守枹罕,姑臧大为震动。张重华想要亲自出兵抵御,谢艾坚决谏阻。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一国的镇石,不可轻举妄动。」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抵御。另一将领杨康在沙阜打败刘宁,刘宁退守金城。

六月,辛酉,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林邑又攻陷日南,杀死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人立原国师范长生的儿子范贲为帝并尊奉他,用妖异之事迷惑众人,蜀人多归附他。

后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领步骑兵二万人与麻秋军队会合,长驱渡过黄河,攻击张重华,于是在长最筑城。谢艾竖立大旗誓师,有风吹动旗帜指向东南,索遐说:「风是号令,现在旗帜指向敌人,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谢艾驻军在神鸟,王擢与谢艾的前锋交战,战败逃跑,回到黄河南岸。八月,戊午,谢艾进击麻秋,大败他,麻秋逃回金城。石虎听说后,感叹说:「我率领偏师平定九州,如今用九州的力量却被困在枹罕。他们那里有人才,不可图谋啊!」谢艾返回,讨伐反叛的胡人斯骨真等一万多部落,都打败平定了他们。

后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聚敛金银财帛,以及外国进献的珍奇异宝,府库中的财物,多得数不清;但他还自认为不够,全部挖掘前代的陵墓,夺取其中的金银宝物。

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人的气运将要衰微,晋朝应当复兴,应当让晋人服苦役来压制他们的气运。」石虎派尚书张群征发附近各郡男女十六万人,车辆十万乘,运土在邺城北面修筑华林苑和长墙,方圆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人上疏陈说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即使苑墙早晨建成,我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催促张群让人点燃蜡烛夜间施工;暴风大雨,死了数万人。各郡国前后进献苍麟十六头,白鹿七头,石虎命令司虞张曷柱驯养它们用来驾芝盖车,在大朝会时陈列在殿庭中。

九月,命令太子石宣到山川祈福,趁机游猎。石宣乘坐大车,用羽葆华盖,竖立天子的旌旗,率领十六军共十八万士兵,从金明门出发。石虎从后宫登上陵霄观眺望,笑著说:「我们父子这样,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愁的!只管抱子弄孙,天天享乐罢了。」

石宣所到之处,就让人布置包围圈,四面各一百里,驱赶禽兽,到傍晚都聚集在包围圈里,让文武官员跪著站立,重重围守,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命令一百多名强健的骑兵在里面奔驰射猎,石宣与姬妾乘坐辇车临视观看,直到野兽射尽才停止。有时野兽逃逸,守围的人,有爵位的就夺取马匹,让他步行追赶一天,没有爵位的就鞭打一百。士兵饥饿冻死的一万多人,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都消耗殆尽。

石虎又命令秦公石韬随后出发,从并州直到秦州、雍州,也像这样。石宣恼怒他与自己势均力敌,更加嫉妒他。宦官赵生得到石宣宠幸,不受石韬宠爱,暗中劝石宣除掉他,从此开始有了杀石韬的图谋。

后赵麻秋又偷袭张重华的部将张瑁,打败他,斩首三千多级。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人投降后赵,从黄河以南的氐、羌都归附后赵。

冬季,十月,乙丑,朝廷派侍御史俞归到达凉州,授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到达姑臧,张重华想要自称凉王,不肯接受诏命,派亲信沈猛私下对俞归说:「我家主公世代都是晋朝忠臣,如今竟然不如鲜卑,这是为什么?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我家主公才只是大将军,用什么来褒奖激励忠贤的人呢!明公应该到河右,共同劝说州主做凉王。人臣出使,如果有利于国家,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俞归说:「您说错了!从前三代的君王,爵位最尊贵的没有超过上公的;等到周朝衰微,吴国、楚国才开始僭越称王,而诸侯也不指责他们,大概是把他们当作蛮夷看待;假使齐国、鲁国称王,诸侯难道不四面攻打他们吗!汉高祖封韩信、彭越为王,不久都诛杀灭族,这是权宜之计,并非厚待他们。圣上因为贵公忠诚贤能,所以封他为上公,任命他为一方诸侯,宠信荣耀达到极点,哪里是鲜卑夷狄所能相比的呢!况且我听说,功劳有大小,赏赐有轻重。如今贵公刚继位就称王,如果率领河右的部众,向东平定胡人、羯人,修复陵墓宗庙,迎接天子返回洛阳,那时将用什么来增加他的爵位呢?」张重华这才作罢。

武都氐王杨初派使者来称藩;诏令任命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死征虏将军杨谦,攻陷涪城,自称益州牧,于是攻取巴西,与汉中相通。